《婚内狂徒》
卷一《裂痕》
第1章 脚垫下的秘密
午后两点,明远车行里没什么生意。日头毒,柏油路面晒得发白,连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陈明远坐在柜台后面,对着一本翻旧了的流水账。账本上记的都是些小数目——补胎三十,精洗八十,贴膜另算。他做了快十年的洗车店生意,早把这一行看透了:赚的都是辛苦钱,一分一厘都要盯着。他正用笔尖戳着上个月的电费开支,就听见工位上传来小吴的一声怪叫。
“老板!”
小吴蹲在那辆深灰色SUV的副驾门口,手里举着什么东西,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那是罗茜的车。今早出门前,罗茜说车该洗了,让他顺手开去店里。他记得自己应得很随意:”行,下午给你洗出来。”
“什么东西?”陈明远放下账本,走过去。
小吴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捏着一条蛇。
是一个撕开的包装。
锡箔的,银灰色的,边缘被利落地撕开,里面空空荡荡。他认得这种东西——洗车店开了快十年,什么没从车座底下扫出来过?口香糖纸、发票、小孩的橡皮、女人的口红盖。可这一样,他从来只在别人的车里见过,从来没在自己家的车里见过。
安全套的包装。
陈明远的手接过去,指尖触到锡箔纸的凉意。那凉意顺着指腹往上爬,钻进手腕,一路爬到他心口。他听见自己问:”哪来的?”
“脚垫底下。”小吴压低声音,指了指副驾的脚垫,”我掀起来擦的时候,它就垫在脚垫下面,压得平平的。老板,这车……是嫂子开的那辆吧?”
陈明远没回答。他盯着那个包装,脑子里一片空白,随即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塌了下来。
不。他对自己说。不可能。
罗茜是市人民医院的外科医生,相亲认识,结婚三年,她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她作息规律,洁身自好,连晚归都要给他发消息报备。她怎么可能——
可他手里的东西是实实在在的。锡箔纸的边角被他无意识地捏紧,发出细微的声响。小吴还在看着他,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惶恐和好奇,像一只闯了祸的猫。
“别声张。”陈明远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陌生,”可能是走路不小心带进去的。”
“可是老板,这车就——”
“我说了,别声张。”他重复了一遍,把包装攥进掌心,”你去把二工位的帕萨特洗了,这边我来收拾。”
小吴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问,灰溜溜地拎着水枪走了。
陈明远站在原地,把那个包装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他认不出牌子,只知道这东西不便宜——他活了三十四年,从没买过,也从没想过要买。他甚至不知道罗茜车里为什么会有这个。
他忽然觉得这辆车陌生起来。
这辆深灰色的SUV是他三年前买的,写的是罗茜的名字,说是”女人开SUV有安全感”。他掏了全款,四十多万,眼睛都没眨。那时候他觉得值:娶了最好的姑娘,给她买辆车算什么?
现在他蹲在副驾门口,像第一次走进别人家一样,一寸一寸地看这辆车。
他先检查了副驾储物箱。里面放着一包纸巾、一把折叠伞、一支润唇膏,都是罗茜的东西,整整齐齐。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储物箱底部有细小的颗粒——是沙,不是街上的那种粗沙,是细的,像是小区绿化带或停车场里带的。
他直起身,又去拉后备箱。后备箱里放着一个收纳盒,装着擦车用具,几瓶玻璃水,一把旧伞。没有别的。
他退回驾驶座,把座椅调到自己的位置,目光落在方向盘和中控台上。罗茜是个干净人,车里从没有过异味,没有零食渣,没有多余的杂物。可越是干净,他越觉得心里发毛——一辆天天开上下班的车,怎么可能干净成这样?
他想起早上罗茜下车时的样子。她急匆匆地跑进医院大门,回头冲他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晚上想吃什么?”
他站在车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诊楼里,心里满满当当的,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丈夫。
三个小时前的事。现在,他蹲在副驾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安全套的包装。
小吴在二工位那边哗啦啦地冲水,老赵在库房理货,都没往这边看。陈明远站了一会儿,把那个包装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自己裤兜里。
他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罗茜回家的时候,他已经把晚饭做好了。三菜一汤,都是罗茜爱吃的。罗茜进门换了鞋,凑过来亲了亲他的脸颊,笑着说:”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今天店里没什么生意。”他给她盛汤,”下午把车给你洗了,你去看看,干净不干净。”
“你洗的,肯定干净。”罗茜头也没抬,喝了一口汤,夸他手艺好。
陈明远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带着笑,怎么看都是个温柔贤惠的妻子。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裤兜里,那个包装隔着布料,硌着他的腿。一整个晚上,他都觉得那块皮肤在发烫。
第2章 拔掉的内存卡
第二天一早,陈明远趁罗茜还没醒,拿了车钥匙下楼。
他在车里待了整整二十分钟,把罗茜的车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比昨天更仔细。他掀开脚垫,翻开储物格,拉开每一个能拉开的地方,连后备箱的备胎坑都没放过。
什么都没有。
昨天那个包装像是凭空冒出来的,车里干净得让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梦。
直到他摸到行车记录仪。
那台行车记录仪是他去年装的,三百多块,不算太好,胜在实用。装的时候他跟罗茜说:”装上这个,万一刮了蹭了有证据。”罗茜当时笑着回他:”就你细心。”
现在他伸手去够记录仪,指尖触到卡槽的位置,心里咯噔一下。
卡槽是空的。
他以为自己摸错了,把记录仪从挡风玻璃上取下来,凑到眼前看。卡槽里空荡荡的,没有内存卡,只有一排细密的金属触点,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擦过。
他愣在原地。
罗茜从来不碰这台记录仪。他记得清清楚楚,去年装好之后,他教她怎么用,她摆摆手说”看不懂,你管着就行”。一年了,她连记录仪的电源线都没动过一下。
那内存卡去哪了?
他坐在车里,旁边的路灯忽明忽暗,空气里浮着灰尘。他把记录仪翻来覆去地看,卡槽的金属触点在他眼里渐渐放大,变成两个空洞的黑点。
他又检查了一遍。车里没有内存卡,没有掉在脚垫下,没有掉在座椅缝里,他连手套箱都翻了,什么都没有。
内存卡被抽走了。而且是最近才被抽走的——因为两个月前他还在车里调过记录仪的角度,当时没注意卡槽,但他记得那时候记录仪是显示正常录像的。
也就是说,这台记录仪早就”瞎”了。不知从哪天起,它一直在录,又什么都没录下来。
陈明远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攥着记录仪,后背慢慢渗出一层冷汗。
他想起一个词:毁尸灭迹。这个词跳进脑子里的瞬间,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也许只是卡坏了。也许罗茜不小心碰掉了。也许——
他把记录仪装回去,锁好车,上楼的时候腿有点发软。罗茜已经醒了,正站在卫生间门口刷牙,含含糊糊地问他:”这么早干嘛去了?”
“东西落车里了。”他说,”下去拿。”
罗茜”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站在厨房里烧水,水开了,水壶发出刺耳的鸣叫。他盯着那壶翻滚的开水,忽然觉得,那空荡荡的卡槽就像一只失明的眼睛,正沉默地望着他。
那天下午,他给大刘打了个电话。大刘是他发小,开了十几年的出租车,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
“老陈,啥事?”电话那头,大刘的声音混着车喇叭的噪音。
“没事。”陈明远说,”就是想问问你,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有没有可能自己掉出来?”
“怎么可能。”大刘想都没想,”卡槽都是卡扣式的,插进去卡得死死的,除非你用手抠,不然掉不出来。咋了,你卡丢了?”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陈明远站在洗车店的玻璃门后,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这座城市陌生起来。
第3章 一米八五的座椅
第三样东西,是座椅。
陈明远自己也说不清那天他为什么会注意到座椅。也许是心里有了事,看什么都觉得不对。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下午他去车里拿东西,随手拉开副驾的门,正要弯腰去够储物箱里的纸巾——然后他顿住了。
副驾座椅的靠背,比平时往后仰了一些。
他记得罗茜的坐姿。罗茜个子不高,一米六五,坐车的时候习惯把座椅调得靠前,靠背几乎竖直,说是”坐直了不晕车”。可此刻他眼前的副驾座椅,明显往后仰了好几度,坐垫也退后了不少。跟驾驶位的座椅位置明显不同。
他鬼使神差地坐了上去。
座椅的宽度和深度让他一坐进去就感觉到了不对。这个位置,椅背的角度、坐垫的前后,都像是为一个比他更高、腿更长的人调的。他试着把手搭在驾驶台上——够不着,差着一截。他又试着往后靠,后脑勺几乎贴到B柱。
他直起身,看了看座椅侧面的电动调节按钮,然后按下了记忆功能。
记忆功能里存着三个位置。他一个个看过去:第一个,是他罗茜的习惯位置,座椅靠前,靠背竖直——那是罗茜偶尔坐副驾时调的。第二个,是自己的位置,坐垫退得比靠后但靠背竖直。第三个——
第三个位置,坐垫退到了最后,靠背仰了一个很大的角度,几乎接近半躺。
那是一个他从来没有坐过的位置,也从来没有人坐过。至少在他在场的时候,没有。
陈明远站在车门外,盯着那个座椅,半天没动。
他个子不算矮,一米七八,站在车外,能清楚地看到那个陌生位置的轮廓。他在脑子里推算:坐垫退到最后,椅背仰到这个角度,驾驶员坐上去膝盖几乎伸直——这个人至少一米八五。
一米八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他自己一米七八,在男人里已经不算矮了。可这个位置,他坐进去都显得不对劲。
那个坐过这个位置的人,比他还高半个头。
他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像有什么东西顺着食道往上爬。他扶着车门,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阵恶心压下去。
他想把这组记忆删掉。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三秒钟,又收了回来。
不行。他对自己说。删了,就是打草惊蛇。罗茜如果发现座椅记忆被动过,会起疑。
他小心地按回罗茜的位置,把座椅恢复到原来的样子,然后锁上车门,上楼。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个座椅的角度。他试着想象:一个一米八五的男人,坐进罗茜的副驾,座椅退到最后,靠背半躺,一只手搭在窗沿上——
他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罗茜在身侧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过去。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一直看到天蒙蒙亮。
第4章 烟盒
第四样东西,是一个烟盒。
那天是周五,罗茜的车开回店里做保养。陈明远亲自上手,把车升起来换机油。换完机油,他鬼使神差地拉开了副驾的储物箱。
里面躺着一个烟盒。
软中华,红彤彤的包装,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边角都瘪了进去。他拿起来,轻飘飘的,里面是空的。
陈明远不抽烟。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烟酒不沾,连过年应酬都只喝饮料。罗茜也不抽烟,她闻见烟味就皱眉,常说”抽烟的男人才讨厌”。
那这包烟是哪来的?
他捏着那个瘪掉的烟盒,翻来覆去地看。软中华,七十块钱一包,是他洗三辆车都未必赚得回来的价钱。烟盒被捏成这个样子,像是被人攥在手里使劲揉过,又像是随手丢进储物箱的时候根本没在意。
他忽然想起那个一米八五的座椅。
一个一米八五的男人,坐在他妻子的副驾上,座椅半躺,抽着七十块钱一包的软中华,然后把空烟盒随手丢进储物箱里。
他站在车旁边,手里的烟盒被他攥得变了形。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起来,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老赵从库房探出头来:”老板,机油换好了,要不要——”
“不用。”陈明远把烟盒塞进自己兜里,扯出一个笑,”我自己弄。”
老赵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缩回去了。
陈明远把车保养做完,把烟盒带回了柜台。他坐在柜台后面,把那包烟又拿出来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来,这两个月里,罗茜有几次回家特别晚,说是”加班””开会””聚餐”。他从来都是说”辛苦了”,让她早点休息。
现在他坐在柜台后面,捏着一个空烟盒,第一次开始想:她那些”加班”,到底是在哪里加的班?
他打开手机,翻到那个加密相册——他拍下的第一张照片,是那个包装。他犹豫了一下,又举起手机,给烟盒拍了一张。
两张照片并排躺在相册里,像两道还没结痂的伤口。
那天晚上回家,罗茜已经做好了饭。她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身上带着葱花和油烟的香味:”回来啦?洗手吃饭。”
陈明远应了一声,站在玄关换鞋。他看见鞋柜上放着一双崭新的男士拖鞋,软底的,深灰色。
“给你买的。”罗茜从厨房探出头,”你那双拖鞋底磨平了,走路打滑。试试合不合脚。”
他低头看着那双拖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换好拖鞋,走进玄关,把包放在鞋柜上。衣架上挂着他的旧外套,口袋里还装着那个烟盒。
他隔着外套布料捏了捏那个烟盒,硬硬的,硌手。
吃饭的时候,罗茜给他夹菜,问他店里忙不忙。他一一答了,筷子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
“怎么了?”罗茜问他,”今天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他笑了笑,”好吃。”
他低头扒饭,没让罗茜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那天夜里,罗茜睡熟之后,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把那个烟盒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看了很久。
中华。软壳的。七十块钱一包。
他忽然想笑。一个开洗车店的,一个外科医生,两个不抽烟的人,谁会买七十块钱一包的烟放在车里?
