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残梦
第一章 佃户家的第九个女儿
民国九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农历十月刚过,晋北高原就刮起了刀子似的西北风。枯草在黄土坡上瑟瑟发抖,光秃秃的杨树枝桠像一双双伸向灰白天空的乞讨的手。张家庄的清晨是在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中开始的——那声音来自村东头最破败的那座土坯房。
张来福蹲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树早死了,只剩下一截黑黢黢的树干,像一根戳向天际的控诉的手指。他的目光空洞,手里攥着一把干枯的高粱秆,无意识地捻着,捻着,直到碎屑从他粗黑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屋里又传来女人的呻吟。
“他爹……”声音细若游丝,却像针一样刺进张来福的耳朵。
他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补丁摞补丁的棉裤,走进昏暗的堂屋。土炕上,他的女人王氏正侧躺着,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身下的旧棉絮已经被羊水浸湿了一片。接生婆刘婶跪在炕沿,一双粗糙的手在王氏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按压着。
“使把劲儿!就快出来了!”刘婶的嗓音嘶哑。
张来福别过脸去。墙角堆着八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三岁,像一窝挤在一起取暖的麻雀。他们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母亲在生死线上挣扎。没有哭声,连最不懂事的老八都安静得出奇。饥饿已经教会了他们过早地懂得沉默。
这是第九个了。
张来福走到灶台前,掀开那口裂了缝的铁锅。锅里只有半锅清澈见底的水,映出他憔悴的脸——三十五岁的年纪,看起来像五十岁。他摸了摸怀里,那里贴身藏着最后半块玉米饼子,是昨天用一捆柴火从村西李地主家换来的。他原本打算留给即将生产的老婆。
可是老大还在发烧。
里屋传来孩子压抑的咳嗽,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张来福心上。老大是长子,十二岁了,已经能帮他下地干活。可三天前淋了雨,高烧不退,现在躺在里屋的草堆上,脸颊烧得通红。
“哇——”
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屋里的寂静。
“生了!生了!是个丫头!”刘婶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悦,只有如释重负的疲惫。
张来福的手颤抖了一下。丫头。又是丫头。前面八个孩子里已经有五个丫头了。他走到炕边,看见刘婶手里托着一个瘦小的婴孩——皮肤皱巴巴的,像只刚出生的小老鼠,哭声也细弱,仿佛随时会断掉。
王氏虚弱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孩子,眼角滑下一滴泪。不知道是生产的疼痛,还是对这个不该到来的生命的歉疚。
“她爹,给孩子起个名吧。”王氏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张来福盯着那个小生命看了很久。窗外的西北风刮得更猛了,吹得糊窗户的旧纸哗啦作响。他忽然想起去年春天——那是这个家最后一次还有笑声的时候。他带着孩子们去后山挖野菜,在背阴的沟里看到一丛野生水仙。白色的花瓣,嫩黄的花心,在贫瘠的黄土里开得那样倔强。
“叫水仙吧。”他说,声音干涩,“张水仙。”
刘婶麻利地用一块旧布把孩子裹好,放在王氏身边。然后她搓了搓手,看向张来福:“来福哥,接生的钱……”
张来福垂下头:“刘婶,眼下实在……”
“我晓得。”刘婶叹了口气,“给两把高粱米就行。”
可是连两把高粱米都没有。张来福翻遍了屋里所有的瓦罐、布袋,最后在米缸最底层摸出了不到一把带壳的高粱。他捧给刘婶,手微微发抖。
刘婶看着那点粮食,又看看炕上虚弱的王氏,再看看墙角那八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她接过高粱,倒回米缸一半:“留着给月婆子熬口粥吧。”说完,她拍拍身上的土,佝偻着背走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屋里又陷入死寂。
那天晚上,张来福做了他这辈子最难下咽的饭——半锅水,加了一把高粱米,一把晒干的野菜叶子。米少得几乎看不见,煮出来的汤清澈得能照见人影。他先舀了一碗稠点的端给里屋的老大,孩子烧得迷迷糊糊,勉强喝了两口就摇头不喝了。
剩下的,他分给其他孩子。八个孩子围着那口锅,眼巴巴地看着父亲手里的木勺。每人小半碗,几乎都是菜叶子。老三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却死死捂着嘴,生怕把珍贵的食物咳出来。
王氏没有吃。她侧躺着,把干瘪的乳房塞到水仙嘴里。婴儿本能地吮吸着,却吸不出多少奶水,急得哇哇直哭。哭声像小猫叫,挠着每个人的心。
“他爹,”王氏在黑暗中说,“明天去李老爷家问问,还需要短工不。”
张来福沉默着。他知道李地主家的地早就租给了别人,现在不是农忙季节,哪还需要短工。但他还是“嗯”了一声。
夜深了,孩子们挤在土炕上睡着了。张来福坐在门槛上,望着黑漆漆的夜空。星星很亮,冷冷地闪烁着。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也是佃户,也是生了六个孩子,最后饿死了三个。难道这就是命?一代一代,在土里刨食,在生死线上挣扎,生下一大堆孩子,然后眼睁睁看着他们挨饿、生病、死去。
里屋又传来老大的咳嗽声,这次带着痰音。张来福心里一紧。他知道那种咳嗽——去年村头的王老二就是这么咳着咳着没的。郎中说是肺痨,得吃药,可一副药的钱够全家吃半个月。
他摸出怀里那半块玉米饼子,已经硬得像石头。这是留给王氏的,她刚生产,需要补身子。可是老大……
张来福在黑暗中坐了许久,久到腿都麻了。最后,他蹑手蹑脚地走进里屋,蹲在老大身边。孩子烧得浑身滚烫,呼吸急促。张来福把那半块饼子掰成小块,泡在温水里,一点点喂进儿子嘴里。
老大无意识地吞咽着,吃完后,呼吸似乎平缓了一些。
张来福回到堂屋,发现王氏还没睡。月光从破窗户纸的洞里漏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老大吃了?”她问。
“嗯。”
“那就好。”
两人都不再说话。沉默在黑暗中蔓延,沉重得让人窒息。
第二天天没亮,张来福就出门了。他先去了李地主家,果然被门房赶了出来:“老爷说了,开春前不雇人。”他又去了镇上,想找点零活,可是兵荒马乱的年月,街上冷冷清清,店铺大多关着门。
傍晚回到家时,远远就听见哭声。
他心里一沉,加快脚步。推开门,看见王氏抱着老大在哭。孩子的脸色已经变成青灰色,身体软软地垂着,眼睛半睁着,却已经没有了神采。
“什么时候……”张来福的声音哽住了。
“下午……咳着咳着就……”王氏泣不成声。
墙角,孩子们挤在一起,最小的老八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吮着手指看着父母。水仙在襁褓里睡着,浑然不知这个家刚刚失去了长子,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经悄然改变了轨迹。
埋葬老大那天,张来福在村外的乱葬岗挖了个浅坑。没有棺材,只用一领破草席裹了。下葬时,老三突然问:“爹,大哥是去天上找奶奶了吗?”
张来福的手僵住了。他看着儿子天真又恐惧的眼睛,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最后,他点了点头:“嗯,去天上就不饿了,不冷了,也不疼了。”
这句话不知是说给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回来的路上,张来福看见村口槐树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告示。他识字不多,但勉强认得几个字——“童……养……媳……银元……”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风刮起来,吹得告示哗啦作响,像在催促什么。
晚上,张来福第一次仔细地看了看小水仙。孩子睡得很不安稳,小眉头皱着,偶尔抽泣两声。她太小了,小到张来福一只手掌就能托住。他想起了那丛黄土坡上的水仙花——在那么贫瘠的地方,居然也能开出花来。
可是花能活,人能吗?
“她爹,”王氏在黑暗中说,“李老爷家前阵子是不是说要找个丫头?”
张来福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妻子在想什么——事实上,这个念头这几天一直像鬼魅一样在他脑海里徘徊。五个丫头,已经养不活了。送走一个,或许能换点钱给剩下的孩子看病、吃饭。而且李地主家是村里最富的,去了至少不会挨饿。
可是那是卖女儿啊。
“我打听过了,”王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李老爷的孙子三岁,想要个童养媳。去了是当半个小姐养的,不是当丫鬟。”
“你舍得?”
长久的沉默。然后,张来福听见了压抑的抽泣声。
他没有再问,只是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妻子的手。那只手粗糙、干裂,在微微发抖。他握紧了,好像这样就能传递一点力量,或者从对方那里汲取一点勇气。
水仙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正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被贫穷和绝望一点点推向另一条轨道。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远处传来野狗的吠叫,凄厉而苍凉。这是一个普通的冬夜,在山西千千万万个村庄中的一个。没有人知道,这个夜晚做出的决定,将如何改变一个小女孩的一生;更没有人知道,这个女孩的命运,将如何与一个时代的动荡纠缠在一起。
而此刻,水仙只是睡着了。在母亲的怀里,在哥哥姐姐们不均匀的呼吸声中,在这个摇摇欲坠却依然试图温暖她的家里。
她梦见了一片白色的花,开在黄土坡上,向着灰白的天空,倔强地仰着头。
第二章 槐花院落里的童年
李地主家的黑漆大门,是水仙对“另一个世界”最初的印象。
那门真高啊,高到她必须把脑袋仰到极限,才能看见门楣上褪了色的“耕读传家”四个大字。门环是铜的,雕成狰狞的兽首,在正月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张来福抱着五岁的水仙,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他的手在发抖,连带着怀里的女儿也跟着轻颤。
“记住爹的话,”他第三次重复,“少说话,多做事。李老爷问什么答什么,别抬头。”
水仙点点头,小手紧紧攥着父亲破旧的衣襟。她身上穿着母亲连夜改小的、原本属于三姐的棉袄,虽然打了补丁,但洗得很干净。王氏还特意用红头绳给她扎了两个小小的辫子,像两只瘦弱的羊角。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半张刻薄的脸——是管家李福。他上下打量着父女俩,目光在水仙脸上停留了片刻:“进来吧。”
踏进门槛的瞬间,水仙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气味。不是家里那种混合着柴火、霉味和人体气息的味道,而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檀香。院子真大啊,青砖铺地,扫得一尘不染。正对着的是三间大瓦房,飞檐翘角,窗棂上雕着花鸟。东西各有一排厢房,院中央一棵老槐树,虽然时值正月,枯枝依然遒劲地向天空伸展。
张来福被领到东厢房外等候。水仙听见屋里传来咳嗽声,接着是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带进来。”
屋里比外面暖和多了,炭盆里烧着银炭,没有烟,只有红彤彤的光。炕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藏青色长袍,外罩黑色马褂,手里拿着一杆旱烟。他的脸方方正正,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看人时有种穿透的力量。这就是李守仁,张家庄的村长,也是方圆几十里最大的地主。
炕边站着个女人,四十出头,面容姣好但神情冷淡,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她穿一身绛紫色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插着一支银簪。这是李守仁的续弦王氏——和水仙母亲同姓,却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抬起头来。”李守仁说。
水仙怯生生地抬起脸。她看见老爷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模样还算周正。多大了?”
“五岁。”张来福替女儿回答,声音干涩。
“识数吗?”
水仙摇摇头。
“会干什么活?”
“会……会喂鸡,会捡柴火,会看弟弟……”水仙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李守仁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李家的人了。主要任务是陪着石头——就是我孙子。他比你小两岁,身子弱,你要照顾好他。明白吗?”
水仙点点头。
“每月初一,准你回家探亲一次。做得好,年底有赏;做不好,”李守仁顿了顿,“李家不养闲人。”
一直沉默的王氏突然开口,声音又尖又细:“丑话说在前头。来了李家,就要守李家的规矩。第一,手脚要干净;第二,嘴巴要紧;第三,眼里要有活。记住了?”
“记住了。”水仙小声说。
手续简单得近乎残酷。李守仁让管家拿来一块银元、两斗高粱米。张来福接过时,手抖得厉害,银元差点掉在地上。他最后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复杂得水仙很多年后才能读懂——有愧疚,有不舍,还有如释重负。
“爹……”水仙小声叫了一句。
张来福转过身,没有回头,快步走出了屋子。他的背影在门口的光亮里晃了晃,消失了。
水仙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让它们掉下来。王氏冷冷地看着她:“哭什么?来了李家是你的福气。多少人想进还进不来呢。”
那天晚上,水仙第一次见到了她的小丈夫——李石头。
他被奶妈抱进来时,正发着低烧,小脸通红,蔫蔫地靠在奶妈肩上。三岁的孩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手脚细得像芦苇杆。李守仁接过孙子,脸色柔和了许多:“石头,看,这是爷爷给你找的伴儿。”
石头抬起眼皮,看了水仙一眼,又闭上了。
“带他们去睡吧。”李守仁对奶妈说。
水仙被领到西厢房的一个小隔间。房间不大,但干净,有一张小小的炕,铺着崭新的被褥——那是水仙第一次睡这么软的床。她和石头被放在一起,奶妈嘱咐:“夜里石头要是哭,你就拍拍他。他要喝水,桌上有温水。”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两个孩子,和一盏如豆的油灯。
水仙侧躺着,看着身边的石头。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偶尔咳嗽两声。她想起在家时照顾弟弟妹妹的情景,本能地伸出手,轻轻拍着石头的背。一下,两下,像母亲曾经做过的那样。
石头在睡梦中向她靠了靠,小脸贴在她的手臂上。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
水仙却睡不着。她睁大眼睛看着陌生的屋顶,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她想家了,想母亲粗糙但温暖的手,想姐姐们挤在一起睡的土炕,甚至想那个总是空着的米缸。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哭累了,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回到了家,母亲正在灶台前做饭,锅里煮着香喷喷的高粱粥。她跑过去,母亲转过头,却变成了李太太王氏那张冷冰冰的脸。
水仙惊醒了。
天还没亮,屋里黑漆漆的。石头在睡梦中咳嗽起来,越咳越厉害。水仙慌忙爬起来,摸黑倒了一碗水,笨拙地喂他喝。水洒了一半,但石头喝了几口,咳嗽渐渐止住了。
“娘……”石头在梦中呓语,小手抓住了水仙的衣角。
水仙愣了愣,然后轻轻握住那只小手。很烫。她想起母亲照顾发烧的弟弟时,会用湿布敷额头。于是她摸索着找到盆和布,用冷水浸湿,敷在石头额头上。
这个动作,她重复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奶妈推门进来,看见水仙眼睛红肿但依然在给石头换额头的湿布,愣了一下。她摸了摸石头的额头,烧退了。
“你做的?”奶妈问。
水仙点点头,紧张地看着她,怕自己做错了。
奶妈没说什么,但吃早饭时,给水仙的粥里多放了一勺咸菜。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水仙很快摸清了这个新家的规矩。李守仁是个严肃但讲理的人,只要活干得好,他并不多话。王氏则截然不同——她似乎对所有人都怀着莫名的敌意,尤其是对水仙这个“买来的童养媳”。
水仙的工作很简单:全天候陪着石头。石头身体弱,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疯跑,大部分时间都在屋里玩。水仙的任务就是看着他,陪他玩,照顾他的起居。这听起来轻松,实则不然。石头被宠坏了,脾气古怪,想要的东西必须立刻得到,否则就哭闹不止。而无论石头如何,王氏都会把错归咎于水仙。
“你是怎么看的?让他磕着了!”
“他不想吃饭你就不会哄?”
“哭得这么厉害,你打了是不是?”
水仙学会了低头认错,无论是不是她的错。她也学会了察言观色——王氏心情不好时,要尽量躲着;李守仁在书房时,不能大声喧哗;管家李福来传话时,要站直了听。
但最让水仙痛苦的,是想家。
每个月只有初一能回家一次。那天清晨,水仙总是天不亮就起床,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王氏会检查她的衣服、手、脸,确认没有丢李家的脸,才放她出门。回家的路要走半个时辰,水仙每次都跑着去。
家门还是那扇破木门,院子还是那个长满杂草的院子。但一切都不一样了。自从拿到那块银元和两斗米,家里的日子似乎好过了一点。老大死后,老二成了长子,开始帮父亲下地。姐姐们有的被许了人家,有的去别人家帮佣。水仙每次回家,都觉得家人离自己又远了一些。
母亲总是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长高了,胖了点。”然后偷偷塞给她一块糖,或者一把炒豆子。那是她攒了很久的。
父亲很少说话,只是蹲在门槛上抽烟,偶尔问一句:“李家对你好吗?”
水仙总是点头:“好。”
她不敢说真话。不敢说王氏如何用指甲掐她的胳膊,因为石头不肯吃饭;不敢说如何被罚跪在雪地里,因为打碎了一个碗;不敢说夜里想家想到偷偷哭,第二天眼睛肿了又要挨骂。
三月初一,水仙回家时,发现四姐不见了。
“许给后山刘家了,”母亲轻描淡写地说,“那家有个瘫子儿子,需要人伺候。”
水仙知道,又是卖女儿。她看着母亲,突然问:“娘,你舍得吗?”
王氏愣了愣,眼圈红了。她转过身去,假装收拾灶台:“有什么舍不得的。去了有口饭吃,总比饿死强。”
那天回李家的路上,水仙走得很慢。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有无数个像她一样的女孩,被贫穷推出家门,推向不可知的命运。她们像风中飘散的蒲公英种子,落到哪里,就在哪里挣扎着生根。
而她的根,注定要扎在李家的院子里了。
春天来了,老槐树发出了新芽。水仙发现了一个秘密角落——书房窗外的那块青石板。每天下午,李守仁会在书房里教石头认字,窗开着,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人之初,性本善……”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水仙就坐在那块青石板上,一边假装择菜,一边竖起耳朵听。那些字句像神奇的咒语,钻进她的脑子。她不认识字,但喜欢那些声音的韵律,喜欢听李守仁讲解时温和的语气——那是他唯独对孙子才会有的语气。
有一天,她正在外面听,石头突然指着窗外:“爷爷,她在偷听!”
水仙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菜撒了一地。她跪下来,准备迎接责罚。
李守仁走到窗前,看了她很久。水仙低着头,能看见他黑色的布鞋和灰色的裤脚。
“你想识字?”他问。
水仙不敢回答。
“抬起头。”
她抬起头,看见李守仁的脸上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复杂的表情——惊讶,探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进来。”
那是水仙第一次走进书房。屋子真大啊,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气里有墨和纸的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霉味,但很好闻。
李守仁拿起一本《三字经》,翻到第一页:“认得这几个字吗?”
水仙摇头。
“这是‘人’,这是‘之’,这是‘初’。”他用手指点着,“人,就是你和我。之,就是‘的’。初,就是开始。”
水仙盯着那些方方正正的字符,觉得它们像一个个小房子,里面住着神秘的灵魂。
“想学吗?”
她用力点头。
“每天石头学完,你可以来学一刻钟。”李守仁说,“但不能让太太知道。明白吗?”
水仙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让太太知道,但她还是点头。从那天起,她生命里照进了第一束光——虽然微弱,但真实存在。
然而秘密很快被发现了。
那天王氏提前从娘家回来,径直来到书房,正好撞见水仙趴在桌前,用石头的旧毛笔在废纸上描字。水仙的脸吓得煞白,笔掉在纸上,溅出一团墨迹。
王氏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没说话,只是走到水仙面前,抬起手——
“是我让她学的。”李守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王氏的手僵在半空。她转过身,声音尖利:“老爷!一个童养媳,学什么字?还想考状元不成?”
“识字总不是坏事。”
“怎么不是坏事?识了字,心就野了!到时候不服管,你怎么跟亲家交代?”
李守仁走到桌前,拿起水仙描的那张纸。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但确实是个“人”字。他看了很久,然后对水仙说:“出去。”
水仙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跑出书房。但她没走远,躲在窗下,听见里面的争吵。
“……她终究是石头的人,识几个字,将来也能教教孩子……”
“教什么教?一个佃户的女儿,还真当自己是小姐了?我告诉你,明天开始,不准她再进书房!”
“这个家,我说了算。”
短暂的沉默。然后王氏哭了,不是伤心的哭,是愤怒的、尖利的哭:“好啊,李守仁!你现在为了个买来的丫头跟我较劲!我嫁到你们李家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这么对我……”
后面的声音模糊了。
那天晚上,水仙被罚不许吃饭。她跪在柴房里,膝盖硌在冰冷的地上,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老爷站在她这边。虽然只有那么一瞬间,虽然最终还是妥协了(第二天她就不能再进书房了),但那一刻的维护,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她心里。
夜里,石头又发烧了。水仙照顾他时,他迷迷糊糊地问:“爷爷为什么让你学字?”
水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也讨厌学字,”石头说,“手疼。”
水仙轻轻拍着他的背:“睡吧。”
石头很快睡着了。水仙却睁着眼,看着从窗纸破洞漏进来的月光。她想起书房里的那些书,想起墨香,想起“人之初,性本善”。那些东西离她那么远,却又那么近。
她知道,从今以后,她只能偷偷学了。在择菜时,在洗衣服时,在哄石头睡觉时,回忆那些字的形状,用手指在空气中描摹。像一个饥饿的人,反复咀嚼记忆中仅有的一点点粮食。
而窗外的老槐树,在春夜里悄悄伸展着枝叶。它在这个院子里站了几十年,见过这个家族几代人的悲欢,现在又见证了一个小童养媳如何在这个森严的院落里,为自己开辟一方小小的、精神的避难所。
风过时,树叶沙沙作响,像在诉说一个刚刚开始的故事。
第三章 庭院深深
民国十四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
刚到五月,晋北的日头就毒辣起来,把李家大院的青砖地晒得滚烫。槐树撑开浓密的树冠,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凉。知了在枝头不知疲倦地嘶鸣,一声高过一声,把午后的时光拉得又长又黏稠。
水仙已经十岁了。
五年的光阴,把她从那个瘦骨伶仃的小丫头,抽条成一个清秀的少女。虽然依旧单薄,但脸颊有了血色,眼睛也明亮了许多。她学会了在这个深宅大院里生存的所有规则——何时该低头,何时该沉默,如何从王氏尖刻的话语里分辨真正的指令,如何在李守仁严肃的面容下捕捉转瞬即逝的宽容。
她的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钟表,规律得近乎刻板。
天不亮就起床,第一件事是去看石头。八岁的石头长得比同龄孩子矮小,脸色总是苍白,像棵缺少阳光的豆芽菜。夜里他常做噩梦,醒来一身冷汗,需要水仙轻声哄着才能再入睡。水仙会摸摸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然后去厨房打热水。
厨房是李家的另一个世界。
穿过两道月亮门,沿着青砖小路走到后院,三间低矮的瓦房就是厨房。这里永远是热气腾腾的——蒸笼冒着白汽,大锅里煮着小米粥,灶膛里的火哔哔啵啵地响。厨娘赵婶是个胖墩墩的中年女人,脸上永远挂着汗珠,说话粗声大气,但心眼不坏。
“小仙儿来啦!”赵婶总这样叫她,“石头的粥在锅里温着呢,加了两颗红枣。”
水仙会轻声道谢,小心翼翼地盛出一碗。红枣是稀罕物,只有石头有份。她自己的早饭是两个杂面窝头,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就着几根咸菜。但比起家里,这已经是神仙日子了。
伺候石头吃完早饭,一天的工作才真正开始。
王氏会准时出现在堂屋门口。她四十多岁了,但保养得宜,皮肤白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鬓边那支银簪随着她的动作闪着冷光。她的眼睛像尺子,把水仙从头到脚量一遍。
“袖子脏了。”这是今天的第一句话。
水仙低头看,右手袖口确实沾了块灰渍,可能是早上抱柴火时蹭的。她赶紧拍打,灰渍却像生了根。
“去换一件。”王氏的声音没有起伏,“记住,你是李家的人,出门丢的是李家的脸。”
水仙回屋换了件干净的旧衣——那是石头穿小了的,王氏让裁缝改过给她。虽然是男孩的衣服,但料子是细棉布,比她自己带来的补丁衣服好得多。
换好衣服出来,王氏已经在院子里了。她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树冠,不知在想什么。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今天有客人来,”她没有回头,“县里教育科的刘科长。老爷要在书房接待。你带着石头在西厢房,不准出来。”
“是。”
“中午要加两个菜。你去帮赵婶择菜、洗菜。手脚利索点。”
“是。”
“还有,”王氏终于转过身,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管好你的眼睛和耳朵。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
水仙垂下眼帘:“知道了,太太。”
这是她们之间最常有的对话——指令,应答,没有多余的词。五年了,水仙早已学会不去问“为什么”,也不去揣测那些指令背后的深意。她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接收指令,执行,然后等待下一个指令。
但机器也有自己的秘密。
水仙最大的秘密,还是识字。
自从那次书房风波后,她再也没能光明正大地走进去。但她找到了别的途径——石头。
八岁的石头已经到了正式开蒙的年纪。李守仁专门从镇上请了位老秀才,姓周,六十多岁,留着山羊胡,戴着老花镜,说话文绉绉的。每天上午,周先生会来两个时辰,在书房教石头读书。
水仙作为“陪读”,被允许坐在书房角落的小板凳上。她的名义是“照顾少爷”,实际上是为石头磨墨、递纸、在他坐不住时轻声安抚。但对她来说,这是每天最珍贵的两个时辰。
周先生教《三字经》《百家姓》,也教简单的算术。水仙就坐在那里,一边假装做针线,一边竖起耳朵听。她的记忆力极好,听过一遍就能记住。晚上哄石头睡觉后,她会躲在被窝里,用手指在床单上反复描画白天听到的字。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她不知道这些字怎么写,但记住了它们的读音和意思。周先生讲解时,会穿插许多故事——孟母三迁、孔融让梨、凿壁偷光。那些古人从书页里走出来,在她贫瘠的想象中有了模糊的形象。
有一天,周先生讲到“昔孟母,择邻处”,石头听得不耐烦,扭来扭去。水仙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小声说:“孟母为了儿子搬家三次呢。”
石头嘟囔:“搬家有什么好讲的。”
周先生却注意到了。他推了推老花镜,看向水仙:“你听过这个故事?”
水仙一惊,赶紧低头:“没……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孟母搬了三次家?”
水仙语塞。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周先生刚才只讲了孟母搬家,没说次数。
王氏那天正好来书房查看。她站在门口,听到了对话,脸色立刻沉下来。但她没当场发作,只是淡淡地说:“周先生辛苦了。石头今天怎么样?”
“尚可,尚可。”周先生捋着胡须,“就是注意力不太集中。”
“顽劣。”王氏看了石头一眼,又看向水仙,“你跟我来。”
水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跟着王氏来到堂屋,垂手站立。
“跪下。”
水仙跪在冰凉的地砖上。
“我问你,你怎么知道孟母搬了三次家?”王氏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水仙不敢说谎:“听周先生讲的。”
“周先生今天第一次讲这个故事。”
“以前……以前老爷教石头时,我听过。”
王氏沉默了。她走到太师椅前坐下,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瓷器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冰冷,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刺耳。
“水仙,”她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但有时候,太聪明不是好事。”
水仙低着头,看着地砖的纹路。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李家吗?”
“……知道。”
“你爹娘为什么把你送来?”
水仙的喉咙发紧:“因为……家里穷。”
“对,因为穷。”王氏放下茶杯,“穷人家的孩子,能有口饭吃,有件衣穿,就该知足了。识字?那是少爷小姐的事。你识了字,心就野了,就会想不该想的事。”
她站起身,走到水仙面前。水仙能看见她绣着缠枝莲的裙摆和一双小巧的绣花鞋。
“从明天起,周先生上课时,你去厨房帮忙。”
水仙猛地抬起头:“太太,我错了,我以后……”
“就这样定了。”王氏打断她,“记住你的身份。童养媳就是童养媳,别想那些不该想的。”
那天晚上,水仙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心痛”。不是肉体上的疼痛,而是一种钝钝的、沉闷的痛,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到全身。她躺在小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眼泪无声地流淌。
窗外的槐树沙沙作响,像在叹息。
第二天,周先生来上课时,水仙果然被派去厨房了。赵婶见她眼睛红肿,叹了口气:“又挨骂了?”
水仙摇摇头,低头择菜。
“丫头啊,”赵婶一边揉面一边说,“听婶一句劝。在这深宅大院里,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太太最讨厌下人有心思,你安分守己,将来等石头少爷长大了,拜堂成亲,再生个一男半女,这辈子就算安稳了。”
水仙没说话。她择着菠菜,绿色的汁液染红了指甲。她想起周先生昨天没讲完的故事——孟母第三次搬家,搬到了学堂旁边,孟子才开始认真读书。
她能搬到哪里去呢?
这个院子就是她的全世界。东厢房到西厢房三十步,前院到后院五十步,槐树的影子从东移到西,一天就过去了。她能搬到哪里去?
中午,客人来了。
水仙在厨房帮忙端菜时,偷偷瞥了一眼堂屋。刘科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穿着中山装,说话声音洪亮。李守仁陪着他,两人谈着什么“新式学堂”“普及教育”。
“……现在省里有政策,每个村都要办识字班。”刘科长的声音传出来,“李村长,您是一村之长,要带头啊。”
“那是自然。”李守仁说,“只是师资……”
“师资我们可以支援。关键是场地和生源。”
水仙的心跳加快了。识字班?村里要办识字班?
她端着托盘走过月亮门时,听见王氏冷冷的声音:“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孩子家,识几个字就心野了,不好管。”
“太太这话就不对了。”刘科长笑着说,“现在倡导男女平等,女孩子识字,将来相夫教子,也是好的。”
“我们庄户人家,不比城里……”
后面的声音远了。
水仙把菜送到堂屋门口,交给等在那里的管家李福。转身离开时,她听见李守仁说:“这样吧,祠堂旁边有间空房,收拾出来做教室。先生来了,食宿李家负责。”
“好!李村长果然开明!”
那天下午,水仙一边洗衣服,一边想着“识字班”三个字。肥皂泡在木盆里漂浮,折射出七彩的光。她捞起石头的长衫,搓洗着衣领,忽然觉得那布料上的纹路像一个个她不认识的字。
如果村里真有识字班,她能去吗?
不可能。王氏不会同意。她是李家的童养媳,白天要照顾石头,要做家务,哪有时间去识字?而且王氏说得对,她这样的身份,识了字又能怎样?
可是……
“水仙姐!”
石头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小家伙跑进后院,脸蛋红扑扑的,手里拿着一个纸鸢。
“周先生下课了,我们去放纸鸢!”
水仙擦干手,跟着石头来到前院。石头身体弱,跑几步就喘,纸鸢总也飞不高。水仙帮他拿着线轴,小跑着,纸鸢在午后的微风里摇摇晃晃地升起来。
“高点!再高点!”石头仰着头拍手。
纸鸢越飞越高,变成蓝天里的一个小黑点。水仙仰望着,忽然想起周先生教的一句诗——“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她不懂诗的意思,但喜欢“上青云”三个字,像纸鸢一样,飞得很高很高。
线忽然断了。
纸鸢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开始下坠,飘飘摇摇,越过院墙,消失在视野之外。
石头“哇”地哭了。
水仙赶紧哄他:“不哭不哭,明天让老爷再买一个。”
“我要那个!我要那个!”
孩子的哭声引来了王氏。她站在堂屋台阶上,皱眉看着这一幕:“吵什么?”