除非那辆车里,坐过另一个他。
第5章 我什么都没说
陈明远把那个包装和那个烟盒,一起收进了洗车店柜台底下的保险柜里。
保险柜是他前年装的,里面放着店里的现金和几份证件。他把两样东西用干净的布包好,放在最底层,上面压着几本旧账本,谁也看不见。
放进去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穷,他爸教他:家里的东西,值钱的要锁起来,锁起来才丢不了。他那时候不懂,现在忽然懂了——有些东西锁起来,不是为了防贼,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可这两样东西锁进保险柜,他不但没安心,反而更睡不着了。
第三天,他把东西从保险柜里取了出来。
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两样东西,想了很久。他想:放在店里,总归不安全。小吴见过那个包装,老赵虽然没看见,但车是店里的员工洗的,人多嘴杂。
他拿了个干净的收纳箱——装年货的那种,塑料的,带盖子——把东西放进去,又用一件旧工作服盖住,然后抱着箱子回了家。
他把收纳箱放在主卧衣柜的最高层。那个位置他够不着,得踩着凳子才能碰到,罗茜更不会去翻。
放好之后,他站在凳子上往下看,箱子严严实实地缩在衣柜深处,被旧工作服盖得看不出痕迹。
他跳下凳子,拍拍手,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点。
然后他出门,去了一趟手机店,买了一张新的内存卡。32G的,跟原来那张一样。
回来的时候,罗茜刚下班。他拿了车钥匙,下楼,打开车门,把新内存卡插进行车记录仪。
卡槽”咔嗒”一声,卡扣合拢。
他盯着那台重新亮起来的记录仪,忽然觉得,这台机器活了。那双”失明”了很多天的眼睛,又睁开了,安安静静地注视着车里的每一个角落。
从今天起,这双眼睛是他的了。
他锁好车门,抬头看了一眼楼上,自己家里正亮着灯。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在哪本书上看过的:你永远不知道,一辆车里藏了多少秘密。
他以前觉得这句话矫情。现在他觉得,说这句话的人,大概也被生活扇过耳光。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罗茜问他:”你这两天怎么老走神?”
“店里的事。”他给她盛汤,”有个客户的车洗完少了东西,理赔的事扯皮。”
罗茜”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看着她低头喝汤的样子,忽然想开口问一句:你车里那个包装,是谁的?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有些事,捅破了,就再也没法当没发生过。他还没想好,他不想把事情搞砸,不想冤枉罗茜,也不想——他其实最怕的,是罗茜告诉他,那真的是别人留下的。
他宁可不问,也要先把事情弄个明白。
第6章 妻子的时间表
从那天起,陈明远开始留意罗茜的时间。
他从前从不记她的班表,觉得那是医院的事,他一个外行记那个干嘛。可现在,他开始在手机备忘录里偷偷记:罗茜今天几点出门,几点下班,有没有值夜班,周末休不休息。
记了半个月,他得出一个结论:罗茜的生活规律得不像话。
她的轨迹永远是三点一线:医院、家、娘家。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六点半到家,值夜班的时候不回家。周末如果轮休,要么回娘家,要么跟同事逛街,但逛街也从来不晚过九点。
完美。完美得简直不像一个正常人。
陈明远坐在柜台后面,翻着手机备忘录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忽然觉得心里发毛。
一个人活得像闹钟一样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真的是个生活极其规律的人;要么,她活得太累了,累到连生活都像在表演。
他宁愿相信是第一种。可他又隐隐觉得,一个人若真是第一种,是不会在自己的车里留下一个安全套包装的。
那天下午,大刘来店里找他。
大刘开了十几年出租,身上总带着一股机油和烟味混合的气息。他一屁股坐在柜台前的凳子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过来一根:”来一根?”
“不抽。”陈明远摆手。
“还是老样子。”大刘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老陈,我跟你说个事。我媳妇她妹,上个月捉奸,把她老公堵在酒店里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男的一开始还死不承认,说’只是同事’。后来我媳妇她妹把行车记录仪调出来,有车内的录音,那男的跟小三在车里调情,铁证如山,这才没话说了。”大刘吐了个烟圈,”你说说,现在这人啊,藏得是真深。”
陈明远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大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想问大刘:如果换了你,你会在车里的行车记录仪发现什么?
可他没问。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正在怀疑自己妻子的车。
“怎么了?”大刘见他出神,拿烟在他眼前晃了晃,”想啥呢?”
“没事。”陈明远低下头,继续对账,”就是觉得你说得对,现在的人,藏得都深。”
大刘没在意,又聊了几句别的事,就走了。
陈明远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大刘的车屁股消失在街角,忽然想起罗茜上周的班表:周二,门诊;周三,门诊;周四,夜班;周六,门诊——
他翻着备忘录,目光忽然停在周四上。
上周四,罗茜说值夜班,周五早上七点就回家了。可以隐约记得医院是早上八点换班。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是把那条记录又看了一遍,然后退出备忘录,锁上手机。
晚上回家,罗茜给他炖了汤。汤是莲藕排骨汤,火候正好,藕块炖得粉糯。
“你尝尝。”罗茜把碗推到他面前,”我下午炖的,炖了三个小时。”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他忽然觉得,这碗汤太好喝了,好喝得让他有点害怕。
“好喝吗?”罗茜问他。
“好喝。”他说。
他端着碗,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睛。他忽然想: 她如果真的值夜班,早上为什么不等同事交接就提前回家了?
他没问。他什么都不问。他只是把那碗汤喝完,然后走进卧室,打开那个加密相册,又看了一遍那两张照片。
一个安全套包装,一个烟盒。
他关了手机,躺在床上,听着罗茜在客厅里收拾碗筷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水声,规律的,温柔的,像生活本身。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把罗茜的班表又背了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些。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没法像从前一样,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当成真的来听了。
第7章 相亲认识的三年
三年前的那个春天,陈明远还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能娶到一个医生。
相亲是他妈张罗的。他妈托了七八层关系,才搭上罗茜家那边的一个远房亲戚,说那姑娘在市人民医院当外科医生,工作体面,人也长得周正,就是一直没对象。他妈一听就坐不住了,催着他去:”明远,人家是医生,你是开洗车店的,你要是不抓紧,人家凭啥看上你?”
他当时想,他妈说得对。他一个开洗车店的,能娶个医生,那是高攀。
相亲安排在城西一家茶楼。他记得那天自己特意换了身新衣服,提前半小时到,点了壶最贵的龙井,坐在那儿手足无措地等。
罗茜是踩着点进来的。
她穿着一条米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没怎么化妆,可就是好看。她在他对面坐下,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刚下手术,来晚了。”
他连忙说没事。他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攒了一肚子的话——店里生意、存了多少钱、家里几套房——可对着她,一句都说不出口。
倒是罗茜先开了口:”听介绍人说,你开洗车店?”
“嗯,开了六七年了。”
“那挺好的。”罗茜说,”自己有手艺,有铺面,比上班稳定。”
她说话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目光认真,不像敷衍。他心里一热,话匣子就打开了。他跟她讲店里的事,讲客户的车,讲他爸留给他的那套房——讲到一半,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不好意思地住了嘴。
罗茜笑了:”你挺实在的。”
他分不清她这话是夸他还是客气。可那顿饭之后,他们加了微信。后来他又约了她两次,她都出来了。再后来,他鼓起勇气问她,愿不愿意跟他处对象。
罗茜没犹豫,说:”行。”
他高兴得差点在电话里喊出来。
他那时候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他一个洗车店的老板,娶了个外科医生,别人都说是他祖坟冒了青烟。连大刘都拍着他的肩膀说:”老陈,你这媳妇,可比你强多了,你得对人家好点。”
他对罗茜确实好。房子是现成,结婚的时候,他拿出积蓄,办了一场体面的婚礼;婚后每个月,他往家里的共同账户上存钱,说”你的钱你自己留着花,家里开销我来”;罗茜说想买车,他二话不说,全款买了那辆SUV。
罗茜待他也好。她从不嫌弃他身上的机油味,回家会给他做饭,会记得他胃不好、不吃辣。邻居们都说,陈明远这是走了大运,娶了个又漂亮又贤惠的老婆。
可有一点,他一直没提。
结婚三年,他们一直没有孩子。
头一年,他妈催,他也着急,私下里跟罗茜提过。罗茜那时候正准备住院医师考试,忙得脚不沾地,说:”明远,我现在事业正是要紧的时候,再等两年,行吗?”
他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医生这个职业,晋升就那么几年,错过了就错过了。他跟她保证:”行,等你想生的时候,咱们再生。”
两年过去了。第三年,他妈催得更紧,他也开始觉得,是不是该要个孩子了。可罗茜又在准备主治医师考试,更忙了。
他看着她越来越忙的背影,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现在他坐在柜台后面,把这三年的日子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忽然品出一点不对劲来。
他想起相亲那天,罗茜问他的那些问题——”开洗车店累不累””铺面是你自己的还是租的””家里还有没有别的房子”。他当时觉得那是关心,现在想起来,那语气,怎么听都像在盘家底。
他又想起结婚那天,罗茜的父母坐在主位上,笑得很客气。岳父是中学教师,岳母是小学会计,都体面,也都精明。他记得岳母那天拉着他的手说:”明远啊,我们家罗茜从小娇生惯养,你要多担待。”他当时感动得不行,现在再想,那话里的意思,似乎是”我们家姑娘嫁给你,是你占了便宜”。
他以前从没往深处想过。他是真的爱罗茜,爱到愿意把她捧在手心里。他总觉得,只要他对她好,她就一定会对他好。
可他现在坐在柜台后面,忽然不敢确定了。
她嫁给他,图什么呢?他一个开洗车店的,论地位不如她,论收入——他算过,他店里一年到头,刨去成本,也就挣个二十几万。罗茜当医生,一年也不少挣。
她图他什么?
他想了半天,只想到一个答案:图他对她好。
可”对她好”这东西,是最不值钱的。谁都能做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常年泡在洗车液里的手,忽然觉得,这双手,好像配不上罗茜了。
“老板,帕萨特洗好了。”小吴在工位上喊。
他回过神来,应了一声,把那点心思压下去,站起来去验车。
路过玻璃门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一张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藏着几根白。
他忽然想起相亲那天,罗茜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他当时没读懂。现在他终于懂了——那不是看心上人的眼神,那是看一个”合适的人选”的眼神。
第8章 装进车里的耳朵
决定装GPS,是那个周日的事。
那天罗茜回娘家,说晚上回来。陈明远坐在店里,心却跟着罗茜走了。她是不是真的回娘家了?如果能跟着她就好了!
GPS定位器。去年有个客户的车被偷过,在他店里装了这么一个防盗定位。他还记得卖定位器的电话。他拿起电话,让他给送了一套过来。
他捏着那个黑盒子,翻来覆去地看。
他暗自琢磨:这玩意儿带强磁,能吸在车底,有定位模块,连上手机App就能看到位置,还能看历史轨迹。
他想了想,把定位器揣进兜里,关了店门,回家。
到家的时候,罗茜还没回来。他站在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家,忽然觉得心口发慌。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踩上凳子,把那个收纳箱够了下来。
他掀开旧工作服,看着里面那两样东西——安全套包装,烟盒。
他看了很久,又把箱子盖好,放回去。
那天晚上,罗茜回来得很晚。她进门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他完全没看进去。
“怎么还不睡?”罗茜换鞋,”不是让你别等我吗。”
“睡不着。”他说,”等你呢。”
罗茜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今天累死了。我妈非让我陪她去逛商场,逛了一下午。”
他”嗯”了一声,伸手揽住她。她的头发上有洗发水的香味,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忽然想,如果她现在告诉他,她下午其实没去逛商场,她去了别的地方——他会信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晚起,那个定位器,会替他看着她。
趁着罗茜洗澡的时间,他出门,下楼,走到罗茜的车旁边。
楼下没什么人。他蹲在驾驶座一侧,拉开车门,钻进车里,把座椅往后调,猫着腰在驾驶台下方摸索。
驾驶台下面线路密布,他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隐蔽的缝隙——方向盘柱右侧,一块塑料护板的夹层里。他掂了掂那个定位器,磁铁”咔嗒”一声吸在金属架上。
他缩回手,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蹲在车里,看着自己发抖的手,忽然很想笑。他这辈子,没偷过东西,没干过亏心事,连撒谎都很少。可现在,他蹲在自己妻子的车里,往她看不见的地方装了一个定位器。
他在监视她。
他闭了闭眼,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他告诉自己:他不是要监视她,他只是想弄明白,她车里那个一米八五的位置,到底是谁坐的。
可他知道,这个借口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他装好定位器,把车锁好,回到楼上。他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下载了定位器的App,注册,绑定。
屏幕上跳出一个圆点——罗茜的车,正停在小区里。
他盯着那个圆点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手里像是攥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另一头,拴着他妻子的车。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干这种事。
他记得小时候看电视剧,里面有人跟踪妻子,他总觉得那样的人又窝囊又可悲。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也会变成这样的人。
可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停不下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那个圆点安安静静地躺在家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他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陈明远,你回不了头了。
第9章 要钱的借口
罗茜第一次跟他要钱,是结婚第二年的事。
那天晚上,罗茜坐在沙发上,欲言又止了半天,才开口:”明远,医院那边……我想评个中级,得打点打点。”
他当时正收拾碗筷,闻言手都没停:”要多少?”
“两万。”
“行。”他擦了擦手,进卧室拿了卡。”
罗茜接过卡,眼圈有点红:”明远,你放心,等评上了,我肯定加倍还你。”
“说什么还。”他笑了,”咱俩是两口子,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他记得清楚,那时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后来,罗茜”打点”的次数越来越多。一万、两万、三万——她总有理由:评职称、调岗、科室活动、领导生病要随礼、新来的主任要搞好关系。
他每次都给了,从来没多问过一句。
他信她。他总觉得,罗茜是医生,是体面人,她花钱一定有她的道理。
直到这个周末。
罗茜又开口了,这次要五万,理由是”副院长家里有事,得走动走动”。
他”嗯”了一声,说”好”,然后趁罗茜洗澡的时候,打开了手机银行。
他本来只是想把钱转过去,顺手点开了转账记录。然后他愣住了。
过去两年,他给罗茜转了十二笔钱,加起来十八万多。最大的一笔三万,是上个月转的。
他盯着那串数字,忽然想起来——罗茜说的”评中级”,去年就评上了。她说的”调岗”,今年也调了。这些钱,好像花的都有理由!
他翻着转账记录,突然越觉得不对劲。
他忽然想到一个以前从没想过的问题:罗茜每个月工资不低,她自己也存钱。可她为什么每次要钱,都来找他?
他以前觉得,那是因为他们是夫妻,不分彼此。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是因为——她不想动自己的钱。
他放下手机,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罗茜在里面哼着歌,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大刘那天说的话:”老陈,你媳妇是医生,路子广,你们家以后肯定越过越好。”
他那时候听了挺高兴。现在他忽然想:路子广,到底是什么意思?
罗茜洗完澡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问:”钱转了吗?”
“转了。”他说。
罗茜”嗯”了一声,凑过来亲了他一下:”明远,你真好。”
他笑了笑,没说话。
他躺在床上,听着罗茜的呼吸声渐渐平稳,眼睛却盯着天花板。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两年,二十三万。这些钱,如果真是拿去打点,那罗茜的升职路也太贵了。如果不是拿去打点,那这些钱,又去了哪里?
他想起那个一米八五的人,想起那包七十块钱的软中华。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不想怀疑罗茜。可那些钱的去向,那个座椅的位置,那个安全套的包装——它们像三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他心里。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以前不问,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害怕。他怕知道真相,怕那个答案是他承受不了的。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不得不问了。
不是问罗茜。是问那些钱,那个座椅,那个烟盒——它们自己会告诉他答案。
第10章 朋友圈的新面孔
发现那张合影,是周二中午的事。
陈明远那天在店里吃午饭,扒拉两口外卖,习惯性地刷了刷朋友圈。罗茜半小时前发了一条:科室聚餐,配了九宫格照片。
他一张张划过去。桌上的菜、举杯的同事、罗茜的自拍——划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张是张合影,十来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科室门口,罗茜站在中间偏右的位置,笑得很好看。
他的目光却落在照片角落里一个人身上。
那是个年轻男人,站在罗茜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一截。他穿着白大褂,双手插兜,微微侧着头,像是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陈明远放大照片,盯着那张脸看。
年轻,白净,五官清秀,带着点还没被社会磨平的意气。目测身高——他对照着旁边站着的老主任的身高,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至少一米八五。
一米八五。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把照片又放大了一点。那个年轻人站的位置,就在罗茜斜后方,很近。
他退出照片,盯着朋友圈的发布时间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个座椅记忆里的陌生位置,想起那个软中华烟盒。他忽然觉得,照片里那个年轻人,像是从那些证物里走出来的。
晚上罗茜回家,他装作不经意地问:”今天科室聚餐了?”
“嗯,有个同事要调走,主任说聚一聚,欢送一下。”罗茜一边换鞋一边说,”怎么了?”
“没事,看你朋友圈发的照片,挺热闹。”他说,”那个站你后头的高个子,是谁?”
罗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说:”哦,新来的实习医生,医科大的,叫贺海。怎么,你还关心起我们医院的人了?”
“随便问问。”他笑了笑,”看着挺年轻的。”
“是年轻,还没毕业。”罗茜走进厨房,”人家还是高材生呢,主任挺看好的。”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照片里那个年轻人。
实习医生。贺。
他想起那个一米八五的座椅,想起那包软中华。一个还未毕业的实习医生,一个月实习补贴能有几个钱?他抽得起七十块钱一包的烟吗?
可他转念一想——如果那包烟不是他买的呢?
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不敢再往下想,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可那个年轻男人的脸,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想起罗茜说起”贺海”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那么随意,像是提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安。
他想,也许他是想多了。也许那包烟真的是别人落下的,也许座椅记忆是洗车工调的,也许那个高个子年轻人,真的只是个普通同事。
可他管不住自己的脑子。
从那天起,他记住了这个名字:贺海。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住。他只知道,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第11章 医院暗访
陈明远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像个贼一样,在医院里转悠。
可他还是去了。
第一次,是周三下午。他拎着一袋水果,说是来给住院的亲戚送东西——他提前查过,外科住院部在门诊楼后面,他绕着走廊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诊室。
他看见罗茜坐在诊室里,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正低头给病人开药。她工作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站在走廊拐角,看了她很久。
她跟同事说话的语气很客气,跟病人说话的时候很耐心。有人跟她开玩笑,她也只是笑笑,不多说一句。
他站了半个小时,什么都没看出来。
第二次,是周五。他换了身衣服,戴了顶帽子,又去了。这一次,他特意挑了罗茜不在门诊的时间,在住院部的走廊里转了转。
他远远地看见了贺海。
那个年轻人穿着白大褂,正从病房里出来。他确实高,走在走廊里格外显眼,白大褂下摆几乎扫到膝盖。
陈明远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走过。
他忽然发现,贺海手腕上戴着一块表——他看不太清牌子,但那个金属表盘在灯光下反着蓝光,不像便宜货。
他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实习医生,戴着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表?他想起那包软中华,想起那个的座椅。
他站在原地,看着贺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谜团外面,只能看见一角,看不见全貌。
那天晚上,罗茜值夜班。
他本来已经回家了,等到9点多,又回了医院,把车停在医院对面的路边,熄了火,坐在黑暗里,盯着医院的大门。后来他有些熬不住了,就下车进了医院。
他要看看,罗茜值夜班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
他躲在门诊楼对面,门口进进出出的大部分都是病人和家属,他没看见罗茜。
十二点,他几乎要放弃了。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看见罗茜从门诊楼里出来,穿着白大褂,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往住院部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不快,路上遇到一个同事,停下来说了几句话,然后继续往前走。她自始至终,没有看手机,没有停下,没有接任何人。
她进了住院部,再没出来。
陈明远看着住院部亮着的窗户,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他等了半个晚上,什么都没等到。 罗茜真的在医院值班!
他发动车子,回家。
路上他一直在想:也许他真的想多了。也许那个包装是无意中粘在脚底带进了车里,也许那个烟盒是同事随手丢的,也许那个座椅记忆,是小吴清理的时候为了方便随设置的。
他回到家,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第二天,罗茜下班回来,给他带了早餐,是他爱吃的煎饼果子。
“昨晚值班累吧?”他问。
“还行。”罗茜打了个哈欠,”在值班室室睡了一会儿。”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昨天晚上的行为,又可笑又可耻。
他居然跟踪自己的妻子。他居然怀疑她。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煎饼果子,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第12章 表面的平静
接下来的一周,是陈明远这辈子过得最矛盾的一周。
罗茜对他,温柔得像泡在蜜里。
她每天回家都给他做饭,周末陪他去看他爸,给他买了一件新外套——她说他身上的那件穿了三年,袖口都磨白了。她还记得他的胃不好,炖汤的时候特意少放辣。
他有时候看着她的笑脸,会恍惚觉得,他们还是三年前刚结婚时那对恩爱的小夫妻。
每到这种时候,他就开始怀疑自己。
也许他真的想多了。也许那个安全套包装,真的是谁无意中带进去的。也许那个烟盒,同事搭车时随手扔进去的。也许那个座椅记忆,是哪个洗车工坐上去调过的。
他甚至开始说服自己:罗茜对他这么好,他怎么可以怀疑她?
可每到深夜,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的时候,那些东西就会一样一样地浮上来。
包装。空卡槽。座椅。烟盒。二十三万的转账。贺海。
它们像排着队的鬼魂,一个一个从他眼前走过,一个都不肯放过他。
他睡不着。
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大刘——他已经在衣柜顶上的收纳箱里,锁了四样东西。也没告诉任何人,他手机里那个App的圆点,每天深夜都会跳一下。
那天是周四,罗茜值夜班。
陈明远一个人在家,躺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什么都没看进去。他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忽然想起,自己装GPS已经快两周了,还从来没看过历史轨迹。
他打开App,点进历史轨迹。
屏幕上跳出一串圆点,连成一条线。罗茜的车,这两周去过的地方:医院,家,娘家,商场,医院,家——
他一条条看下去,目光忽然停住。
周二下午三点,一个他没见过的位置。他放大地图,看到那个地址旁边写着三个字:澜湾公馆。
周二下午三点。罗茜那天说她在门诊。可她的车,停在了一个叫澜湾公馆的小区。
他盯着那个圆点,手开始发抖。
他放大又缩小,确认了三遍:是澜湾公馆,不是医院,不是娘家,不是任何一个罗茜跟他说过的地方。
他关掉App,锁上手机,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的光一明一灭,照着他半张脸。
他忽然想起那天罗茜在朋友圈发的合影——贺海站在她身后,一米八五,年轻,白净。
澜湾公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第二天早上,罗茜下班回来,看见他坐在餐桌边,桌上放着熬好的粥。
“你起来这么早?”她有点意外。
“睡不着。”他说,”给你熬了粥,喝点再睡。”
罗茜”嗯”了一声,坐下来,低头喝粥。她喝了半碗,忽然抬头看他:”明远,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没有啊,我能有什么心事。”
“那你这两天怎么老走神。”罗茜说,”我跟你说话,你半天才应一声。”
“店里的事。”他说,”有个客户欠着账,我正想怎么要回来。”
罗茜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喝粥。
他看着她的头顶,忽然想问她:澜湾公馆,你周二下午去那里干什么?
可他没问。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有点凉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从他发现那个安全套包装的那天起,就已经悄悄变了。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说破。
他把粥喝完,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掩盖了他心里那句话。
那句话是:罗茜,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他没说出口。他只是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走进卧室,拿出手机,打开那个App,又看了一眼那个圆点。
圆点安安静静地停在家的位置上。
他看着那个圆点,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有点冷,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卷一《裂痕》完
卷二《猫鼠》(第13-28章)正文
第13章 回娘家的妻子
自从在GPS历史轨迹里看到”澜湾公馆”四个字,陈明远就再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白天照常开门营业,洗车、算账、跟客户寒暄,晚上回家照常吃饭、看电视、跟罗茜说些有的没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机里多了一个App,他的脑子里多了一个地址。
澜湾公馆。他查过,城东的一个中档小区,不算高档,胜在安静。罗茜认识的人里,没有谁住在那。
他也想过当面问罗茜。可每次话到嘴边,他就想起那个包装袋,想起那个座椅,想起那包软中华。他怕自己一问,就再也收不回来。
这个周末,罗茜说回自己父母家。
“我妈念叨我好几天了。”她收拾着包,”我上午过去,晚上回来。”
“行。”他应着,眼睛没离开手机,”替我向爸妈问好。”
罗茜出门之后,他坐在沙发上,打开App。圆点一路移动,稳稳地停在她父母家的位置上。他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多心了。
上午十点,他正给一辆帕萨特抛光,手机在柜台里震了一下。
他擦擦手,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那个圆点——它离开了岳父家小区,正沿着主干道往市区方向移动。
他盯着那个圆点,半天没动。
她不是说要陪妈吗?为什么走了?
圆点一路向南,穿过三个路口,拐进一片商圈,最后信号最后停在一家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入口附近。
陈明远站在柜台后面,攥着手机,指尖发白。
他告诉自己,也许她是陪妈逛商场去了。可他心里清楚,罗茜的妈喜欢网购,几乎从不逛商场。他给罗茜发消息:”在妈那呢?”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十分钟,二十分钟,没有回复。圆点安安静静地停在商场的位置,一动不动。
他站不住了。他抓起车钥匙,跟老赵交代了一声:”我出去一趟。”老赵应了一声,他也没说去哪。
他开着自己的车往城东走,一路闯了两个黄灯。车到商场门口的时候,他反而慢了下来。
他在想,他进去之后,该说什么?
“罗茜,你怎么在这儿?”——可他是怎么知道她在这儿的?GPS定位器?那他跟踪妻子的事就瞒不住了。
他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商场停车场入口。
人来人往,没有罗茜。
GPS定位进了地下停车场会没信号。现在App上没有出现新的定位,说明车子还在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罗茜的回复:”在商场陪妈买衣服呢,咋了?”
他盯着那行字,只觉得一股荒唐感从脚底窜上来。
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
陈明远把手机放下,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微微发抖。他忽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高兴的是,至少没发现她在骗自己;害怕的是,差点被她发现自己在跟踪她。
他坐了很久,等心情平静了,才发动车子回了店里。
晚上到家的时候,罗茜已经回来了,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店里忙。”他说。
“辛苦了。”罗茜笑了笑,”我今天在妈家吃了块西瓜,可甜了,明天给你买一个。”
他”嗯”了一声,走进卫生间洗手。镜子里,他的脸有点白。
他听见自己在心里问:陈明远,你是不是有病?
第14章 停车场的震动
又过了一周,陈明远再没在GPS上看到异常。罗茜的轨迹一如既往:医院、家,规规矩矩,两点一线。
他几乎要说服自己,之前的事只是巧合。
直到那个周日下午。
罗茜在医院上班。陈明远在店里,习惯性地点开App,看那个圆点正慢慢往城西移动。
起初一切正常。圆点经过商场,经过步行街,然后在城西一个公园停住了。
陈明远盯着那个位置,眉头皱起来。
城西那片他知道,原来都是荒地,后来陆续开发了几个小区,公园位置是原来是一个挖土形成的人工湖,后来改造成了公园。被开发商当成卖点。但是因为位置问题,很少有人会过去玩。罗茜不上班,跑那里去干什么?
他犹豫了五分钟,还是拿起了车钥匙。
这一次他没敢靠太近。他把车停在停车场最外面,步行走进去。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照着,那片停车场里只停着七八辆车。他一眼就认出了罗茜的SUV——深灰色,停在最角落的树阴里。
他正要走过去,脚步忽然顿住了。
车身在动。
很轻的、有规律的震动,隔着几十米都能看见那辆车在微微地晃。车玻璃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陈明远站在原地,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他转身从后备箱里找出一把修车的长扳手。扳手的金属柄硌着他的掌心,冷得刺骨。
他拎着扳手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
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他看见那辆深灰色的SUV在晃动,看见车窗上模糊的倒影,看见自己攥着扳手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他在心里喊:罗茜,你要是真在里面,我今天就——
他一把拉开车门。
第15章 车里的人不是她
车门拉开的一瞬间,陈明远愣住了。
车里没有罗茜。
车子后座已经放平,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正手忙脚乱地找衣服遮挡,脸上又惊又怒。他身下缩着一个赤身裸体的陌生女人,头发散着,尖叫了一声,抓起衣服挡在胸前。
陈明远的手还攥着扳手,举在半空,僵在那里。
那个年轻男人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一个尴尬的笑:
“姐、姐夫?”