“纸鸢……纸鸢飞走了……”石头抽抽搭搭。
王氏看了水仙一眼:“你怎么看的?连个纸鸢都看不住。”
水仙低头:“是我不好。”
“去,把纸鸢找回来。”
“可是……飞到墙外去了……”
“那就去墙外找。”王氏的声音不容置疑,“找不到别回来吃饭。”
水仙咬了咬嘴唇,转身往外走。她知道王氏不是真的要纸鸢,而是在惩罚她——惩罚她昨天的“逾矩”,惩罚她不该有的心思。
李家大院在村东头,院墙外是一片荒地,长满杂草和灌木。水仙在齐腰深的草丛里寻找,被荆棘划破了手,被蚊虫叮了满脸包。太阳渐渐西斜,她还是没有找到那个纸鸢。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忽然看见远处的老槐树——不是院里的那棵,是村口那棵更老的槐树。树杈上挂着什么东西,在风中飘荡。
她跑过去,果然是那个纸鸢。线缠在树枝上,纸鸢倒挂着,已经破了。
水仙爬上树——这是她在家里就学会的本事。她小心地解开线,把纸鸢取下来。正要下树时,忽然听见树下有人说话。
是两个扛着锄头的村民,刚从地里回来。
“听说了吗?村里要办识字班了。”
“听说了。李村长出的钱。”
“好事啊。咱们这辈人不识字就算了,孩子该识几个字。”
“我让我家小子去。你呢?”
“去,干嘛不去。又不要钱。”
两人走远了。
水仙坐在树杈上,抱着破了的纸鸢,望着西边的天空。夕阳把云彩染成金红色,像燃烧的火焰。远处,李家的青砖院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高大、森严。
她想起王氏的话:“记住你的身份。”
她是张水仙,佃户的女儿,李家的童养媳。她的世界就是这个院子,她的未来就是等着石头长大,拜堂成亲,生儿育女,像赵婶那样,在这个院子里终老。
可是……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纸鸢。纸破了,竹架子也断了,再也飞不起来了。但她还记得它飞起来的样子——那么高,那么自由,好像能碰到天。
风从远方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水仙在树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抱着破纸鸢跳下树,往回走。
李家大门已经关上了。她敲了很久,李福才来开门,脸色不悦:“怎么这么晚?”
“找纸鸢……”
“找到了就赶紧进来。太太让你去柴房。”
水仙的心一沉。
柴房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高高的气窗漏进来。王氏已经在等着了。
“跪下。”
水仙跪在柴堆上。
“知道为什么罚你吗?”
“因为……没看好纸鸢。”
“不对。”王氏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因为你心思不在这里。你的心飞了,飞到墙外去了。”
水仙愣住了。
“我告诉你,水仙,”王氏走近,绣花鞋停在离水仙只有一步远的地方,“你这辈子,生是李家的人,死是李家的鬼。墙外的世界跟你没关系。识字班跟你没关系。那些不该想的事,想都不要想。”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飞不出去的。”
门关上了。锁落下,发出沉重的声响。
水仙坐在黑暗里,抱着膝盖。柴房很冷,寒气从地面渗上来,钻进骨头里。但她没有哭。
月光从气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像一个个小小的、会发光的字。
水仙伸出手,手指在光里划动。她在描一个字——一个她不认识,但很想认识的、关于飞翔的字。
窗外的槐树又在风中摇曳,叶子沙沙,沙沙。
像叹息,又像低语。
第四章 山雨欲来
民国二十六年,春天来得迟。
三月了,晋北的黄土坡还是一片枯黄。风刮起来,卷着沙土,打得人脸生疼。张家庄的人们蹲在墙根下晒太阳,谈论着同一个话题——日本人。
“听说打到了保定府。”
“保定离咱们这儿可不远。”
“怕啥?咱这穷乡僻壤,鬼子瞧不上。”
“那可说不准。听说鬼子见人就杀,见房就烧……”
水仙蹲在井台边洗衣服,这些零碎的议论随着风飘进耳朵里。她今年十七岁了,身量长开了,眉眼间有了少女的模样。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像一朵在阴影里开得太久的花。
石头的衣服已经换成了少年人的长衫。他十三岁,个子还是不高,瘦瘦小小,像根没长开的豆芽。周先生年前走了,说是年纪大了,教不动了。李守仁又请了个年轻的先生,姓陈,戴眼镜,说话带着山西口音。
陈先生不只教四书五经,还带来一些奇怪的书籍和报纸。水仙在打扫书房时偷偷翻过,上面的字她认不全,但看懂了一些——日本人,侵略,抗日,亡国奴。
“亡国奴”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这些天,李家大院的气氛明显不同了。李守仁常常外出,有时一两天不回来。回来时脸色凝重,把管家李福叫到书房,关上门说很久的话。王氏也变得焦躁,时常无缘无故发脾气,看水仙的眼神更加尖锐。
“手脚麻利点!磨蹭什么?”
“这菜咸了!你想齁死老爷?”
“石头的衣服怎么还有褶子?没烫平?”
水仙学会了沉默。她低头干活,把每一件事都做得无可挑剔。但她的心像被一根细线吊着,悬在半空,随着外面的风声摇摇晃晃。
四月初一,水仙照例回家探亲。
五年了,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春天看路边的野花,夏天听田里的蛙鸣,秋天踩着落叶,冬天踏着积雪。但今年的春天,路上多了些陌生人——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破烂家当。
逃难的。
水仙加快脚步。村口的景象让她心一沉——她家的土坯房塌了一半,院子里荒草丛生,门板歪斜着,像张没牙的嘴。
“爹?娘?”她喊着,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
邻居王婶从隔壁探出头来:“水仙?你回来啦?”
“王婶,我爹娘呢?”
“搬走了。去年秋天就走了。”王婶走出来,拍打着围裙上的灰,“你大姐嫁到外县,把他们都接去了。你爹临走时说,要是你回来,就去赵家庄找他们。”
水仙站在原地,看着破败的家。院角那棵她小时候种下的枣树还在,已经枯死了。灶台塌了,露出黑黢黢的洞口。她曾经睡过的土炕,现在堆满了瓦砾。
家没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从头顶灌下来,冷透了全身。虽然每个月只能回来一次,虽然父母看她的眼神总带着歉疚,但那毕竟是个去处。现在,连这个去处也没了。
“你还好吧?”王婶担忧地看着她。
水仙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没事。谢谢王婶。”
回李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路边的野花开了,星星点点的黄,是蒲公英。她蹲下身,摘了一朵,轻轻一吹,白色的绒毛四散飘开。
像她的家,散了。
回到李家时,已经是下午。王氏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怎么这么晚?”
“家里……没人了。问邻居,说搬走了。”水仙努力让声音平稳。
王氏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说:“进来。老爷找你。”
书房里,李守仁正在看一张地图。那是水仙第一次见到地图——很大的一张纸,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标着密密麻麻的字。李守仁指着其中一个位置:“这里,石家庄。日本人已经占了。”
他抬起头,看见水仙,示意她坐下。
水仙不敢坐,站在书桌前。
“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李守仁的声音很温和,“以后初一就不用回去了。安心在这里。”
“是。”
“水仙,”李守仁看着她,“你今年十七了,是吧?”
“是。”
“按说,该给你和石头办婚事了。”李守仁顿了顿,“但现在这个时局……再等等吧。”
水仙没说话。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童养媳长大了,就要圆房,成亲,生孩子。她想过很多次,每次想到,心里都空落落的。石头对她很好,像对姐姐一样依赖,但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男女之情。
“我叫你来,是有别的事。”李守仁站起身,走到窗前。槐树已经发芽,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透明得像玉片。
“日本人迟早会打到山西。”他的背影很直,但水仙看见他肩胛骨的位置,衣服绷得很紧,“我是村长,要组织村民转移。但村里有些人,特别是老人,不愿意走。”
他转过身:“我需要帮手。你认识村里的人,知道谁家有什么困难。帮我去劝劝。”
水仙愣住了:“我?”
“对。你每个月都回家,村里人都认识你。你说话,他们可能听得进去。”
“可是太太……”
“太太那边我去说。”李守仁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这是愿意走的人家名单。你挨家挨户去,跟女人们说说。鬼子来了会怎么样,不用我教你吧?”
水仙接过本子。纸很粗糙,上面的字迹工整。她翻开第一页,看见第一个名字就是“王婶”。
“我……我能行吗?”
“你识字,会说话,心也细。”李守仁看着她,“水仙,这世道要变了。女人不能只躲在屋里绣花做饭。该站出来的时候,就得站出来。”
那天晚上,水仙失眠了。
她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窗外的月光很亮,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幅水墨画。她想起李守仁的话——“该站出来的时候,就得站出来。”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被安排的。被父母卖给李家,被王氏管束,被命运推着走。她从来没有“站出来”过,甚至没有“选择”过。
现在,李守仁给了她一个任务。一个很重要的任务。
第二天一早,王氏果然没有阻拦。她只是冷冷地说:“早去早回。别在外面乱说话。”
水仙换上最朴素的衣服,把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她拿着小本子,走出李家大门时,心怦怦直跳。
第一站是王婶家。
王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水仙,愣了一下:“水仙?你怎么……”
“王婶,我是替李村长来的。”水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日本人可能要打过来,村里组织转移。您家……”
“我不走。”王婶打断她,继续撒着谷子,“我都这把年纪了,死也要死在家里。”
“可是鬼子来了……”
“来了又能怎样?我一个老婆子,要杀要剐随他们。”王婶转过身,眼睛浑浊但坚定,“你年轻,你不懂。家就是根,根拔了,人就死了。”
水仙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王婶佝偻的背影,想起自己坍塌的家,心里一阵酸楚。
下一家是村西的张家,有六个孩子,最大的十四岁,最小的还在吃奶。张婶听水仙说完,脸色煞白:“走?往哪儿走?这一大家子……”
“李村长说,可以先躲到后山的山洞里。”
“山洞?那不得冻死饿死?”张婶哭起来,“这日子没法过了……”
水仙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当年生她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绝望?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张婶的背:“婶子,活着才有希望。孩子还小,您得为他们想想。”
张婶抬起头,泪眼婆娑:“你说得对……活着,活着……”
那天,水仙走了八户人家。有愿意走的,有坚决不走的,有犹豫不决的。她一边劝,一边在本子上做记号——谁家需要帮忙搬东西,谁家老人走不动需要担架,谁家孩子多需要多分点干粮。
中午,她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休息。掏出怀里揣的窝头,就着凉水吃。几个孩子跑过来,围着她看。
“水仙姐,鬼子真的会来吗?”
“水仙姐,鬼子长什么样?”
“水仙姐,我娘说鬼子吃小孩,是真的吗?”
水仙看着他们脏兮兮的小脸,心里堵得难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只是说:“别怕。李村长会保护大家的。”
一个稍大的男孩说:“我爹说,李村长是好人。他偷偷给村里买枪。”
“枪?”水仙心里一惊。
“嗯。我爹看见了,藏在祠堂后面。”
水仙没再问。她吃完窝头,继续往下走。
傍晚回到李家时,她累得几乎站不稳。但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充实,还有一点点的骄傲。她今天做了事,重要的事。
李守仁在书房等她。听她汇报完,点了点头:“做得不错。明天继续。”
“老爷,”水仙犹豫了一下,“村里有人说……您在买枪?”
李守仁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她:“你听谁说的?”
“孩子们说的。”
“是,我在买枪。”李守仁没有否认,“光躲不行。鬼子真来了,得有人挡一挡。”
“可是……您不是村长吗?打仗是军队的事……”
“军队?”李守仁苦笑,“国军的部队早就撤了。现在能靠的,只有我们自己。”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传单,递给水仙。上面有图有字——一个拿枪的人,背后是燃烧的村庄。文字水仙认不全,但看懂了一句:“全民抗战,保卫家乡。”
“这是八路军发的。”李守仁说,“他们就在附近活动。打鬼子,保护老百姓。”
水仙接过传单,手指拂过那些字。她想起陈先生带来的报纸,想起“亡国奴”三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老爷,我能做什么?”
“继续劝大家转移。能走一个是一个。”李守仁看着她,“水仙,这个任务很危险。鬼子有探子,如果知道你在帮村民转移,可能会……”
“我不怕。”水仙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李守仁看着她,很久,点了点头:“好孩子。”
接下来的日子,水仙白天在外面跑,晚上回来整理名单,向李守仁汇报。王氏虽然不满,但李守仁发话了,她也只能忍着。只是看水仙的眼神,更加冰冷,像看一个陌生人。
石头察觉到家里的变化,拉着水仙问:“水仙姐,你每天出去干什么?”
“帮老爷做事。”
“做什么事?”
“很重要的事。”水仙摸摸他的头,“你好好读书,将来长大了,也要做重要的事。”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四月中旬,第一批村民开始往后山转移。水仙帮着搬东西,抱孩子,搀扶老人。山路难走,她的布鞋磨破了,脚底起了泡。但她没有停。
在山洞口,她看见李守仁正和几个男人说话。那些男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其中一个年轻男人看见水仙,点了点头。
“这是水仙,我让她帮忙组织转移。”李守仁介绍。
年轻男人伸出手:“谢谢你,同志。”
水仙愣了一下。同志?她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
“我叫陈志刚,八路军的。”年轻男人说,“李村长是我们的老朋友了。”
水仙和他握了手。他的手很粗糙,但很有力。
“鬼子可能这几天就会到。”陈志刚对李守仁说,“你们得加快速度。能带走的粮食尽量带走,带不走的藏起来,不能留给鬼子。”
“我知道。”
那天晚上,水仙在油灯下缝补磨破的鞋。王氏推门进来,没有敲门。
“水仙,我有话跟你说。”
水仙放下针线,站起来。
王氏关上门,走到她面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这些天,你跟着老爷忙前忙后,很得意吧?”王氏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压抑的怒火。
“太太,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忘了自己的身份?”王氏走近一步,“我告诉你,你再能干,也是李家的童养媳。等鬼子走了,等时局稳定了,你还是要跟石头圆房,生孩子,伺候公婆。”
水仙低下头,没说话。
“老爷器重你,是因为现在缺人。”王氏继续说,“你别以为这就上天了。女人终究是女人,能干什么大事?”
“太太,我只是想帮村里人……”
“帮村里人?”王氏冷笑,“你先帮帮你自己吧。鬼子来了,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这样的年轻姑娘。你知道鬼子对女人做什么吗?”
水仙的脸白了。
“我听说,”王氏凑近,声音压得很低,“鬼子把女人抓去,糟蹋完了,再杀掉。有的还开膛破肚……”
“别说了!”水仙捂住耳朵。
王氏拉开她的手:“我就是要说。让你知道厉害。这些天,你给我老实待在屋里,哪儿也不准去。”
“可是老爷让我……”
“老爷那边我去说。”王氏转身要走,又停下,“水仙,我是为你好。你这样的,出去就是送死。”
门关上了。
水仙瘫坐在床上,浑身发抖。王氏的话像毒蛇,钻进她耳朵里,钻进她心里。她想起白天在山洞看见的那些女人——抱着孩子的,扶着老人的,眼神里有恐惧,但也有坚定。
她也想起陈志刚说的“同志”。
同志。她咀嚼着这个词。什么意思?志同道合的人?她和他们志同道合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躲在屋里等死。她不想像王氏说的那样,等着鬼子来,等着被糟蹋,被杀死。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山野的气息。槐树在风中摇曳,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有狗在叫。一声,两声,很快连成一片。
水仙的心提了起来。她听过这种叫声——不是平常的吠叫,是惊恐的、凄厉的叫声。
她冲出房间,跑到前院。李守仁已经站在那里了,望着村子的方向。
“老爷,怎么了?”
“不知道。”李守仁的脸色在月光下很凝重,“但肯定不是好事。”
狗叫声越来越响,整个村庄的狗都在叫。然后,有火光——村西头,一点,两点,很快连成一片。
“起火了。”李守仁说。
水仙的腿发软。她想起白天转移时,村西还有几户人家没走——张瘸子家,李寡妇家,王家老爷子……
“老爷,我去看看……”
“不准去。”李守仁拉住她,“回屋去。把石头叫醒,准备随时进地窖。”
“可是……”
“没有可是。”李守仁的声音很严厉,“这是命令。”
水仙跑回屋,叫醒石头。小家伙迷迷糊糊:“怎么了?”
“没事,穿好衣服,跟我来。”
她拉着石头来到后院的地窖入口。那是李守仁早就准备好的,里面存了粮食和水,还有被褥。
王氏也来了,脸色苍白,但还算镇定。她看了水仙一眼,没说话。
李守仁最后进来,关上地窖门。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地窖里很安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石头害怕地抓着水仙的手:“水仙姐,我害怕……”
“不怕,有姐姐在。”水仙搂着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
她也怕。怕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是姐姐,要保护石头。
外面,狗叫声渐渐停了。但有一种新的声音传来——很微弱,但清晰。
是枪声。
砰。砰。砰。
像有人在敲打闷鼓,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水仙闭上眼睛。她想起白天在山洞看见的那些人——王婶,张婶,孩子们,陈志刚……他们现在在哪里?安全吗?
她又想起自己的家,那个已经坍塌的土坯房。如果鬼子真的来了,那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枪声停了。
然后是死一样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李守仁轻轻推开地窖门的一条缝。月光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我出去看看。”他说。
“老爷……”王氏想阻止。
“没事。”李守仁拍拍她的手,看了水仙一眼,“照顾好石头。”
他出去了。门又关上。
地窖里只剩下三个人。王氏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一动不动。石头靠在水仙怀里,睡着了,眼角还有泪痕。
水仙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黑暗。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永远地改变了。
风从地窖门的缝隙钻进来,带来一丝烟味——焦糊的、呛人的烟味。
火还在烧。
村庄在燃烧。
一个时代,也在燃烧。
第五章 血色黎明
枪声在天亮前停了。
地窖里的三个人像是被冻结在时间里。王氏蜷缩在角落里,披头散发,早已没有了平日里的刻薄和威严。石头靠在水仙怀里,睡睡醒醒,每次惊醒都要抓紧她的衣角,确认她还在。
水仙抱着石头,背靠冰冷的土墙,眼睛盯着地窖门的那条缝隙。从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漆黑变成深灰,再变成灰白——天快亮了。
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沉重,缓慢。
水仙的心提了起来。石头也醒了,惊恐地瞪大眼睛。
门被推开。李守仁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他身上有浓重的烟味,还有一种水仙从未闻过的、甜腻的腥气。
“出来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水仙扶着石头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王氏也挣扎着起身,但试了两次都没成功。水仙伸手去扶她,王氏愣了一下,抓住她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
走出地窖的瞬间,水仙以为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
天空是诡异的橘红色,不是朝霞,是火光映照的。浓烟从村子的方向滚滚升起,像一条条黑色的巨蟒在空中扭动。风把烟和灰烬刮过来,落在脸上,落在肩上,带着温热的触感。
前院里,槐树的叶子蒙了一层灰,无精打采地垂着。
李守仁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他们。他换了衣服,但水仙还是看见他袖口上有一抹暗红,像是不小心蹭上的朱砂。
“老爷……”王氏颤声问,“村里……”
“完了。”李守仁转过身。水仙看清了他的脸——一夜之间,他好像老了十岁。眼窝深陷,嘴角下垂,额头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还在渗血。
“鬼子昨天半夜来的。”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水仙听出那平静下面是汹涌的岩浆,“村西头没走的七户人家,全完了。”
“全……完了?”王氏重复着,像是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张瘸子被砍了头,挂在自家门框上。李寡妇和她两个女儿……”李守仁顿了顿,“死在炕上,没穿衣服。”
水仙的胃一阵翻涌。她捂住嘴,强迫自己不要吐出来。
石头听不懂,只是紧紧抓着水仙的手:“水仙姐,我饿……”
“等一下,再等一下。”水仙机械地拍着他的背,眼睛却无法从李守仁身上移开。
“王老爷子被刺刀捅了十几个窟窿,扔在井里。”李守仁继续说,像在念一份清单,“还有赵家的两个儿子,想反抗,被绑在树上,活活烧死了。”
王氏的嘴唇在发抖,却说不出话。她瘫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
“总共二十八口人。”李守仁说完这个数字,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水仙跑回屋,端来一碗水。李守仁接过去,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他勉强喝了几口,喘息才慢慢平复。
“老爷,我们现在怎么办?”水仙问。她的声音出奇的平静,连她自己都惊讶。
李守仁看着她,眼神复杂:“鬼子已经走了。但他们还会回来。而且下一次,可能就不会只是村西头了。”
“祠堂那边……”
“祠堂没事。”李守仁说,“枪藏好了。陈志刚他们也撤了。”
水仙松了口气。但李守仁接下来的话让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但我得去一趟镇上。鬼子抓了三十几个村民,关在镇公所。我要去交涉,能救一个是一个。”
“不行!”王氏突然尖叫起来,“你不能去!那是送死!”
李守仁走到王氏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秀英,我是村长。那些人是我的村民。”
“可是……”
“没有可是。”李守仁的声音很温和,但不容置疑,“我答应过要保护他们。现在他们被抓了,我不能不管。”
王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抓着李守仁的手,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守仁,你要是出事了,我和石头怎么办……”
“所以我得去。”李守仁擦掉她的眼泪,“只有我能去。鬼子要的是钱,是粮食,是听话的村长。我给他们,换回村民的命。”
他站起身,对水仙说:“水仙,你照顾好太太和石头。我去去就回。”
“老爷,”水仙上前一步,“我跟您去。”
李守仁愣了一下:“胡闹。你去干什么?”
“我能帮忙。”水仙说,“您需要有人跑腿,传话。而且……”她顿了顿,“而且我会认字,会记东西。鬼子说的话,我能记下来。”
李守仁看着她。晨光里,少女的脸苍白但坚定,眼睛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太危险了。”他摇头。
“我不怕。”水仙说,“总比在这里等着强。”
两人对视着。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灰烬,像黑色的雪。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叹息。
“好吧。”李守仁最终点了头,“换身最破的衣服,把脸抹黑。别让人看出你是女的。”
水仙跑回屋。她用锅底灰抹了脸和脖子,换上石头最旧的一套衣服——虽然还是大,但勉强能穿。她对着水缸照了照,水面倒映出一个脏兮兮的少年。
出门前,她想起什么,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那是她这些年攒下的——三枚铜钱,一块王氏赏的碎银,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是她偷学的几个字:“人”“家”“国”“安”。
她把布包塞进怀里,贴身放着。
王氏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们。她的眼睛红肿,但已经不再哭了。
“守仁,”她说,“你一定要回来。”
“嗯。”
“水仙,”她又看向水仙,“护着老爷。”
水仙重重点头:“我会的。”
走出李家大门,水仙才真正看到了地狱。
街上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有的房子塌了,露出黑黢黢的屋架,像一具具巨大的骷髅。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烟味,焦糊味,还有那种甜腻的腥气,更浓了。
几个村民在街上走动,眼神空洞,像游魂。看见李守仁,他们围过来。
“李村长,我娘……”
“我儿子被抓走了……”
“我家房子烧了,粮食也没了……”
李守仁一一安抚:“我去镇上交涉。大家先去祠堂,那里有粮食,有水。互相照顾,等我回来。”
从张家庄到镇上,平时要走一个时辰。今天他们走了两个时辰——因为要绕开大路,走小路,还要躲躲藏藏。
路上,水仙看见了很多不想看见的东西。
一只被踩扁的布鞋,鞋面上绣着歪歪扭扭的花——可能是哪个小姑娘的。
半截断掉的烟杆,上面还系着褪色的红绳。
一摊已经发黑的血,渗进黄土里,像大地的一道伤疤。
李守仁走得很快,但不时停下来,查看地上的痕迹。有一次,他蹲下身,捡起一个弹壳。黄铜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三八大盖的子弹。”他喃喃道。
“老爷懂枪?”水仙问。
“年轻时候学过。”李守仁把弹壳扔回地上,“那时候还是清朝呢。”
他们继续走。太阳升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水仙只觉得冷。她想起王氏的话——鬼子对女人做的事。她的手心全是汗。
快到镇子时,他们遇见了第一批逃难的人。
不是张家庄的,是更北边的村子来的。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破烂家当。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恐惧和绝望。
一个老太太看见李守仁,扑过来:“这位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李守仁从怀里掏出两个窝头,递过去。老太太千恩万谢,分给身边的孩子。
“大娘,镇上情况怎么样?”李守仁问。
“不能去啊!”老太太压低声音,“鬼子占了镇公所,到处抓人。昨天枪毙了十几个,说是‘反抗分子’。尸首还在街上摆着呢。”
水仙的心一沉。
“谢谢大娘。”李守仁拱拱手,继续往前走。
“老爷,真要进去?”水仙拉住他。
“要进去。”李守仁说,“不过你不能进去。你在镇外等我。”
“可是……”
“没有可是。”李守仁的语气不容置疑,“如果天黑我还没出来,你就自己回去。告诉太太,带着石头去后山,找陈志刚。”
水仙的喉咙发紧:“老爷……”
“听话。”李守仁拍拍她的肩,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个,如果我没回来,交给陈志刚。他会知道怎么办。”
水仙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黄纸,没有字,但捏起来很厚。
“老爷,您一定要回来。”
李守仁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是水仙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温和,这么……像父亲。
“水仙,你知道吗?”他说,“你很像你娘。”
水仙愣住了。
“不是现在的娘。是我的第一个妻子。”李守仁望着远方,眼神有些恍惚,“她也叫水仙。也是这么倔,这么要强。”
风刮过来,吹起他的衣角。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
“她是在生石头他爹的时候难产死的。”李守仁的声音很轻,“如果她还活着,一定也会喜欢你。”
水仙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眼睛发热,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走了。”李守仁转身,走向镇子。
水仙看着他一步步走远,背影在土路上拉得很长很长。她忽然想起五年前,父亲送她到李家的那天。也是这样的背影,也是这样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后。
她找了个隐蔽的土坡,躲在后面。从这里能看见镇口——有两个鬼子兵站岗,端着枪,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时间过得很慢。
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开始西斜。镇子里偶尔传出枪声,或者叫喊声。每次枪响,水仙的心都要跳出来一次。
她数着时间,数着心跳,数着飘过的云。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在家时,和姐姐们挤在炕上,听父亲讲古;想起第一次走进李家,看见那扇高高的黑漆大门;想起在书房窗外偷听,李守仁教石头认字;想起槐树下,王氏冷冷地说:“你飞不出去的。”
真的飞不出去吗?
她不知道。
太阳快要落山时,镇口终于有了动静。
一群人被押出来,大约十几个,都是青壮年男人。他们被绳子绑成一串,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往前走。鬼子兵在后面,枪托时不时砸在他们背上。
水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在人群中寻找,没有李守仁。
队伍走远了。镇口又恢复了平静。
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血。
水仙的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了肉里。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老爷一定会出来的。
可是老爷没有出来。
夜幕降临了。镇口点起了火把,鬼子的影子在火光里晃动,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水仙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慢慢爬下土坡,准备往回走。每走一步,心就沉一分。她想起李守仁的话——“如果天黑我还没出来,你就自己回去。”
可是她怎么能回去?怎么跟王氏说?怎么跟石头说?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镇口又有了动静。
一个人被推了出来,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地。火把的光照在他身上——是李守仁。
水仙差点叫出声。她捂住嘴,趴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李守仁慢慢爬起来。他的衣服破了,脸上有血,走路一瘸一拐。但他还活着。
两个鬼子兵跟出来,其中一个用刺刀指着他,叽里呱啦说着什么。李守仁低着头,像是在听训。
然后,一个汉奸模样的人走出来,对李守仁说:“李村长,皇军说了,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一百担粮食,五十块大洋。交不出来,剩下的那些人,全死。”
李守仁点头哈腰:“是,是,一定凑齐。”
“滚吧。”
李守仁转身,一步步走远。他的背影在火把的光里摇摇晃晃,像风中残烛。
水仙等他走出一段距离,才悄悄跟上去。她不敢靠太近,怕被发现,也怕李守仁现在的状态,见到她会情绪失控。
走到一片小树林时,李守仁终于支撑不住,靠着一棵树坐了下来。水仙这才跑过去。
“老爷!”
李守仁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等您。”水仙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额头破了,嘴角流血,左手不自然地垂着,可能是脱臼了。
“没事,都是皮外伤。”李守仁说,但他的声音虚弱得厉害。
水仙从衣服上撕下布条,给他包扎额头。她的手在发抖,但努力控制着。
“那些人……”
“死了三个。”李守仁闭上眼睛,“当我的面杀的。说是‘杀鸡儆猴’。”
水仙的手停下来。
“剩下的人,我答应三天内凑齐粮食和大洋,才能放。”李守仁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可我上哪儿去凑?李家这些年,早就空了。”
“那怎么办?”
“不知道。”李守仁摇头,“但总要试试。”
他挣扎着站起来,水仙扶着他。两人慢慢往回走。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冷冷地照着这片苦难的土地。远处的镇子,火光点点,像野兽的眼睛。
“水仙,”李守仁忽然说,“你怕死吗?”
水仙想了想:“怕。”
“我也怕。”李守仁说,“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什么事?”
“看着别人死,自己却无能为力。”李守仁的声音很轻,“看着自己的村民,自己的乡亲,像牲口一样被宰杀,自己却只能看着。”
水仙没说话。她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烧焦的房子,断掉的烟杆,发黑的血迹。
“老爷,”她忽然问,“您为什么要当村长?”
李守仁沉默了很久。久到水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爹也是村长。”他终于说,“他临死前对我说:‘守仁啊,当村长不是为了威风,是为了守着一村人的平安。’”
“平安……”水仙重复着这个词。
“可是我没守住。”李守仁的声音哽咽了,“我没守住。”
月光下,水仙看见他的眼泪流下来,在布满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这个一向威严、坚强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破碎的叶子。
“不是您的错。”水仙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是鬼子的错。”
李守仁看着她,很久,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他们继续走。路很长,夜很冷。但水仙扶着他的手臂,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温暖——那是两个在寒夜里互相搀扶的人,传递给彼此的温度。
回到张家庄时,已经是后半夜。
村里还亮着几盏灯,像黑暗中的萤火虫。祠堂方向有人声,大概是转移的村民在那里过夜。
李家大门紧闭。水仙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王氏颤抖的声音:“谁?”
“太太,是我。老爷回来了。”
门猛地打开。王氏站在门口,看见李守仁的样子,眼泪夺眶而出。
“守仁……”
“我没事。”李守仁拍拍她的手,“进去说。”
水仙把李守仁扶到堂屋,王氏端来热水,拿来伤药。李守仁的左手果然是脱臼了,他自己咬着毛巾,让王氏帮他接回去。骨头归位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水仙去厨房熬粥。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温暖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看着跳动的火焰,想起今天经历的一切——枪声,火光,血,死亡,还有李守仁在月光下的眼泪。
粥熬好了,她盛了一碗端给李守仁。他已经换了干净衣服,靠在炕上,脸色苍白,但精神好了一些。
“水仙,你也去休息吧。”他说,“今天辛苦你了。”
水仙摇摇头:“我不累。”
“听话。”李守仁温和但坚定地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水仙这才回到自己的小隔间。她没有点灯,在黑暗中脱掉衣服,躺到床上。身体很累,但脑子清醒得可怕。今天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回放。
她翻了个身,手碰到枕下那个小布包。她拿出来,在黑暗中摸着那三枚铜钱,那块碎银,还有那张纸。
她忽然想起白天李守仁说的话——“你很像你娘。”
她没见过那个也叫水仙的女人。但她想,如果那个水仙还活着,面对今天的一切,会怎么做?
会害怕吗?会逃跑吗?还是会像李守仁一样,明知危险也要去?