陈明远看着那张脸,脑子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罗诚。
他小舅子。罗茜的弟弟,比罗茜小四岁,在城东一家小公司上班,平时吊儿郎当的。
“姐夫,你、你怎么在这儿?”罗诚手忙脚乱地把衣服整理好,又拍了那个女人的肩膀,”没事没事,自己人。”
那个女人——一个烫着卷发的年轻姑娘,脸涨得通红,抱着衣服缩在角落里,看都不敢看陈明远。
陈明远把扳手慢慢放下来,嗓子干得发紧:”我……路过。”
“路过?”罗诚笑得心虚,”姐夫,这地方可偏,你能路过到这儿来?”
“来这边……看个朋友。”陈明远找了个蹩脚的借口,话一出口自己都不信。
罗诚倒是没追问,嘿嘿笑了两声:”姐夫,今天这事儿,你可千万别跟我姐说啊。我跟小曼出来玩,借了她的车,要是让她知道我把车开这种地方来,非削我不可。”
小曼。那个陌生女人的名字。
陈明远看了一眼副驾上那个姑娘,又看了一眼罗诚,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释然,有羞愧,还有一丝荒唐。
他刚才攥着扳手走过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要跟谁拼命。结果车门一拉开,是他小舅子带着女朋友在这儿乱来。
“你开她的车,她不知道?”他问。
“知道,我跟她说借车接人。”罗诚挠挠头,”我姐要是知道我把车开这来,肯定骂我。姐夫,你可得替我瞒着。”
陈明远”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
深灰色的SUV,停在角落里。车身已经不晃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攥着扳手冲过来的样子,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第16章 小舅子的玩笑
“姐夫,吓到了?”
罗诚追上来,嬉皮笑脸地跟在他身后,嘴里叼着一根烟。陈明远才发现他烟瘾不小——这让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没有。”他说,”我就是路过,看见车眼熟。”
“眼熟?”罗诚咧嘴一笑,”我看你是认出我姐的车,以为我姐跟人在这儿干啥呢吧?”
陈明远的脸僵了一下。
罗诚却没察觉,自顾自地说:”姐夫,我说你这人就是心眼实。我姐那人你还不知道?医院里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那闲工夫。再说了,她要真敢给你戴绿帽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说得信誓旦旦,一脸义气。
陈明远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刚才攥着扳手的样子,想起那一瞬间心里翻涌的杀意。他差点,差点就在什么都没弄清楚的情况下,冲着自己小舅子挥下扳手。
“你姐要是知道你把车开到这种地方来,她什么反应?”他问。
“那肯定是骂我啊。”罗诚挠头,”所以我求姐夫你千万别声张。改天我请你吃饭,成不?”
陈明远没应他,只是说:”车钥匙还回去之前,把车里收拾干净。”
“得嘞!”罗诚答应得干脆。
他站在原地,看着罗诚重新回到车里,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儿特别可笑。
他刚才心里想的是什么?是罗茜背叛了他,是他要跟人拼命。结果呢?是他小舅子借车泡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扳手还在手里,硌着手心。他攥了一路,手心全是汗。
他忽然想,如果他刚才那一下真的挥下去了呢?
他不敢想。
他回到自己车上,把扳手扔进后备箱,坐在驾驶座上,发了好久的呆。
他想起一句话,是他妈小时候常说的:凡事要往好处想。
可他现在,不知道该往好处想,还是该往坏处想。
如果他今天是误会了,那”澜湾公馆”呢?那根空荡荡的卡槽呢?那个座椅呢?
他发动车子,往家开。
路上他给罗茜打了个电话,罗茜接起来,声音带着笑:”咋了?”
“没事,问问你在哪。”
“在上班呢。”
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他现在告诉罗茜,他刚才在城西停车场看见罗诚带着女朋友——罗茜会是什么反应?
可他没有问。
他什么都没说。就像从前一样。
第17章 心跳加速的录音
罗茜的车再次进店清理,是十天之后的事。
这次是罗茜自己开来的。她把车钥匙丢给陈明远,说:”下午有台手术,你先帮我清理一下,下班我来取。”
“行。”陈明远接过钥匙,”放心吧。”
罗茜走了之后,陈明远开始车内清理。
他先坐进驾驶室,清理一下表面的杂物。目光扫过挡风玻璃上方那台行车记录仪,他的手顿了一下。
他上次插进去的新内存卡,还在里面。
陈明远看了一眼四周——老赵在洗车,小吴在给一辆白色轿车打蜡,没人注意他。他伸手把记录仪取下来,按下回放键。
画面从最近一天开始。罗茜开车上下班,去了医院,回了家,又来了洗车店。他快进着看,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快进到三天前的下午,画面停在医院停车场。罗茜没有下车,而是坐在车里打电话。
声音从记录仪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张姐,医院里有没有人议论贺医生?”
是罗茜的声音。她在问一个叫”张姐”的人——贺医生。
陈明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连忙把声音调大。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听着年纪稍长,带着点笑意:”怎么,你这么关心小贺?”
“张姐你说什么呢。”罗茜的声音带着笑,”我就是随便问问。这孩子刚来,什么都不懂,我是怕他吃亏。”
“小贺那人啊,人是不错,就是穷了点。他家是农村的,家里还供着弟弟念书,一个月那点工资,都不够他自己花。”
“那他……”
“他最近倒是换了块表,看着值不少钱。也不知道是不是家里给寄的钱。”
“是吗?”罗茜的声音淡淡的,”那挺好啊。”
“可不是嘛。不过你说这年轻人也是,自己穷得叮当响,还非要用好东西,也不知道图什么。”
陈明远坐在驾驶座上,握着记录仪的手微微发抖。
贺医生。贺海。那个科室合影里站在罗茜身后的高个子年轻人。
他把这段录音回放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听到最后,他几乎可以确定:罗茜在打听医院里有没有人背后议论贺海。
他关掉记录仪,把它装回原处,坐在驾驶座上,半天没动。
他想起那个被他锁在衣柜顶上的安全套包装,想起那个座椅,想起这两年的一笔笔转账。
原来那些东西,可能从来都不是他小舅子留下的。
他深吸一口气,关好车门,回到店里。
老赵问他:”老板,嫂子那车没啥问题吧?”
“没有。”他说,”好好的。”
他走进柜台,坐下,打开手机备忘录,在那一长串记录的最后,又加了一行字:
贺海。实习医生。换了新表。
他放下手机,盯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他忽然想,他是不是该庆幸,至少他还没问出口。
第18章 皮带
陈明远生日前一周,陈明远就开始琢磨罗茜会送自己什么礼。
可那天下午,他忽然发现,罗茜也买了东西。
那天罗茜调休在家。下午两点多,陈明远正在店里忙,手机上的App忽然跳了一下——罗茜的车从小区里开出去了。
他有点意外。罗茜早上还说今天不出门,要在家补觉。
他盯着那个圆点看了几秒,鬼使神差地放下了手里的活儿。
他开着车,远远地跟着那个圆点。罗茜的车穿过两条街,开进市中心的商业区,停在一家商场楼下。
陈明远把车停在路边,看见罗茜从车里下来,进了商场。
他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快到四点的时候,罗茜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那个袋子是棕色的,印着金色的字母——LV。
陈明远心里一动。
他记得罗茜跟他提过,她一直想送他一条LV的皮带,说”男人嘛,总得有点好东西”。
他觉得太贵,没必要。罗茜说:“自己的男人自己疼”。
原来她自己来买了。
陈明远看着那个袋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他想,她大概是买给自己的吧——或者说,她想在他生日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
他的生日就在下个周。罗茜记得他的生日,每年都记得。
他远远地看着罗茜把袋子放进后备箱,开车走了。他坐在车里,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晚上回家,罗茜已经在做饭了。他装作不经意地问:”今天出去了?”
“嗯,逛了会儿街。”罗茜头也没回,”买了个小东西。”
“买了啥?”
“不告诉你。”罗茜回头冲他眨眨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陈明远心里一甜,嘴上却说:”神神秘秘的。”
他帮着摆碗筷,心里盘算着:下个周生日,她要把那条皮带送给我了。
他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
他忽然觉得,也许这一切,真的是他想多了。罗茜还是那个罗茜,温柔、体贴、心里有他。
那条皮带,就是证明。
第19章 生日那天的手环
陈明远的生日在十一月初。
那天中午,罗茜破天荒地请了假,做了满满一桌菜,还订了一个蛋糕。她端着蛋糕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陈明远坐在桌边,眼眶有点热。
“生日快乐。”罗茜笑着把蛋糕放下,”许个愿。”
他闭上眼睛,许了个愿:希望他们还能像从前一样。
然后他睁开眼,看见罗茜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
那个盒子不大,扁扁的,包装简单。他接过来,心里咚咚直跳,手指有点不听使唤地拆开——里面躺着一只运动手环。
黑色的,塑料表带,屏幕很小,看起来很普通。
“我看你最近老睡不好。”罗茜说,”这个手环能监测睡眠,还能测心率,对身体好。我特意挑的,几百块钱,不贵,但实用。”
陈明远看着那只手环,愣了几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想起那条LV皮带。他以为,那条皮带会在今天,出现在他手上。
“怎么了?不喜欢?”罗茜见他发愣,问。
“没有。”他笑了笑,把手环戴到手腕上,”挺好看的,谢谢。”
罗茜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喜欢。以后每天戴着,我能通过手机随时监测你的身体情况。你要是晚上睡不好,它能记录数据,咱们好调理。”
他”嗯”了一声,低头切蛋糕,没让罗茜看见自己的表情。
那只手环戴在手腕上,轻飘飘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他总觉得,手腕上像是箍了什么东西,有点勒。
那天下午,他去店里,给客户洗车的时候,手环一直亮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着实时心率——92,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摇摇头,把手环摘下来,放在柜台上。
他告诉自己:罗茜是好意。她是关心他的身体。他不该多想。
可他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在问:她买的LV是送谁的?
第20章 父亲体检
陈明远他爸今年六十七,身体一直不大好,每年入冬前都要做一次全面体检。
今年是陈明远陪他去的,就在罗茜工作的那家医院。
早上八点,他扶着老爷子在体检中心排队。老爷子嫌他啰嗦,一个劲儿摆手:”我自己能走,你该忙忙去。”
“今天店里没啥事。”他说,”我陪着你。”
体检做到一半,老爷子去做B超,陈明远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他低头刷手机,忽然余光瞥见走廊那头走来一个人。
他抬起头,愣住了。
贺海。
那个年轻男人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走路带风,白大褂的下摆微微扬起。
陈明远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他的腰间。
一条皮带。
棕色的,皮质细腻,L和V两个字母组成的金属扣头在灯光下闪着刺目的金光。
陈明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站起来,又坐回去,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那条皮带。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下午,他在商场门口,看着罗茜拎着那个棕色的LV袋子出来。他当时以为,那是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可今天,他生日过去半个月了,那条皮带,正系在另一个年轻男人的腰上。
实习医生。贺海。
陈明远坐在长椅上,手心冰凉。他看见贺海从他面前走过,年轻、挺拔、意气风发,腰间的皮带扣头反着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擂鼓。
他忽然想笑。
他等了很久的生日礼物,原来在另一个男人腰上。
第21章 皮带的主人
陈明远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他站起来,朝贺海走了过去。
“你好。”他喊住那个年轻人,”请问,体检中心怎么走?”
贺海停下脚步,回过头。他比照片上还要高,站在那里,几乎挡住了走廊的灯。他笑了笑,态度很好:”体检中心在三楼,电梯往左拐。您是来体检的?”
“陪我爸来的。”陈明远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的腰间,”你这皮带挺好看的,在哪买的?”
贺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皮带,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随即若无其事地说:”啊,随便买的,商场里。”
“看着不便宜。”陈明远笑了笑,”得几千吧?”
“没没没,”贺海连连摆手,”打折买的,几百块。”
陈明远盯着他:”几百块能买到这种皮带?”
贺海的笑容僵了一下,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明远?”
陈明远转过头,看见罗茜站在走廊那头。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病历本,正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罗茜走到他面前,又看了一眼贺海,语气自然,”哦,这是小贺,我们科室的实习生。小贺,这是我老公陈明远
“陈哥好”贺海点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自然,”我刚给陈哥指路呢。”
“我爸今天体检,我陪他来的。”陈明远说。
“爸爸来体检了?”罗茜说,”那怎么不提前跟我说,我安排人带着做,快一点。”
“不用,都做得差不多了。”
罗茜”嗯”了一声,转头对贺海说:”小贺,你先忙你的去。”
“好嘞。”贺海应了一声,冲陈明远点点头,转身走了。
陈明远站在原地,看着贺海离去的背影,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条皮带上。
他听见罗茜在旁边说:”你说你,来医院也不打个招呼。爸在哪呢?我过去看看。”
“在三楼B超室。”
“行,我去看看。”罗茜说着,转身往楼上走。
陈明远没有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看着罗茜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忽然觉得,这条楼梯特别长,特别冷。
他想起贺海刚才说的话:”打折买的,几百块。”
几百块。那条 LV的皮带,怎么可能几百块?
他想起记录仪里那段录音,想起罗茜说”这孩子刚来,什么都不懂”。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条皮带,是罗茜买给贺海的。而他,只配戴几百块的手环。
他站在原地,看着罗茜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心里那根弦,终于”嘣”地一声断了。
第22章 妻子的反侦察
从那天起,陈明远发现,罗茜变了。
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留心,根本不会察觉。
以前罗茜值夜班,从来不跟他视频,说”医院里忙,哪有时间”。现在她值夜班,晚上十点准时给他发视频,让他看她的办公室:”你看,就我一个人,正看文献呢。”
以前罗茜跟同事聚餐,都是”几点结束说一声”,具体跟谁吃,从来不说。现在她每次聚餐,都会提前报备:”今晚跟张姐、王医生她们吃饭,大概九点回来。”
甚至有一次,她值夜班前,还特意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明远,我今晚不回来了,你早点睡。”
陈明远盯着那些消息,心里翻江倒海。
他以前从没觉得罗茜这样”懂事”。事实上,他一直觉得她是个体面人,懂得分寸。可现在,当他开始怀疑她的时候,她忽然变得过分懂事了——懂事得像是有人在背后教她。
“越是这种表现,越说明她心里有鬼。”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盘旋了很久。他不想这么想,可他控制不住。
他想起了那个GPS。他装在罗茜车里的GPS,她不可能不知道——除非罗诚没有告诉她。
他又想起那只运动手环。罗茜说那是监测健康的,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环,忽然觉得,它像一只眼睛,正无声地看着他。
他摘下过两次,都被罗茜发现了。
“你怎么不戴了?”罗茜问他,”我不是说了吗,戴着能监测健康。”
“洗车的时候不方便,摘了。”他说。
“那你洗完再戴上。”罗茜说,”你现在老是睡不好,我得看着你的数据。”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手环亮着微弱的光。他盯着天花板,忽然想:她在看着我的数据,我却在监视她的车。我们这日子,到底是怎么过成这样的?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第23章 加班
罗茜开始”加班”了。
这本来是件很正常的事——她是医生,加班、手术、会诊,都是家常便饭。可陈明远却觉得,最近这两个月,罗茜加班的频率,高得有点反常。
一周七天,她至少有三四天说”医院有事”。
“今晚有个会诊。”
“明天主任找我谈话。”
“这个月手术排得满,我可能要晚点回来。”
他每次都”嗯”一声,说”注意身体”。可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开始偷偷记录:罗茜说加班的日子,她的车停在哪,几点离开,几点回家。
起初,她加班的时候,车确实停在医院。可有一次,他发现不对劲。
那天罗茜说”加班到九点”,他八点半到医院门口,把车停在暗处,盯着医院停车场。九点整,罗茜的车从停车场开出来——往家走。
他松了口气。提前回了家。
可那天晚上,罗茜十一点才到家。
“不是说九点下班吗?”他问。
“临时又来了个急诊。”罗茜换鞋,”忙到现在。”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可他心里清楚,九点的时候,她的车已经离开了医院。那九点到十一点,这两个小时,她去哪了?
他打开App,翻看历史轨迹。九点零三分,车离开医院;九点四十分,车停在城东一个位置;十点二十,车重新启动;十一点整,车到家。
城东。
他放大那个位置,地图上显示三个字——澜湾公馆。
又是澜湾公馆。
陈明远盯着那个地址,手开始抖。
他想起上次在这里看到这个地址,是在两周前。他当时告诉自己,也许是巧合。
可现在,它第二次出现了。
他关掉App,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第二天,罗茜下班回来,带了一袋水果,说是病人家属送的。她笑着问他:”今晚想吃什么?”
他看着她,忽然很想问:昨晚九点到十一点,你去了澜湾公馆?
可他没问。
他怕答案。
他低下头,把那个问题咽进肚子里,说:”随便,你做啥我吃啥。”
第24章 双手机
陈明远第一次偷看罗茜的手机,是那个周三的夜里。
罗茜睡熟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拿起手机,试了解锁密码——罗茜的生日,不对;他的生日,不对;他们结婚的日子,不对。
他试了好几个,都不对。
罗茜的密码改了。
他记得以前,罗茜的手机密码是他们结婚纪念日,她说过”这样不容易忘”。可现在,密码换了。
他拿着手机,站在黑暗里,后背一层冷汗。
他看了一眼熟睡的罗茜,轻轻拉起她的手,用她的拇指去按指纹解锁。
屏幕亮了。
他飞快地翻看微信、短信、通话记录。聊天记录都清理得很干净,短信没什么异常,通讯录里都是医院的人。
他翻遍了,什么都没找到。
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心里发毛。
他把手机放回去,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直到天亮。
三天后,他帮罗茜收拾包的时候,在包内层的夹层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部手机。
一部旧的、屏幕有裂痕的手机,很轻,像是用了很多年的样子。他认得这部手机——是罗茜三年前换下来的那部旧手机。他记得当时罗茜说”旧手机扔了”,他说”留着吧,万一有用”。
原来她一直留着。
他握着那部手机,心跳加速。他试着开机,屏幕亮了,有密码。
他尝试了所有可能的密码,都不对。
一部留着不扔的旧手机,放在包的夹层里——这说明什么?
陈明远把那部手机放回原处,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部手机。
他想起罗茜改掉的密码,想起那双手机,想起那个叫”澜湾公馆”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下棋。他每走一步,对方都能提前知道,提前把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而他,连对方的影子都摸不着。
第25章 被反将一军
那个周四,罗茜值夜班。
陈明远在店里待到九点,然后开着车往医院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去干什么。他只是觉得,他得去看看。罗茜说她在值夜班,车子也在医院,可谁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医院?
他把车停在医院对面的路边,熄了火,步行走进医院。他站在门诊楼对面,看着大门。
十点,十点一刻,十点半。医院门口进进出出,他看见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没有罗茜。
他正要回去,手机忽然响了。
是罗茜。
他接起来,听见罗茜的声音带着笑意:”老公?你在哪呢?”
他愣了一下,说:”在店里,怎么了?”
“店里?”罗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怎么看着,你在门诊大楼门口呢?”
陈明远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下去。
他抬起头,看见门诊楼门口,罗茜穿着白大褂,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站在台阶上,朝他这个方向看。
四目相对。
他看见罗茜笑了笑,朝他走过来。她走他面前笑靥如花:”老公?你怎么在这儿?”
陈明远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他想了无数个借口,可对上罗茜那双平静的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他咽了口唾沫,”我路过,顺道看看你。”
“路过?”罗茜笑了,”这都十点半了,你从店里路过到医院?”
“就是想看看你。”他说,”你值夜班辛苦,我给你带了点夜宵。”
他慌慌张张地从衣服口袋拿出一包饼干——那是他随手在便利店买的,本想着自己饿了吃。
罗茜看着他手里的饼干,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明远,”她说,”你最近,是不是有点不放心我?”
陈明远的心猛地一沉:”没有,我就是——”
“没有就好。”罗茜打断他,语气温柔,”你要是有什么心事,跟我说。别自己一个人瞎琢磨。”
她说完,提着咖啡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你早点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陈明远看着她走进大门,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只运动手环,正亮着微弱的光。
罗茜是怎么知道他在医院门口的?
是巧合吗?
第26章 夜里的电话
被罗茜撞见之后,陈明远老实了几天。
他没再去医院门口蹲守,也没再翻她的包。他告诉自己,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可他心里清楚,他不是不想查,是不敢查——他怕自己再被罗茜撞见,连最后的体面都保不住。
直到那个凌晨。
电话是在凌晨一点半响的。铃声刺耳,陈明远睡得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听见罗茜的声音急促又清晰:
“明远,医院来了个急诊病人,大出血,我得马上过去。你别等我,早点睡。”
“好。”他应了一声,”你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他躺回床上,却再也睡不着。
急诊。大出血。凌晨一点半。
他睁着眼睛躺了十分钟,然后翻身坐起来,穿好衣服,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他要看看,罗茜说的急诊,是不是真的。
他把车停在急诊楼对面的暗处,熄了火。他看见罗茜的车就在医院停车场。
他松了口气。看来这次是真的。
他正准备发动车子回家,忽然看见急诊楼里走出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影——不是罗茜,是个个子很高的男人。
贺海。
他看见贺海站在急诊楼门口,像是在等人。等了两分钟,他又转身回了楼里。
陈明远坐在车里,忽然觉得不对。
他想了想,下了车,戴上口罩,从侧门溜进急诊楼。他不敢去罗茜的科室,只在急诊大厅转了一圈。
急诊大厅里安安静静,值班护士坐在导诊台后面,低头玩手机。没有急诊病人,没有家属,没有慌乱的人群。
他走过去,问那个护士:”你好,请问今晚是不是有个大出血的急诊病人?”
护士抬起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啊,今晚没什么病号。”
陈明远的心沉了下去。
凌晨一点半,罗茜说医院来了大出血的急诊病人。可急诊楼里,根本没有急诊。
那罗茜去哪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急诊大厅里,灯光惨白,照着他的脸。
他忽然觉得,这座他妻子工作了好几年的医院,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第27章 人证
陈明远站在急诊大厅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几乎要冲上楼,去外科值班室,去找罗茜,去质问她——你半夜出来,到底去了哪?
他攥着拳头,正要往楼上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明远?”
他猛地回头。
罗茜站在急诊楼门口,穿着白大褂,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跑过。她身边跟着一个中年女人——护士长张敏。
“你怎么在这儿?”罗茜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惊讶和关切。
陈明远看着她,嗓子干涩:”我……担心你,过来看看。”
“担心我?”罗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好好的,担心什么。那个急诊病人,情况比较复杂,已经转到市二院去了,我刚送走。”
“转院了?”
“是啊。”罗茜说,”内脏大出血,咱们这边人手不够,连夜转到市二院去了。张姐可以作证。”
她说着,看了一眼身边的张敏。
张敏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圆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闻言点点头,笑着说:”是啊,可折腾了。我跟罗医生一起送上的车,刚回来。陈老板这是不放心媳妇啊?”
陈明远看着张敏,又看着罗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我问过了,急诊楼里根本没有大出血的病人,护士说今晚连病号都很少。
可他没说出口。
他看见张敏站在罗茜身边,笑得和善;他看见罗茜的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管他信不信,只要罗茜说”张姐可以作证”,他就没有证据。
他可以反驳,可以闹,可以撕破脸——可然后呢?
他什么都没有。他没有证据。
“那就好。”他听见自己说,”没事就好。我回去了,你忙你的。”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有点沉。
走出急诊楼的时候,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战。他回头看了一眼急诊楼——罗茜和张敏还站在大厅里,灯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觉得,那两个人,像是一幅画,画得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而他,站在画外,怎么都进不去。
第28章 第一次爆发边缘
那件事之后,陈明远和罗茜之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他们照常吃饭、说话、睡觉。罗茜还是那么温柔,还是给他做饭,还是问他”今天累不累”。可陈明远总觉得,她说的话,像是背好的台词,一个字都不走心。
他心里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那天晚饭,罗茜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她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明远,我跟你说个事。医院下个月要选科室副主任,我想试试。”
“嗯。”他应了一声,”你条件够吧?”
“差不多。”罗茜说,”张姐说,让我多跟主任走动走动。可能这段时间会忙一点,回家晚一些。”
“好。”他说,”你忙你的。”
罗茜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他笑了笑,”你工作要紧。”
罗茜”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筷子碰碗的声响。陈明远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他忽然想起那个凌晨。凌晨一点半,她说有大出血的急诊。可他问遍了急诊楼,没有病人。
他还想起那条皮带。他等了半个月的生日礼物,系在贺海腰上。
他还想起那个叫”澜湾公馆”的地方。她的车,两次停在那里。
他抬起头,看着罗茜。灯光下,她低头吃饭的样子,温柔又安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话涌到嗓子眼:”罗茜,你——”
他顿住了。
罗茜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
陈明远看着她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干净、无辜,像一潭清水,深不见底。
他忽然害怕了。他怕自己问出口,罗茜会承认;他更怕自己问出口,罗茜会否认——然后他再也找不到机会问第二遍。
他低下头,筷子停在半空,又缓缓放下:”没事。就是想问你,排骨好吃吗。”
“好吃。”罗茜笑了,”你多吃点。”
他”嗯”了一声,把排骨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忽然想,从今天起,他可能再也问不出口了。
那句话,就像一根刺,卡在他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知道,这根刺,总有一天会扎破什么。
——卷二《猫鼠》完
卷三《影子》(第29-44章)正文
第29章 贺海的资料
陈明远决定,不再绕着罗茜转了。他要直接从贺海身上下手。
他没跟任何人说,只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把车停在医院门口,等贺海下班。五点四十,贺海从门诊楼出来,跟同事笑着道别,往公交站走。
陈明远隔着马路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跟了贺海三天。三天里,他摸清了贺海的作息:早上七点半到医院,晚上六点左右下班。生活轨迹简单,没有什么异常。
第四天晚上,罗茜在家看电视剧,陈明远坐在她旁边,装作不经意地问:”你们医院那个新来的实习生,姓贺的,是哪毕业的?”
罗茜看了他一眼:”怎么想起问这个?”
“今天有个客户,说家里亲戚想学医,托我打听打听。”他编了个谎,”我看那孩子年轻,就想问问是哪来的。”
“医科大的,挺有名的那个。”罗茜说,”刚来的,主任挺看好。”
“家里条件不错吧?”
“穷着呢。”罗茜说,”他家是农村的,家里还供着弟弟念书。这孩子自己争气,靠奖学金上的大学。”
陈明远”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盯着电视屏幕,心里却翻起浪来:一个家境贫寒的实习生,靠奖学金念的大学。可他手上戴的是名表,腰上系着限量款LV皮带。
他的钱,是哪来的?
第30章 请客的人
陈明远开始认真跟踪贺海。
他发现了第一个不对劲的地方:贺海不住医院宿舍。
医科大学派来的实习生,医院都安排住集体宿舍,条件虽然一般,但胜在省钱。可陈明远跟了贺海一周,发现他每天下班都往城西走,最后进了一栋高层公寓楼。
那栋公寓他查过——城西有名的高档公寓,租金不便宜,一个月没有四五千下不来。
一个靠奖学金的穷学生,住得起四五千一个月的公寓?