她不知道。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摇晃晃,像是在跳一支悲伤的舞。
远处传来鸡鸣——第一声,怯生生的,然后此起彼伏。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这一天,水仙知道,不会比昨天更好。
她闭上眼睛,把手里的布包按在胸口。铜钱硌得有点疼,但她没有移开。
她要记住这种疼。
记住这一天。
记住这一切。
第六章 被转卖的女人
那个夏天,张家庄死了很多人。
不是死在鬼子的刺刀下,是死在饥饿和疾病里。李守仁没能凑齐一百担粮食和五十块大洋——李家就算砸锅卖铁,也凑不齐。镇上的鬼子发怒了,把剩下的村民全部枪毙,尸体扔在镇外的乱葬岗。
消息传回村里时,李守仁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没出来。王氏在门外哭,石头在门外哭,但门始终紧闭。
水仙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空荡荡的。她想起那夜月光下李守仁的眼泪,想起他说“我没守住”。
他真的没守住。
第三天,李守仁出来了。他瘦了一圈,眼睛深陷,但腰板挺得笔直。他召集还能走动的村民,在祠堂开会。
“乡亲们,”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张家庄不能再待了。鬼子迟早还会来。咱们得走,全部走。”
“去哪儿?”有人问。
“往南走。过黄河,去陕西。”李守仁说,“那里有国军,有八路军,比这里安全。”
“可是我们……”
“粮食,我出。”李守仁打断他,“路费,我出。能带的东西尽量带,带不走的,埋起来。三天后出发。”
会开完了。村民散去时,李守仁叫住水仙。
“水仙,你跟我来。”
他们回到书房。李守仁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地契、房契,还有几封书信。他翻到最下面,拿出一张泛黄的纸。
“这是你的卖身契。”他说。
水仙的心跳停了一拍。她看着那张纸,上面有父亲歪歪扭扭的签名,有李守仁工整的字迹,还有一个鲜红的手印——是她自己的,五岁时按下的。
“老爷……”
“听着,水仙。”李守仁把卖身契放在桌上,“这次转移,路上很危险。能不能活着到陕西,谁也不知道。所以,出发前,我要把这件事了了。”
他从笔筒里抽出毛笔,蘸墨,在卖身契背面写了一行字。水仙认不全,但看懂几个——“自愿……解除……自由……”
“从今天起,你不是李家的童养媳了。”李守仁放下笔,把卖身契递给她,“你自由了。”
水仙没接。她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个鲜红的手印,忽然想起五岁那年的冬天——父亲抱着她站在李家门口,她的手被按在印泥上,又按在纸上。那时候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父亲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老爷,我……我能去哪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跟我们一起走。”李守仁说,“到了陕西,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嫁人,我帮你找好人家;想读书,我送你进学堂;想工作,我托人安排。”
他把卖身契塞进水仙手里:“这是你该得的。这些年,你为李家做得够多了。”
水仙低头看着手里的纸。纸张很薄,很脆,边缘已经破损。但就是这个薄薄的东西,绑了她十二年。
自由。
这个词太陌生了。她不知道自由是什么滋味,不知道有了自由能干什么。她只知道,从五岁起,她的人生就被安排好了——照顾石头,等着圆房,生儿育女,在李家终老。现在这条路断了,她反而茫然了。
“可是太太……”
“太太那边我去说。”李守仁顿了顿,“水仙,你是个好孩子。这十二年,委屈你了。”
水仙的眼泪掉下来,滴在卖身契上,晕开一小团墨迹。她不是为自己哭,是为这十二年的时光哭,为那个五岁的小女孩哭。
“谢谢老爷。”她哽咽着说。
李守仁拍拍她的肩,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王氏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在堂屋里坐着,看着水仙进来,看着水仙手里的卖身契,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爷都跟我说了。”她说,“也好。你本来就不是李家的人,硬留也留不住。”
“太太……”
“别叫我太太。”王氏打断她,“从今往后,我不是你太太,你不是我家的童养媳。咱们两清了。”
她站起身,走到水仙面前。烛光里,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眼神复杂得水仙看不懂。
“水仙,我知道你恨我。”她说,“这些年,我对你不好。打你,骂你,罚你。我都知道。”
水仙低着头,没说话。
“可我有什么办法?”王氏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我也是女人!我也是童养媳出身!我婆婆当年怎么对我的,我就要怎么对你!这是规矩!”
她喘了口气,平复情绪:“现在好了,规矩破了。你自由了。可是水仙,我告诉你,这世道,女人自由了未必是好事。外面兵荒马乱,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活?”
水仙抬起头:“太太,我不恨您。”
王氏愣住了。
“我真的不恨您。”水仙说,“我知道,您也不容易。”
这是她的真心话。十二年,她看过王氏太多不为人知的一面——深夜里偷偷哭泣,生病时强撑着管家,在李守仁面前强颜欢笑。这个女人活在旧规矩里,也被旧规矩所伤,最后又用这些规矩去伤别人。
王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眼圈红了。
“你……你这孩子……”她转过身,声音哽咽,“去吧。收拾东西。路上……路上小心。”
水仙走出堂屋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很轻,但很悲伤。
她回到自己的小隔间。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双布鞋,一个针线包,还有那个小布包。她把它们包成一个包袱,放在床上。
然后她坐下来,看着这个住了十二年的地方。墙上还有她小时候划的身高线,一道一道,从三尺到五尺。窗台上放着她捡来的小石子,排成一排。枕头下压着几片干枯的槐树叶,是春天时捡的。
这里不是她的家,但却是她全部的少女时代。
门被轻轻推开。石头站在门口,十三岁的少年,个子刚到她肩膀。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水仙姐,你要走吗?”
“我……我跟你们一起走。只是……”水仙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是以后,我不是你的童养媳了。”
“那是什么?”
“是……”水仙想了想,“是姐姐。永远是姐姐。”
石头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他靠在她的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
“水仙姐,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走了,没人陪我。”石头的声音闷闷的,“怕路上出事。怕……怕死。”
水仙搂住他的肩:“不怕,姐姐在。姐姐保护你。”
“你会一直保护我吗?”
“会。”水仙说,“一直到你长大,不需要我保护为止。”
石头没说话,只是紧紧抓着她的手。
那天夜里,水仙梦见了母亲。梦见她站在家门口,朝她招手。水仙跑过去,母亲却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雾里。她哭喊着醒来,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天亮了。出发的日子到了。
李家大院里堆满了行李——粮食打成包,被褥捆成卷,锅碗瓢盆装在筐里。村民们陆陆续续来了,拖家带口,每个人脸上都写着茫然和恐惧。
李守仁站在院子中央指挥,声音洪亮,但水仙看见他的手在抖。王氏在清点人数,数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漏了谁。
石头紧紧跟着水仙,寸步不离。
出发前,李守仁把水仙叫到一边,塞给她一个小布袋。
“这是什么?”
“钱。还有一封信。”李守仁压低声音,“到了陕西,如果……如果我出事了,你去找信上这个人。他会照顾你。”
水仙打开布袋,里面有几块银元,还有一些零散的铜钱。信封装在油纸里,封得严严实实。
“老爷,您……”
“以防万一。”李守仁拍拍她的肩,“水仙,你长大了。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
队伍出发了。三十几个人,拖拖拉拉,像一条受伤的蚯蚓,在黄土路上缓慢蠕动。水仙回头看了一眼李家大院——黑漆大门紧闭,槐树在晨风中摇曳,像是在告别。
走了三天,他们到了黄河边。
河很宽,水很黄,翻滚着,咆哮着,像一条愤怒的巨龙。渡口挤满了人——逃难的,撤退的军队,伤兵,还有哭喊的孩子。船只有限,过河要排队,要钱,还要运气。
李守仁去交涉。回来时脸色很难看。
“船都被军队征用了。民用船要等三天,而且……”他顿了顿,“而且要价太高,我们付不起。”
“那怎么办?”王氏问。
“找别的渡口。”李守仁说,“往下游走,可能有小船。”
队伍继续走。沿着河岸,踩着泥泞的滩涂,深一脚浅一脚。水仙扶着王氏,石头拉着她的衣角。每个人的脚都磨破了,但没人敢停下。
傍晚,他们在一个小村子外歇脚。村里已经空了,房子被烧了大半,只剩残垣断壁。李守仁找了间还算完整的屋子,让大家进去避风。
水仙去河边打水。黄河在暮色里显得更加汹涌,浪头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发出沉闷的响声。她蹲在河边,掬水洗脸,水很凉,激得她一哆嗦。
身后传来脚步声。水仙回头,看见一个陌生男人。
他四十岁左右,穿着青灰色长衫,戴着一副圆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但衣服很脏,脸上有倦色,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姑娘,能讨口水喝吗?”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外地口音。
水仙把水瓢递给他。男人接过去,大口大口地喝,喝得很急,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谢谢。”他把水瓢还给水仙,“你们也是逃难的?”
水仙点点头。
“从哪儿来?”
“张家庄。”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张家庄……我听说过。李守仁李村长,是不是你们村的?”
水仙心里一惊:“您认识李老爷?”
“认识。”男人说,“几年前,我在他们村办过识字班。李村长是个好人。”
水仙想起来了——那个戴眼镜的刘科长。可是眼前这个人不是刘科长。
“您是……”
“我姓陈,陈文轩。”男人说,“是个教书先生。本来在镇上教书,鬼子来了,学校没了,只好逃难。”
教书先生。水仙想起周先生,想起书房,想起那些偷学的字。她对这个陌生男人有了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陈先生要去哪儿?”
“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吧。”陈文轩苦笑,“这年月,能活着就不错了。”
水仙不知道该说什么。暮色越来越浓,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冷飕飕的。
“天黑了,你一个姑娘家,快回去吧。”陈文轩说,“路上不太平。”
水仙点点头,提着水桶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见陈文轩还站在河边,望着滚滚黄河,背影单薄而孤独。
那天夜里,出事了。
睡到半夜,水仙被惊叫声吵醒。她冲出门,看见几个黑影在院子里晃动,手里拿着刀,明晃晃的。
土匪。
“把粮食交出来!”为首的人吼着。
李守仁挡在村民前面:“粮食可以给你们,但别伤人。”
“少废话!全交出来!”
土匪开始抢东西。装粮食的袋子被划开,小米、高粱洒了一地。有人想阻拦,被一刀砍在胳膊上,鲜血喷涌。
王氏尖叫着把石头搂在怀里。水仙想冲过去,被李守仁一把拉住。
“别动!”他低声说,“他们要的是东西,不是命。”
但土匪不只是要东西。他们看见了人群里的年轻女人,眼睛亮了。
“这个不错,带走!”
一只手伸向水仙。她尖叫着后退,但被抓住了手腕。那只手很粗糙,很有力,像铁钳一样。
“放开她!”李守仁冲过来。
刀光一闪。
水仙看见李守仁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倒下去。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刀,刀柄还在颤抖。
“老爷!”王氏的尖叫撕裂了夜空。
土匪也愣住了。他们只是想抢东西,没想杀人。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收不住了。
“走!快走!”为首的人喊道。
抓着水仙的土匪松了手,跟着同伙往外跑。水仙跪在地上,抱起李守仁。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夜空,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血,很多血,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她的衣服。
“老爷……老爷……”她哭着喊。
李守仁看着她,眼神渐渐涣散。最后,他吐出两个字:“快……走……”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王氏扑过来,抱着丈夫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石头在旁边,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哭不出来。
村民们围过来,但没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绝望。
水仙跪在那里,浑身冰冷。她想起李守仁给她的卖身契,想起他说“你自由了”,想起黄河边他说“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
现在,他真的走了。永远地走了。
天快亮时,村民们草草掩埋了李守仁。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是在土坡上挖了个坑,把尸体放进去,盖上土。王氏抓了一把土,撒在坟上,然后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太太……”水仙想去扶她。
“别叫我太太。”王氏的声音像从很远的的地方传来,“李家……没了。”
她抬起头,看着水仙,眼神空洞:“水仙,你走吧。带着石头走。”
“太太,您……”
“我走不动了。”王氏说,“我就留在这儿,陪着守仁。”
“可是……”
“没有可是。”王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水仙,“这是李家最后一点钱。你拿着,带石头走。找个安全的地方,活下去。”
水仙打开布包,里面有几块银元,还有李守仁给她的那封信。
“太太,我……”
“走吧。”王氏闭上眼睛,“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村民们陆续离开了。他们还要逃难,还要活下去。最后,只剩下水仙、石头,和王氏。
“石头,过来。”王氏把儿子搂在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以后听水仙姐姐的话。好好活着。”
石头哭着点头。
王氏推开他,站起身,走到李守仁的坟前坐下。她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走吧。”
水仙拉着石头,一步三回头。王氏的背影在晨雾里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他们沿着河岸走,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中午时分,他们又遇见了陈文轩。
他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脸色苍白,像是病了。看见水仙和石头,他愣了一下。
“你们……”
“李老爷……没了。”水仙说,声音干涩。
陈文轩沉默了很久:“节哀。”
三个人结伴同行。陈文轩识字,会看地图,知道哪些路相对安全。水仙照顾石头,也照顾生病的陈文轩。他们像三个被命运抛弃的人,在乱世里互相搀扶。
几天后,他们到了一个叫柳林镇的地方。镇子不大,但还算平静,鬼子还没打到这里。陈文轩说,他有个远房亲戚在这里开药铺,可以去投奔。
药铺的掌柜姓赵,是个和善的中年人。听说了他们的遭遇,叹了口气:“留下吧。我这儿缺个抓药的伙计,也缺个帮佣的姑娘。至于这孩子……”他看看石头,“可以跟着我儿子读书。”
水仙跪下来磕头:“谢谢赵掌柜!”
“快起来。”赵掌柜扶起她,“这年月,能帮一个是一个。”
就这样,他们在柳林镇暂时安顿下来。水仙在药铺后院帮忙洗衣做饭,石头跟着赵掌柜的儿子读书,陈文轩身体恢复后,在镇上的小学找了个教书的工作。
日子似乎平静了。但水仙知道,这平静是暂时的。鬼子迟早会打过来,他们迟早还要逃。
夜里,她常常梦见李守仁。梦见他在书房教她认字,梦见他在月光下流泪,梦见他胸口插着刀,慢慢倒下去。
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她把李守仁给她的卖身契拿出来看。纸已经皱巴巴的,但上面的字还在。她认得的字越来越多了,能看懂整句话了——“自愿解除契约,还其自由。”
自由。
她现在自由了。可是这自由,是用鲜血换来的。
她把卖身契折好,放回小布包,和那封信放在一起。然后她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
柳林镇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很多,很亮。她仰头看着,想起张家庄,想起李家大院,想起那棵老槐树。
槐树现在应该落叶了吧。王氏还在坟前守着吗?村民们到了陕西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还活着。石头还活着。这就够了。
活下去。这是李守仁最后的话,也是她现在唯一的信念。
活下去,等到天亮的那一天。
虽然她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
第七章 短暂的春天
柳林镇的春天是从药铺后院那棵老杏树开始的。
先是枝头冒出点点嫩芽,绿得像要滴出水来。然后一夜之间,粉白的花苞鼓胀起来,在某一个清晨“噗”地绽开,热热闹闹地开满一树。蜜蜂嗡嗡地围着转,花瓣飘下来,落在晾晒草药的竹匾上,落在洗衣的木盆里,落在水仙刚洗过的头发上。
这是民国二十七年的春天,水仙十八岁了。
她在赵记药铺已经住了大半年。日子过得简单而规律:天不亮起床,生火做饭,伺候赵掌柜一家吃完早饭,然后开始一天的活计——洗衣,晒药,打扫院子,傍晚再去学堂接石头放学。
石头长高了些,脸色也红润了。赵掌柜的儿子赵明远在镇小学教书,石头跟着他在学堂旁听,虽然跟不上正规学生的进度,但总算能认不少字了。每次放学回来,他都会拉着水仙,教她当天学的字。
“姐,这个是‘国’,国家的国。”
“这个是‘家’,家庭的家。”
“这两个字连起来——‘国家’。”
水仙就跟着念,用树枝在地上写。她的手指因为常年劳作变得粗糙,但写出来的字却越来越工整。赵明远看见过一次,惊讶地说:“水仙,你很有天分啊。”
水仙脸红着摇头:“我笨,学得慢。”
“不慢。”赵明远认真地说,“我教过的学生里,你是最用心的。”
陈文轩也常来药铺。他在镇小学教书,领一份微薄的薪水,住在学堂后面的小屋里。每到周末,他就会带着一包花生或者几块糖来,说是给石头的,但总会分一些给水仙。
“陈先生破费了。”水仙总是不好意思。
“不值几个钱。”陈文轩推推眼镜,“倒是水仙姑娘,总给我们做饭洗衣,该说谢谢的是我们。”
他们的对话总是这样客气而疏远。但水仙能感觉到,陈文轩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同——不是主人看仆人的眼神,也不是先生看学生的眼神,而是一种更温和、更平等的东西。
四月初的一个下午,水仙在院子里晒草药。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有些昏昏欲睡。忽然,一片阴影投下来。
“水仙姑娘。”
水仙睁开眼,看见陈文轩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本书。
“陈先生,您怎么来了?今天不是有课吗?”
“下午没课。”陈文轩在她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我来还赵掌柜的书,顺便……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陈文轩翻开手里的书。那是一本很旧的书,纸张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封面上写着两个字,水仙认得其中一个——“诗”。
“这是一本诗集。”陈文轩说,“我最近在教学生古诗,但有些注解不太明白。听说水仙姑娘记性好,能不能帮我抄一份?我对照着看。”
水仙愣住了:“我?我不行的,我字写得不好……”
“你字写得很好。”陈文轩把书递给她,“而且,抄书也是一种学习。你一边抄,一边认字,一边还能理解诗意。一举三得。”
水仙犹豫着接过书。书很轻,但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翻开第一页,看见工整的竖排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这是《诗经》的开篇。”陈文轩说,“讲的是男子对女子的思慕之情。”
水仙的脸一下子红了。她赶紧合上书:“陈先生,这个……不合适吧?”
陈文轩笑了:“有什么不合适?这是几千年前的古诗了,是最纯净的感情表达。水仙姑娘,你不要觉得害羞。真正的文学,是教人向善向美的。”
他的笑容很温暖,像春天的阳光。水仙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我试试。”
从那天起,水仙的生活里多了一件事——抄诗。
她利用一切空闲时间。早晨做完饭,趁着灶膛里的余温,就着天光抄几句;中午洗衣的空当,坐在井台边抄几句;晚上石头睡了,她点起油灯,在昏黄的光里一字一句地抄。
陈文轩每隔几天就会来,看看她抄的进度,解答她的疑问。他们的对话渐渐多了起来。
“陈先生,‘窈窕淑女’是什么意思?”
“窈窕,是美好的样子。淑女,是贤良的女子。”
“那‘君子好逑’呢?”
“逑是配偶的意思。君子喜欢这样的女子,想要与她结为夫妻。”
水仙抄到这些句子时,手会微微发抖。她想起自己的身份——一个童养媳,一个逃难的女人,一个在药铺帮佣的粗使丫头。她不是淑女,更不会有君子好逑。
但陈文轩看她的眼神,让她心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
五月初,杏花谢了,结出青涩的小果子。镇上来了个戏班子,要在祠堂唱三天大戏。赵掌柜说,药铺这些天忙,让大家轮流去看。
轮到水仙那天晚上,她本来不想去。但石头拉着她:“姐,去吧去吧,陈先生也说要去呢。”
水仙的心动了动。
戏台搭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挂两盏汽灯,明晃晃的。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嗑瓜子的,聊天的,孩子的哭闹声,热闹得像个集市。水仙带着石头找了个角落坐下,眼睛却在人群里寻找。
“水仙姑娘。”
她回过头,看见陈文轩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两个油纸包。
“陈先生。”
“给。”陈文轩递给她一个油纸包,“刚出炉的烤红薯,趁热吃。”
水仙接过来,红薯烫手,香味直往鼻子里钻。石头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自己的那份,大口吃起来。
戏开锣了。唱的是《西厢记》。台上的张生和崔莺莺眉眼传情,台下的水仙却心不在焉。她偷偷瞥向旁边的陈文轩,他看得认真,眼睛在汽灯的光里亮晶晶的。
戏唱到“长亭送别”,崔莺莺唱:“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水仙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她想起李守仁,想起王氏,想起张家庄,想起黄河边的那个土坟。离人泪,她流的眼泪还少吗?
一只手帕递过来。
水仙抬头,看见陈文轩关切的眼神。
“擦擦吧。”他的声音很轻。
水仙接过手帕。白色的棉布,洗得很干净,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她擦干眼泪,想还回去,又觉得弄脏了不好意思。
“你留着吧。”陈文轩说,“我还有很多。”
戏散场时,已经半夜了。人群散去,街上一片狼藉——瓜子壳,花生皮,踩烂的油纸。水仙牵着石头往回走,陈文轩跟在旁边。
月亮很圆,很亮,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石板路上响起清脆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水仙姑娘,”陈文轩忽然开口,“你觉得张生和崔莺莺,做得对吗?”
水仙愣了一下:“什么对不对?”
“崔莺莺是相府千金,张生是个穷书生。他们私定终身,违背礼教。你觉得,他们错了吗?”
水仙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是……但是他们是真心相爱的吧?”
“是啊,真心相爱。”陈文轩望着月亮,“可是这世道,真心相爱往往要付出代价。”
他们走到药铺门口。赵掌柜已经睡了,门虚掩着。水仙推开门,转身对陈文轩说:“陈先生,谢谢您的手帕,我洗干净还您。”
“不急。”陈文轩顿了顿,“水仙,我以后……能叫你水仙吗?”
水仙的心跳加快了。她点点头。
“那你也别叫我陈先生了。叫我文轩吧。”
“……文轩。”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像叹息。陈文轩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晚安,水仙。”
“晚安。”
门关上了。水仙背靠着门板,听见陈文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掏出那块手帕,在月光下看着。白色的棉布,角落绣着一个“文”字,针脚细密。
那一夜,她失眠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施了魔法。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洗衣,做饭,晒药,抄诗。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阳光更暖,风更柔,杏子一天天由青转黄,空气里弥漫着甜香。
陈文轩来得更勤了。有时候带一本新书,有时候带一块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院子里,看水仙干活,和她聊天。
他们聊诗,聊书,聊各自的过去。水仙说了张家庄的事,说了李守仁和王氏,说了那场灾难。陈文轩也说了自己的事——他出生在书香门第,家道中落,父母早亡,靠教书为生。鬼子来了,学校关了,他一路逃难到这里。
“我以前总觉得,读书人该有读书人的清高。”陈文轩说,“可是这乱世,清高有什么用?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别说保护别人。”
“那现在呢?”水仙问。
“现在我觉得,保护不了所有人,至少能保护身边的人。”陈文轩看着她,“水仙,我想保护你。”
水仙的脸红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不值得。”
“值得。”陈文轩的声音很坚定,“你是我见过的最坚强、最善良的姑娘。”
那天晚上,水仙在油灯下抄诗,抄到一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的笔停了。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想起陈文轩说“我想保护你”时的眼神,温柔而坚定。她的心像被温水泡着,暖暖的,软软的。
可是下一秒,冷水浇下来——她是谁?一个童养媳,一个帮佣丫头。他呢?一个读书人,一个先生。他们怎么可能?
然而感情这种东西,一旦发了芽,就再也按不住了。
五月末的一天,陈文轩带来一个消息。
“镇上要办识字班了。”他说,“就在祠堂,晚上上课。免费的,谁都可以来。”
水仙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陈文轩说,“我是教员之一。水仙,你来吧。”
“我……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陈文轩笑了,“你还想学更多字,不是吗?”
识字班开课那天晚上,水仙早早做完活,换了最干净的衣服,带着石头去了祠堂。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年轻的媳妇,有半大的孩子,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大家挤在一起,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渴望。
陈文轩站在前面,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戴着那副圆眼镜。看见水仙,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课开始了。陈文轩从最简单的字教起——“人”“口”“手”“足”。他教得耐心,一遍遍地示范,一个个地纠正。水仙坐在最后一排,认真地听,认真地记。
中间休息时,陈文轩走过来。
“还跟得上吗?”
“跟得上。”水仙说,“文轩,你教得真好。”
陈文轩的脸微微红了:“是你学得好。”
旁边一个大婶听见他们的对话,笑着说:“陈先生,这是你媳妇吧?真般配。”
水仙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她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是……”
“现在不是,以后可以是嘛。”大婶打趣道,“陈先生一表人才,水仙姑娘又勤快又水灵,多好的一对。”
周围的人也都笑起来。陈文轩没否认,只是看着水仙,眼神温柔。
水仙低下头,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乱跳。
从那以后,识字班成了水仙最期待的事。每天晚上,她都会去,风雨无阻。她学得很快,一个月下来,已经能认几百个字,能写简单的句子了。
陈文轩也越来越忙。除了识字班,他还在组织别的事情——秘密的。水仙察觉到了,但没问。她知道,有些事,不知道更安全。
六月中旬的一天夜里,水仙从识字班回来,发现陈文轩等在药铺门口。
“文轩?你怎么……”
“水仙,我有话跟你说。”陈文轩的脸色很严肃。
他们走到后院,在杏树下站定。杏子已经熟了,黄澄澄地挂在枝头,在月光下像一盏盏小灯笼。
“水仙,”陈文轩开口,“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很重要的事。”
水仙的心提了起来:“什么事?”
“我在做的事,不只是教书。”陈文轩压低声音,“我在帮……帮八路军做事。”
水仙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见,还是吃了一惊。
“文轩,你……”
“我知道很危险。”陈文轩握住她的手,“但是水仙,你知道吗?教书只能教几个人,只能救几个人。但我们现在做的事,能救很多人,能救这个国家。”
他的手很暖,很有力。水仙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
“不怕。”陈文轩说,“因为我想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做?”
水仙愣住了:“我?我能做什么?”
“你能做很多。”陈文轩说,“识字班是个很好的掩护。你可以帮我们收集情报,传递消息,照顾伤员。水仙,你不是一直想为李老爷做点什么吗?他现在不在了,但还有很多像他一样的人,需要帮助。”
李守仁。水仙想起他胸口插着刀倒下的样子,想起他说“我没守住”。她的心一阵刺痛。
“我……我愿意。”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陈文轩的眼睛亮了。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谢谢你,水仙。”
“但是,”水仙抬起头,“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保护好自己。”水仙看着他,“文轩,我不想再失去了。”
陈文轩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
那天夜里,水仙正式加入了陈文轩的组织。没有宣誓,没有仪式,只是在月光下,杏树下,两个人握着手,许下一个承诺。
从那天起,水仙的生活有了新的意义。她继续在药铺帮佣,继续去识字班上课,但暗中开始做一些别的事——把听到的消息记下来,传递给指定的人;把受伤的人带到药铺,让赵掌柜救治;把需要的药品和物资,藏在晒药的竹匾里,送出去。
她做得小心而谨慎。赵掌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从来没问。有一次,他给水仙一包珍贵的消炎药,只说了一句:“小心点。”
水仙明白,他不是不知道,只是选择不说。
和陈文轩的关系,也在这种隐秘的工作中越来越近。他们常常在夜里见面,有时候是传递消息,有时候只是说说话。月光下,杏树下,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
“水仙,等战争结束了,你想做什么?”有一次,陈文轩问。
水仙想了想:“我想开个学堂,教女孩子们识字。”
“为什么只想教女孩子?”
“因为女孩子最难。”水仙说,“我从小就知道,女孩子想读书,太难了。如果我能开个学堂,专门教女孩子,让她们也能识字,也能明白道理,那该多好。”
陈文轩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欣赏:“水仙,你比很多男人都有见识。”
“那是因为我吃过不识字的苦。”水仙说,“文轩,你呢?等战争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我想写一本书。”陈文轩说,“写我们这一代人经历的事。写战争,写苦难,但也写希望,写爱情。”
“爱情?”水仙的脸红了。
“对,爱情。”陈文轩握住她的手,“比如,一个教书先生,爱上了一个勇敢的姑娘。”
水仙的心跳得很快。月光洒在陈文轩脸上,他的眼睛像星星一样亮。
“文轩,我……”
“别说了。”陈文轩轻轻捂住她的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水仙,等战争结束了,我们结婚吧。我娶你,我们开个学堂,教孩子们读书,写我们的书。”
水仙的眼泪掉下来。不是悲伤的泪,是幸福的泪。她等了十八年,终于等到了一个人,愿意把她当成平等的人,愿意给她一个未来。
“好。”她说,“等战争结束了,我们结婚。”
陈文轩笑了。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很轻,很柔,像蝴蝶的翅膀拂过。
那一夜,水仙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和陈文轩在一个阳光明媚的院子里,周围坐满了女孩子,朗朗的读书声飘得很远很远。杏树开花了,粉白的花瓣落下来,落在书页上,落在他们的头发上。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水仙坐起身,想起昨晚的梦,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关于未来的,美好的梦。
然而乱世里的美好,总是短暂得像晨露。
六月底,鬼子开始向柳林镇方向推进。镇上的气氛紧张起来,逃难的人又多了。识字班停了,陈文轩更忙了,常常几天见不到人。
水仙也开始做更危险的事——送信到邻镇,接送重要人物,甚至帮忙转移武器。她不再害怕,因为她知道,她在做对的事,在做陈文轩在做的事。
七月初七,七夕节。镇上的姑娘们都在乞巧,水仙却在药铺后院,把一包药品缝进棉袄里。陈文轩晚上要来取,送到前线去。
傍晚时分,陈文轩来了。他瘦了,眼圈发黑,但精神很好。
“水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水仙把棉袄递给他,“文轩,今天……今天是七夕。”
陈文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七夕。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水仙:“送你的。”
水仙打开,里面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夹,在夕阳下闪着光。
“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陈文轩说,“我希望你能用这支笔,写下你想写的东西。等战争结束了,我们一起写。”
水仙握紧钢笔,金属的质感冰凉,但她的心是暖的。
“文轩,你要小心。”
“我会的。”陈文轩握住她的手,“水仙,等我回来。这次任务完成了,我们就结婚。不等战争结束了,现在就结。”
水仙的眼泪涌出来:“真的?”