更奇怪的是贺海的吃穿。他隔三差五进出高档餐厅,人均四五百的那种;他换了一部最新款的手机;他偶尔穿的那件羽绒服是加拿大鹅。
陈明远把这些记在备忘录里,越记越心惊。
他需要一个答案。他想起罗茜在家常用的那部平板电脑。
罗茜不在家,他从柜子里翻出那部平板电脑。
密码没有改,是罗茜生日。
他心跳如鼓,点开微信,聊天记录是空的。他又打开了支付宝。
三个月前,罗茜支付宝开通了一个支付宝亲密付——主账户是罗茜的手机号,而每一笔亲密付的消费记录,都指向同一个支付宝昵称:
贺日东升。
餐厅消费、超市消费、服装店、电子城……一笔一笔,都是罗茜在替贺日东升买单。
陈明远握着手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看了很久,把那部平板电脑放回原处,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事情,再也装不下去了。
第31章 药房主任林峰
陈明远以为,贺海就是全部的答案。
直到那个周五的傍晚。
他照例在医院门口等贺海下班,想看看他今晚又去哪家餐厅。可他等来的不只是贺海——还有罗茜。
五点半,罗茜从门诊楼出来,却没有去停车场开自己的车,而是走向路边一辆黑色轿车,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陈明远坐在自己车里,隔着一条街,看着那辆黑色轿车。
车窗贴着深色膜,他看不清里面坐着谁。他只能看见那辆车在路边停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开走了。
他记住了那辆车的车牌,找老赵帮忙查了一下——老赵认识的人多,一个电话就查到了:车主叫林峰,市人民医院药房主任。
药房主任。林峰。
陈明远坐在店里,手里攥着那张写有车牌号的纸条,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个贺海,他还没弄明白。现在又冒出一个林峰。
罗茜到底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妻子的了解,少得可怜。
第32章 值班表
真相一点点浮上来,像水底的暗礁。
那天陈明远替父亲去医院开药。父亲血压高,罗茜说可以直接去她办公室找她拿,不用挂号。
陈明远走进外科办公室的时候,罗茜正低头写病历,没注意他进来。他站在门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墙上贴着的排班表。
他的目光停住了。
排班表上,外科医生的值班安排清清楚楚。他一行一行看过去,目光在”贺海”那一栏停住,然后又移回罗茜那一栏。
罗茜的夜班,和贺海的夜班,几乎全部重合。
他站在原地,把那张排班表看了整整三分钟,直到罗茜抬头看见他:”明远?你来了怎么不吭声。”
“看你忙。”他笑了笑,走过去,”爸的药开好了?”
“好了,给你。”罗茜递给他一个药袋,”我跟你说,这药得饭后吃,一天两次。”
他”嗯”了一声,接过药袋,又看了一眼那张排班表。
他忽然很想知道,罗茜和贺海同时值夜班的那些日子,他们都在做什么。
第33章 跟踪失败
大雨是中午开始下的,一直下到傍晚。
罗茜那天在门诊,早上出门,陈明远以为她要很晚才回来。可五点多的时候,手机上的GPS忽然跳了一下——罗茜的车从医院方向驶出,不是往家开,而是往城西去了。
陈明远心里一紧,抓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雨很大,雨刮器开到最大还是看不清路。他远远地跟着那辆深灰色的SUV,一路跟到城西那座公寓楼下。
他看见罗茜的车停在公寓门口,不一会儿,贺海从副驾跑出来,钻进了公寓大门。车没有熄火,在楼下停了一会儿,又开走了。
罗茜的车没有停,掉头往家的方向开。
陈明远心里那口气,松了一点,又紧了一点:她送他回家,虽然没上楼,她为什么特意开车送他回家?
他不敢再想,掉头往回开。
雨还在下。他开到楼下车位,罗茜的车已经在停在那里了,他以为罗茜已经上楼了,正要熄火,罗茜的车窗忽然降下来。
罗茜坐在驾驶座上,隔着雨幕看着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明远,你刚才是不是跟踪我了?”
陈明远握着方向盘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第34章 妻子教我的事
那天晚上,陈明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他记得自己好像笑了一下,说”没有,我出去转了转,这个借口蹩脚得可笑。罗茜没有戳穿他,只是看了他一眼,说”早点回家”,然后上楼了。
第二天,罗茜休息。
她一早起来煲了汤,莲藕排骨,煲了整整一上午。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给陈明远盛了一碗,语气温柔得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远,我跟你说件事。”
“嗯。”
“贺海那孩子,挺不容易的。”罗茜说,”他家穷,一个人在外头,我平时多照应他一点,把他当弟弟看。”
陈明远端着碗,没说话。
“我知道你最近疑心重。”罗茜的声音低下去,”你是不是觉得,我跟那孩子有什么?”
他抬头看着她:”没有。”
“没有就好。”罗茜笑了,”我就怕你多想。你看,咱们结婚三年了,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
陈明远”嗯”了一声,低头喝汤。
汤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他忽然觉得,罗茜这话说得很奇怪——他什么都没问,她为什么要主动解释?
而且,她说”把他当弟弟看”——可哪个姐姐,会给自己”弟弟”开通支付宝亲密付?
他放下碗,看着罗茜温柔的笑脸,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第35章 行车记录仪
罗茜的解释,没能让陈明远安心,反而让他更警觉了。
他想起了行车记录仪。
上次罗茜的车进店清洗,他曾经在记录仪里听到过罗茜和张敏的对话。那之后他一直没再翻过记录仪。可现在,他想起来了——如果罗茜和贺海真有什么,记录仪里一定还有更多东西。
当天晚上,陈明远等到半夜,确认罗茜睡着了,才拿着备用钥匙下楼。
他打开车门,伸手去够行车记录仪,指尖摸到卡槽的位置——空的。
他以为自己摸错了,把记录仪取下来,对着手机的光看。卡槽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内存卡,又没了。
陈明远握着记录仪,坐在车里,后背一层冷汗。
上次他插进去的新卡,被抽走了。这意味着罗茜知道记录仪里有东西,她知道他想看——她提前把证据抹掉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以为自己在暗处,可罗茜一直都在明处看着他。他的一举一动,她都知道。
他站在原地,觉得这座房子,这辆车,这个家,忽然都变得陌生起来。
他把记录仪装回去,锁好车门,上楼。
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沙发——那是罗茜平时看电视的地方。他忽然觉得,那个沙发像是长了一双眼睛。
第36章 账本的缺口
那天晚上,陈明远睡不着,他登陆了手机银行。
他和罗茜结婚的时候,设过一个共同账户,约定两人每月往里面存钱,用作家庭积蓄。他存一万,罗茜存三千——他说他是男人,多存点应该的。
三年下来,账户里原本有四十多万。
可现在,余额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五万三。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刷新了一遍。没错,五万三。
他一条一条地看流水:一年前开始,罗茜就停止往里存钱了。而支出却一直没停——三万、五万、八万,一笔一笔转出去,收款方都是罗茜。
他把那些记录一条一条截图。
他坐在床上,看着那些截图,忽然觉得很冷。
他相信罗茜,从没有查过账!但是四十多万,只剩下五万。那些钱去哪了?
他想起罗茜每次跟他”要钱”的样子:”评职称要打点””领导家里有事”——那些钱,到底有多少是真话,多少是假话?
他关闭手机屏幕,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男人最怕的,不是没钱,是钱没了,人也没了。
第37章 副院长周志远
知道周志远,是在一场饭局上。
那天陈明远的一个客户请客,席间坐了几个卫生系统的人。酒过三巡,有人提起市人民医院的副院长周志远,语气暧昧:
“周院长啊,好女人这一口,卫生系统里谁不知道。”
“周院长主管人事,谁想进步,光知道送礼可不行,还得’懂事’。”
“懂事?怎么个懂事法?”
“你懂的。”那人挤挤眼睛,”钱要送,人也要’送’。”
一桌人都笑起来,心照不宣。
陈明远端着酒杯,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周志远。副院长。管人事。
他忽然想起罗茜这几年升职的速度——住院医师,主治医师,一路顺风顺水。他以前觉得那是罗茜有本事,现在他忽然想,她的”晋升之路”上,有没有一个”周志远”?
他放下酒杯,在心里默默地记住了这个名字。
第38章 培训
罗茜说,她要出去培训了。
“临市那边有个进修班,为期一周。”罗茜收拾着行李箱,”路途太远,我直接住那边,不来回跑了。”
陈明远”嗯”了一声,走过去帮她叠衣服:”什么时候走?”
“周一。”
“就你自己一个人?”
“好几个同事一起。”
“行。”他说,”我送你。”
周一早上,他开车把罗茜送到高铁站,路上罗茜接了个电话,看起来心事重重。
陈明远问,”谁找你?”
“周院长,他这次带队。”
陈明远心头突地一跳。
到了高铁站,看着她检票进站,挥手道别。他站在候车大厅外,看着那趟列车开走,才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店里。他开着车,去了市人民医院。
他没有去找罗茜——他知道罗茜不在。他装作病人家属,坐在候诊区,跟一个护士聊天。
“你们罗医生呢?今天不上班?”
“罗医生请假了。”护士随口说。
“请假?”
“罗医生请了一周假,说是家里有事。”
陈明远握着拳,指尖发白。
他走出医院,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
罗茜骗了他。她根本没去培训。
第39章 妻子的谎言
那七天,是陈明远这辈子最漫长的七天。
他每天照常开店、洗车、算账,晚上回家,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他给罗茜打过两次电话,罗茜都接了,语气轻松,说”培训挺忙的”,还给他拍了酒店的窗景。
照片里,酒店的窗帘是米色的,窗外能看到一座塔。
陈明远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临市他不熟悉,那座塔他认不出来。
他放下手机,没有多问。
第七天,罗茜回来了。她给陈明远带了一条围巾,说是当地特产,摸起来软软的,很暖和。
“培训累不累?”他问。
“还行。”罗茜笑,”就是一个人住酒店,有点想你。”
陈明远”嗯”了一声,伸手揽住她,心里却像吞了一块冰。
他想起护士那句话:”罗医生就是请假,根本不是去培训。”他想起周志远带队。
他什么都没说。他抱着罗茜,像抱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第40章 影子的影子
那天晚上,陈明远把自己关在洗车店的办公室里,反锁了门。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名字:
贺海。
林峰。
周志远。
他盯着这三个名字,看了很久。
贺海,罗茜的”弟弟”,戴名表,用LV皮带,住高档公寓,用她的亲密付。
林峰,药房主任,罗茜上过他的车,待了二十分钟。
周志远,副院长,管人事,”好女人这一口”。
他握着笔,手有点抖。
他想起罗茜说的那些话——”把他当弟弟看””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他想起她温柔的笑脸,想起她煲的汤,想起她给他买的手环和围巾。
他忽然觉得很荒谬。他娶了三年的妻子,他以为他了解她,可原来,她身边站着三个影子,而他一个都不知道。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锁进抽屉最底层。
他告诉自己,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等着被蒙在鼓里的丈夫了。
他要弄清楚,这三个名字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第41章 以静制动
陈明远不再跟踪了。
他明白了一个道理:跟踪没用。罗茜的反侦察能力太强,他每次跟踪,都被她发现,或者被她甩掉。他再跟下去,只会打草惊蛇。
他换了一种方式。
他买了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三个字:婚姻实录。
然后他开始记录。他把所有能查到的东西,一样一样记进去:贺海的公寓地址、支付宝亲密付的账单、林峰的车牌、周志远的传闻、家庭账户的流水、罗茜的班表和行踪。
他不再冲动了。他学会了等。
以前他总觉得,只要抓到证据,就能让罗茜给他一个交代。可现在他明白了,他要的不只是一个交代。
他要的,是真相。是完整的、拼得起来的真相。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锁进保险柜,和那个包装、那个烟盒放在一起。
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不查清楚,不动声色。他要让罗茜以为,他已经放弃了。
第42章 罗茜的胜利
罗茜”培训”回来一个月后,升任外科副主任。
那天罗茜进门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她抱住陈明远,兴奋地说:”明远,我升了!副主任!”
陈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真的?太好了!”