“真的。”陈文轩擦掉她的眼泪,“我要你当我的妻子,堂堂正正的妻子。”
“好。”水仙用力点头,“我等你。”
陈文轩走了。背着那件缝了药品的棉袄,消失在暮色里。
水仙站在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充满了幸福和期待。她想起那句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们会偕老的。她坚信。
那一夜,水仙用陈文轩送的钢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等文轩回来,我们就结婚。”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很用力,很认真。
她把纸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那里,有她的心,有她的希望,有她的未来。
窗外的夜空,星星很亮。牛郎星和织女星隔着银河相望,一年只能见一次。
但水仙相信,她和文轩,会天天在一起,一辈子在一起。
杏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个约定作证。
第八章 离别的夜晚
民国二十七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八月刚过,晋北的风就带上了凉意。柳林镇街道两旁的杨树开始落叶,黄褐色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清晨的霜像一层薄薄的盐,撒在屋顶上,草尖上,天亮后就化成湿漉漉的水汽。
水仙依旧在赵记药铺帮忙。但她的心思,早已不在这洗洗涮涮的日常里了。每天清晨醒来,她第一件事就是摸向胸口——那里贴身放着陈文轩送的钢笔,还有那张写着“等文轩回来,我们就结婚”的纸。钢笔的金属外壳被体温焐得温热,像一颗跳动的心。
陈文轩已经走了二十三天。
他走的那天是七夕,说去送一批药品到前线,三天就回。可是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杳无音信。
水仙问过赵掌柜,问过识字班的其他教员,甚至问过镇上偶尔出现的、行色匆匆的陌生人。每个人都摇头,每个人都说:“再等等。”
等。这个字像一根针,日夜扎在她的心上。
白天,她拼命干活——洗衣服,洗到双手通红;晒草药,晒到日头西斜;打扫院子,扫得一尘不染。赵掌柜的夫人赵婶看不下去了:“水仙,歇歇吧,活是干不完的。”
水仙只是笑笑,继续埋头干活。她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脑子里就全是陈文轩的影子——他站在祠堂前教识字班的样子,他坐在杏树下给她讲解诗句的样子,他在月光下说“等战争结束了,我们结婚”的样子。
还有他临走前那个轻轻落在额头的吻。
那是水仙十八年人生里,第一次被一个男人如此珍重地对待。不是主人家对下人的施舍,不是童养媳对少爷的伺候,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平等的,温柔的,充满爱意的吻。
她常常在夜里惊醒,以为自己听到了敲门声,以为陈文轩回来了。但每次冲过去开门,门外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呼啸的夜风。
九月十五那天,镇上传来了坏消息。
鬼子攻破了三十里外的李家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逃难的人像潮水一样涌进柳林镇,带来各种可怕的传闻——鬼子把男人绑在树上当靶子练刺刀,把女人拖进屋子里糟蹋,把孩子扔进井里。
药铺里挤满了伤员。赵掌柜忙得脚不沾地,水仙也跟着帮忙,清洗伤口,包扎,喂药。伤员的呻吟声,家属的哭喊声,和空气里浓重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傍晚时分,水仙在给一个腹部受伤的年轻士兵换药时,听到他和同伴的对话。
“……我们连就剩我们几个了。”
“连长呢?”
“死了。掩护我们撤退时,被鬼子机枪扫中了。”
“妈的,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
水仙的手抖了一下,纱布掉在地上。年轻士兵看了她一眼,眼神空洞:“姑娘,谢谢你了。不过我这伤,好不了了。”
“会好的。”水仙捡起纱布,重新给他包扎,“一定会好的。”
士兵苦笑:“我自己知道。肠子都出来了,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我就是……就是有点想家。”
他的声音哽咽了。水仙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那天夜里,水仙做了一个噩梦。梦见陈文轩躺在血泊里,胸口一个大洞,血汩汩地往外冒。她跑过去想救他,但怎么也跑不到他身边。眼看他的血越流越多,脸色越来越白,她尖叫着醒来。
一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远处传来鸡鸣,一声,两声,凄厉得像在哭泣。
水仙再也睡不着了。她爬起来,点亮油灯,拿出陈文轩送的钢笔,又拿出那张纸。在“等文轩回来,我们就结婚”下面,她颤抖着加上一行字:“文轩,你一定要回来。”
字迹歪歪扭扭,因为手在抖。
天亮了。赵掌柜把水仙叫到一边,脸色凝重。
“水仙,有件事得告诉你。”他压低声音,“昨晚有人来报信,说文轩他们……出事了。”
水仙的心猛地一沉:“什么事?”
“送药的那支小队,在过封锁线时被鬼子发现了。”赵掌柜叹了口气,“五个人,只回来一个,受了重伤,现在在安全屋里。”
“文轩呢?”水仙的声音在发抖。
“没回来。”
这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砸在水仙心上。她腿一软,差点摔倒。赵掌柜扶住她:“水仙,你别急。没回来不等于……不等于最坏的结果。可能被抓了,可能躲起来了。”
“我要去找他。”水仙抓住赵掌柜的胳膊,“告诉我安全屋在哪儿,我去问那个人。”
“不行,太危险了。”赵掌柜摇头,“鬼子现在到处搜捕,你一个姑娘家……”
“我一定要去!”水仙的声音带着哭腔,“赵掌柜,求您了,告诉我吧!”
赵掌柜看着她苍白的脸,通红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好吧。但你要答应我,问完了马上回来,不能乱跑。”
安全屋在镇子最西头,是一间废弃的碾房。水仙趁着天还没大亮,沿着小巷子,一路躲躲藏藏地摸过去。
碾房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微弱的光。地上铺着稻草,上面躺着一个男人,浑身是血,左腿用木板固定着,已经肿得发紫。
带水仙来的中年男人低声说:“老刘,这是水仙,陈文轩的……同志。她想知道当时的情况。”
老刘艰难地睁开眼,看了看水仙:“你就是……文轩常说的那个姑娘?”
水仙点头,喉咙哽得说不出话。
“我们……我们过封锁线时,被发现了。”老刘断断续续地说,“鬼子开枪,小王和老李当场就……文轩让我们先撤,他断后。我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看见他被鬼子围住了。”
水仙的眼泪涌出来:“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了,没看见。”老刘闭上眼睛,“对不起,姑娘,我没能……没能把他带回来。”
中年男人拍拍水仙的肩:“先回去吧。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
水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碾房的。阳光刺眼,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在叫卖,孩子在玩耍,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可是她的世界,已经塌了一半。
回到药铺,赵婶正在门口张望,看见水仙,赶紧拉她进屋:“怎么样?”
水仙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赵婶叹了口气,把她搂在怀里:“孩子,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水仙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肩膀一耸一耸的。赵婶拍着她的背,像母亲哄孩子一样。
那天下午,水仙照常干活。她洗衣服,晒药,做饭,一切如常。但赵婶看见,她洗衣服时,肥皂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晒药时,把当归当成黄芪,把黄芪当成当归;做饭时,往菜里放了两次盐。
“水仙,你去歇着吧。”赵婶说。
“我没事。”水仙摇头,“活还没干完。”
她继续洗衣服,双手在冷水里搓得通红。忽然,她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给陈文轩洗过衣服,给他做过饭,被他握在手心里过。
现在,这双手的主人,可能已经不在了。
水仙猛地站起来,跑回自己住的小屋。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那是陈文轩放在她这里的。里面有几本书,一些文件,还有一个小布包。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陈文轩的一些私人物品:一支旧怀表,表壳磨得发亮;一副备用眼镜,镜片裂了一道缝;几张照片,有他年轻时的,有他和父母的合影;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水仙亲启”。
水仙的手颤抖着,拆开信。
“水仙,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只看了第一句,她的视线就模糊了。
她擦掉眼泪,继续看下去。
“我是个读书人,本以为自己这一生,就是教书,读书,写点文章。可是这个时代不允许。鬼子来了,山河破碎,我不能再躲在书斋里。所以我选择了这条路——一条危险,但正确的路。”
“认识你,是我生命里最美好的意外。你坚强,善良,像一株在石缝里开出的水仙花。我想保护你,想给你一个家,想和你一起等天亮的那一天。”
“可是水仙,如果我没能等到那一天,你不要难过。你要继续活下去,继续读书,继续教那些女孩子识字。替我看看,战争结束后的中国,是什么样子。”
“这支钢笔,是我送你的定情信物。用这支笔,写下你想写的东西。写你的故事,写我们的故事,写给后来的人看。”
“最后,我想对你说:水仙,我爱你。不是可怜你,不是同情你,是真心实意地,爱着你这个人。”
“好好活着,等我回来。如果……如果等不到,也要好好活着。”
“文轩,民国二十七年七月”
信纸被泪水打湿,字迹洇开,像一朵朵墨色的花。水仙把信纸按在胸口,蹲在地上,终于哭出了声。
压抑了二十多天的恐惧、担忧、思念,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哭到几乎窒息。
赵婶在门外听着,抹着眼泪,没有进去。
哭累了,水仙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天已经黑了,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她把信折好,和钢笔、那张纸放在一起,贴身收好。然后她站起来,洗了把脸,对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
眼睛肿得像桃子,脸色苍白得像鬼。但她看见,自己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从前的迷茫、怯懦、顺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和坚定。
陈文轩可能死了,也可能还活着。无论哪种情况,她都不能倒下去。她答应过李守仁要活下去,答应过陈文轩要好好活着。她还有石头要照顾,还有事要做。
她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有意义,像陈文轩希望的那样。
第二天,水仙找到赵掌柜。
“赵掌柜,我想加入组织。”她说,“正式地加入。”
赵掌柜看着她:“水仙,你想好了?这条路很危险,文轩他……”
“我想好了。”水仙的声音很平静,“文轩说过,教书只能救几个人,但我们现在做的事,能救很多人,能救这个国家。我想继续做他做的事。”
赵掌柜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同志了。”
水仙有了新的任务——传递情报,照顾伤员,掩护同志。她做得比从前更小心,更谨慎,也更勇敢。
有一次,她需要把一份重要情报送到邻镇。路上要经过一个鬼子检查站,很危险。赵掌柜想派别人去,水仙坚持要去。
“我看起来就是个普通村姑,鬼子不会怀疑。”她说,“而且,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绕开检查站。”
那条小路是陈文轩告诉她的。有一次他们散步时,陈文轩指着远处的一片树林说:“看到那片林子了吗?里面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到邻镇。万一……万一哪天需要,你可以走这条路。”
当时水仙还笑他:“好好的大路不走,走什么小路?”
陈文轩只是笑,没有解释。
现在水仙明白了。他是早有准备,早就想到了可能会有这么一天。
小路很难走,要穿过一片荆棘丛,还要翻过一个小山坡。水仙的衣服被刮破了,手被划伤了,但她毫不在意。她怀里揣着情报,像揣着一团火,烧得她浑身是劲。
到了邻镇,她把情报交给接头人。那是个中年女人,开着一家杂货铺。接过情报时,她看了水仙一眼:“你是陈文轩的……”
水仙点头。
“好姑娘。”女人拍拍她的肩,“文轩没看错人。”
回来的路上,水仙走得很慢。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很大,很圆。她想起陈文轩说过,月亮是永恒的,不管地上发生什么,它都会按时升起,按时落下。
人不是永恒的。人会死,会消失,会变成记忆。但记忆也是永恒的,只要还有人记得。
水仙记得。她会永远记得。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深了。树上的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风越来越冷,吹在脸上像刀子。
水仙继续她的工作。她学会了识别鬼子的军装样式,学会了分辨枪声的远近,学会了在危险来临时如何掩护伤员。她不再是那个躲在书房窗外偷听的小童养媳,也不再是那个在药铺后院洗衣做饭的帮佣丫头。
她成了一个战士。一个没有枪,但同样在战斗的战士。
十月初,有消息传来:鬼子可能要扫荡柳林镇。组织决定,一部分同志转移,一部分同志留下坚持斗争。
水仙被要求转移。
“为什么?”她问赵掌柜,“我可以留下,我可以帮忙。”
“正因为你能帮忙,才更需要你转移。”赵掌柜说,“水仙,你有经验,有勇气,组织需要你去新的地方,开展新的工作。”
“那石头呢?”
“石头跟我们一起走。”赵掌柜说,“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他。”
水仙去找石头。他正在学堂里读书,看见水仙,高兴地跑过来:“姐!”
“石头,我们要搬家了。”水仙摸着他的头,“去一个新的地方。”
“那陈先生呢?他会来找我们吗?”
水仙的心一痛:“会的。等战争结束了,他会来找我们的。”
“那我们要给他留个信儿,告诉他我们去哪儿了。”
“好。”水仙说,“我们给他留个信儿。”
临走前的那天晚上,水仙一个人去了杏树下。杏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枝干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画。她站在那里,想起春天时,杏花盛开的样子;想起夏天时,陈文轩在这里对她说“我想保护你”;想起秋天时,他在这里吻了她的额头。
现在冬天要来了。而他,可能再也看不到下一个春天了。
水仙从怀里掏出钢笔,还有那张纸。在“文轩,你一定要回来”下面,她又加了一行字:“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等你。”
她把纸折好,放进一个铁盒里,埋在杏树下。然后她站起身,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轻声说:
“文轩,我要走了。去一个新的地方,继续你做的事。我会好好活着,会教女孩子们识字,会写我们的故事。”
“如果你还活着,来找我。如果你不在了,在天上看着我。”
“我会一直等。等到战争结束,等到天亮的那一天。”
风吹过来,枯枝摇曳,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第二天清晨,水仙背着简单的行李,牵着石头的手,和赵掌柜一家,以及其他几个同志一起,离开了柳林镇。
走出镇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药铺的屋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棵杏树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别了,柳林镇。
别了,杏树。
别了,文轩。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前面是未知的路,是危险,也是希望。
石头紧紧抓着她的手:“姐,我们还会回来吗?”
“会。”水仙说,“等战争结束了,我们就回来。”
“那陈先生……”
“他也会回来的。”水仙看着远方,“他答应过我的。”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洒在黄土路上,金灿灿的。路很长,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水仙握紧石头的手,踏上了新的旅程。
她的怀里,钢笔贴着胸口,随着她的脚步,一下一下,轻轻敲击着心脏。像一颗不会停止跳动的心,像一份不会熄灭的爱,像一个不会破碎的承诺。
无论前路如何,她都会走下去。
因为有人在等她。
因为有人在看着。
因为天亮的那一天,总会到来。
第九章 狼嚎之夜
民国二十八年正月,水仙和石头跟着赵掌柜一家,在太行山深处的一个小村落安顿下来。
村子叫核桃沟,名副其实——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往山外,像核桃壳里蜿蜒的纹路。二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向阳的山坡上,土坯房依山而建,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冬天用来保暖,夏天用来防雨。
这里比柳林镇更偏僻,也更安全。鬼子的大部队进不来,只有小股巡逻队偶尔在山外转悠,也不敢轻易进山——山里地势复杂,容易迷路,更容易遭到伏击。
赵掌柜的药铺开在村东头,还是叫赵记药铺,但规模小了很多。前屋看病抓药,后屋住人,院子角落里搭了个棚子,养着两只鸡。水仙依旧帮忙打理家务,照顾伤员,传递消息。日子似乎回到了柳林镇的时候,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最大的不一样,是水仙怀孕了。
离开柳林镇一个月后,她开始恶心,呕吐,吃不下东西。起初以为是水土不服,后来月事迟迟不来,她才意识到不对劲。赵婶有经验,给她把了脉,点点头:“是喜脉,两个月了。”
水仙愣在当场。手指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初,却已经孕育了一个生命。
她和陈文轩的孩子。
“孩子……”她喃喃道,“文轩的孩子。”
赵婶握住她的手:“是好事啊,水仙。文轩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可是文轩不知道。他在哪里?是死是活?他还能不能知道,他即将成为一个父亲?
那天晚上,水仙躺在炕上,手一直放在小腹上。屋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山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呜呜的,像人在哭。石头睡在旁边,呼吸均匀。赵掌柜夫妇睡在隔壁,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
水仙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她在想陈文轩。想他的笑容,想他的眼镜,想他说话时温和的语气,想他在杏树下对她说“我想保护你”。
现在,她有了他的孩子。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的痕迹。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枕头上。但这一次,水仙没有哭出声。她擦干眼泪,对自己,也对肚子里的小生命说:
“宝宝,我们要好好的。等你爸爸回来,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从那以后,水仙更小心了。她不再冒险送信,不再去危险的地方,尽量待在药铺里。她开始给未出生的孩子准备东西——用旧衣服改小衣裳,用碎布头拼成尿布,用晒干的艾草缝成小枕头。
赵婶教她做针线,教她孕妇该注意什么。村里的女人们知道她怀孕了,也常来串门,送几个鸡蛋,一把红枣,或者一块红糖。她们不问孩子的父亲是谁,只是善意地笑着:“多吃点,孩子才能长得好。”
水仙感激她们。在这乱世里,这一点点善意,像寒冬里的炭火,温暖着她。
但核桃沟并不太平。
三月,山外的鬼子开始频繁活动。有消息说,他们打算进山“清剿”,消灭山里的抗日力量。赵掌柜组织村民准备转移——往更深的山里走,去那些只有猎人才知道的山洞。
水仙已经怀孕五个月了,肚子明显隆起。行动不便,但她坚持要帮忙。
“水仙,你歇着吧。”赵掌柜说,“你现在的任务是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我没事。”水仙摇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她帮着收拾药品,打包干粮,把重要的文件藏在特制的夹层里。她做得有条不紊,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战士。只有夜里,当所有人都睡了,她才会摸着肚子,轻声说:“宝宝,别怕,妈妈在。”
转移的日子定在三月十五。那天夜里,下起了小雨。细雨如丝,悄无声息地落在茅草屋顶上,落在石板路上,落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队伍在村口集合。三十几个人,老人,孩子,妇女,还有几个伤员。赵掌柜在前面领路,赵婶在中间照应,水仙和石头走在队伍后面。
山路难走,雨后更是泥泞湿滑。水仙一手拄着木棍,一手护着肚子,走得小心翼翼。石头紧紧跟在她身边,时不时扶她一把。
“姐,累不累?歇会儿吧。”
“不累,快走。”水仙喘着气,“不能掉队。”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山路照得朦朦胧胧。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凄厉而悠长。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像大海的呜咽。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他们到达了预定的山洞。洞口隐蔽在一丛荆棘后面,不大,但足够容纳这些人。里面已经铺好了干草,生起了火堆,暖烘烘的。
水仙坐下来,靠着洞壁,长长舒了口气。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疲惫。她笑了,轻轻拍着肚子:“宝宝乖,我们到了,安全了。”
赵婶递过来一碗热水:“喝点,暖暖身子。”
水仙接过,慢慢喝着。热水下肚,驱散了寒意,也驱散了一些恐惧。
山洞里的日子,沉闷而漫长。白天,男人们轮流放哨,女人们照顾孩子,准备吃食。晚上,大家挤在一起睡,靠彼此的体温取暖。洞外是连绵的群山,是茫茫的夜色,是潜伏的危险。
水仙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干草铺上,给未出生的孩子缝衣服。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缝进了她的思念和期盼。石头坐在她旁边,认字,写字,偶尔给她念一段书。
“姐,宝宝生出来了,叫什么名字?”有一天,石头问。
水仙想了想:“如果是男孩,叫念文。如果是女孩,叫思轩。”
念文,思念文轩。思轩,思念陈文轩。
“好名字。”石头说,“陈先生一定会喜欢的。”
水仙点点头,继续缝衣服。针在布料间穿梭,像时光在流逝。她已经怀孕七个月了,肚子很大,行动越来越不便。夜里睡觉时,常常腰酸背痛,翻身都很困难。
但她不抱怨。她知道,比起那些在前线打仗的人,比起那些失去亲人的人,她这点苦不算什么。
四月初,山外的枪声越来越密。有时候从早响到晚,像爆豆子一样。放哨的人回来说,鬼子和八路军在山口打了好几仗,双方伤亡都很重。
“咱们还得往深处走。”赵掌柜说,“这里离山口太近了,不安全。”
可是水仙走不动了。她浮肿得厉害,脚像发面馒头,一按一个坑。赵婶看了直摇头:“不能再走了,再走要出事的。”
“那怎么办?”赵掌柜急得团团转。
“你们走,我留下。”水仙说,“我找个更隐蔽的山洞,等生了孩子,再去找你们。”
“不行!”赵掌柜和赵婶异口同声。
“太危险了!你一个人,还大着肚子……”
“我不是一个人。”水仙摸着肚子,“我有孩子陪着我。而且,我会小心的。你们带着大家走,不能因为我一个人,拖累所有人。”
争论了很久,最后赵掌柜妥协了。他给水仙找了一个更隐蔽的小山洞,离大部队的藏身处不远,但足够隐蔽。洞里准备了足够的干粮和水,还有被褥和药品。
“水仙,一定要小心。”赵掌柜嘱咐,“我们会留人在这附近,每天来看你一次。有什么事,就摇这个铃。”他递给她一个铜铃,用绳子拴着,挂在洞口,一摇就响。
“我知道。”水仙点头,“你们快走吧,别耽误了。”
大部队转移的那天,下着蒙蒙细雨。水仙站在洞口,看着队伍消失在雨雾中。石头一步三回头,眼里含着泪。水仙朝他挥手,脸上带着笑,直到再也看不见。
然后她转身,走进山洞。洞里很安静,只有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像钟摆在走。
一个人的日子,开始了。
水仙把山洞收拾得很整洁。干草铺成床,石头垒成灶,柴火堆在角落里。她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晨起来,烧水,热一点干粮;中午,在洞口晒晒太阳,缝缝衣服;晚上,点起油灯,给未出生的孩子讲故事。
“宝宝,今天妈妈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个教书先生,他戴眼镜,说话很温柔……”
她讲陈文轩,讲他们认识的经过,讲识字班,讲杏树下的约定。有时候讲着讲着,眼泪就掉下来,但她很快擦干,继续讲。
她相信,孩子能听到。相信这些故事,会像种子一样,种在孩子心里,等着有一天发芽,开花。
四月十五那天,留守的同志老刘来了。他带来一个消息:山外的战斗结束了,鬼子暂时退去,但可能会卷土重来。
“水仙,你还好吧?”老刘看着她浮肿的脚,担忧地问。
“还好。”水仙说,“孩子很乖,不怎么闹。”
“那就好。”老刘从怀里掏出一包红糖,“赵婶让我带给你的,说让你补补身子。”
水仙接过红糖,心里暖暖的。
“还有……”老刘犹豫了一下,“我们打听到一点陈文轩的消息。”
水仙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什么消息?”
“有人说,在战俘营里见过一个戴眼镜的教书先生,很像他。”老刘说,“但是不确定。战俘营在县城里,守备很严,我们的人进不去。”
“他还活着?”水仙的声音在颤抖。
“可能活着。”老刘说,“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会想办法救他。”
水仙捂住嘴,眼泪涌出来。这是几个月来,她听到的关于陈文轩的第一个,还算有点希望的消息。
“老刘,谢谢你们。”她哽咽着说。
“不用谢。”老刘拍拍她的肩,“水仙,你要保重。等孩子生下来,等文轩救出来,你们就能团聚了。”
老刘走了。水仙坐在洞口,看着远山,久久不动。夕阳把山峦染成金色,云霞像燃烧的火焰。很美,但美得让人心碎。
那天晚上,水仙做了一个梦。梦见陈文轩回来了,穿着破旧但干净的长衫,眼镜还在,笑容还在。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摸着她的肚子,轻声说:“水仙,我回来了。”
她哭着扑进他怀里:“文轩,你去哪儿了?我等了你好久……”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陈文轩搂着她,“以后再也不分开了,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梦太美了,美到她不愿意醒来。但最终还是醒了,洞里一片漆黑,只有她一个人,和肚子里的小生命。
她摸出陈文轩送的钢笔,紧紧握在手里。金属的质感冰凉,但她的心是热的。
他可能还活着。这就够了。只要有这个可能,她就有希望,就有力量,继续等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水仙的肚子越来越大。她走路更困难了,躺下时喘不过气,常常半夜醒来,坐着等到天亮。
但她不觉得苦。每次感觉到胎动,每次摸着肚子,想象孩子的模样,她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五月初,山里的野花开了。红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像给青山绣上了花边。水仙每天都会在洞口坐一会儿,看看花,听听鸟叫。她会给肚子里的孩子描述:“宝宝,你看,那是杜鹃花,红得像火;那是野菊花,黄得像金子……”
孩子似乎能听懂,每次她说话时,就会动一动,像是在回应。
五月十五那天,出事了。
早上起来,水仙就感觉不对劲。肚子一阵阵发紧,疼得厉害。她算算日子,才八个月,还不到时候。可是疼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
她要生了。
水仙强撑着爬起来,烧水,准备剪刀,布条。赵婶教过她该怎么接生,她一遍遍在脑子里回忆那些步骤。可是当疼痛真的来临时,所有的理论都成了空谈。
阵痛像潮水,一波比一波汹涌。水仙咬着布条,不敢叫出声——怕引来野兽,也怕引来不该来的人。汗水湿透了衣服,头发贴在脸上,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挣扎,却离水越来越远。
疼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孩子终于要出来了。水仙用尽最后的力气,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一个温热的小身体滑了出来。
是个男孩。
水仙颤抖着剪断脐带,把孩子抱在怀里。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像只小猫。他闭着眼睛,张着嘴,发出一声细弱的啼哭。
那一瞬间,所有的疼痛,所有的苦难,都值了。
水仙流着泪,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念文,妈妈的念文,你终于来了。”
她用温水给孩子擦洗,用准备好的布包好,放在怀里。孩子很快睡着了,小嘴一动一动,像是在做梦。
水仙也累极了,但她不敢睡。产后出血很多,她虚弱得几乎坐不住。她强撑着,给自己煮了红糖水,喝下去,才感觉好一点。
夜深了。洞里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月光从洞口透进来。水仙抱着孩子,靠在洞壁上,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
忽然,远处传来狼嚎。
一声,两声,很快连成一片。凄厉,悠长,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水仙的心提了起来。她把孩子抱得更紧,另一只手摸向身边的木棍。赵掌柜说过,山里有狼,但很少接近人类居住的地方。除非……
除非它们闻到了血腥味。
生产时的血水,她还没来得及清理。狼的鼻子很灵,一定闻到了。
狼嚎声越来越近。水仙能听见爪子扒拉石头的窸窣声,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声。不止一只。
她摇响了铜铃。清脆的铃声在夜里格外刺耳,狼嚎声停了一下,但很快又响起,而且更近了。
水仙抱着孩子,缩到山洞最深处。那里有个小凹槽,勉强能藏人。她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只狼出现在洞口。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团鬼火。它嗅着地面,慢慢走进来。
水仙握紧木棍,心跳如鼓。她不能死,孩子更不能死。她答应过文轩要好好活着,答应过孩子要保护他。
狼发现了她。它低吼着,龇着牙,一步一步逼近。
水仙举起木棍,用尽全身力气砸过去。木棍打在狼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狼吃痛,后退了几步,但没走,反而更加狂躁。
又有两只狼出现在洞口。三只狼,围着她,虎视眈眈。
水仙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她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用身体护住他。就算死,她也要死在孩子前面。
狼扑上来的瞬间,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喊:“文轩,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我们的孩子……”
“砰!”
枪声。
狼的哀嚎。重物倒地的声音。
水仙睁开眼。洞口站着一个人,举着枪,枪口还在冒烟。是留守的老刘。
“水仙!你没事吧?”
水仙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老刘……”
老刘冲进来,检查她的情况。三只狼,一只被打死,两只逃走了。洞里一片狼藉,血迹斑斑。
“你怎么来了?”水仙哽咽着问。
“我听见狼嚎,觉得不对劲,就过来看看。”老刘看着她怀里的孩子,“生了?男孩女孩?”
“男孩,叫念文。”水仙把孩子递给他看。
老刘小心翼翼地接过,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眼圈红了:“像文轩,鼻子像。”
水仙又哭了。这次是庆幸的哭,是后怕的哭,是终于有人可以依靠的哭。
老刘帮她清理了山洞,处理了狼的尸体,生了火。火光温暖而明亮,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恐惧。
“你不能一个人待在这儿了。”老刘说,“太危险了。明天我送你去大部队那边,大家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水仙点点头。经过这一夜,她确实不敢再一个人了。
那一夜,她抱着孩子,靠在山洞壁上,听着火堆噼啪作响,听着老刘在洞口放哨的脚步声,久久不能入睡。
她想起刚才生死一线的时刻,想起狼扑上来的瞬间,想起自己以为必死无疑的绝望。然后枪响了,老刘来了,她和孩子得救了。
生命是如此脆弱,又是如此顽强。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念文。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吧嗒吧嗒,像是在吃奶。他的小手紧紧攥着,像在抓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水仙轻轻握住那只小手。那么小,那么软,却那么有力量。
“念文,”她轻声说,“妈妈差点就失去你了。答应妈妈,一定要好好活着,长大成人,等你爸爸回来。”
孩子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水仙抱着孩子,走到洞口。晨雾在山间缭绕,远处的山峰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鸟儿开始鸣叫,清脆悦耳。昨夜的一切,像一场噩梦,醒了就散了。
但水仙知道,那不是梦。那是真实的生死考验,是她和孩子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坎。
往后还会有很多坎。但没关系,她会跨过去。为了孩子,为了文轩,为了所有她爱和爱她的人。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穿透晨雾,洒在山谷里,洒在洞口,洒在她和孩子身上。
温暖,明亮,充满希望。
水仙笑了。这是她做母亲后的,第一个微笑。
尽管前路依然艰险,尽管思念依然刻骨,但她有了新的力量,新的希望。
她要活下去。
她要带着孩子,等文轩回来。
等到那一天,一家人团聚,再也不分开。
晨风吹过,带来野花的清香。水仙深吸一口气,抱着孩子,走进了新的一天。
第十章 信仰的微光
民国二十九年的春天,水仙带着不满周岁的念文,回到了核桃沟的赵记药铺。
一年前那个狼嚎之夜后,老刘把她送到了大部队的藏身处。她和孩子在那里待了三个月,直到山外的局势稍微稳定,才跟着赵掌柜一家返回村子。
药铺还是老样子,只是院子里的杏树开花了——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风一吹,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水仙抱着念文站在树下,想起柳林镇的杏树,想起陈文轩,心里一阵刺痛。
念文已经会爬了。小家伙很结实,眉眼越来越像陈文轩,尤其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专注而认真。水仙常常抱着他,指着墙上贴的字教他:“这是‘人’,这是‘口’,这是‘手’……”
虽然知道这么小的孩子听不懂,但她还是固执地教。她相信,有些东西,是从小就要种在心里的。
赵掌柜给了水仙一份正式的工作——药铺的记账员。因为识字,又会算账,水仙做得得心应手。她每天把药材的进出、药费的收支记得清清楚楚,账本整洁得像印刷出来的。
“水仙,你真是帮了我大忙。”赵掌柜常常感慨,“以前我自己记账,总是丢三落四,现在好了,一目了然。”
水仙只是笑笑,继续埋头工作。她把对陈文轩的思念,对未来的不确定,都压在心里,用忙碌来填满每一天的空隙。
但有些空隙,是填不满的。
夜里,哄睡念文后,水仙常常一个人坐在油灯下,拿出陈文轩送的钢笔,写日记。她记下一天的琐事,记下念文的成长,记下心里的思念。
“三月十五,晴。念文今天会叫‘妈’了,虽然含糊不清,但我听出来了。文轩,如果你在,该多高兴。”
“四月二十,雨。山里又来了伤员,有个小战士才十七岁,腿被打断了,疼得直哭。我想起你,文轩,你现在在哪里?疼不疼?”
“五月十五,阴。老刘带来消息,说战俘营里的同志正在组织越狱。我不敢问有没有你,怕听到坏消息。但我相信,你还活着。”
写完了,她把日记本锁进一个小木箱里。那是她的秘密,她的寄托,她活下去的力量。
五月的一天,药铺里来了个特殊的客人。
那是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但气质不凡。她说是从山外来,找赵掌柜买药。赵掌柜接待了她,两人在里屋谈了许久。
出来时,赵掌柜对水仙说:“水仙,这是苏大姐,从延安来的。”
水仙心里一惊。延安,那是她听说过无数次的地方,是革命的圣地,是光明的所在。
苏大姐看着她,眼神温和而锐利:“你就是水仙?陈文轩同志的……爱人?”
水仙点点头,眼眶发热。这是第一次,有人正式地称她是陈文轩的“爱人”。
“我听说了你们的事。”苏大姐握住她的手,“文轩是个好同志,你也是。组织上一直记挂着你们。”
“苏大姐,文轩他……有消息吗?”水仙的声音在颤抖。
苏大姐沉默了一下:“我们得到的情报是,战俘营里确实有个戴眼镜的教书先生,但不确定是不是文轩。不过,最近战俘营有同志越狱成功,逃出来三个人,其中一个描述的样子,很像文轩。”
水仙的心跳加快了:“他……他逃出来了?”