他张罗着做了一桌子菜,又给岳父岳母打了电话。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气氛热络得像过年。
罗茜举杯:”爸,妈,明远,我敬你们。”
陈明远笑着举杯,跟她碰了一下,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的时候,另外一只手却捏紧了拳头。
岳母在一旁说:”我们罗茜争气,才几年就当上副主任了。明远啊,你可得多努力,不然配不上我们家罗茜了。”
岳父也接话:”是啊,男人嘛,总得有点出息。我们罗茜是医生,你也得往上走走,不能老守着那个洗车店。”
陈明远笑着点头:”爸,妈,你们说得对。”
他给岳父岳母斟酒,又给罗茜夹菜,脸上始终挂着笑。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攥在桌下的那只手,指节已经发白了。
他想起了那张纸上的三个名字。他想起罗茜”培训”的那七天。他想起家里那个只剩五万块的账户。
他笑着举起酒杯:”祝我们罗茜,前程似锦。”
他把那杯酒咽下去,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像吞下去一块烧红的铁。
第43章 摄像头
罗茜的车,又到了清洗的时候。
这次罗茜把车开进店里,说:”下午有台手术,你慢慢弄,不着急。”
“行。”陈明远接过钥匙,”你忙你的。”
罗茜走了之后,陈明远把车开进工位,开始例行检查。他检查得很仔细——不是检查车,是检查有没有被加装过什么东西。
他开始检查车子内部,他先检查了驾驶台下方。他上次装的GPS还在,位置没变。
他又检查了座椅底部、车门夹层、后备箱。都没有异常。
他松了口气,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小东西——一个打火机大小的隐形摄像头。
这是他托熟人从电子城弄回来的,据说清晰度很高,连声音都能录。
他蹲在驾驶座旁,猫着腰,在罗茜绝对想不到的地方找了一圈——最后,他把摄像头装在了空调出风口里。
那个位置,罗茜每天开车都能看见,却永远看不见里面的东西。
他装好摄像头,调试了一下,确认能正常录像,然后开始清理内饰。
晚上罗茜来取车,他笑着把钥匙递过去:”洗好了,油也加满了。”
“辛苦了。”罗茜接过钥匙,”我先回家了。”
他”嗯”了一声,看着她上车,发动,倒车,驶出店门。
他站在店门口,看着那辆深灰色的SUV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放出一只鸟。
鸟的翅膀上,拴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第44章 三个人
两个月过去了。
陈明远的”婚姻实录”越记越厚,可他能坐实的,一样都没有。
贺海——他确认了罗茜给贺海开亲密付,确认了她深夜开车送他回家。可罗茜说那是”当弟弟看”,他没有他们越界的证据。
林峰——他确认了罗茜上过林峰的车,可那二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车在停车场里停着,没有行车记录仪,没有摄像头。
周志远——他确认了罗茜和周志远同时参加“培训”,可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们之间有什么。
三个名字,三个影子。他追了两个月,一个都没抓住。
他坐在办公室,把那本”婚姻实录”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他在纸上写下:
“疑点:三人。实锤:零。”
他盯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抓鱼。河里的鱼又大又肥,可他的手一伸进水里,鱼就跑了。他抓了一下午,一条都没抓到。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锁进保险柜,和那个包装、那个烟盒放在一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街上车水马龙。
他告诉自己:陈明远,别急。他们跑不了。
可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鱼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卷三《影子》完
卷四《困兽》(第45-58章)正文
第45章 声东击西
陈明远发现,罗茜越来越难跟了。
那天是周六,罗茜说约了同事做美容,开车出了门。陈明远照例在GPS上盯着那个圆点——车停在城西一家美容院附近。
他等了一会,圆点没动。
他松了口气,正准备关掉App,忽然觉得不对。他放大地图,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半天——美容院旁边就是酒店。
他鬼使神差地开上车,去了那家美容院。
他远远地把车停在街对面,看了一会,没看见罗茜的车。
他坐在车里,看着GPS上那个纹丝不动的圆点,心里一片冰凉。GPS信号丢失了。
她把车停在了别处,一个GPS没有信号的地方。
他顺着GPS的轨迹找过去,最后在一个酒店门口停住了。他坐在车里,看着那家酒店金碧辉煌的大门,脑子一片空白。
他开着车围着酒店转了三圈,都没有看到罗茜的车。她的车可能是进了酒店的地下停车场。手机忽然亮了——GPS显示,罗茜的车动了。
他跟着那个圆点,看着它穿过街道,朝家的方向开去。
陈明远坐在车里,看着罗茜的车开远,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她是刚从酒店停车场出来。他知道,他追了这么久,连她到底是人是鬼,都分不清了。
第46章 欲擒故纵
又过了几天,罗茜休息,再次出门。
陈明远照例开车跟上去。可这一次,罗茜的车没有直接开往任何地方,而是绕着城里的主干道,一圈一圈地转。
先是沿江路,然后是环城路,然后是老城区的小巷子。她像是在闲逛,又像是在等什么。
陈明远跟着跟着,忽然明白了。
她在绕弯子。她在试探有没有人跟踪她。
他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他想起罗茜那天说的话:”明远,你刚才是不是跟踪我了?”
她早就知道了。
他不再跟了。他打了一把方向盘,拐进一条小路,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坐在黑暗里。
过了很久,他看见罗茜的车从他面前开过,没有减速,径直开走了。
他坐在车里,忽然很想笑。
他以为自己是个猎手,可原来,他才是那个被人牵着鼻子走的猎物。
第47章 反咬一口
那阵子,陈明远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检查过自己的车——没有GPS,没有定位器。他以为自己想多了。直到那天,洗车工小吴的一句话点醒了他。
“老板,你手上这手环挺好看的,啥牌的?”小吴凑过来,”我女朋友也想买一个,能测心率不?”
陈明远随口说:”能,罗茜给我买的。”
“嫂子对你是真好。”小吴说着,又看了一眼手环,”这玩意儿我听说还能定位,跟那个什么手表似的。”
陈明远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运动手环——罗茜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说”监测健康,为你好”。
他忽然想起那晚在医院门口,罗茜”恰好”出来买咖啡,撞见他。
他以为那是巧合。现在他忽然明白了:不是巧合。是这只手环,把他的位置告诉了她。
他摘下那只手环,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罗茜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她进门,把一样东西重重地拍在茶几上。
是那个GPS定位器。
黑色的,小小的,正是陈明远装在罗茜车里的那个。
“这是什么?”罗茜盯着他,声音发抖,”陈明远,你在我车里装定位器?”
陈明远看着她,一时没有开口。
“你不信任我?”罗茜的眼圈红了,”我跟你结婚三年,给你当牛做马,你居然监视我?”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陈明远看着她哭,心里忽然觉得很累。他想说:你送我的手环,不也带着定位吗?
可他没说。
他只是低下头,说:”对不起。”
罗茜哭了一场,最后”原谅”了他。她说:”明远,我原谅你这一次,但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陈明远”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场游戏里,罗茜永远比他快一步。
他装GPS,她装手环。他拆手环,她拆GPS。他们扯平了——可扯平的代价,是他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第48章 婚姻的裂痕
那天夜里,陈明远又失眠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想起三年前相亲时罗茜的笑,想起结婚那天她挽着他的胳膊,想起这三年来她给他做的每一顿饭。
他又想起那个安全套包装,想起那个空卡槽,想起那一米八五的座椅记忆,想起那包软中华,想起贺海腰上的皮带,想起那个叫“澜湾公馆”的地方。
他忽然意识到,他一直在骗自己。
他告诉自己,也许是个误会;他告诉自己,也许她想多了;他告诉自己,再等等,也许会有转机。
可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像一面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照出他婚姻的裂缝。
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承认了一件事:
这段婚姻,已经死了。
不是死在今天,不是死在昨天,是死在他不知道的某个日子里。他只是一个迟到的见证者。
他翻了个身,看着身边熟睡的罗茜。她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想,她梦里的那个人,是谁?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晚起,他不会再骗自己了。
第49章 将计就计
罗茜”原谅”他之后,陈明远变得”老实”了。
他不再看GPS,不再翻记录仪,连那本”婚姻实录”都锁进了保险柜,仿佛真的要做一个信任妻子的好丈夫。
他把那只运动手环摘下来,放在了店里柜台的抽屉里——他不再戴着它了。
可他没有放弃。
他在学着伪装自己,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信任妻子的好丈夫。
他在学野兽捕猎,伪装自己,等猎物放松警惕的时候,给她致命一击。
罗茜这段时间也安分守己,每天围着医院和家里转。
夫妻两个都在努力扮演着合格的配偶。
只是陈明远知道,他们两个只是在给一具尸体打强心针,想保留一丝体面。
但是他们的婚姻早就死了!
第50章 那个男人是谁
陈明远知道,他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他开始关注罗茜的手机——不是偷看她的聊天记录,而是研究她的生活痕迹。
有一天,罗茜去卫生间,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餐厅的预订确认短信。
陈明远装作倒水,瞥了一眼。
短信上写着:星期五晚七点,城南”梧桐里”餐厅,两位。
他没有动罗茜的手机,只是把那个餐厅名和日期记在了心里。
星期五。城南。梧桐里。
他不知道罗茜要和谁吃饭,但他知道,他必须去看看。
第51章 聚餐
周五晚上,罗茜出门前,跟陈明远说:”今晚部门聚餐,可能回来得晚一点。”
“行。”陈明远说,”少喝点酒。”
“知道。”罗茜亲了他一下,”你早点睡。”
她出门后,陈明远等了一刻钟,去了城南那家”梧桐里”餐厅。
他把车停在餐厅对面,看见罗茜的车已经停在餐厅门口。他没有急着下车,坐在车里,看着餐厅里靠窗的位置。
透过玻璃,他看见罗茜坐在那里,对面坐着贺海。
不是部门聚餐。是两个人的约会。
他看见服务员推过来一个蛋糕,蛋糕上插着蜡烛。他看见贺海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许愿。他看见罗茜在旁边笑着,伸手帮他理了理领子。
生日。今天是贺海的生日。
陈明远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那温馨的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他没有下车。他坐在黑暗里,看着餐厅里的灯光明亮,看着罗茜的笑脸温柔,看着贺海吹灭蜡烛。
他忽然想,他生日那天,罗茜送了他一只几百块的运动手环,是为了监视他。
而贺海生日这天,罗茜给他订了蛋糕,订了餐厅,还坐在对面,笑靥如花。
他把目光移开,看着挡风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又老又憔悴,像是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他发动车子,开走了。
他决定,不看了。
第52章 保留体面
可他还是没能忍住。
开出两条街,他又把车开了回去。他把车停在更远的地方,戴上口罩,推开车门,朝餐厅走去。
他站在餐厅门口,隔着玻璃,看着里面。
罗茜正把一块蛋糕喂到贺海嘴边。贺海笑着咬了一口,罗茜笑弯了腰,伸手替他擦掉嘴角的奶油。
然后,罗茜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贺海。
贺海打开盒子,露出里面一块手表——金属表带,表盘在灯光下反着光,一看就价值不菲。
陈明远站在玻璃外,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奇怪。他没有愤怒,没有心碎,只有一种深深的、彻骨的平静。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没有冲进去,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撕破脸。他给罗茜留了最后一点体面——也给自己留了最后一点尊严。
回家的路上,他开着车,夜色从车窗两边流过。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哀莫大于心死。
他想,从今晚起,他大概是真的死心了。
第53章 夫妻夜话
罗茜是十点半到家的。
她进门的时候,陈明远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换鞋,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老公。”她轻声说。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陈明远握着遥控器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有啊,我能有什么心事。”
“我总觉得你最近怪怪的。”罗茜说,”话少了,也不爱笑了。”
“店里忙。”他说,”年底了,事多。”
罗茜”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她靠在他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又说:”明远,不管怎么样,你都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他说。
他听见自己说出这句话,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在按着预设的剧本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他只知道,他说出”我相信你”的时候,心里那个地方,已经空了。
第54章 陈明远的回答
那晚,罗茜睡着之后,陈明远睁着眼睛,看了很久的天花板。
他想起餐厅里那一幕——罗茜喂贺海吃蛋糕,送他手表,替他擦嘴角。他想起她靠在他肩上,说”你都要相信我”。
他忽然想笑。
他轻轻翻了个身,看着罗茜熟睡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睡得很安稳,像一只无害的猫。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他告诉自己:陈明远,你不能再骗自己了。
他闭上眼,在心里做了个决定。那个决定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又很重,重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第二天早上,罗茜问他:”昨天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他笑着说,”你呢?”
“我也挺好的。”
他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对不对。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了。
——包括他自己。
第55章 收买张敏
陈明远约张敏见面,是在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馆。
张敏起初不肯来。他给她打了三次电话,第三次,他说:”张姐,我就是想跟你聊聊,没有别的意思。你不来,我就去你们医院门口等。”
张敏来了。
她坐在他对面,脸色不太好看:”陈老板,你找我什么事?”
陈明远给她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地说:”张姐,你在医院干了多少年了?”
“二十来年吧。”
“二十来年。”陈明远点点头,”在护士长的位置上,也坐了不少年了吧?”
张敏的表情微微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陈明远说,”我就是想问问你,罗茜和贺海,到底是什么关系?”
张敏的脸色一下白了:”你、你说什么呢?罗医生跟小贺,就是普通的同事关系。”
“张姐,”陈明远看着她,”那天行车记录仪里,你跟罗茜打电话,聊贺海聊得那么起劲——普通同事,用得着那样聊吗?”
张敏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陈明远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张敏面前:”张姐,我不为难你。这里面是三万块钱。你就把你看到的、听到的,跟我说一遍。说完,这事就跟你没关系了。”
张敏看着那个信封,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陈明远又说:”你放心,我陈明远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跟我说实话,我替你保密。”
张敏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伸出手,把那个信封拿了过去。
第56章 张敏的供词
张敏喝了一口茶,缓缓开口。
“罗医生……跟小贺,确实不一般。”她说,”罗医生和小贺经常一起在食堂吃饭;小贺值夜班的时候,罗医生给他买夜宵;罗医生加班晚了,小贺就在值班室等她一起下班。我还看见,很多次罗医生开车送小贺 回公寓。”
陈明远握着茶杯,没有说话。
“还有。”张敏的声音更低了一些,”药房的林主任,跟罗医生也有点……不清不楚的。有一回我去找林主任,撞见罗医生从他办公室出来,两个人看见我,都有点不自然。”
陈明远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收紧。
“还有周院长。”张敏说,”周院长主管人事,罗医生这些年升得快,院里都传,说周院长对她……特别关照。”
陈明远放下茶杯,看着张敏:”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我哪有证据。”张敏摇头,”我都是看见的,听见的。你要证据,得你自己去找。”
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张姐,今天这些话,你跟我说了,就烂在肚子里。”
“我知道。”张敏点头,”我什么都没跟你说过。”
陈明远站起来,把茶钱付了,转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张敏一眼:
“张姐,以后罗茜那边有什么动静,你能跟我说一声吗?”
张敏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陈明远走出茶馆,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张敏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贺海。林峰。周志远。三个名字,如今都有了佐证。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朝车走去。
他知道,他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第57章 视频证据
罗茜的车,再次进店清洗,是陈明远等了很多天的事。
他把车开进工位,从空调出风口里,取出了那个隐形摄像头。
他把存储卡插进电脑,一段一段地看。
大部分画面都是正常的:罗茜一个人开车。他快进着看,心里越来越急——难道罗茜真的什么都没干?