“可能逃出来了。”苏大姐说,“但现在还在敌占区,具体情况不清楚。水仙,你要有心理准备,也可能……”
也可能不是他。也可能逃出来了又牺牲了。也可能根本就不是他。
水仙明白苏大姐没说完的话。她点点头:“我知道。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等。”
“好孩子。”苏大姐拍拍她的手,“组织上想交给你一个任务,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什么任务?”
“核桃沟位置特殊,是连接几个根据地的交通要道。我们想在这里建立一个秘密交通站,传递情报,转运物资,掩护同志。”苏大姐看着她,“赵掌柜推荐了你,说你识字,细心,又有斗争经验。”
水仙愣住了。交通站?她能行吗?
“你不用担心。”苏大姐说,“我们会派人指导你,赵掌柜也会帮你。而且,你有药铺做掩护,很合适。”
水仙低头想了想。她想起陈文轩说过的话——“教书只能救几个人,但我们现在做的事,能救很多人,能救这个国家。”
她抬起头:“我愿意。”
从那天起,赵记药铺有了另一个身份——太行山根据地第三交通站。水仙有了新的代号:“水仙花”。
她的工作比以前更多,也更危险。除了记账,她还要记住来来往往的“客人”的相貌、特征、暗号;要把情报藏在药材里,把药品藏在夹层里;要在危险来临时,掩护同志转移。
有一次,一个受伤的同志被送到药铺。鬼子正在搜山,情况危急。水仙让赵掌柜给伤员做简单包扎,然后把他藏进地窖——那是赵掌柜早就挖好的,入口在灶台下,很隐蔽。
刚藏好,鬼子就来了。
五六个鬼子兵,由一个汉奸带着,闯进药铺。汉奸尖着嗓子喊:“皇军搜查!都出来!”
水仙抱着念文,和赵掌柜、赵婶一起站在院子里。念文被吓哭了,哇哇大叫。水仙一边哄他,一边紧张地看着鬼子。
鬼子兵在药铺里翻箱倒柜,药材撒了一地,瓶瓶罐罐打碎了不少。赵掌柜心疼得直哆嗦,但不敢说话。
汉奸走到水仙面前,盯着她看:“这女人是谁?”
“是我侄女,带着孩子来投奔的。”赵掌柜赶紧说。
“孩子他爹呢?”
“打仗死了。”水仙平静地说。
汉奸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去摸她的脸。水仙往后一躲,念文哭得更厉害了。
“哟,还挺烈。”汉奸淫笑着,“长得不错嘛,跟皇军走吧,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水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抱着念文,手指悄悄摸向怀里——那里藏着一把剪刀,是平时做针线用的。如果真的逼到那一步,她就……
“太君!太君!”赵掌柜扑过来,挡在水仙面前,“她男人刚死,还怀着孕呢,不吉利,不吉利!”
汉奸愣了一下:“怀孕了?”
“是啊,刚怀上,还不显怀。”赵掌柜说着,偷偷塞给汉奸一块银元,“太君行行好,孤儿寡母的,不容易。”
汉奸掂了掂银元,哼了一声:“算你识相。”转身对鬼子兵说了几句日语。
鬼子兵又搜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骂骂咧咧地走了。
等他们走远,水仙腿一软,差点摔倒。赵婶赶紧扶住她:“没事吧?”
水仙摇摇头,眼泪却掉下来。不是害怕,是屈辱,是愤怒,是深深的无力感。
“这就是亡国奴的滋味。”赵掌柜叹着气,“水仙,你受苦了。”
“我不苦。”水仙擦干眼泪,“只要能救更多人,这点苦不算什么。”
她想起陈文轩。如果他在,一定会保护她。但他不在,所以她必须学会保护自己,保护孩子,保护同志。
从那以后,水仙更加小心。她学会了观察,学会了判断,学会了在危险来临时保持镇定。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小姑娘,而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交通员。
七月,苏大姐又来了。这次,她带来了一个更重要的任务。
“水仙,组织上想发展你入党。”苏大姐开门见山,“经过这段时间的考察,我们认为你符合党员的条件。你愿意吗?”
入党。
这两个字,水仙听过无数次。陈文轩是党员,赵掌柜是党员,苏大姐是党员。那些来来往往的同志,很多都是党员。他们为了信仰,为了理想,冒着生命危险在战斗。
而她,一个童养媳出身,只读过几年私塾的女人,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吗?
“我……我可以吗?”水仙问。
“当然可以。”苏大姐说,“党员不是看出身,是看信念,看行动。水仙,你做的这些事,已经证明了你是一个合格的革命者。”
水仙想起很多事。想起李守仁在月光下的眼泪,想起陈文轩在杏树下的承诺,想起那个十七岁断腿的小战士,想起地窖里藏着的伤员。想起这个破碎的国家,想起千千万万受苦受难的人。
“我愿意。”她说,“我要入党。”
入党仪式在一个深夜举行。地点在药铺的后屋,参加的人只有苏大姐、赵掌柜,还有另外两个同志。墙上挂着一面手绘的党旗,粗糙,但庄重。
水仙站在党旗前,举起右手。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照出她坚定的眼神。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她跟着苏大姐念誓词,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
念到“牺牲一切”时,她心里一紧。她想到了念文,想到了陈文轩。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能做到吗?
能。她在心里回答。因为不牺牲,就没有未来。不牺牲,念文这一代人,还会像她一样,活在恐惧和屈辱里。
宣誓完毕,苏大姐握住她的手:“水仙同志,从现在起,你就是中国共产党党员了。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记住你的信仰。”
“我会记住的。”水仙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水仙失眠了。她坐在念文的小床边,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心里百感交集。
她入党了。这是她人生中又一个重要的转折。从此以后,她不再仅仅是为自己活着,为陈文轩活着,为念文活着。她是为了一个更大的目标活着——为了这个国家的解放,为了千千万万人的幸福。
她想起陈文轩说过的话:“等战争结束了,我们要开个学堂,教女孩子们识字。”
等战争结束了。这个“等”字,现在有了更具体的意义。她不仅仅是在等陈文轩回来,也是在等那个光明未来的到来。
而她要做的,就是为那个未来的到来,贡献自己的力量。
秋天,交通站的工作更加繁忙。鬼子开始秋季扫荡,根据地的同志们需要转移,伤员需要救治,情报需要传递。水仙常常几天几夜不合眼,忙得脚不沾地。
念文由赵婶帮忙照顾。小家伙很乖,不哭不闹,只是每次水仙出门时,会用小手抓着她的衣角,咿咿呀呀地叫着,好像知道妈妈要去冒险。
“念文乖,妈妈很快就回来。”水仙亲亲他的脸,然后狠心转身。
她不能心软。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十月的一天,水仙接到一个紧急任务——护送一位重要的同志过封锁线。这位同志是从延安来的干部,要去华北根据地指导工作,路上被鬼子盯上了,需要紧急转移。
任务很危险。封锁线在核桃沟以北三十里,那里有鬼子的炮楼,有巡逻队,有铁丝网。白天根本过不去,只能夜里摸黑走。
“水仙,你可以不去。”赵掌柜说,“让老刘去。”
“我去。”水仙说,“我熟悉那条路,而且我是女人,带着孩子做掩护,不容易引起怀疑。”
“可是念文……”
“我带着念文一起去。”水仙说,“母子俩,看起来就像走亲戚的,更安全。”
赵掌柜还想劝,但水仙已经决定了。她把念文包好,背在背上,又带了一些干粮和药品,就出发了。
同行的除了那位同志,还有老刘。三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家三口走亲戚——水仙背着孩子,老刘扮成丈夫,那位同志扮成兄弟。
路很难走。要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林子,还要避开鬼子的巡逻路线。水仙背着念文,走得很吃力,但她一声不吭。
念文很乖,一路上不哭不闹,只是偶尔哼哼两声。水仙就拍拍他的背,轻声哄着:“宝宝乖,马上就到了。”
夜里过封锁线时,出了意外。
他们原本计划从炮楼下游的一个浅滩涉水过河。但到了河边才发现,鬼子在河对岸新增了一个岗哨,探照灯来回扫射,把河面照得如同白昼。
“怎么办?”老刘低声问。
“等。”那位同志说,“探照灯有规律,每隔五分钟会有一个盲区,我们利用那个时间冲过去。”
于是他们趴在河边的草丛里,等着。夜晚的河边很冷,露水打湿了衣服,黏在身上,冰凉刺骨。念文大概是不舒服,开始小声哭闹。
水仙赶紧捂住他的嘴,但已经晚了。
对岸的鬼子听到了动静,探照灯扫过来,机枪也架起来了。
“被发现了!”老刘低吼。
“分头跑!”那位同志说,“水仙,你带着孩子往东,我和老刘往西,引开他们!”
水仙来不及多想,抱起念文就往东跑。身后枪声大作,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她拼命跑,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念文被摔疼了,哇哇大哭。
完了。水仙想。这次真的完了。
但枪声突然停了。她听见对岸传来日语呼喊声,然后探照灯转向了西边——老刘和那位同志故意暴露,引开了鬼子。
水仙爬起来,抱着念文,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听不见枪声,看不见灯光,她才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喘气。
念文还在哭,小脸憋得通红。水仙检查了一下,幸好没受伤,只是吓着了。她抱着孩子,轻轻摇晃:“念文不怕,妈妈在,妈妈在……”
天快亮时,她找到了一个山洞,躲了进去。洞里很黑,很冷,但她不敢生火。她把念文裹紧,自己蜷缩在角落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天过去了,没有人来。两天过去了,还是没有人来。
干粮吃完了,水也喝完了。念文饿得直哭,水仙没办法,只好嚼碎了最后一点干粮,嘴对嘴喂给他。她自己饿得头晕眼花,但看着孩子,觉得还能撑下去。
第三天夜里,洞外传来脚步声。
水仙的心提了起来。她摸出怀里的剪刀,紧紧握在手里。
“水仙……水仙你在里面吗?”是老刘的声音。
水仙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冲出山洞,看见老刘浑身是伤,但还活着。
“老刘!”
“水仙,你没事太好了!”老刘激动地说,“那位同志安全转移了,我引开鬼子后,躲了两天,才敢来找你。”
“你受伤了……”
“皮外伤,没事。”老刘看着她怀里的念文,“孩子呢?”
“还好,就是饿了。”
老刘从怀里掏出两个窝头:“快给孩子吃。”
那一夜,他们就在山洞里过夜。老刘生了火,烤热了窝头,水仙喂给念文吃。小家伙饿坏了,吃得狼吞虎咽。
火光映着老刘沧桑的脸,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水仙,有件事要告诉你。”
水仙心里一紧:“什么事?”
“我们得到确切消息,陈文轩同志……牺牲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火堆噼啪作响,念文在怀里动了一下,洞外传来风声。但水仙什么都听不见,她只听见那三个字——牺牲了。
“什么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三个月前。在战俘营里,他组织越狱,为了掩护其他同志,自己留下断后,被鬼子……”老刘说不下去了。
水仙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念文。小家伙吃饱了,睡着了,小嘴一动一动,像是在笑。
陈文轩死了。那个戴眼镜的教书先生,那个在杏树下说要保护她的人,那个说要和她一起开学堂的人,死了。
她没有哭。眼泪好像干涸了,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大块。
“水仙,你……”老刘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水仙说,“老刘,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一早就走。”
“好。”
那一夜,水仙抱着念文,睁着眼睛到天亮。她没有想陈文轩,没有想过去,没有想未来。她只是看着火光,看着怀里的孩子,一遍遍告诉自己:
要活下去。为了念文,为了那些牺牲的人,为了还没有到来的明天。
天亮了。他们走出山洞。晨光熹微,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新的一天开始了。
水仙抱着念文,跟在老刘身后,一步一步往核桃沟走。她的脚步很稳,背很直,眼神很坚定。
陈文轩不在了,但她的信仰还在,她的责任还在,她的希望还在。
她要继续走下去。为了他,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千疮百孔但依然值得热爱的国家。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水仙把念文裹紧,继续往前走。
前路还很长,还有很多战斗,还有很多牺牲。但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念文,有同志,有信仰。
而信仰,是永远不会熄灭的微光。
第十一章 婚姻与伤痕
民国三十四年的春天,日本投降的消息传来时,水仙正在药铺后院晾晒草药。
是念文先听到的。六岁的小家伙从学堂跑回来,一路喊着:“娘!娘!鬼子投降了!投降了!”
水仙手里的竹匾“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草药撒了一地。她愣愣地看着儿子,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学堂赵先生说的!鬼子投降了!战争结束了!”念文的小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像星星。
战争……结束了?
水仙腿一软,扶着晾衣杆才站稳。八年了。从民国二十六年张家庄那个血色的黎明,到现在,整整八年。她失去了太多——家园、亲人、爱人,还有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可是现在,战争结束了。
“娘,你怎么哭了?”念文扯着她的衣角。
水仙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她蹲下身,紧紧抱住儿子:“娘是高兴,念文,娘是高兴啊……”
那天晚上,核桃沟举行了简单的庆祝。村民们聚集在祠堂前,点起篝火,敲锣打鼓。赵掌柜拿出珍藏的老酒,分给每个人一小杯。
“同志们,乡亲们!”赵掌柜举杯,声音哽咽,“八年抗战,我们赢了!那些牺牲的同志,可以瞑目了!”
水仙端着酒杯,看着杯中清冽的液体。她想起陈文轩,想起李守仁,想起那些来来往往、再也没有回来的同志。她把酒缓缓洒在地上。
“文轩,你听到了吗?战争结束了。我们的孩子,可以活在和平的年代了。”
念文靠在她身边,小声问:“娘,我爹是不是也听到了?”
“听到了。”水仙摸着他的头,“他一定听到了。”
然而和平的日子并没有立刻到来。国民党和共产党的摩擦越来越频繁,内战的阴影笼罩着这片刚刚喘息的土地。核桃沟所在的地区成了解放区,水仙继续在交通站工作,只是任务从抗日变成了支前。
民国三十六年春天,水仙二十八岁了。念文已经八岁,在学堂里读书认字,聪明伶俐,很得赵先生喜欢。水仙自己也在工作之余,跟着赵先生学完了小学的课程,能读报纸,能写信,算账更是一把好手。
苏大姐又来了。这次,她是来给水仙说媒的。
“水仙,组织上关心你的个人问题。”苏大姐开门见山,“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现在解放区稳定了,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
水仙愣住了:“苏大姐,我……”
“我知道你心里还想着文轩。”苏大姐握住她的手,“可是水仙,文轩牺牲这么多年了,你也该走出来了。组织上有个同志,叫赵铁柱,是老八路,战斗英雄,现在在县大队当副队长。人不错,就是年纪大了点,今年三十八了,还没成家。”
“苏大姐,我……”
“你先别急着拒绝。”苏大姐说,“见一面,聊一聊。合不合适,见了再说。”
水仙沉默了。她确实没想过再嫁。陈文轩虽然不在了,但她心里始终给他留着一个位置。而且她还有念文,有工作,生活很充实,不需要男人。
可是苏大姐的话也有道理。念文渐渐大了,需要父亲的教育和榜样。而且,组织上这样关心她,如果一味拒绝,似乎也不太好。
“那就……见一面吧。”她终于说。
见面安排在县城的茶馆里。水仙穿了最体面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念文非要跟着去,水仙只好带上他。
赵铁柱比约定的时间早到。水仙进门时,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坐在窗边的位置,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松树。他转过头来,国字脸,浓眉,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严肃而坚毅。
“是水仙同志吧?”他站起来,伸出手,“我是赵铁柱。”
水仙和他握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伤疤。但握手的力度适中,不轻不重,透着一种沉稳的力量。
“这是你儿子?”赵铁柱看向念文。
“是,叫念文。”水仙说,“念文,叫赵叔叔。”
念文怯生生地叫了一声。赵铁柱蹲下身,看着他:“几岁了?”
“八岁。”
“上学了吗?”
“上了。”
“好,上学好。”赵铁柱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给,叔叔请你吃糖。”
念文看看水仙,见她点头,才接过糖,小声说:“谢谢叔叔。”
茶馆的伙计上了茶。赵铁柱给水仙倒茶,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苏大姐跟你说了我的情况吧?”他问。
“说了一些。”
“那我再详细说说。”赵铁柱坐直身体,像在作报告,“我叫赵铁柱,河北人,民国二十六年参加八路军,打过百团大战,参加过黑山阻击战,负过三次伤,现在是县大队副队长。家里没别人了,父母早逝,没兄弟姐妹,也没……没结过婚。”
他说得很流畅,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水仙静静地听着。
“你的情况,苏大姐也跟我说了。”赵铁柱看着她,“你是个好同志,坚强,勇敢,把孩子教育得很好。我……我很敬佩你。”
水仙低下头:“赵队长过奖了。”
“我不是在说客气话。”赵铁柱的声音很认真,“水仙同志,我知道你心里还惦记着陈文轩同志。他是个英雄,我听说过他的事。我敬重他,也敬重你对他的感情。”
水仙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要你马上答应什么。”赵铁柱说,“我就是想认识认识你,也让你认识认识我。咱们都是革命同志,就算不成,也能做朋友。”
这番话让水仙对他有了些好感。至少,他没有强迫,没有施压,而是给了她尊重和理解。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主要是赵铁柱在说,说他的战斗经历,说他对未来的设想。水仙大多时候在听,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念文坐在旁边,安静地玩着赵铁柱送的小木枪。
分别时,赵铁柱说:“水仙同志,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多接触接触。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今天能认识你,我就很高兴了。”
水仙点点头:“好。”
回去的路上,念文问:“娘,赵叔叔会当我爹吗?”
水仙一愣:“谁跟你说的?”
“学堂里的小孩说的,说组织上要给娘找个人,给我找个爹。”念文仰着小脸,“娘,我想有个爹。”
水仙的心一痛。是啊,念文从小就没有父亲。虽然她给了他全部的爱,但父亲的角色,是她永远无法替代的。
“念文,你喜欢赵叔叔吗?”
“喜欢。”念文说,“他送我糖,还送我小木枪。而且……而且他是打鬼子的英雄。”
打鬼子的英雄。这个身份,在念文这一代孩子心里,有着无上的荣光。
水仙摸摸儿子的头,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几个月,赵铁柱常来核桃沟。有时是公干,有时是专门来看水仙。他不善言辞,但很实在。来了就帮忙干活——劈柴,挑水,修屋顶。有一次药铺的灶台坏了,他花了一下午时间,砌了个新灶台,又结实又好用。
“赵队长,你还会这个?”赵掌柜惊讶地说。
“打仗的时候学的。”赵铁柱擦擦汗,“野外生存,什么都要会一点。”
他对念文也很好。每次来都带点小东西——糖果,铅笔,小画书。还教念文打绑腿,打背包,讲战斗故事。念文越来越喜欢他,每次赵铁柱来,都跟在他屁股后面,“赵叔叔”“赵叔叔”地叫。
水仙看着这一幕,心里很复杂。她承认,赵铁柱是个好人,是个可靠的同志。他对她和念文的好,是真心实意的。可是……
可是她心里,还装着另一个人。
八月的一天,赵铁柱又来了。这次他没带东西,表情很严肃。
“水仙,我有话跟你说。”
他们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夕阳西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水仙,咱们认识也有小半年了。”赵铁柱开口,“我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我就直说了——我喜欢你,想娶你,想和你一起过日子,想把念文当亲生儿子养。”
水仙的心跳加快了。
“但是,”赵铁柱顿了顿,“我也知道,你心里还有陈文轩同志。我不要求你忘记他,那不可能,也不应该。我只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你们母子。我不敢说能替代他,但我保证,我会对你们好,会用我的生命保护你们。”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深思熟虑过的。
水仙看着他。这个三十八岁的男人,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清澈而坚定。他打过很多仗,杀过很多敌人,也经历过很多生死。但他此刻站在她面前,像一个第一次表白的小伙子,紧张,笨拙,但真诚。
“赵队长,我……”
“你叫我铁柱吧。”赵铁柱说,“叫队长太生分了。”
水仙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孩子们在田野里玩耍,传来阵阵笑声。
这是一个和平的年代,一个可以安稳过日子的年代。她等了这么多年,不就是在等这样的日子吗?
“铁柱,”她终于开口,“我答应你。但是有件事,我必须先告诉你。”
“什么事?”
“我心里永远会给文轩留一个位置。”水仙说,“每年的忌日,我要给他烧纸。念文的姓氏,我不会改,他还是姓陈。如果你能接受这些,我们就结婚。”
赵铁柱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我能接受。陈文轩同志是英雄,应该被记住。念文是他的孩子,应该姓陈。”
水仙的眼泪涌出来。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感动,因为释然,因为终于有一个人,理解她,尊重她,愿意包容她的一切。
“谢谢你,铁柱。”
“该说谢谢的是我。”赵铁柱握住她的手,很轻,很小心,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水仙,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
婚礼很简单。在县政府的会议室里,挂上毛主席和朱总司令的像,摆上几盘瓜子花生,同志们聚在一起,见证这场革命婚姻。
水仙穿了件新做的红褂子,赵铁柱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两人在毛主席像前宣誓:互敬互爱,互相帮助,共同进步,为革命事业奋斗终身。
念文穿着新衣服,站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婚礼结束后,他悄悄拉着水仙的手:“娘,我现在有爹了,是不是?”
“是。”水仙摸摸他的头,“以后要听爹的话。”
“嗯!”念文用力点头。
新婚之夜,水仙很紧张。虽然已经二十八岁,虽然生过孩子,但和陈文轩,他们只有那一次。而且那一次,是在混乱中,在恐惧中,在生离死别的阴影下。
现在,她要和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同床共枕。
赵铁柱显然也很紧张。他洗了澡,刮了胡子,穿着干净的衬衣,坐在炕沿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水仙,我……我没经验。”他结结巴巴地说,“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就……就先睡觉,不干别的。”
水仙被他逗笑了:“我们都结婚了,还说这些。”
“那……那我……”赵铁柱的脸红了。这个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汉子,此刻像个毛头小子。
水仙深吸一口气,吹灭了油灯。黑暗笼罩了房间。
那一夜很笨拙,很生涩,但很温柔。赵铁柱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她。结束后,他抱着她,轻声说:“水仙,我会对你好的。”
水仙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烟草味。这是一个陌生的怀抱,陌生,但温暖,踏实。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赵铁柱大部分时间在县大队,每个月回家一两次。水仙继续在药铺工作,照顾念文。他们像那个年代很多革命夫妻一样,聚少离多,但彼此牵挂。
赵铁柱确实对水仙很好。他工资不高,但每次回家都带点东西——有时是一块花布,有时是一包红糖,有时是一本念文喜欢的书。他不善表达,但用行动证明着他的承诺。
只是,他们之间始终有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水仙发现,赵铁柱很少提过去的事。关于他的家庭,他的童年,他参军前的经历,他几乎闭口不谈。每次水仙问起,他都含糊带过:“没什么好说的,都是苦日子。”
她也发现,赵铁柱睡觉时很警觉。稍微有点动静就会醒来,手本能地摸向枕头下——那里放着他随身带的手枪。有时候夜里做噩梦,会大喊大叫,满身冷汗。
“铁柱,你梦见什么了?”有一次,水仙问他。
赵铁柱沉默了很久,才说:“梦见打仗,梦见死人,梦见……豆腐庄。”
“豆腐庄?”
“我的老家。”赵铁柱的声音很轻,“民国二十六年,鬼子在豆腐庄杀了三百多人。我爹,我娘,我大哥,大嫂,还有我刚满月的侄子……全死了。”
水仙的心一紧。她握紧他的手:“铁柱……”
“那天我在外面,逃过一劫。”赵铁柱继续说,“我回到村里时,看见井里堆满了尸体,血把井水都染红了。从那以后,我就参加了八路军。我要报仇。”
水仙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如此沉默,如此坚硬。他心里的伤,不比她浅。
“对不起,铁柱,我不该问。”
“没事。”赵铁柱转过身,抱住她,“都过去了。现在我有你,有念文,就够了。”
水仙靠在他怀里,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这个钢铁般的汉子,也有脆弱的时候。
她忽然觉得,他们其实很像——都是被战争摧毁过的人,都是带着伤痕活着的人。也许,这就是他们能在一起的原因。
因为他们都懂得,什么是失去,什么是疼痛,什么是活下去的艰难。
也因为他们都相信,在那些伤痕之下,还有爱,还有希望,还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两个人的脸上。他们依偎在一起,像两棵受过伤但依然挺立的树,在风雨过后,终于找到了可以互相依靠的姿势。
夜很深,很静。远处传来狗叫声,近处有虫鸣。
在这个终于和平的年代里,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开始学着愈合,学着相爱,学着一起走向未来。
虽然前路依然未知,虽然心里依然有痛,但至少,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
第十二章 平静的假象
婚后第三年,水仙生下了第一个孩子。
是个女孩,生在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那天大雪封山,赵铁柱从县城赶回来时,孩子已经出生了。接生婆赵婶抱着婴儿给他看:“赵队长,恭喜啊,是个千金!”
赵铁柱小心翼翼接过襁褓,看着里面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红了。这个在战场上见惯生死的汉子,此刻手抖得厉害,生怕摔着孩子。
“她……她真小。”他喃喃道。
水仙躺在炕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温柔:“铁柱,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赵铁柱想了想:“叫爱华吧。爱中华的华。希望她这辈子,能活在一个真正强大的中国。”
爱华。赵爱华。
水仙点点头:“好,就叫爱华。”
赵铁柱在家的时间很少。县大队改制为县武装部,他任副部长,工作更忙了。剿匪,土改,组织民兵训练,常常一两个月不回家。水仙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念文已经十一岁,上了高小;爱华还是个奶娃娃,需要日夜照顾。
药铺的工作水仙还在做,但减少了外出任务,主要负责记账和内部联络。赵掌柜体谅她的难处,让赵婶多帮衬着。
日子很辛苦,但水仙不觉得累。看着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看着这个家一点点成型,她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爱华满月那天,赵铁柱特意请了一天假回来。他带回来一包红糖,一块花布,还有一个小银锁——那是他用攒了很久的津贴买的。
“给爱华戴上,保平安。”他说。
水仙给女儿戴上银锁。小小的银锁在爱华胸前晃动,闪闪发光。
“铁柱,破费了。”
“不破费。”赵铁柱看着女儿,眼神温柔,“我赵铁柱也有女儿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饭。念文已经很懂事,会帮着照顾妹妹,会给赵铁柱倒酒。赵铁柱难得地喝了点酒,话也多起来。
“念文,在学校怎么样?”
“老师说我算数好。”
“好,算数好,将来有用。”赵铁柱拍拍他的肩,“好好读书,将来建设新中国。”
“爹,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县城看看?”念文问。
“等天气暖和了,爹带你去。”赵铁柱说,“去看拖拉机,看大工厂,看咱们新中国的新气象。”
水仙在一旁听着,心里暖暖的。这个家,终于有了家的样子。
然而平静的表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民国三十八年,新中国成立前夕,赵铁柱接到了一个特殊任务——去邻县协助剿灭一股顽匪。任务很危险,那伙匪徒有枪有炮,还占据有利地形。
“水仙,我可能要出去一段时间。”临行前,赵铁柱对她说,“这次任务比较艰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水仙的心提了起来:“危险吗?”
“剿匪哪有不危险的。”赵铁柱故作轻松,“不过你放心,我命大,死不了。”
“别说那个字。”水仙捂住他的嘴。
赵铁柱握住她的手:“好,不说。等我回来。”
这一去就是三个月。期间音讯全无。水仙每天提心吊胆,听到枪声就惊醒,看到穿军装的人就问。赵婶安慰她:“铁柱是战斗英雄,不会有事的。”
可是水仙知道,英雄也会牺牲。陈文轩就是英雄,可他没能回来。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赵铁柱回来了。他瘦了一大圈,脸上多了道新疤,从眉骨划到颧骨,虽然已经结痂,但看起来还是很吓人。
“铁柱,你的脸……”
“没事,小伤。”赵铁柱轻描淡写,“匪徒的刺刀划的,差一点就瞎了。”
水仙的眼泪掉下来。她不敢想象,那“差一点”如果真的发生,会怎么样。
“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赵铁柱擦掉她的眼泪,“水仙,我这次立了功,组织上可能要调我去市里工作。”
“市里?”
“嗯,阳泉市。可能要当公安局长。”赵铁柱说,“如果真调过去,你和孩子们就得跟我一起走。”
水仙愣住了。离开核桃沟?离开她生活了十年的地方?离开药铺,离开那些熟悉的同志?
“你……你愿意吗?”赵铁柱看着她。
水仙低头想了想。她知道,作为妻子,她应该支持丈夫的工作。而且去市里,对孩子们的成长,对念文的教育,都有好处。
“我愿意。”她说,“你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赵铁柱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水仙点头,“不过,我想等念文小学毕业再走。就半年。”
“好,半年就半年。”
那半年,水仙开始慢慢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几床被褥,一些生活用品。最让她舍不得的,是那些书——陈文轩留下的,她自己买的,念文的课本。她把它们仔细打包,准备带走。
赵掌柜听说她要走,很是不舍:“水仙,你这一走,药铺的账谁管啊?”
“我给您推荐个人。”水仙说,“村东头李家的二丫头,叫秀兰,上过识字班,人也细心,可以接我的班。”
“唉,换了谁都不如你啊。”赵掌柜叹气,“不过铁柱有出息,调去市里是好事。水仙,到了市里,好好过日子。”
“我会的。”水仙说,“赵掌柜,谢谢您这些年的照顾。”
“说这些干啥。”赵掌柜摆摆手,“咱们是同志,是战友。”
临走前,水仙去了村口的槐树下。那是她和赵铁柱第一次单独说话的地方。她站在树下,看着远处的山峦,想起这十年的点点滴滴。
从带着念文逃难到这里,到在药铺安顿下来,到加入组织,到入党,到遇见赵铁柱,到结婚生子。核桃沟见证了她从一个迷茫的年轻母亲,成长为一个坚定的革命者,一个能干的妻子,一个温柔的母亲。
“再见了。”她轻声说,“我会回来看你的。”
民国三十八年秋天,新中国成立的消息传来。那天,整个核桃沟沸腾了。人们敲锣打鼓,扭秧歌,放鞭炮,庆祝这个期盼已久的时刻。
水仙抱着爱华,牵着念文,站在人群中。她想起陈文轩说过的话:“等战争结束了,我们要开个学堂,教女孩子们识字。”
现在,战争真的结束了。新的国家诞生了。可是陈文轩看不到了。
“娘,你怎么又哭了?”念文问。
“娘是高兴。”水仙擦掉眼泪,“念文,你记住今天。从今以后,咱们是新中国的人了。”
“我知道。”念文认真地说,“老师说,我们要建设新中国,要让国家富强起来。”
“好孩子。”水仙摸摸他的头。
就在新中国成立的喜悦中,水仙一家离开了核桃沟,搬到了阳泉市。
市里的生活和乡下完全不同。他们住进了干部家属院,一排排整齐的平房,红砖灰瓦,干净整洁。房子不大,但有三间屋,还有个小院子。赵铁柱很满意:“比咱们在核桃沟的土坯房强多了。”
水仙却有些不适应。这里没有熟悉的乡亲,没有药铺的草药香,没有山里的清新空气。邻居都是干部家属,说话客客气气,但总隔着一层什么。
赵铁柱的工作很忙。作为新成立的市公安局副局长,他要处理各种事务——整顿治安,打击敌特,建立户籍制度。常常天不亮就出门,半夜才回来。
水仙被安排在街道妇联工作。因为她识字,有文化,又是干部家属,很快成了积极分子。她组织妇女识字班,宣传新婚姻法,调解家庭矛盾,忙得不亦乐乎。
念文上了市里最好的小学。他聪明好学,成绩很好,老师很喜欢他。只是他很少提起自己的生父,对赵铁柱,他一直叫“爹”,很亲热,很自然。
爱华已经两岁了,会走路,会说话,是赵铁柱的掌上明珠。每次赵铁柱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女儿,逗她玩,给她讲故事。水仙看着这一幕,心里很欣慰。至少,这个家是完整的,是温暖的。
只是,她和赵铁柱之间,依然保持着某种距离。
他们分房睡。赵铁柱说是因为自己工作忙,夜里常常要出去,怕打扰水仙休息。水仙没说什么,但她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他们心里都还装着别人。
水仙心里有陈文轩。每年的清明节,她都会偷偷去郊外,给陈文轩烧纸。她不告诉赵铁柱,也不告诉孩子们,只是一个人,静静地烧纸,静静地流泪。
赵铁柱心里也有秘密。水仙发现,他每个月都会寄一笔钱到一个河北的地址。她问过,赵铁柱说是寄给老家的亲戚。可是水仙记得,赵铁柱说过,他老家没人了。
她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愿提起的过去,她理解。
日子就这样过着,平静,忙碌,充实。水仙以为,这就是她下半辈子的生活了——工作,带孩子,等丈夫回家。虽然心里有遗憾,但总的来说,是好的,是向上的。
直到爱华三岁那年,水仙又怀孕了。
这次反应很大,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赵铁柱很担心,请了假陪她去医院。
“赵局长,您爱人的身体不太好。”医生说,“她有贫血,营养不良,这一胎要特别注意。”
“那怎么办?”
“多休息,加强营养,定期检查。”
从医院出来,赵铁柱扶着水仙:“听见了吗?要好好休息。妇联的工作,先放一放。”
“我没事。”水仙说,“大家都在忙,我不能搞特殊。”
“这不是搞特殊,这是为了孩子。”赵铁柱难得地强硬,“水仙,听我的,休息一段时间。”
水仙只好答应了。她减少了工作量,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看看书,做做针线。赵铁柱每天尽量早回家,给她做饭,陪她说话。
那是他们结婚以来,最亲近的一段时光。
一天晚上,水仙睡不着,起来喝水。路过书房时,看见里面还亮着灯。她推门进去,看见赵铁柱坐在桌前,对着一个相框发呆。
听见动静,赵铁柱慌忙把相框扣在桌上。
“铁柱,还没睡?”
“嗯,处理点文件。”赵铁柱站起来,“你怎么起来了?”
“睡不着。”水仙走过去,“刚才在看什么?”
“没什么,老照片。”
水仙拿起相框。那是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梳着两条粗辫子,穿着碎花袄子,对着镜头羞涩地笑。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水仙的心一沉:“这是……”
赵铁柱沉默了很久,才说:“是我以前的妻子,秀英。还有……我们的儿子。”
时间仿佛凝固了。书房里的灯光昏黄,墙上的钟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敲在水仙心上。
“你……你结过婚?”
“嗯。”赵铁柱的声音很轻,“民国二十五年结的婚,那时候我十九岁,她十八岁。第二年,她就怀了孩子。”
“那他们……”
“死了。”赵铁柱闭上眼睛,“民国二十六年,鬼子血洗豆腐庄。我那天去镇上卖柴,逃过一劫。等我回到村里时,家里房子烧了,秀英……秀英死在屋里,衣服被撕破了,身上全是伤。孩子……孩子不见了,可能被鬼子扔进井里了。”
水仙的手抖得厉害,相框差点掉在地上。
“从那以后,我以为他们都死了。”赵铁柱继续说,“所以我参军,打仗,报仇。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一直到死。”
他抬起头,看着水仙:“遇见你之前,我没想过再结婚。可是水仙,你让我觉得,我还能有个家,还能再爱人。”
水仙的眼泪掉下来。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赵铁柱总是那么沉默,为什么他夜里会做噩梦,为什么他心里有那么深的伤痕。
因为他们都是一样的。都是被战争摧毁过的人,都是失去了至爱的人。
“对不起,铁柱,我该早点告诉你的。”赵铁柱说,“可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怕你介意,怕你觉得我骗你。”
水仙摇摇头,把相框放回桌上:“我不介意。铁柱,我理解。”
她怎么可能不理解?她自己心里,不也装着陈文轩吗?
“那每个月寄的钱……”
“寄给秀英的娘家。”赵铁柱说,“她娘家还有老人,生活困难。我答应过秀英,要照顾她父母。”
“应该的。”水仙说,“以后,我帮你一起寄。”
赵铁柱看着她,眼圈红了。他握住她的手:“水仙,谢谢你。”
“不用谢。”水仙说,“铁柱,我们都是过来人。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现在,是将来。”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分房睡。赵铁柱抱着水仙,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水仙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亲近。
不是激情,不是浪漫,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黑暗中互相取暖,互相理解,互相支撑。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窗户,噼啪作响。屋里很安静,很温暖。
水仙想,也许这就是婚姻的真谛——不是完美无缺的爱情,而是在破碎中寻找完整,在伤痕中寻找愈合,在黑暗中寻找光明。
她和赵铁柱,都是破碎过的人。但在一起,他们可以互相修补,互相成全,一起走向那个虽然不完美,但依然值得期待的明天。
雨停了。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他们都睡着了,睡得很沉,很安稳。这是多年来,他们第一次,在彼此的怀抱里,找到了真正的安宁。
第十三章 头几年
阳泉市的冬天比山里来得晚,但冷得更透骨。
北风呼啸着穿过街道,卷起地上的煤灰和落叶,打在脸上生疼。干部家属院的烟囱冒着浓烟,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味和炖白菜的味道。水仙挺着七个月大的肚子,在院子里收衣服。手指冻得通红,动作有些笨拙。
“娘,我来吧。”念文从屋里跑出来,接过她手里的竹竿。十四岁的少年已经长得比水仙高了,眉眼间有陈文轩的影子,但性格更像赵铁柱——沉稳,话不多,但做事踏实。
“快进屋,外头冷。”水仙说。
“没事,我不冷。”念文麻利地收着衣服,“娘,您进屋歇着,医生说您要多休息。”
水仙确实累了。这一胎怀得艰难,从三个月开始就各种不适,现在更是腰酸背痛,夜里睡不好。赵铁柱工作忙,常常几天不回家,家里全靠念文帮忙。
屋里生了炉子,暖和多了。爱华在炕上玩积木,三岁的小姑娘,圆脸蛋,大眼睛,像赵铁柱。看见水仙进来,她伸出小手:“娘,抱抱。”
“娘抱不动了。”水仙摸摸她的头,“爱华乖,自己玩。”
她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雪花开始飘了,细细碎碎的,像撒盐。这是她在阳泉过的第三个冬天,还是不太适应。这里没有山,没有树,只有灰扑扑的楼房和街道。她常常想念核桃沟,想念那里的山山水水,想念药铺里的草药香。
但她也知道,回不去了。赵铁柱的工作在这里,孩子们的前途在这里,她的生活也在这里。
门开了,赵铁柱带着一身寒气进来。他摘下帽子,拍打着身上的雪:“下雪了,真够冷的。”
“怎么这个点回来了?”水仙起身要给他倒热水。
“别动,我自己来。”赵铁柱按住她,自己倒了杯热水,喝了一大口,“今天局里没什么事,早点回来看看你。”
他走到水仙身边,摸摸她的肚子:“小家伙今天乖不乖?”
“踢得厉害,可能是个小子。”
“小子好,小子皮实。”赵铁柱笑了,“不过闺女也好,像爱华,贴心。”
爱华跑过来,抱住赵铁柱的腿:“爹,抱抱。”
赵铁柱一把抱起女儿,举高高。爱华咯咯地笑,父女俩闹成一团。
水仙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这个家,虽然不完美,但很真实,很温暖。
晚上吃饭时,赵铁柱宣布了一个消息:“组织上可能要调我去太原。”
“太原?”水仙一愣,“什么时候?”
“开春以后。省公安厅缺人,要我过去。”赵铁柱说,“去了可能职位还要升,就是离家远了,不能常回来。”
水仙沉默了。从阳泉到太原,坐火车要五六个小时。如果赵铁柱去了,可能一个月都回不来一次。
“必须去吗?”
“组织上的安排。”赵铁柱说,“我是党员,要服从组织。”
水仙点点头:“那就去吧。家里有我。”
“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还怀着孕……”赵铁柱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念文大了,能帮忙。”水仙说,“而且妇联的同志也都挺好的,会照顾我。”
赵铁柱握住她的手:“水仙,辛苦你了。”
“不辛苦。”水仙笑笑,“你好好工作,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这年腊月,水仙生下了第二个孩子。又是个男孩,生在大年三十,鞭炮声中最响亮的啼哭。
赵铁柱特意从太原赶回来。他抱着儿子,眼睛又红了:“这小子,嗓门真大,将来是个当兵的料。”
“起个名字吧。”水仙虚弱地说。
“叫爱国。”赵铁柱不假思索,“赵爱国。希望他长大了,爱国家,爱人民,像他爹一样,为人民服务。”
赵爱国。这个名字,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烙印。
月子里,赵铁柱只在家待了三天就回去了。省厅的工作千头万绪,他实在走不开。水仙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照顾孩子,操持家务。
念文更懂事了。他每天放学就回家,帮忙做饭,洗尿布,照顾妹妹。有时候水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又欣慰又心疼。十四岁的孩子,本该无忧无虑地玩耍,却要承担这么多。
“念文,娘对不住你。”有一次,水仙说。
“娘说什么呢。”念文笑笑,“我是家里的大哥,应该的。”
水仙的眼泪掉下来。念文走过来,抱住她:“娘,不哭。爹说了,我们是男子汉,要保护家里。”
“好,不哭。”水仙擦掉眼泪,“念文长大了。”
开春后,赵铁柱正式调往太原。他一个月回来一次,有时候甚至两个月。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地带东西——太原的点心,孩子的衣服,水仙喜欢的书。每次走时,都依依不舍。
“水仙,等我稳定了,就把你们接过去。”他总这么说。
“不急,你先把工作搞好。”水仙总这么答。
其实她心里是盼着团聚的。一个人带三个孩子,太累了。但她不想给赵铁柱压力。她知道,他的工作很重要,关系到很多人的安全。
妇联的工作水仙还在做,只是减少了工作量。她主要负责妇女扫盲班,每周上三次课,教那些没上过学的妇女认字。来上课的人很多,有家庭妇女,有工厂女工,有农村来的小媳妇。她们坐在教室里,认真地跟着水仙念:“人,口,手,足……”
看着她们渴望知识的眼神,水仙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如果不是李守仁让她偷听,如果不是陈文轩教她识字,她现在可能还是个睁眼瞎,还是个只知道围着锅台转的女人。
所以她教得特别用心。她不只是教认字,还教道理,教她们如何维护自己的权益,如何争取平等的地位。有些妇女听了她的话,回家真的发生了变化——不再一味顺从丈夫,开始表达自己的想法。
“张老师,您说得对,女人也是人,也该有自己的想法。”一个叫秀兰的年轻媳妇对她说。
水仙很欣慰。这就是她工作的意义——让更多的女人觉醒,让她们知道,自己可以活得更像个人。
只是有时候,她也会觉得累。白天上课,晚上照顾孩子,夜里还要起来喂奶。她的身体一直没完全恢复,常常头晕,腰疼。但她从来不跟赵铁柱说,怕他担心。
夏天,爱国半岁了,胖乎乎的,很爱笑。爱华四岁,上了幼儿园,每天回来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念文考上了初中,是班里最好的学生。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那年秋天,发生了一件事。
水仙接到通知,要去市里参加一个妇女工作会议。会议要开三天,在市委招待所。她犯了愁——三个孩子怎么办?
“娘,你去吧,我照顾弟弟妹妹。”念文说。
“你还要上学……”
“我请假。”念文说,“三天而已,落下的功课我能补上。”
水仙犹豫了很久。她不想耽误念文的学习,但这次会议很重要,是全省的妇女工作交流会,机会难得。
“那……好吧。”她终于说,“我快去快回。”
走之前,她做了很多准备——蒸了两大锅馒头,炖了一锅肉,准备了爱国三天的奶粉。又嘱咐念文:“晚上锁好门,陌生人敲门别开。爱国饿了就喂奶粉,爱华要按时睡觉。有什么事,去隔壁王婶家求助。”
“知道了,娘,你放心。”念文像个小大人一样。
水仙还是不安心。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孩子们这么久。但工作重要,她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会议比想象的还紧张。白天开会,晚上讨论,还要写材料。水仙累得够呛,但学到了很多东西。她认识了全省各地的妇女干部,听她们介绍经验,开阔了眼界。
第三天晚上,她正在房间里整理笔记,服务员敲门:“张水仙同志,有你的电话。”
电话?谁会给她打电话?
水仙心里一紧,赶紧跑到前台。电话那头是念文,声音带着哭腔:“娘,爱国发烧了,烧得很厉害……”
水仙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怎么回事?”
“昨天开始的,我给他喂了退烧药,没用,今天烧得更厉害了。”念文说,“爱华也咳嗽了。娘,你快回来吧。”
“好好,我马上回去。”水仙挂了电话,手在发抖。
会议明天上午才结束,但她等不了了。她找到会务组,说明了情况,请求提前离开。会务组的同志很理解:“张老师,你快回去吧,孩子要紧。”
水仙连夜坐车回阳泉。夜里没火车,她搭了一辆运煤的卡车,颠簸了三个小时才到家。到家时已经是半夜。
屋里亮着灯。念文抱着爱国,在屋里走来走去。爱国小脸烧得通红,闭着眼睛,呼吸急促。爱华躺在炕上,咳嗽着,小脸也红红的。
“娘!”念文看见她,眼泪掉下来。
水仙接过爱国,一摸额头,烫得吓人。“什么时候烧起来的?”
“前天晚上。”念文哭着说,“我给他喂了药,没用。今天下午开始抽筋,抽了好几次……”
水仙的心沉了下去。孩子抽搐,这是很危险的信号。
“走,去医院!”
她抱着爱国,念文抱着爱华,母子三人冲进夜色里。夜里没公交车,他们只能走路。水仙抱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念文在后面跟着,手里还提着包。
医院离家属院有两公里。水仙跑到医院时,浑身都被汗湿透了。急诊室的医生检查了爱国,脸色凝重:“急性肺炎,已经很严重了,要马上住院。”
“医生,求求你救救孩子……”水仙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会尽力。”医生说,“你先去办住院手续。”
水仙把爱国交给护士,赶紧去办手续。等她回到病房时,爱国已经被安排上了氧气。小小的身体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显得那么小,那么脆弱。
爱华也被检查了,是普通感冒,开了药,在旁边的床上睡着了。
水仙坐在两个孩子的病床中间,握着爱国的另一只手。那只小手很烫,软软的,没力气。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孩子手上。
“爱国,你要挺住,娘在这儿,娘陪着你……”
那一夜,水仙没合眼。她看着爱国,看着他小小的胸膛起伏,听着他艰难的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力,每一次停顿都让她心惊胆战。
天快亮时,爱国的情况稳定了一些,烧退了点,呼吸也平稳了些。医生查房时说:“幸亏送来得及时,再晚点就危险了。”
水仙这才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第二天下午,赵铁柱赶回来了。他是接到念文的电话,连夜坐火车回来的。看见病床上的儿子,他的眼圈红了。
“水仙,对不起,我没照顾好你们……”
“不怪你。”水仙说,“是我不好,我不该去开会。”
“不,你没错。”赵铁柱握住她的手,“工作重要,孩子也重要。是我没尽到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他请了三天假,在医院陪护。喂药,擦身,抱着孩子走来走去,做得比水仙还细心。水仙看着这个平时粗枝大叶的男人,此刻如此温柔地照顾孩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爱国住院一周后出院了。小家伙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看见爸爸就笑。赵铁柱抱着他,亲了又亲:“儿子,爹以后多回来看你。”
那次之后,赵铁柱回家的次数多了些。虽然还是很忙,但尽量每个月回来两次。他知道,水仙一个人太辛苦了。
水仙也调整了工作。她辞去了妇联的全职工作,改做志愿者,每周只上两节课。她把更多的时间放在家庭上,照顾孩子们,打理家务。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爱国一天天长大,爱华上了小学,念文已经是初中生了,成绩一直很好。水仙常常想,如果陈文轩能看到这一切,该多好。
她还是会想起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给孩子们讲故事的时候,在教妇女们识字的时候。她会想起他说过的话,想起他的笑容,想起那些短暂但珍贵的时光。
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悲伤了。她把对陈文轩的思念,化作对孩子们的爱,化作对工作的热情,化作对这个家的付出。
有时候,她会和赵铁柱聊起过去。聊张家庄,聊核桃沟,聊那些牺牲的同志。赵铁柱也会说起豆腐庄,说起秀英,说起那个没见过面的孩子。
“铁柱,你说他们现在在哪儿?”有一次,水仙问。
“在天上吧。”赵铁柱说,“看着我们,保佑我们。”
“嗯。”水仙靠在他肩上,“他们一定希望我们过得好。”
“我们会过好的。”赵铁柱搂住她,“水仙,等孩子们再大点,我带你去北京看看。去看看天安门,去看看毛主席。”
“好。”水仙笑了,“带着孩子们一起去。”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屋里,孩子们睡着了,呼吸均匀。炉子里的火噼啪作响,温暖而安宁。
水仙想,这就是生活吧。有苦有甜,有失去有得到,有遗憾也有圆满。但无论如何,都要往前走,都要好好活着。
因为活着,就有希望。因为活着,就能看到更好的明天。
她闭上眼睛,听着赵铁柱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这个家安静而有力的脉搏。
这一刻,她很满足。
虽然心里还有空缺,虽然过去无法弥补,但至少现在,她有家,有孩子,有可以依靠的人。
这就够了。在这个动荡又充满希望的年代里,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有可以称之为“家”的所在,已经是莫大的幸福。
而她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个家,守护这份幸福,直到永远。
夜更深了。远处的火车鸣笛声传来,悠长而辽远,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又像是在奔向远方。
水仙睡着了。睡得很沉,很安稳。在梦里,她看见一片花海,看见孩子们在花丛中奔跑,看见陈文轩和赵铁柱站在远处,对她微笑。
那是一个美好的梦,一个关于和平,关于幸福,关于爱的梦。
她愿意相信,这样的梦,总有一天会变成现实。
第十四章 原配的出现
一九五五年春天来得特别早。
刚进三月,阳泉市路边的柳树就抽出了嫩芽,在还有些料峭的风中摇曳出一片新绿。干部家属院里的孩子们脱下了厚重的棉袄,换上夹衣,在院子里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能传出去很远。
水仙正在家里收拾冬天的衣物。爱国已经六岁了,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把叠好的衣服又弄乱了;爱华八岁,安静地坐在桌边写作业;念文十八岁,马上就要高中毕业,正在房间里复习功课,准备考大学。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而有序。
门被敲响时,水仙正把最后一件棉袄塞进箱子。她以为是邻居王婶来借东西,擦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女人。
女人大概四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紧紧的髻,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她手里牵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高个子,国字脸,浓眉,乍一看,竟有几分像赵铁柱。
水仙愣住了:“你们找谁?”
女人的眼睛死死盯着水仙,声音干涩而紧绷:“我找赵铁柱。他是不是住这儿?”
“是……请问您是?”
“我是他妻子。”女人一字一顿地说,“王秀英。这是他儿子,赵建国。”
时间仿佛凝固了。院子里孩子们的吵闹声,远处传来的自行车铃声,邻居家收音机里的戏曲声,在这一刻都变得模糊而遥远。水仙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鼓槌砸在胸膛上。
妻子?儿子?
“您……您是不是找错人了?”水仙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赵铁柱他……他妻子已经……”
“已经死了?”王秀英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是啊,他是这么跟你们说的吧?说我死了,说孩子死了。可惜啊,我们都还活着。”
她身后的年轻人上前一步:“婶子,我叫赵建国。我爹……赵铁柱,是在这儿吧?”
水仙腿一软,扶住门框才站稳。她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酷似赵铁柱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和爱国有几分相似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他不在家。”她听见自己说,“上班去了。”
“那我们等他回来。”王秀英说着就要往里走。
水仙下意识地拦住:“等等……你们……你们先在外面等,我收拾一下。”
她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疼得厉害。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妻子,儿子,妻子,儿子……
“娘,谁啊?”爱华从屋里探出头。
“没……没事。”水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爱华,你带着爱国去王婶家玩一会儿,就说……就说娘有事。”
“哦。”爱华懂事地没多问,拉着不情愿的爱国出了门。
念文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水仙苍白的脸,皱起眉:“娘,怎么了?”
“念文……”水仙的眼泪掉下来,“外面……外面来了两个人,说是……说是你爹的妻子和儿子。”
念文愣住了。他快步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院子里,王秀英和赵建国站在那儿,王秀英在抹眼泪,赵建国在低声安慰她。
“他们……他们是谁?”念文的声音也在发抖。
“我不知道……”水仙摇头,“你爹从来没说过……他只说前妻和孩子都死了……”
“我去找爹。”念文说着就要往外走。
“等等。”水仙拉住他,“你爹在开会,现在去找他不好。先……先让他们进来吧,问清楚再说。”
她深吸几口气,擦了擦眼泪,重新打开门。
“你们进来吧。”
王秀英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怨恨,有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她拉着赵建国进了屋。
屋里很干净,墙上贴着毛主席像,桌上摆着水仙养的绿植,窗台上放着孩子们的书。一切都透着家庭的温馨和秩序。
王秀英打量着这一切,眼圈更红了:“你们……你们过得挺好。”
水仙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去倒水。手在抖,水洒了一桌子。
“婶子,您别忙了。”赵建国接过暖壶,“我们自己来。”
三个人在堂屋里坐下,气氛尴尬而沉重。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
“您……您说吧。”水仙终于开口,“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秀英擦了擦眼泪,开始讲述。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是压抑了二十年的苦痛和委屈。
民国二十五年,十八岁的王秀英嫁给了十九岁的赵铁柱。那时候赵铁柱还是个庄稼汉,家里穷,但人实在,对秀英很好。第二年,秀英怀孕了,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建国。
民国二十六年秋天,鬼子要来的消息传到村里。赵铁柱去镇上卖柴,说顺便打听消息,让秀英在家等他。可他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我带着建国,在村里等了他三天。”王秀英说,“后来鬼子真的来了,在豆腐庄杀了三百多人。我抱着建国,藏在草垛里,躲过一劫。”
“再后来,村里人都说赵铁柱死了,死在镇上了。我不信,一直等。等啊等,等了八年,抗战胜利了,他还是没回来。我以为他真的死了。”
“解放后,村里来了工作队,登记人口。我这才知道,赵铁柱没死,他参加了八路军,还当了干部。我托人去打听,打听了五年,才打听到他在阳泉。”
她的声音哽咽了:“我带着建国,从河北走到山西,走了一个月。我就想问问,问他为什么不要我们了,问他知不知道,这二十年我们是怎么过的。”
水仙听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能想象,一个年轻的母亲,带着孩子,在战乱中等了八年,又找了五年,这十三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赵铁柱他……他真的不知道你们还活着。”水仙说,“他跟我说,他回豆腐庄时,房子烧了,你们……你们都不在了。他以为……”
“以为我们死了?”王秀英苦笑,“是啊,他是该这么以为。那天死了那么多人,他找不到我们,以为我们死了,也正常。”
“那他为什么不回去找找?为什么不确认一下?”赵建国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就算当时以为我们死了,解放后呢?解放后他当了干部,有条件了,为什么还不回去找?”
水仙语塞。是啊,为什么?她也想问。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赵铁柱走了进来。他今天下班早,手里还提着一包点心,是给孩子们买的。看见屋里的情景,他愣住了。
“铁柱……”水仙站起来。
赵铁柱的目光从水仙脸上,移到王秀英脸上,再移到赵建国脸上。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手里的点心“啪”地掉在地上。
“秀……秀英?”他的声音在颤抖,“建国?”
王秀英看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铁柱……你还认得我……”
赵建国也站起来,看着这个只在母亲描述中出现过的父亲,嘴唇动了动,却没叫出声。
赵铁柱一步步走过来,走到王秀英面前,伸出手,又缩回去:“你……你还活着?建国也……”
“我们都活着。”王秀英哭着说,“铁柱,这二十年,你去哪儿了?你怎么不回来找我们?”
赵铁柱踉跄了一步,扶住桌子才站稳。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圈通红:“我以为你们死了……我回去过,豆腐庄一片废墟,井里堆满了尸体……我找了,没找到你们……”
“我们躲在草垛里,躲了三天。”王秀英说,“你当然找不到。”
“那后来呢?解放后呢?”赵建国忍不住问,“解放后你为什么不回去?”
赵铁柱看向儿子。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有着他的眉眼,他的轮廓,是他血脉的延续,是他以为早就失去的骨肉。
“我……我以为你娘改嫁了。”赵铁柱的声音干涩,“战乱那么多年,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我以为她肯定改嫁了。而且……而且我也……”
他也再婚了。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在场的人都明白。
屋里陷入了死寂。只有王秀英压抑的抽泣声。
水仙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不,她不是局外人,她是这个悲剧的一部分,是造成这个悲剧的原因之一——虽然她不知情。
“铁柱,”她终于开口,“你们……你们慢慢说,我去做饭。”
她逃也似的进了厨房。关上门的瞬间,眼泪汹涌而出。她蹲在地上,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想起赵铁柱说过的话——“秀英死在屋里,衣服被撕破了,身上全是伤。孩子……孩子不见了,可能被鬼子扔进井里了。”
原来那不是真的。或者说,那是他以为的真相,但不是全部的真相。
她还想起每个月寄往河北的那笔钱。现在她明白了,那是寄给王秀英娘家的,是他以为的,对前妻家唯一的补偿。
可王秀英没改嫁,她一直在等他。等了二十年。
而她,张水仙,在这二十年里,占有了另一个女人的丈夫,享受着另一个女人本该享受的家庭温暖。
她算什么?第三者?破坏者?还是……还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瓜?
厨房门被轻轻推开。念文走了进来,蹲在她身边:“娘。”
“念文……”水仙抱住儿子,终于哭出声,“娘对不起他们……娘不知道……”
“不是娘的错。”念文拍着她的背,“娘也不知道。是爹……是爹没弄清楚。”
“可是……可是现在怎么办?”水仙抬起泪眼,“他们有结婚证,有孩子,是合法的夫妻。我……我算什么?”
念文沉默了。是啊,算什么?在法律上,在道义上,水仙都处于一个尴尬而屈辱的位置。
堂屋里传来争吵声。
“……你以为我愿意吗?我也以为你死了!我亲眼看见村里的惨状,我以为你们都在那里头!”是赵铁柱的声音,激动而痛苦。
“那你至少该回去确认一下!哪怕解放后回去一趟,问一问!”是赵建国的声音,年轻而愤怒。
“我怎么问?我问谁?豆腐庄的人死了大半,活下来的都搬走了!我去哪儿问?”
“你就是没把我们放在心上!你要是放在心上,怎么都会想办法找!”
“建国,你怎么跟你爹说话的!”王秀英的声音。
“娘!他都不要我们了,你还向着他!”
争吵声越来越大。水仙擦干眼泪,站起来:“我出去看看。”
堂屋里,赵铁柱和赵建国面对面站着,两个人都气得脸色发白。王秀英在中间,左右为难。
看见水仙出来,三个人都停住了。
“水仙……”赵铁柱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痛苦。
水仙走到王秀英面前,深深鞠了一躬:“秀英姐,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绝对不会……”
王秀英看着她,眼神复杂:“不怪你。要怪,怪这该死的世道,怪这该死的战争。”
“不,怪我。”赵铁柱说,“怪我,都是我的错。”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赵建国冷冷地说,“重要的是现在怎么办。我娘等了你二十年,守了二十年,你总得给她一个交代。”
交代。怎么交代?赵铁柱已经和水仙结婚了,有三个孩子。而王秀英是他的原配,有结婚证,有儿子。
重婚。这个词像一把刀,悬在每个人头上。
那天晚上,王秀英和赵建国暂时住在了招待所。赵铁柱想让他们住家里,但水仙和念文住一间,爱华和爱国住一间,实在没有空房间。
更重要的是,气氛太尴尬,住在一起大家都难受。
赵铁柱送他们去招待所,很晚才回来。水仙坐在堂屋里等他,灯没开,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水仙……”赵铁柱在她对面坐下,声音疲惫而沉重。
“铁柱,”水仙开口,“我们离婚吧。”
“什么?”赵铁柱猛地抬头。
“离婚。”水仙重复,声音平静得可怕,“秀英姐是你合法的妻子,她等了你二十年,你应该回到她身边。至于我们……就当是一场错误吧。”
“不!水仙,你不能……”赵铁柱抓住她的手,“我爱你,爱孩子们,我们这个家……”
“可这个家是建立在另一个女人的痛苦之上的。”水仙的眼泪掉下来,“铁柱,你想想,如果是你,等了二十年,终于找到妻子,却发现她已经和别人结婚了,有了新的家庭,你会怎么想?”
赵铁柱沉默了。
“而且,建国说得对。”水仙继续说,“如果你真的把他们放在心上,解放后一定会想办法找。可是你没有。你选择了开始新生活,选择了忘记过去。”
“我没有忘记!”赵铁柱激动地说,“我每个月都寄钱……”
“寄钱就够了?”水仙看着他,“铁柱,那是你的妻子,你的儿子,不是需要救济的亲戚。你要找的是他们的人,不是用钱买心安。”
赵铁柱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他知道,水仙说得对。这些年,他确实在逃避。每次想到豆腐庄,想到秀英和孩子,他都心痛,所以他选择不去想,选择用工作麻痹自己,选择和水仙建立新的家庭,以为这样就能重新开始。
可他错了。过去不会消失,它会在某个时刻,以最残酷的方式,回来找你。
“水仙,对不起。”他低声说,“我对不起秀英,对不起建国,也对不起你。”
“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水仙苦笑,“铁柱,明天去找组织吧,把情况说清楚。该怎么做,听组织的。”
那一夜,两个人都没睡。赵铁柱坐在堂屋里抽烟,一支接一支。水仙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她想了很多。想和陈文轩的过去,想和赵铁柱的现在,想孩子们的未来。想自己这一生,好像总是在失去——失去亲人,失去爱人,现在,又要失去家庭。
可是她能怪谁呢?怪赵铁柱?他也以为妻儿都死了。怪王秀英?她只是一个苦等丈夫归来的女人。怪这该死的战争?可是战争已经结束了,伤害却还在继续。
也许,只能怪命运吧。怪命运弄人,怪造化无常。
天快亮时,水仙起来做早饭。她熬了粥,蒸了馒头,切了咸菜。像往常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念文和爱华、爱国陆续起床。三个孩子都感觉到了家里的异常气氛,安静地吃饭,不敢说话。
“爹呢?”爱国小声问。
“在堂屋。”水仙说,“快吃,吃完去上学。”
送走孩子们,水仙收拾了碗筷。赵铁柱从堂屋出来,眼睛布满血丝。
“我去局里,跟组织汇报。”他说。
“嗯。”水仙点点头。
赵铁柱走到门口,又回头:“水仙,不管组织怎么决定,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
水仙的眼泪涌出来:“别说这些了,快去吧。”
门关上了。水仙瘫坐在椅子上,终于放声大哭。
哭这荒唐的命运,哭这无奈的处境,哭这即将破碎的家。
窗外,天彻底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没收拾的碗筷上,照在墙上毛主席的像上,照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家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水仙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的婚姻,她的家庭,她的生活,都将被彻底改变。
而她能做的,只有接受,只有面对,只有在这命运的洪流里,努力站稳,努力不被冲垮。
因为她还有孩子们。念文,爱华,爱国。她不能倒,为了他们,她必须坚强。
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第十五章 三个人的战争
组织上的调查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赵铁柱被停职检查,每天去局里写材料,交代问题。王秀英和赵建国住在招待所,等待结果。水仙继续上班,照顾孩子,表面一切如常,但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的乌青遮都遮不住。
邻里间的议论悄悄传开了。在那个年代,干部的生活作风问题是大事,更何况涉及重婚。虽然大家都知道是历史遗留问题,是战争造成的悲剧,但闲言碎语还是免不了的。
“听说了吗?赵局长原来在老家有老婆孩子。”
“那张老师算什么?小老婆?”