直到他看到贺海过生日那个晚上。
画面里,罗茜正在停车等候。没过多久,贺海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来。
车停在原地,两个人没有说话。贺海熟练地调整了一下座椅,等他有足够空间可以舒展身体的时候,贺海忽然侧过身,伸手搂住罗茜的脖子——他们接吻了。
陈明远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双手紧握,指甲已经陷进了皮肉里。
两个人吻了很长时间,罗茜才嘱咐贺海系好安全带,开车带他离开。
晚上九点的时候,罗茜开车送贺海回公寓,停车后,两个人在车里又是拥抱又是接吻,恋恋不舍。
陈明远盯着屏幕,看着两人纠缠的身影,沉默无语。
他坐了很久,才把电脑合上。
他没有哭,没有愤怒,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他找到那段视频,备份了三份:一份存在U盘里,一份存在网盘里,一份存在手机里。
然后,他坐在店里,看着天花板,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证据。
可他忽然觉得,他宁愿自己什么都没找到。
第58章 困兽
那几天,罗茜也察觉到了陈明远的异常。
他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陌生。她心里发虚,开始频繁地给贺海打电话,给林峰发消息,给周志远”汇报工作”。
她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她不知道陈明远掌握了什么,她只知道,这个男人忽然变得不可控了。她得抓住点什么,才不至于在将来的某一天,一无所有。
那个晚上,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缝。
罗茜背对着他,拿着手机,在黑暗里打字。陈明远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她手指敲击屏幕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
他知道,她在联系他们中的某个人。
他也知道,她可能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
两个人都没有睡。两个人都睁着眼睛,各怀心事,像两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天快亮的时候,罗茜的手机屏幕终于暗了。陈明远听见她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平稳。
他轻轻睁开眼,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心里默默数着:贺海,林峰,周志远。
他一个一个数过去,像数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清算。
——卷四《困兽》完
卷五《真相之夜》(第59-70章)正文
第59章 林峰妻子的哭喊
机会来得比陈明远预想的要快。
那天晚上,罗茜值夜班。九点多,张敏给他发来一条消息:”林主任去值班室找罗医生了。”
陈明远盯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是他花了两天时间查到的——林峰妻子的手机号。林峰的妻子也是医院的医生,叫宋兰,跟林峰结婚十二年,育有一子。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喂,你好?”
“嫂子。”陈明远压低声音,”你老公林峰,现在正在医院外科值班室里,跟他科室一个姓罗的女医生在一起。你要是不信,现在过去看看。”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电话挂断了。
陈明远放下手机,坐在店里,等着。
他知道,宋兰一定会去。他赌的就是一个做妻子的直觉——没有人能容忍这种电话无动于衷。
十分钟后,张敏又发来消息:”宋兰来了,冲进值班室了。”
又过了五分钟,张敏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吵起来了。”
“走廊里都是人。”
“罗医生和林主任被堵在值班室了。”
陈明远放下手机,站起身来。他穿上外套,拿上车钥匙,走出店门。
他没有开快。他一路不紧不慢地开着,像去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
第60章 求救电话
车开到半路,手机响了。
是罗茜。
他接起来,听见罗茜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明远……你、你在哪?你快来医院……有人、有人闹事……”
“怎么了?”他问,声音平静。
“林峰他老婆……她不知道发什么疯,冲到值班室来……说我跟林峰……明远,我真的什么都没干,你相信我……你快来,我害怕……”
陈明远握着方向盘,听着她颤抖的声音,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别怕。”他说,”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继续开车。
路上,他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每一步。他要的不是大吵大闹,不是让罗茜和林峰名誉扫地——那太便宜他们了。
他要的更多。
他要把这场闹剧,变成他的棋局。
他把车停进医院停车场,熄了火,坐在车里,又等了几分钟。他听见急诊楼方向隐隐传来喧哗声,有人跑过来说”外科那边出事了”。
他这才推开车门,朝楼上走去。
第61章 我来了
陈明远到外科走廊的时候,值班室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医生、护士、病人,里三层外三层,都在探头探脑。值班室里传出宋兰尖锐的哭喊声:”林峰!你对得起我吗!你跟她在这干什么!”
陈明远拨开人群,走进去。
罗茜站在角落里,脸色苍白,头发有点乱,看见他进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明远……”
宋兰站在门口,指着罗茜和林峰,哭得声嘶力竭。林峰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陈明远看了一眼林峰,又看了一眼宋兰,然后走到罗茜面前,伸出手,替她理了理头发。
“没事。”他说,”有我在。”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宋兰,语气平静:”嫂子,你冷静一下。”
宋兰愣了一下:”你谁啊?”
“我是罗茜的爱人。”陈明远说,”我姓陈。”
宋兰瞪着他:”你老婆跟我老公在这值班室待着,你还跟我说冷静?”
“嫂子,”陈明远的声音依旧平静,”我觉得这里面有误会。”
宋兰愣住了。
陈明远继续说:”刚才罗茜还在跟我视频,林主任就在旁边,两个人只是在谈工作。”
他看了一眼林峰,又看了一眼宋兰:”嫂子,我跟我爱人结婚三年,我相信她。我也相信林主任不是那样的人。这中间,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一个丈夫,在妻子被人堵在值班室”捉奸”的时候,站出来替她说话。
连林峰都怔住了。
第62章 灭火
陈明远开始善后。
他先走到宋兰面前,语气诚恳:”嫂子,我理解你的心情。换了我,我也会生气。但咱们不能凭着一时冲动,冤枉了人,也毁了两个家。”
他顿了顿:”这样,你先回去,冷静冷静。改天我让罗茜和林主任,当面向你解释清楚,行吗?”
宋兰看着他,哭腔渐渐弱了:”你……你真的信你老婆?”
“信。”陈明远说,”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信任。”
宋兰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她看了一眼林峰,又看了一眼罗茜,转身哭着走了。
陈明远又转向门口围观的群众,笑了一下:”各位,不好意思,一场误会,让大家看笑话了。都散了吧,该忙忙去。”
人群渐渐散了。
值班室里只剩下三个人——陈明远,罗茜,林峰。
林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陈明远先开口了:”林主任,今晚的事,是我爱人考虑不周,给你添麻烦了。回头我让她跟你和嫂子道个歉。”
林峰看了他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陈老板,你是个明白人。”
他转身走了。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罗茜站在角落里,看着陈明远,眼泪又掉了下来:”明远……谢谢你……”
陈明远走过去,替她擦了擦眼泪:”别哭了。回家吧。”
他伸出手,罗茜握住他的手,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两个人走出医院的时候,夜风很凉。陈明远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圆圆的,亮亮的。
他忽然想,这场戏,他演得真好。
第63章 回家的路上
车里很安静。
罗茜坐在副驾上,手指绞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陈明远。陈明远开着车,眼睛看着前方,一句话没说。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两边滑过,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明远……”罗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你是不是觉得我……”
“没有。”陈明远打断她,”我说了,我相信你。”
罗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知道,陈明远说出”我相信你”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扎得她心里发慌。
车开进小区,停进车位。陈明远熄了火,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
“罗茜。”他开口。
“嗯?”
“今晚的事,过去了。”他说,”你也不要多想。早点休息。”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罗茜坐在副驾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背影,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
第64章 抵赖
那天之后,罗茜对陈明远,比以前更温柔了。
她给他做饭,给他买衣服,晚上躺在他身边,主动握着他的手。她小心翼翼地试探他的态度,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相信了她。
陈明远照单全收,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直到那个周末。
晚饭后,罗茜正在洗碗,陈明远坐在沙发上,忽然开口:”罗茜,你过来一下。”
罗茜擦擦手,走过来:”怎么了?”
陈明远没有看她,看着茶几上那个收纳箱——他刚刚从衣柜顶上取下来的。
“你打开看看。”他说。
罗茜看了一眼那个收纳箱,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打开了盖子。
里面躺着四样东西:那个包装,一个中华烟盒,一沓照片,一个U盘。照片的正面朝上——是她和贺海在车里接吻的画面。
罗茜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她抬头看着陈明远,嘴唇抖了抖:”明远……这是……”
“罗茜,”陈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你跟贺海的事,我都知道了。还有林峰,还有周志远。”
罗茜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你、你胡说!我没有!你被林峰他老婆骗了!我跟他没关系!”
她扑过来,抓住陈明远的胳膊:”明远,你听我说,这些都是误会!贺海他只是个孩子,我把他当弟弟看!林峰他老婆疯了,她血口喷人!”
陈明远没有动,任由她抓着。
他看着她,看着她涨红的脸,看着她慌乱的眼神,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
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太久了。
第65章 证据
陈明远把收纳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茶几上。
第一样,是那个包装。他指着一角,说:“这是从你车脚垫下面找到的。”
第二样,是那个软中华烟盒。”这是从你车副驾储物箱里找到的。”
第三样,是那沓照片。”这是摄像头拍下来的。你跟贺海在车里接吻。”
第四样,是那个U盘。”这里面,是你和贺海在车里的录像。还有你支付宝给贺海开通亲密付的记录,还有我们家那个只剩五万块的共同账户截图。”
他把U盘推到她面前:”罗茜,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罗茜看着茶几上那些东西,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明远……”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保证,我再也不跟他来往了……”
陈明远看着她,没有说话。
罗茜跪下来,抓住他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明远,我求你了……我们结婚三年了……你原谅我……我以后好好跟你过日子……”
陈明远低头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久到罗茜的哭声都渐渐弱了,才开口:”罗茜,你先起来。”
罗茜不起来,抱着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陈明远没有动。他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一片荒凉。
第66章 交代
罗茜哭了很久,终于安静下来。
她坐在地板上,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像一只被抽空了所有的鸟。
“我……我错了。”她低声说,”我都告诉你。”
陈明远没有打断她,听着她断断续续地说下去。
“升主治医师那年,我送钱给周志远……前后快二十万。可他胃口太大,收了钱还想要人……我没法拒绝……我、我跟他好了一年……”
“后来被林峰知道了……林峰拿这事要挟我……我没办法,只能顺着他的意……去了他家……澜湾公馆……”
“我恨他们……可我又摆脱不了……我偷偷拍了我和林峰的视频,拿这个反制他……他这才不敢太过分,还给了我不少好处……”
“再后来……贺海来了……他年轻,有活力,不像那两个老男人……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喜欢他……我给他花钱,给他租房子,买表,买皮带……”
她抬起头,看着陈明远,泪流满面:”明远,我知道我不是人……可我也是被逼的……周志远要挟我,林峰要挟我……我没办法啊……”
陈明远站在她面前,听完了她所有的话。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第67章 三个男人的名字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罗茜压抑的抽泣声。
陈明远站在那里,看着她,脑海里把她说的话,一字一句地拼起来。
贺海。林峰。周志远。
三个名字,三段关系。原来罗茜的”晋升之路”,是这样的——先给周志远送钱,再把自己送给周志远;被林峰拿捏,又反过来用视频拿捏林峰;最后,又喜欢上年轻的贺海。
她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一个又一个浮木,又抛弃一个又一个浮木。
陈明远忽然觉得很荒谬。
他娶了三年、爱了三年的女人,原来一直在这样一个漩涡里挣扎。而他,一个开洗车店的,居然一直以为自己的婚姻岁月静好。
他看着她,忽然问:”罗茜,你嫁给我,图什么?”
罗茜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我……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的……”
陈明远没有追问。
他转身,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水很凉,凉得他指尖发麻。
他擦干手,走回客厅,看着还坐在地上的罗茜,说:”起来吧。地上凉。”
罗茜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陈明远没有解释。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从最上面拿出一个干净的收纳箱,把茶几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锁好,又放回衣柜顶上。
他做完这一切,才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客厅里的罗茜,说:”你先睡吧。”
第68章 我不想离婚
罗茜没有睡。
她坐在沙发上,蜷成一团,眼睛肿得像核桃。她不知道陈明远要做什么——他没有发火,没有打她,没有说要离婚,甚至没有多骂她一句。
他只是让她”先睡”。
她怕。
她怕这种平静。这种平静,比任何暴怒都让她害怕。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声响。她抬起头,看见陈明远站在灶台前,开火,倒油,打鸡蛋。
他在煮面。
他煮了两碗面,一碗端到茶几上,一碗自己端到餐桌边。他没有看她,低头吃面,一口,一口,吃得认真。
罗茜看着那碗面,眼泪又掉了下来:”明远……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陈明远放下筷子,看着她:”罗茜。”
“嗯?”
“我不离婚。”他说。
罗茜愣住了。
陈明远继续说:”但是,从现在开始,这个家,我说了算。”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可怕:”你听明白了吗?”
罗茜看着他,半天,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想离婚。她只知道,他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第69章 新的游戏规则
第二天,陈明远拿出一张纸,一支笔,在罗茜面前写下五条规则。
“第一,你的工资卡,从今天起,交给我保管。你要用钱,跟我说。”
“第二,家里的存款,全部移交到我名下。你名下的银行卡、理财、基金,全部转到共同账户,由我管理。”
“第三,你的手机,随时可以给我检查。微信、支付宝、通话记录,我随时可以看。”
“第四,你以后去哪,见谁,几点回来,都要提前跟我说。我要见你,你随叫随到。”
“第五,跟贺海、林峰、周志远,全部断干净。一个都不许再联系。”
他写完,把笔放下,推到罗茜面前:”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罗茜看着那五条规则,手指发抖。她想说什么,可看着陈明远那双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拿起笔,在那张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明远把那张纸收起来,锁进抽屉,然后看着她,说:”很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街上车水马龙。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就是在这座城市,娶了罗茜。
那时候他以为,他抓住了一生的幸福。
现在他才知道,他抓住的,是一个需要用一辈子去清算的深渊。
第70章 送妻子去约会
罗茜很快兑现了他的”随叫随到”。
那天下午,他亲自开车,送罗茜去见贺海。
罗茜坐在副驾上,脸色发白,绞着手指,不敢看他。陈明远开着车,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微笑。
车开到城西贺海公寓楼下,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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