“也不能怪张老师,她也不知道啊。”
“那现在怎么办?两个老婆,总得离一个吧?”
这些议论像细密的针,扎在水仙身上。她走在院子里,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她去妇联上班,能看见同事们欲言又止的眼神;甚至去菜市场买菜,都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挺直了背,该干什么干什么。
只有回到家里,关上门,她才会卸下坚强的伪装。常常是做着饭就发起呆来,烧干了锅都不知道;夜里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一遍遍问自己: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念文看不下去了。一天晚上,他来到水仙房间:“娘,您别这样。事情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能有什么办法?”水仙苦笑,“你爹犯了重婚罪,组织上要是严肃处理,他可能连工作都保不住。”
“那不是他的错,是战争的错。”
“可结果是错的。”水仙说,“念文,你还小,不懂。有些事,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怎么善后的问题。”
“那您想怎么善后?”
水仙沉默了。她想过离婚,把赵铁柱还给王秀英。可一想到要离开这个家,离开孩子们,她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但她又不忍心看着王秀英苦等二十年,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听组织的吧。”
一个月后,组织上的决定下来了。
那天下午,局里的李政委亲自来了家里。同行的还有妇联的苏主任——就是当年介绍水仙和赵铁柱认识的苏大姐,现在已经是市妇联主任了。
“水仙同志,我们代表组织,来跟你们谈谈。”李政委的表情很严肃。
水仙给他们倒了茶,手有些抖。
“情况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李政委开门见山,“赵铁柱同志在战争年代与家人失散,以为妻儿已经遇难,这是历史原因造成的。后来他与你结婚,虽然从法律上讲是重婚,但主观上没有恶意。”
水仙点点头,心提到了嗓子眼。
“经过组织研究,我们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李政委看了看苏主任,“让王秀英同志和赵铁柱同志办理离婚手续。”
水仙愣住了:“离婚?”
“是的。”苏主任接过话,“秀英同志那边,我们已经做通了工作。她同意离婚,但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赵铁柱同志要负责建国的工作安排。建国今年二十岁,初中文化,想在阳泉找个工作。”
“第二,”苏主任顿了顿,“赵铁柱同志每个月要给秀英同志生活费,直到她去世。”
水仙的心一沉。这不等于还是没断吗?工作,生活费,赵铁柱和王秀英之间,永远有一条线连着。
“水仙同志,我们知道这个方案对你不太公平。”李政委说,“但你要理解,秀英同志守了二十年,不容易。组织上也要考虑她的实际困难。”
“我理解。”水仙低声说,“可是……可是他们离婚后,铁柱和我……”
“你们当然是合法夫妻。”苏主任握住她的手,“水仙,你是我们的好同志,这些年为妇女工作做了很多贡献。组织上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话是这么说,但水仙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只要王秀英还在,只要赵建国还在,她和赵铁柱的婚姻,就永远有一道阴影。
但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案了。至少,她和赵铁柱还能保持婚姻关系,这个家还能完整。
“我同意。”她说。
手续办得很快。王秀英和赵铁柱在民政局办理了离婚,理由写的是“战争失散,感情破裂”。拿到离婚证那天,王秀英哭了,哭得很伤心。赵铁柱也哭了,这个硬汉子,在民政局门口,抱着前妻,泪如雨下。
水仙远远看着,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赵铁柱对王秀英有愧疚,有责任,也许……还有感情。毕竟那是他的结发妻子,是他第一个孩子的母亲。
可她现在,是他的合法妻子。
那天晚上,赵铁柱回来了。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红肿。
“手续都办完了。”他说。
“嗯。”水仙应了一声,继续缝补爱国的衣服。
“建国的工作,安排在机械厂当学徒。”赵铁柱继续说,“秀英……她暂时回河北,等建国稳定了,可能搬过来。”
水仙的手顿了顿:“搬过来?”
“她想离建国近一点。”赵铁柱说,“水仙,你放心,我会注意分寸的。”
分寸。这个词很微妙。什么算有分寸?什么算没分寸?每个月寄生活费算不算有分寸?帮王秀英找房子算不算有分寸?逢年过节去看望算不算有分寸?
水仙没问,她怕问了,答案更伤人。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赵铁柱恢复了工作,每天按时上下班。水仙继续在妇联工作,孩子们上学。只是家里多了一个常客——赵建国。
赵建国每周都来一次,有时是周六,有时是周日。他管水仙叫“张阿姨”,管爱华爱国叫“妹妹”“弟弟”,对念文,他叫“念文哥”。很有礼貌,但总隔着一层。
他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是一包点心,有时是几个苹果。说是给弟弟妹妹的,但水仙知道,他是来看赵铁柱的。
父子俩在书房里说话,一聊就是大半天。水仙在外面,能听见他们的笑声,偶尔也有争执。她从不进去,只是默默地准备饭菜,等他们说完话一起吃饭。
饭桌上,赵铁柱总是给建国夹菜,问他的工作,问他的生活。那种关心,那种慈爱,是水仙很少见到的。赵铁柱对念文也很好,但那种好,更多的是责任,是道义。而对建国,是血脉相连的天然亲近。
水仙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她能说什么?那是他的亲生儿子,失散了二十年,现在好不容易团聚,亲近是应该的。
只是有时候,她会想:如果陈文轩还活着,如果他也突然出现,带着他们的孩子,她会怎么样?
她不敢往下想。
秋天,王秀英真的搬来了阳泉。赵铁柱帮她租了房子,在城西,离机械厂不远。房子不大,但够她一个人住。
搬来那天,赵铁柱去帮忙了。水仙没去,她在家里做饭,等赵铁柱回来吃晚饭。
等到晚上八点,赵铁柱才回来,一身灰。
“收拾完了?”水仙问。
“嗯。”赵铁柱洗了手,坐下吃饭,“秀英挺不容易的,一个人拉扯建国这么多年。”
“是啊。”水仙淡淡地说。
“她身体不太好,有风湿,阴雨天就腿疼。”赵铁柱又说,“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舍不得花钱。”
水仙放下筷子:“铁柱,你想说什么?”
赵铁柱看着她,有些尴尬:“我是想……想每个月多给她寄点钱,让她看看病。”
“你不是已经寄了吗?”
“那点不够。”赵铁柱说,“水仙,我知道这不合适,但是……但是我欠她的。”
“你欠她的,就该用钱还吗?”水仙的声音有些颤抖,“铁柱,你现在是我的丈夫,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你给前妻寄钱,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考虑过孩子们怎么想吗?”
“我……”
“我知道你愧疚,知道你放不下。”水仙站起来,“可是铁柱,有些事,该断就得断。你越是这样藕断丝连,秀英姐越是放不下,你也越是痛苦。”
赵铁柱沉默了。他知道水仙说得对,但他做不到。每次看到秀英憔悴的脸,看到建国渴望父爱的眼神,他的心就软了。
“对不起,水仙。”他最终说,“我尽量注意。”
尽量。这个词让水仙的心凉了半截。她不再说话,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刷。
从那天起,家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赵铁柱很少再提王秀英,但水仙知道,他还在照顾她们母子——通过别的途径,通过建国,通过他的老部下。
有时候,赵铁柱会无缘无故地叹气;有时候,他会看着窗外发呆;有时候,他会在梦里喊“秀英”的名字。
每一次,都像一把刀,扎在水仙心上。
但她什么也不说。她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都咽进肚子里。白天,她还是那个能干的妇联干部,那个温柔的母亲;晚上,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念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一天,他对水仙说:“娘,您别太委屈自己。该说的就得说。”
“说什么?”水仙苦笑,“说我不让你爹去看他前妻?不让他照顾他儿子?我做不到。”
“可是您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我没事。”水仙摸摸念文的头,“等你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家,娘就轻松了。”
“我不走。”念文说,“我要留在您身边。”
“傻孩子。”水仙的眼泪掉下来,“你有你的人生,娘不能拖累你。”
冬天来了。阳泉的冬天很冷,雪一场接一场。王秀英的风湿犯了,腿疼得下不了床。建国来家里找赵铁柱,说想送母亲去医院。
赵铁柱二话没说就去了。他在医院跑前跑后,找医生,交费,陪护。一连三天,每天很晚才回家。
第四天晚上,水仙去了医院。她在病房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了里面的情景——王秀英靠在病床上,赵铁柱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王秀英笑了,那笑容里有依赖,有满足。
水仙转身离开。走在医院的走廊里,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知道,她输了。不是输给王秀英,是输给了时间,输给了过去,输给了那二十年的等待和坚守。
回到家,她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一些日用品,还有陈文轩留下的钢笔和那些信。
赵铁柱半夜回来时,看见客厅里摆着的行李,愣住了。
“水仙,你这是……”
“铁柱,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水仙平静地说,“我想带着爱国回核桃沟住一阵子。”
“为什么?水仙,是不是因为秀英……”
“不是因为她,是因为我们。”水仙看着他,“铁柱,我们都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好好想想。”
“想什么?我们不是好好的吗?”
“好吗?”水仙笑了,笑得很苦涩,“铁柱,你摸着良心说,我们真的好吗?你心里装着秀英姐,装着建国,还要装着我和孩子们。你累不累?我累不累?”
赵铁柱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我不怪你。”水仙继续说,“我知道你难,知道你不容易。可是铁柱,我也是人,我也会疼,也会累。我看着你照顾秀英姐,看着你和建国亲近,我心里……我心里难受。”
她终于说出了心里话,眼泪也终于忍不住了:“我知道我不该吃醋,不该计较,可是铁柱,我也是你的妻子啊。我也需要你的关心,你的爱。而不是每天看着你为另一个女人操心,为另一个家忙碌。”
赵铁柱走过来,想抱她,但水仙躲开了。
“别碰我。”她说,“铁柱,让我们都冷静冷静。我去核桃沟住一段时间,你好好想想,你到底要什么。如果想清楚了,来接我;如果想不清楚……”
她没说完,但赵铁柱明白了。
“水仙,对不起。”他低声说,“是我不好,是我没处理好。”
“不是你的错。”水仙摇头,“是这个局面太难了。铁柱,我不逼你,你也别逼我。让我们都给彼此一点时间,一点空间。”
第二天,水仙带着爱国走了。念文已经高三,住校,不常回家。爱华跟着水仙走,但水仙没让:“爱华留下,陪着你爹。”
她只带了爱国。六岁的小家伙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兴奋地问:“娘,我们要去哪儿?”
“回核桃沟,看赵爷爷赵奶奶。”水仙说。
火车开动时,水仙看着窗外的赵铁柱,他站在那里,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她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又疼又空。但她知道,这是对的。再这样下去,她会疯,赵铁柱也会疯。
也许分开一段时间,对谁都好。
火车在雪原上奔驰,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爱国靠在窗边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水仙搂着他,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里一片茫然。
前路在哪里?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坚强,为了孩子们,也为了自己。
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在生活的风浪里,努力站稳,努力活下去。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火车像一条黑色的线,在白色的画布上延伸,伸向远方,伸向未知的明天。
水仙闭上眼睛,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
就这样吧。让一切都交给时间,交给命运。
而她,只需要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不管前路是风雪还是阳光。
因为这就是生活。残酷,无奈,但总要继续的生活。
第十六章 特殊年代的坚守
一九五八年春天,水仙带着爱国回到了阳泉。
她在核桃沟住了整整两年半。两年半里,赵铁柱来过三次,每次都说接她回去,但每次水仙都摇头:“再等等,我还没想清楚。”
其实她不是没想清楚,是赵铁柱没想清楚。每次他来,聊不到三句就会说到王秀英——“秀英的风湿好多了”“建国在厂里当上小组长了”“秀英养了几只鸡,下的蛋都攒着给爱国留着”。
他以为说这些是坦诚,是沟通,但在水仙听来,是提醒,是折磨。提醒她,在他生命里,永远有另一个女人的位置;折磨她,让她一次次确认,自己不是他的唯一。
所以她不回去。在核桃沟,至少心是清净的。
赵掌柜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精神还好。药铺还在开,只是规模小了,主要给乡亲们看看头疼脑热。水仙回来帮忙记账,教村里妇女识字,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
爱国八岁了,在村里的学校上学。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性子像赵铁柱,倔,但心地善良。他很少问为什么要在核桃沟住这么久,只是偶尔会小声说:“娘,我想爹,想姐姐。”
水仙就搂着他:“等暑假,娘带你回去看他们。”
但暑假到了,她又找理由推脱——要不就说爱国要补课,要不就说药铺忙走不开。她其实是在逃避,逃避那个让她窒息的家,逃避那段让她痛苦的关系。
直到一九五八年开春,赵铁柱寄来一封信,说爱华病了,住院了。
水仙这才慌了神,连夜收拾东西,带着爱国赶回阳泉。
爱华得的是肺炎,和当年爱国一样,来势汹汹。水仙赶到医院时,小姑娘已经住院三天了,烧退了,但还很虚弱,躺在病床上,看见水仙就哭了:“娘,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水仙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傻孩子,娘怎么会不要你。”
她抱着女儿,摸着女儿瘦削的小脸,心里充满了愧疚。这两年半,她只顾着自己疗伤,却忽略了孩子们的需要。爱华十一岁了,正是需要母亲陪伴的年纪,她却把女儿丢给了赵铁柱。
赵铁柱老了。这是水仙见到他时的第一感觉。四十六岁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背也微微驼了。看见水仙,他的眼圈红了:“水仙,你回来了。”
“嗯。”水仙点点头,“爱华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说再住几天就能出院。”赵铁柱看着她,“水仙,这次……这次别走了,行吗?”
水仙没说话,只是握紧了爱华的手。
爱华出院后,水仙搬回了家。家里还是老样子,只是多了些灰尘,少了些人气。念文在省城读大学,寒暑假才回来。爱华上小学五年级,爱国上小学二年级。赵铁柱的工作更忙了,大跃进开始了,各个单位都在“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公安局也不例外。
日子似乎回到了从前,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水仙不再过问赵铁柱和王秀英的事。他每个月寄钱,她知道了,但不问数额;他偶尔去看望,她知道了,但不同细节。她把自己的生活填得满满的——除了妇联的工作,她还主动要求去扫盲夜校教书,每天晚上都去,风雨无阻。
她教那些不识字的工人、家庭妇女认字,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写“毛主席万岁”,写“共产党万岁”。教室里常常坐得满满的,人们拿着小本子,跟着她一笔一划地写,眼神专注而虔诚。
水仙喜欢这样的时刻。在教室里,她不是赵铁柱的妻子,不是哪个孩子的母亲,她是张老师,是能给人带来知识和希望的人。这让她感到自己有价值,有尊严。
只是有时候,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感到空虚。赵铁柱常常不在家,不是值班就是开会。即便在家,他们也很少交流。他看他的文件,她备她的课,像两个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唯一的话题是孩子们。爱华成绩好,爱国调皮但聪明,念文在大学里入了党,当了学生干部。说到这些时,两个人的脸上才会有笑容,才会有片刻的温馨。
但温馨过后,又是沉默。
水仙知道,他们之间有一道鸿沟,一道由王秀英、由建国、由那二十年的等待挖出来的鸿沟。她跨不过去,赵铁柱也填不平。
那就这样吧。她对自己说。至少,家还在,孩子们还好,工作也有意义。至于爱情,至于亲密,那是奢侈的东西,不是她这个年纪,她这个处境的人该奢求的。
一九五九年,困难时期来了。
粮食越来越紧张,供应越来越少。每个人每个月只有定量的粮票、油票、布票。水仙精打细算,把有限的东西分配好,尽量让孩子们吃饱。
赵铁柱的工资高一些,待遇好一些,偶尔能弄到些额外的营养品。他总是先给孩子们,再给水仙,自己吃得最少。有一次,水仙看见他把自己的半个馒头偷偷塞给爱国,心里一酸。
“铁柱,你自己也得吃。”
“我没事,我扛饿。”他笑笑,“孩子们在长身体。”
水仙没再说什么,只是第二天,把自己的半个馒头分给了他一半。
他们之间的关系,在这种相濡以沫中,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冷漠,不再是疏离,而是一种基于责任、基于道义、基于共同养育孩子的默契。
但也就仅此而已。
一九六零年冬天,王秀英病重了。
建国来家里报信时,水仙正在给爱国补衣服。听见消息,她的手顿了顿,针扎进了手指,渗出一滴血珠。
“什么病?”
“肺病。”建国说,“咳嗽好几个月了,一直扛着,昨天咳血了才去医院。医生说是肺结核晚期。”
赵铁柱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在哪个医院?我去看看。”
“铁柱,”水仙叫住他,“带点钱去。治病要紧。”
赵铁柱看着她,眼神复杂:“水仙,谢谢你。”
“快去吧。”水仙低下头,继续补衣服。
赵铁柱走后,爱国小声问:“娘,王奶奶会死吗?”
“别瞎说。”水仙摸摸他的头,“好好写作业。”
但她知道,肺结核晚期,在那个年代,几乎是绝症。
王秀英在医院住了三个月。赵铁柱几乎每天都去,有时候是送饭,有时候是陪护。水仙从不问,只是每天晚上,都会多做一个人的饭,等赵铁柱回来热给他吃。
有一次,赵铁柱回来得很晚,身上有酒气。水仙从没见过他喝酒,这是第一次。
“铁柱,你怎么……”
“秀英……秀英今天跟我说了很多。”赵铁柱的声音哽咽了,“她说她不怪我,说能再见我一面,能看见建国长大成人,她就知足了。她说……说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建国,让我好好照顾他。”
水仙倒了杯热水给他:“慢慢说。”
“水仙,你知道吗?”赵铁柱抬起头,眼睛通红,“秀英这些年,过得特别苦。战争年代,她一个人带着建国,东躲西藏,差点饿死。解放后,她一直等我,等不到,就去打听,打听了五年。找到我时,她高兴得哭了三天三夜。可后来知道我又结婚了,她又哭了三天三夜。”
水仙的心揪紧了。
“她说她不恨我,也不恨你。她说这是命,是战争造的孽。”赵铁柱抹了把脸,“可是水仙,我恨我自己。我恨我为什么没回去找,为什么没确认清楚。如果我早一点回去,如果我多打听打听,也许……也许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铁柱,别说了。”水仙握住他的手,“过去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可是我对不起你们所有人。”赵铁柱哭了,这个在战场上没掉过泪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对不起秀英,对不起建国,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们。我谁都对不起……”
水仙搂住他,像搂着一个受伤的孩子:“铁柱,你没错。是时代的错,是战争的错。我们都只是……只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
那一夜,赵铁柱在水仙怀里哭到睡着。水仙搂着他,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心里一片澄明。
她忽然明白了,她和赵铁柱,和王秀英,和所有被那个时代裹挟的人一样,都是受害者。战争夺走了他们的亲人,打乱了他们的生活,让他们在命运的漩涡里挣扎、沉浮、互相伤害又互相取暖。
没有谁对谁错,只有命运的残酷和无奈。
一九六一年春天,王秀英去世了。
葬礼很简单,只有建国、赵铁柱、水仙和几个亲戚。墓碑上刻着“王秀英之墓”,没有写“赵铁柱之妻”,这是水仙坚持的——她说,让秀英姐以独立的身份离开这个世界吧。
下葬那天,下了小雨。细雨如丝,落在新坟上,落在每个人的身上。建国跪在坟前,哭得撕心裂肺。赵铁柱站在旁边,默默流泪。
水仙撑着伞,站在不远处。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等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的女人,最终长眠于此;看着这个她怨恨过、同情过、最终理解了的女人,终于得到了解脱。
也许,死亡对王秀英来说,是一种解脱。不用再等待,不用再痛苦,不用再看着自己爱的男人属于别人。
葬礼结束后,建国对水仙说:“张阿姨,谢谢您来送我娘。”
“应该的。”水仙说,“建国,以后……以后常来家里吃饭。你爹……你爹就你一个儿子。”
建国看着她,眼圈又红了:“张阿姨,我娘走之前说,让我好好孝顺您。她说您是个好人,让我别怨您。”
水仙的鼻子一酸:“你娘……你娘也是个好人。”
从那天起,建国真的常来家里了。他管水仙叫“张姨”,很亲热。水仙也真心对他好,给他做饭,给他补衣服,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
赵铁柱看在眼里,心里很感激。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是对水仙更好了一些——虽然还是不太会说话,不太会表达,但会记得她喜欢吃什么,会记得她需要什么,会在她累的时候,笨拙地给她捶捶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困难时期过去了,生活慢慢好起来。念文大学毕业,分配到省城工作;爱华上了中学,成绩很好;爱国还是调皮,但很聪明。
水仙和赵铁柱,也找到了一种新的相处方式——不是热烈的爱情,不是亲密的夫妻,而是一种相濡以沫的陪伴,一种共同承担的责任,一种在岁月磨砺中沉淀下来的亲情。
他们很少谈过去,很少谈感情,只是默默地照顾彼此,照顾孩子们,照顾这个家。
有时候,水仙会想,也许这就是婚姻的真相——不是风花雪月,不是轰轰烈烈,而是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在共同经历的苦难中,慢慢长出来的,像老树根一样盘根错节的牵绊。
它不完美,它有伤痕,它有遗憾。但它真实,它牢固,它经得起风雨。
一九六六年春天,水仙四十六岁了。妇联组织女干部体检,查出她有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医生建议她多休息,不要太劳累。
赵铁柱知道后,第一次对她发了脾气:“你看看你,我就说你太拼了!扫盲班,夜校,妇联,哪里都有你!现在身体垮了吧?”
水仙笑了:“你凶什么,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吗?”
“好什么好!”赵铁柱红着眼睛,“水仙,我求你了,歇歇吧。你要是倒了,这个家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我……我怎么办?”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水仙听见了。她的心一软:“好,我答应你,少接点工作。”
但她没完全休息。她只是减少了工作量,但还是每周去两次扫盲班。她说,那些等着她上课的人,就像当年的她,渴望知识,渴望改变命运。她不能让他们失望。
赵铁柱拗不过她,只好每天给她熬中药,逼着她喝。那药很苦,水仙每次都皱眉,但赵铁柱会准备好糖,等她喝完就塞一块到她嘴里。
“苦吧?苦就对了,良药苦口。”他说。
水仙含着糖,看着他笨拙的关心,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她的生活。不完美,但有温度;不浪漫,但有真情;不轻松,但有意义。
她想起陈文轩,想起他说过的话:“等战争结束了,我们要开个学堂,教女孩子们识字。”
战争结束了,学堂她开了——虽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学堂,但她在教女人们识字,在帮她们争取权利,在让她们知道,女人也能有自己的人生。
她想,陈文轩如果能看到,应该会欣慰吧。
她也想起王秀英,想起那个苦了一辈子的女人。她想,如果人生能重来,也许她们都能有更好的选择,更好的结局。但人生不能重来,她们只能在命运给予的剧本里,尽力演好自己的角色。
而她的角色,是妻子,是母亲,是老师,是同志。她尽力了,虽然不完美,但无愧于心。
窗外,春风吹过,柳絮飞扬。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照在晾晒的衣服上,照在这个普普通通但充满故事的家。
水仙坐在窗前,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平静。
她知道,前路还会有风浪,生活还会有磨难。但她不怕。
因为她有家,有孩子,有工作,有信仰。
还有这个虽然笨拙但真心对她好的男人。
这就够了。
在这个动荡又充满希望的特殊年代里,能守住这些,能坚持这些,就是最大的胜利。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春风的轻抚,感受着阳光的温暖。
活着,真好啊。
虽然苦,虽然累,虽然有很多遗憾。
但能活着,能看见孩子们长大,能继续做有意义的事,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痕迹。
这就够了。
第十七章 那封错信
一九七九年春天的某个午后,一封来自日本的航空信,像一只迷路的白鸽,落在了阳泉市建设路五号院的信箱里。
水仙那时五十九岁,已经退休四年了。退休后的生活很规律——早晨六点起床,去公园打太极拳;七点半回家做早饭;八点半送孙子上学;然后买菜,做饭,等孩子们下班回家。
那天她买菜回来,看见信箱里塞着一封信。信封很特别,白色的,印着航空邮件的红蓝条纹,右上角贴着一张陌生的邮票——富士山的图案。寄信人地址是一串日文,她看不懂,但“日本”两个字她是认得的。
她的心猛地一跳。
三十九年了。从陈文轩失踪到现在,整整三十九年。这三十九年里,她经历过战争,经历过饥荒,经历过运动,经历过太多太多。她从青丝等到白发,从少妇等到老妪。她结过婚,生过孩子,当过干部,做过老师。她的人生很充实,很丰富。
但在内心深处,那个关于陈文轩的疑问,那个关于念文生父的谜团,从未真正消失。它们像一颗种子,深埋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偶尔在梦里发芽,开出疼痛的花。
而现在,这封来自日本的信,像一把钥匙,突然插进了那把尘封的锁。
水仙的手在抖。她拿起信,对着阳光看。信封很薄,里面应该只有一两页纸。寄信人的名字是日文,她看不懂,但收信人的地址清清楚楚——阳泉市建设路五号院,张水仙收。
谁会从日本给她寄信?她在日本没有亲戚,没有朋友。除非……
除非是陈文轩。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三十九年的时光。她想起那些传闻——有人说陈文轩被俘后被押往日本做苦力,有人说他在日本隐姓埋名活了下来,有人说他后来去了台湾,有人说他早就死了。
她什么都信过,又什么都不信。她只能等,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消息。
可现在,消息来了。
水仙几乎是跑着上楼的。她家在四楼,平时要歇两次,今天一口气爬上去,喘得厉害。进屋后,她锁上门,坐在桌前,小心翼翼地把信放在桌上。
信封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陌生的文字,像抚摸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要不要打开?
打开,也许是一个梦的延续,也许是一个梦的破碎。
不打开,那就永远是一个谜,一个带着希望的谜。
她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三十九年的等待,三十九年的思念,三十九年的猜测,都凝聚在这一刻。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页纸。纸很薄,是那种航空信纸。展开来,上面是工整的钢笔字,竖排,从右向左写——
“水仙吾妻:”
只看到这四个字,水仙的眼泪就涌了出来。那字迹,那称呼,太熟悉了。虽然三十九年没见,但她一眼就能认出,这是陈文轩的字。
她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信纸。她擦了擦眼泪,继续往下看。
“见字如面。三十九年了,你还好吗?我们的孩子还好吗?”
“那一夜分别后,我被俘,押往日本。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侥幸活了下来。这些年,我在日本隐姓埋名,艰难求生。直到中日建交,才敢设法打听你的消息。”
“水仙,我知道你一定恨我,怨我。恨我不辞而别,怨我杳无音信。但我一直在想你,想我们的孩子。如果孩子还活着,现在应该三十九岁了。”
“我听说你后来结婚了,有了新的家庭。我不怪你,真的。在那个年代,活着已经不易,我不能奢求你为我守候一生。我只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孩子过得好不好。”
“如果你愿意,我想见你一面。我今年六十四岁了,身体大不如前,想在离开这个世界前,看看你,看看我们的孩子。”
“随信附上我在日本的地址和电话。如果你愿意,给我回信。如果你不愿意,就当我从未写过这封信,从未打扰过你的生活。”
“永远爱你的,文轩。一九七九年三月”
信纸从水仙手中滑落,飘到地上。她坐在椅子上,浑身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还活着。陈文轩还活着。在日本。六十四岁。想见她,想见孩子。
这些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大脑,冲击着她三十九年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所有平静,所有认命。
她以为他死了。她为他哭过,为他烧过纸,为他守过心。后来她嫁人了,生孩子了,但每年清明,她还是会偷偷给他烧纸,在心里跟他说说话。
可现在,他没死。他在日本,给她写信,问她愿不愿意见面。
愿意吗?她问自己。
愿意。一千个愿意,一万个愿意。她想见他,想看看三十九年后他变成了什么样子,想告诉他这些年她是怎么过的,想让他看看他们的孩子——念文,现在是个多么优秀的人。
可是……
她想起赵铁柱。想起他们三十年的婚姻,想起他们共同经历的风雨,想起他们一起养大的孩子。
如果她去见陈文轩,赵铁柱会怎么想?孩子们会怎么想?邻居们会怎么想?
她拿起信纸,又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她心上。疼,但带着一种奇异的甜蜜。
“水仙吾妻”——他还叫她妻子。在他心里,她永远是他的妻子。
“我们的孩子”——他还记得他们有孩子。他还想知道孩子好不好。
“永远爱你的”——他说永远。三十九年了,他还爱她。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水仙慌忙擦掉,但已经晚了,“文轩”两个字变得模糊。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奶奶,我放学啦!”是孙子小军的声音。
水仙赶紧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她擦干眼泪,深呼吸几次,才去开门。
“奶奶,你怎么了?眼睛红红的。”小军问。
“没事,刚才切洋葱了。”水仙编了个理由,“饿了吧?奶奶给你做饭。”
那天晚上,水仙心神不宁。做饭时把盐放成了糖,洗碗时打碎了一个碗。赵铁柱看出来了:“水仙,你今天怎么了?不舒服?”
“没……没有。”水仙说,“可能有点累了。”
“那就早点休息。”赵铁柱说,“碗我来洗。”
水仙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怀里那封信像一块炭,烫着她的心。她想拿出来再看看,但又怕赵铁柱看见。
半夜,赵铁柱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水仙悄悄起身,拿着信,蹑手蹑脚地来到客厅。她打开台灯,把信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她注意到了信的落款日期——一九七九年三月。现在是四月,信在路上走了一个月。
她又注意到寄信地址——日本东京。她不知道东京在哪里,只知道那是日本的首都,很远很远。
他还活着。这个事实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千层浪。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柳林镇的杏树,想起识字班的汽灯,想起陈文轩教她认字的样子,想起他送的钢笔,想起那个月光下的吻,想起他说“等战争结束了,我们结婚”。
战争结束了,但他没回来。她等啊等,等到绝望,等到心死。
可现在,他回来了。以信的方式,以文字的方式,回来了。
她该怎么办?
告诉赵铁柱?告诉他,她前夫还活着,从日本来信,想见她?
不,不能说。赵铁柱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她想离开他,想回到前夫身边。他们会吵架,会冷战,会把这个家搅得天翻地覆。
告诉念文?告诉他,他亲生父亲还活着,在日本,想见他?
不,也不能说。念文现在过得很好,有稳定的工作,有幸福的家庭。突然告诉他这些,他会怎么接受?他会去找陈文轩吗?会认这个父亲吗?会影响他现在的生活吗?
水仙想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她看见陈文轩站在一棵杏树下,穿着青衫,戴着眼镜,朝她招手。她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到他身边。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水仙去了邮局。她问工作人员,从阳泉寄信到日本要多少钱,要多久。
“航空信的话,一块二,大概半个月能到。”工作人员说。
一块二,半个月。水仙摸了摸口袋,她有五块钱,是赵铁柱昨天给她的买菜钱。
她站在邮局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她还是没进去。她不知道该怎么回信。说她愿意?说她想见他?那赵铁柱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
说她不愿意?说她不想见他?那是撒谎。她想了三十九年,等了三十九年,现在有机会了,她怎么可能不想?
接下来的几天,水仙像丢了魂。她常常发呆,做事丢三落四。赵铁柱越来越担心:“水仙,你到底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没事,就是……就是有点想孩子们。”水仙找了个借口。
“想孩子们就给他们打电话。”赵铁柱说,“念文上周末不是还说要来看你吗?”
念文。提到念文,水仙的心更乱了。她该不该告诉他?该不该让他们父子相认?
周五晚上,念文真的来了。他今年三十九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在省城当工程师,工作很忙,但每个月都会抽时间回来看父母。
“妈,您怎么瘦了?”念文一进门就发现水仙不对劲。
“没有,挺好的。”水仙强打精神,“吃饭吧,我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吃饭时,念文说起了工作上的事,说起了妻子和孩子。水仙听着,看着儿子成熟稳重的脸,心里一阵酸楚。
这个她含辛茹苦带大的孩子,这个她付出了全部心血的儿子,他的亲生父亲还活着,在日本,想见他。
她该不该说?
吃完饭,念文帮忙洗碗。水仙在客厅里坐着,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封信。信纸已经被她摸得发软,边缘都毛了。
“妈,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念文洗好碗出来,坐在她身边。
“念文……”水仙开口,声音在颤抖。
“怎么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水仙看着他,“如果你亲生父亲还活着,你……你想见他吗?”
念文愣住了。这么多年,水仙很少主动提起他的生父。他知道母亲心里有痛,所以也很少问。
“妈,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就是随便问问。”
念文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他真的还活着,我……我不知道。妈,您知道他在哪儿吗?”
“不,不知道。”水仙摇头,“我只是……只是突然想起来。”
她最终还是没说。她不忍心打乱儿子平静的生活。
念文走后,水仙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不回信。
不回复,不联系,就当没收到这封信。让陈文轩以为她搬家了,以为信没寄到,以为她不想见他。
这是最安全的选择,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她把信折好,装回信封,锁进抽屉里。钥匙她贴身带着,谁也不给看。
日子恢复了平静。水仙继续她的退休生活,打太极拳,买菜做饭,接送孙子。只是她常常走神,常常看着远方发呆。
赵铁柱以为她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对她更体贴了。每天陪她散步,给她讲笑话,虽然那些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水仙看着这个陪了她三十年的男人,心里充满了愧疚。她知道,她心里还装着另一个人,这对赵铁柱不公平。但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五月。
一天下午,水仙正在家做饭,门被敲响了。是楼上的邻居小陈,一个年轻的技术员。
“张阿姨,有件事想问问您。”小陈有些不好意思,“上个月,邮递员是不是送错了一封信到您家?”
水仙的心猛地一跳:“什么信?”
“一封从日本来的信。”小陈说,“是寄给我的,但我出差了一个月,回来才发现信送错了。邮递员说可能送到您家了,因为咱俩名字有点像,我是陈小军,您是张水仙。”
陈小军。张水仙。水仙这才想起来,楼上确实住着一个叫陈小军的年轻人,去年刚结婚。
“日本来的信……”水仙喃喃道。
“是啊,是我日本的一个亲戚寄来的。”小陈说,“张阿姨,您看见了吗?”
水仙的手在抖。她想起那封信,想起“水仙吾妻”,想起“文轩”。
那不是寄给她的。那是寄给楼上陈小军的。只是名字相似,邮递员送错了。
一场误会。一个美丽的,残酷的误会。
“我……”水仙的喉咙发紧,“我没看见。可能……可能弄丢了吧。”
“哦,那算了。”小陈有些失望,“打扰您了,张阿姨。”
门关上了。水仙靠在门上,腿一软,滑坐在地上。
不是陈文轩。那封信不是陈文轩写的。是楼上邻居的亲戚,一个同名同姓的误会。
她还以为……她还以为……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痴心,笑这场荒唐的误会。
三十九年的等待,三十九年的思念,最后等来的,是一场误会。
也好。她擦掉眼泪。这样也好。不用纠结,不用痛苦,不用做出艰难的选择。
陈文轩还是死了。在她心里,他一直都死了。那就让他继续死着吧。活在记忆里,活在梦里,活在那段短暂而美好的青春里。
而现实里,她有赵铁柱,有孩子们,有这个家。这就够了。
水仙站起来,走到抽屉前,打开锁,拿出那封信。她看着信封,看着那些陌生的日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划了根火柴。
火苗跳跃着,舔舐着信封的边缘。纸张很快卷曲,变黑,化作灰烬。
她看着那堆灰烬,心里一片平静。
烧了吧。烧掉这个误会,烧掉这个不该有的希望,烧掉这场迟来了三十九年的梦。
灰烬飘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旋儿,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最后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水仙拿起扫帚,把灰烬扫进簸箕,倒进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她洗了手,继续做饭。切菜,炒菜,动作熟练而从容。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灶台上,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这个普普通通但真实存在的家里。
锅里炖着红烧肉,香气四溢。那是赵铁柱爱吃的菜。
水仙尝了尝味道,咸淡正好。
生活就是这样。有误会,有遗憾,有错过。但也有真实,有温暖,有值得珍惜的当下。
她不再去想那封信,不再去想陈文轩。她只想好好过好现在的生活,好好珍惜身边的人。
因为过去已经过去,未来还未到来。
只有现在,只有当下,才是最真实,最值得把握的。
门开了,赵铁柱下班回来了。
“真香,做什么好吃的了?”
“红烧肉。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好嘞。”
水仙看着他洗手的背影,笑了。
就这样吧。这样,挺好。
第十八章 和解的尝试
一九八五年春天,水仙住进了医院。
病来得很突然。那天早晨她照常去公园打太极拳,一套拳还没打完,突然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已经在医院的病床上,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赵铁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睛通红。看见她醒来,他差点哭出来:“水仙,你醒了……你吓死我了。”
“我……我怎么了?”水仙的声音很虚弱。
“脑梗。”医生说,“幸亏送来得及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水仙六十五岁了。这个年纪,脑梗不是小事。医生说她有高血压,心脏也不好,需要长期服药,定期检查。
住院的日子里,孩子们轮流来陪护。念文请了假,从省城赶回来,一待就是半个月。爱华和爱国每天下班后都来,带着自己做的饭菜,陪着说话。孙子小军也常来,给奶奶讲故事,逗她开心。
水仙看着围在身边的孩子们,心里很温暖,但也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她感觉到了生命的脆弱,感觉到了时间的紧迫。
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说了。
住院第二十天,水仙的精神好了一些。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赵铁柱给她削苹果,手法笨拙,削得坑坑洼洼。
“铁柱,”水仙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咱们结婚多少年了吗?”
赵铁柱的手顿了顿:“三十六年了。一九五零年结的婚。”
“三十六年……”水仙喃喃道,“真快啊。”
“是啊,一转眼,我都六十六了,你也六十五了。”赵铁柱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咱们都老了。”
水仙接过苹果,咬了一小口。很甜,但她的心里很苦。
“铁柱,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她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关于……关于那封日本来的信。”
赵铁柱的手一抖,水果刀差点掉在地上。他当然记得那封信。六年前,水仙收到那封错信后,整个人失魂落魄了好几个月。他问过,但她不说。后来慢慢好了,但两个人之间,好像有了一层说不清的隔膜。
“那封信……其实不是寄给我的。”水仙说,“是楼上小陈的亲戚寄来的,邮递员送错了。”
赵铁柱愣住了:“送错了?”
“嗯。”水仙转过头,看着他,“但我那时候以为……以为是文轩寄来的。”
陈文轩。这个名字,在他们三十多年的婚姻里,几乎是个禁忌。赵铁柱知道水仙心里有这个人,但他从来不说破。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以为自己的陪伴能填补那个空缺。
可现在,水仙主动提起来了。
“我以为他还活着,在日本,给我写信。”水仙的眼泪掉下来,“我高兴,又害怕。高兴他还活着,害怕……害怕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赵铁柱握住她的手:“水仙……”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想,要不要告诉你,要不要告诉念文。”水仙继续说,“我想见文轩,想让他看看我们的孩子。可是我又想,如果我去见他,你会怎么想?孩子们会怎么想?这个家会怎么样?”
“所以你没去。”
“我没去。”水仙摇头,“后来知道是送错了,我反而松了一口气。不用选择了,不用痛苦了。”
赵铁柱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水仙苍老但依然清秀的脸,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这个他爱了三十多年的女人,心里一直装着另一个人。
他不嫉妒吗?嫉妒的。但他更多的是心疼。心疼她等了那么多年,心疼她独自承受了那么多。
“水仙,”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其实我一直知道,你心里有他。我不怪你。真的。”
水仙惊讶地看着他。
“换作是我,我也会忘不了。”赵铁柱苦笑,“他是你的初恋,是你第一个孩子的父亲,你们一起经历过生死。那样的感情,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铁柱,我……”
“听我说完。”赵铁柱握紧她的手,“水仙,这三十六年,我看着你从年轻到年老,看着你为这个家付出,看着你养育孩子们,看着你在工作上认真负责。我知道,你是个好女人,好妻子,好母亲。”
“可是我也知道,你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留给他的。以前我总想着,总有一天,我能把那个地方占满。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地方,是占不满的。就像我心里,也永远有秀英和建国的位置一样。”
这是赵铁柱第一次,如此坦诚地谈起王秀英。谈起那个等了他二十年,最终孤独死去的女人。
“铁柱,对不起。”水仙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一直……一直没给你全部的爱。”
“不,你给了。”赵铁柱擦掉她的眼泪,“水仙,爱有很多种。你对我的爱,是相濡以沫的爱,是同甘共苦的爱,是共同养育孩子的爱。这种爱,也许不浪漫,但很真实,很牢固。”
他顿了顿:“至于你对文轩的爱……那是青春的爱,是初恋的爱,是带着遗憾和痛苦的爱。那种爱,就让它留在过去吧。不要让它影响现在,影响我们的生活。”
水仙看着他,这个她嫁了三十六年的男人。他不再年轻,不再英俊,头发白了,背驼了,脸上布满了皱纹。但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神依然清澈,依然真诚。
“铁柱,”她哽咽着说,“谢谢你。谢谢你理解我,谢谢你包容我。”
“夫妻之间,说什么谢谢。”赵铁柱笑了,眼角挤出深深的鱼尾纹,“水仙,咱们都这个年纪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现在,是咱们还能在一起多久。”
是啊,还能在一起多久?水仙想起医生的话——她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这次脑梗虽然抢救及时,但留下了后遗症,以后要格外小心。
也许,没有多少时间了。
“铁柱,我想跟你商量件事。”水仙说。
“什么事?”
“我想……我想把文轩的事,告诉念文。”水仙看着他的眼睛,“不是现在,是等我走了以后。我想让念文知道,他的亲生父亲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还有,”水仙继续说,“等我走了,你别一个人过。找个伴,说说话,互相照顾。”
“胡说八道!”赵铁柱瞪起眼睛,“我谁都不要,就要你。”
“铁柱,听我说。”水仙握紧他的手,“我知道你对我好,知道你想陪我到最后。可是……可是万一我先走了,你一个人太孤单了。我不放心。”
赵铁柱的眼圈红了:“水仙,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你会好起来的,咱们还要一起看小军上大学,结婚生子呢。”
水仙笑了,但笑容里带着泪:“好,不说这些。”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久。聊过去,聊现在,聊孩子们,聊孙子。像两个老朋友,把心里藏了多年的话,都说了出来。
没有激情,没有浪漫,只有平淡的,真实的,温暖的交流。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把病房染成金色。护士进来换药,看见他们握着手说话的样子,笑着说:“赵伯伯和张阿姨感情真好。”
是啊,真好。水仙想。也许不是爱情的那种好,但比爱情更持久,更深厚。
住院一个月后,水仙出院了。医生嘱咐她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不能劳累,不能激动。
赵铁柱把工作彻底放下了——其实他早就该退休了,但一直返聘,现在为了照顾水仙,他辞去了所有工作,专心在家陪她。
他们过起了真正意义上的晚年生活。早晨一起散步,中午一起做饭,下午看看报纸,听听收音机,晚上看看电视。日子很慢,很平静。
水仙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能自己做饭,能下楼散步;坏的时候,头昏眼花,只能躺在床上。赵铁柱学会了做饭,学会了熬药,学会了所有以前不会的家务。
有时候,水仙看着他笨手笨脚地炒菜,把菜炒糊了,会笑他:“铁柱,你还是别做了,我来吧。”
“不行,医生说你不能累着。”赵铁柱固执地说,“糊就糊吧,能吃就行。”
水仙就笑着吃那些糊了的菜。很奇怪,糊了的菜,吃在嘴里,却有说不出的甜。
一九八七年春天,水仙又住院了。这次是心脏病发作,很危险,在ICU住了三天才转到普通病房。
孩子们都赶回来了。念文,爱华,爱国,还有孙子孙女们,把病房挤得满满的。水仙看着他们,心里很满足,但也很累。
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一天下午,孩子们都回去了,只有赵铁柱在。水仙让他扶自己坐起来,靠在床头。
“铁柱,我想写点东西。”她说。
“写什么?我给你拿纸笔。”
“不,我说,你写。”水仙说,“写给我的孩子们,给念文,爱华,爱国。”
赵铁柱拿来纸笔,坐在床边。
水仙闭上眼睛,想了想,然后慢慢开口:
“孩子们,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妈妈这一生,过得很充实,很满足。”
“念文,我的大儿子。妈妈一直想告诉你一件事——你的亲生父亲,叫陈文轩,是个教书先生,是个地下党员,是个英雄。他爱妈妈,也爱你。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会为你骄傲。”
“爱华,爱国,我的女儿和小儿子。你们的爸爸赵铁柱,是个好人,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妈妈希望你们好好孝顺他,让他晚年幸福。”
“孩子们,妈妈这一生,经历了战争,经历了苦难,也经历了和平,经历了幸福。妈妈想告诉你们,要珍惜现在的生活,珍惜身边的人。要爱国,爱家,爱你们的孩子。”
“妈妈爱你们。永远爱你们。”
水仙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都要喘几口气。赵铁柱一边写,一边流泪。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的手在抖。
“水仙,别说了,休息吧。”
“还有一句。”水仙睁开眼睛,看着他,“铁柱,谢谢你。谢谢你陪我走完这一生。如果有来世,我希望还能遇见你。”
赵铁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放下纸笔,抱住水仙,哭得像个孩子。
“水仙,我不要来世,我只要今生。你要好起来,咱们说好要一起活到八十岁的……”
水仙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好,好,活到八十岁。”
但她知道,她活不到八十岁了。她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像沙漏里的沙子,止不住地往下漏。
一九八七年秋天,水仙的身体越来越差。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靠药物维持。孩子们轮流来照顾,但她最依赖的,还是赵铁柱。
他给她喂药,给她擦身,给她讲故事。讲他们年轻时候的事,讲孩子们小时候的事,讲那些平凡但温暖的点点滴滴。
有时候,水仙会问:“铁柱,你后悔娶我吗?”
“后悔什么?”赵铁柱说,“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可是我……我心里一直有别人。”
“那又怎样?”赵铁柱笑了,“我心里也有别人啊。咱们扯平了。”
水仙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
是啊,扯平了。他们都心里有别人,但最终还是选择了一起走完这一生。也许,这就是婚姻最真实的样子——不是完美的结合,而是两个不完美的人,互相包容,互相扶持,一起走过风风雨雨。
十月的一个下午,阳光特别好。赵铁柱把水仙抱到轮椅上,推她到阳台上晒太阳。
秋高气爽,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院子里,孩子们在玩耍,传来阵阵笑声。
“真好啊。”水仙轻声说。
“是啊,真好。”赵铁柱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
“铁柱,我想去看看杏树。”
“什么杏树?”
“柳林镇的杏树。”水仙说,“我和文轩定情的那棵杏树。”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等你身体好点,我带你去。”
水仙知道,她等不到身体好点了。但她没说出来,只是点点头:“嗯。”
那天晚上,水仙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柳林镇,回到了那棵杏树下。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陈文轩站在树下,穿着青衫,戴着眼镜,朝她微笑。
“文轩。”她叫了一声。
陈文轩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水仙,你来了。”
“我来了。”她说,“文轩,对不起,我没能等你一辈子。”
“不要说对不起。”陈文轩说,“你做得对。好好活着,好好爱身边的人,这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我想你。”
“我知道。”陈文轩笑了,“我也想你。但现在,有人更需要你。回去吧,他在等你。”
水仙回头,看见赵铁柱站在不远处,朝她招手。
她看看陈文轩,又看看赵铁柱。然后,她松开陈文轩的手,朝赵铁柱走去。
走得很慢,但很坚定。
醒来时,天还没亮。赵铁柱睡在旁边,发出均匀的鼾声。水仙侧过身,看着他熟睡的脸,轻轻说:
“铁柱,如果有来世,我一定好好爱你。只爱你一个人。”
赵铁柱在睡梦中动了动,握住她的手,咕哝了一句:“水仙……别走……”
“我不走。”水仙轻声说,“我陪你,一直陪你。”
窗外,晨光熹微。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虽然她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但爱,永远不会结束。
它会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在记忆里,在心里,在这个家代代相传的故事里。
这就够了。水仙想。
这一生,有爱过,被爱过,有遗憾,也有圆满。
值了。
第十九章 铁柱的往事
水仙去世后,赵铁柱独自生活了三年。
这三年里,孩子们轮流来陪他,但他还是坚持自己住。他说,习惯了,不想打扰孩子们的生活。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是舍不得离开那个和水仙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家。
家里的一切都保持着水仙在世时的样子。她喜欢的绿植还在窗台上,虽然有些已经枯萎了,但赵铁柱还是每天浇水;她常坐的摇椅还在阳台上,赵铁柱每天下午都会坐在那里,看看报纸,发发呆;她留下的那些书,那些笔记本,都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架上,一尘不染。
孩子们劝他搬去和他们一起住,或者去养老院。赵铁柱总是摇头:“我在这儿挺好。你妈还在呢,我能感觉到。”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是空的,像是透过眼前的景物,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一九九零年秋天,赵铁柱的身体也开始不好了。高血压,心脏病,还有年轻时战场上留下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念文从省城回来,强行带他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
“爸,医生说了,您得好好休息,不能一个人住了。”念文说,“跟我去省城吧,我照顾您。”
赵铁柱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很久没说话。
“爸?”
“念文,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赵铁柱转过头,看着他,“我想……我想回一趟豆腐庄。”
豆腐庄。这个地名,在赵铁柱的生命里,是个禁忌,是个伤疤,是几十年来他很少提起,却从未忘记的地方。
“豆腐庄?您老家?”念文愣住了,“可是那边现在……”
“我知道,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赵铁柱说,“但我还是想去看看。去给……给你爷爷奶奶上个坟,还有……给秀英立个碑。”
王秀英的骨灰一直没下葬,存在殡仪馆里。赵铁柱说,要等她娘家那边的亲戚都同意了,才能安葬。但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年。
“爸,您现在的身体,不适合长途奔波。”念文说,“等您身体好点再说吧。”
“等不了了。”赵铁柱摇摇头,“念文,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再不去,可能就没机会了。”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念文知道,父亲一旦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那……那我陪您去。”
“好。”
豆腐庄在河北,离阳泉有五百多公里。念文开车,带着赵铁柱,走了整整一天。路上,赵铁柱很少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眼神恍惚,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
“爸,您有多久没回老家了?”念文问。
“五十四年。”赵铁柱说,“民国二十六年离开的,再没回去过。”
五十四年。半个多世纪。念文心里一震。这么长的时间里,父亲把对家乡的思念,对亲人的愧疚,都深深地埋在心里,从不提起。
“那您还记得路吗?”
“记不得了。”赵铁柱说,“但我记得村口有棵老槐树,很大,三个人都抱不过来。小时候,我们常在树下玩。”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念文从后视镜里看他,看见老人的眼角有泪光闪烁。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豆腐庄。或者说,到了豆腐庄的遗址。
这里已经完全没有村庄的样子了。高速公路从中间穿过,两边是新盖的工厂和住宅楼。只有远处几间破旧的土坯房,还保留着一点过去的痕迹。
“是这儿吗?”念文停下车。
赵铁柱推开车门,慢慢走下来。他站在路边,看着眼前的景象,很久没动。风吹过来,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吹起了地上的尘土。
“变了……都变了……”他喃喃道。
“爸,您确定是这儿吗?”
“确定。”赵铁柱指着远处的一片空地,“那儿,原来是我家。三间土坯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口井。”
他慢慢往前走,脚步有些蹒跚。念文赶紧扶住他。
走到那片空地,赵铁柱停住了。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握在手心里。土很干,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爹,娘,大哥,大嫂……我回来了。”他低声说,声音哽咽,“不孝子铁柱,回来了……”
念文站在他身后,鼻子一酸。他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等她不在了,要把陈文轩的事告诉他。可父亲呢?父亲心里埋藏的那些往事,那些痛苦,又有谁真正了解?
“爸,您别太难过。”他蹲下身,拍拍父亲的背。
赵铁柱擦擦眼泪,站起来:“走,去村西头看看。那里……那里有口井。”
村西头现在是一片麦田,绿油油的麦苗在风里摇曳。赵铁柱在田埂上走得很慢,边走边看,像是在寻找什么。
“就是这儿。”他忽然停住,“这口井……就是这口井。”
念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田埂边上,确实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周围长满了杂草。
“民国二十六年,鬼子在这儿杀了三百多人。”赵铁柱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是汹涌的暗流,“尸体……都扔在这口井里。我爹,我娘,我大哥,大嫂,还有我刚满月的侄子……都在这儿。”
念文的心一沉。他虽然听说过豆腐庄惨案,但听父亲亲口说出来,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
“那天……那天我在镇上卖柴。”赵铁柱继续说,“听说鬼子来了,我赶紧往回跑。跑到村口时,看见村里在冒烟,听见枪声,哭喊声。我想冲进去,被一个逃出来的老乡拉住了。他说,进去就是送死。”
“我等了一夜。第二天天亮,鬼子走了,我才敢进去。村里……村里一片废墟。房子烧了,人死了,到处是血。”
他走到井边,蹲下身,手放在石板上。石板冰凉,像那个遥远的秋天的清晨。
“我找到这口井时,井里……井里堆满了尸体。水都染红了。”赵铁柱闭上眼睛,“我一个一个地翻,想找我爹娘。可是……可是他们都被水泡得变了形,我认不出来。最后,我只能对着井磕了三个头,就当是……就当是给他们送行了。”
念文的眼泪掉下来。他想象着那个十九岁的少年,跪在这口井边,对着亲人的尸体磕头,心里该是多么的绝望,多么的痛苦。
“那……那秀英婶和建国哥呢?”他问。
“我以为他们也在这儿。”赵铁柱说,“我在村里找了三遍,没找到他们。我就想,可能……可能也被扔进井里了,只是我认不出来。”
“所以您一直以为他们都死了?”
“嗯。”赵铁柱点头,“所以我去参军了。我要报仇,要杀鬼子,要给爹娘报仇,给全村人报仇。”
他站起来,看着远方:“后来我参加了八路军,打了很多仗,杀了很多鬼子。每次冲锋的时候,我都想,死了就死了,反正我家里人都不在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可是您活下来了。”
“是啊,活下来了。”赵铁柱苦笑,“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要死了。最危险的一次,在黑山阻击战时,我被炮弹炸晕了,被埋在死人堆里。半夜醒过来,发现自己还活着,身边都是战友的尸体。”
他解开衣领,露出胸口的伤疤。那是一个碗口大的伤疤,狰狞而刺目。
“这是刺刀捅的。”赵铁柱说,“抓舌头的时候,被鬼子发现了,捅了一刀。我以为我死定了,但命大,活过来了。”
念文看着那些伤疤,心里充满了敬畏。这些伤疤,是战争的印记,是父亲那一代人付出的代价。
“爸,您恨鬼子吗?”他问。
“恨。”赵铁柱说,“怎么不恨?他们杀了我全家,杀了那么多中国人。但是……但是恨又能怎样呢?战争结束了,该过去的总要过去。”
“那您后来去日本出差时……”
“八十年代初,我去日本执行任务。”赵铁柱说,“走在东京的街上,看着那些日本人,我心里很平静。仇,早就报完了。而且,战争的责任,不应该由普通百姓来承担。”
他说得很淡然,但念文能听出来,这种淡然,是经历了多少痛苦和挣扎,才换来的。
夕阳西下,把麦田染成金色。风吹过,麦浪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爸,天快黑了,咱们回去吧。”念文说。
“再等等。”赵铁柱看着那口井,“我想跟爹娘多说几句话。”
他重新在井边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念文站在他身后,也默默鞠躬。
风很大,吹得麦田哗哗作响。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狗叫的声音,还有孩子们玩耍的笑声。这是一个和平的年代,一个远离战争的年代。
但有些人,有些事,永远不会被遗忘。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县城的招待所。赵铁柱很累,早早睡下了。念文在灯下整理白天拍的照片——父亲的背影,那口井,那片麦田。
半夜,他被父亲的梦话惊醒。
“秀英……秀英你别走……建国……建国……”
念文轻轻走到父亲床边。老人睡着了,但眉头紧皱,额头上都是汗。他的手在空中抓着,像是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爹,娘……我对不起你们……秀英……我对不起你……”
念文的眼泪又掉下来。他握住父亲的手,轻声说:“爸,没事了,都过去了。”
赵铁柱慢慢平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但他一直握着念文的手,握得很紧,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第二天,他们去殡仪馆取了王秀英的骨灰,然后在公墓买了一块墓地。墓碑上刻着“王秀英之墓”,下面是“夫赵铁柱、子赵建国敬立”。
下葬的时候,建国也赶来了。他跪在墓前,哭得很伤心。赵铁柱站在旁边,默默流泪。
“娘,您安息吧。”建国哭着说,“儿子不孝,让您等了这么多年……”
“建国,别这么说。”赵铁柱拍拍儿子的肩,“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们娘俩。”
“爸,都过去了。”建国站起来,抱住父亲,“您也保重身体。”
从墓地回来,赵铁柱显得轻松了很多。像是卸下了一个背负了几十年的重担。
回去的路上,他的话多了起来。
“念文,你知道吗?你妈走之前,让我好好活着,别一个人孤单。”赵铁柱说,“可是我想,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找什么伴啊。有你们这些孩子,就够了。”
“爸,您想妈吗?”
“想啊,怎么不想。”赵铁柱看着窗外,“有时候夜里醒来,还以为她在身边。伸手一摸,空的,才想起来,她已经走了三年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念文听出了里面的思念和孤独。
“爸,要不您还是搬来跟我住吧。我一个人住也孤单,您来了,咱们爷俩做个伴。”
赵铁柱想了想,点点头:“也好。省得你们总是担心。”
回到阳泉后,赵铁柱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东西他都留给孩子们了,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几本相册,还有水仙留下的一些遗物。
临走前,他最后一次在家里走了一圈。客厅,卧室,厨房,阳台。每一个角落,都有水仙的影子,都有他们共同生活的记忆。
他在水仙的遗像前站了很久,然后轻轻说:“水仙,我要走了。去念文那儿住。你放心,我会好好的。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照片上的水仙,微笑着,眼神温柔。像是在说:去吧,我等你。
念文来接他时,赵铁柱已经收拾好了。一个简单的行李箱,一个装相册的布包。
“爸,都收拾好了?”
“嗯,走吧。”
锁上门的那一刻,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四十年的家,这个充满欢笑和泪水,充满回忆和故事的家,从此就要空下来了。
但他没有太多伤感。他知道,有些东西,带不走,但也不会消失。它们会留在心里,留在记忆里,一直陪着他,直到生命的尽头。
车开动了。阳光很好,照在街道上,照在行人的脸上,照在这个城市熟悉的风景上。
赵铁柱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他的手里,握着一枚小小的银锁——那是当年他送给爱华的满月礼物,爱华长大了,又把银锁留给了她的女儿。现在,他要带着这枚银锁,开始新的生活。
虽然老了,虽然身体不好了,但生活还要继续。
就像水仙说的:好好活着,为了那些爱你的人,为了那些你爱的人。
他会的。他会好好活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因为这是他对水仙的承诺,也是他对自己的交代。
车在阳光里行驶,驶向远方,驶向新的开始。
第二十章 水仙的遗产
一九九二年清明,水仙去世五年了。
赵铁柱搬去省城和念文同住已经两年。八十一岁的老人,身体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看看报纸,听听收音机,偶尔和念文下下棋。只是眼神常常望向窗外,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清明前一天,念文收拾书房时,发现了一个旧木箱。木箱放在书架最顶层,落满了灰。他搬下来,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些东西——
几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写着“识字班教案”;一叠用麻绳捆好的信,信封已经发黄变脆;一支黑色的钢笔,笔帽已经锈蚀;还有一个小布包,布包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水仙花。
念文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这是母亲的遗物。母亲去世后,父亲把这些东西都收了起来,从不让人动。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小布包,解开系着的红绳。里面是一些更小的东西:三枚生锈的铜钱,一块碎银,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展开那张纸。纸已经发黄变脆,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但还能辨认:“等文轩回来,我们就结婚。文轩,你一定要回来。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等你。”
念文的手开始发抖。他认识这些字,是母亲的笔迹。他也知道“文轩”是谁——他的亲生父亲,陈文轩。
母亲临终前说的话,在他耳边回响:“念文,你的亲生父亲叫陈文轩,是个教书先生,是个地下党员,是个英雄。他爱妈妈,也爱你。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会为你骄傲。”
这些年,念文一直想多了解一些关于生父的事,但父亲很少提起,母亲留下的东西里,也没有太多线索。直到现在,这个尘封的木箱,这个小小的布包,这张泛黄的纸。
他又拿起那叠信。信都用麻绳捆着,按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一封是民国二十七年,最后一封是民国三十四年。都是陈文轩写给水仙的,但都没有寄出去——因为战争,因为不知道地址,因为种种原因。
念文抽出最早的一封,小心翼翼地展开。
“水仙吾爱:今日教书,讲到《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忽想起你识字时的样子,专注而美丽。战争不知何时结束,但我想,等胜利那天,我要在杏树下,再给你讲这首诗……”
信很短,但字里行间,充满了思念和爱意。念文的眼睛湿润了。他从未见过生父,但通过这些信,他似乎能看见一个戴着眼镜、温和儒雅的教书先生,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里,偷偷给心爱的女人写信。
他一封一封地看。看陈文轩描述战斗的残酷,看他对未来的憧憬,看他对水仙和未出生孩子的牵挂。
“水仙,昨夜梦见你生了,是个男孩。我抱着他,他朝我笑。醒来时泪流满面。如果我真的回不去了,请你告诉他,他父亲不是懦夫,是为了国家,为了千千万万个孩子能活在和平的年代,才离开他的……”
“今日转移途中,路过一片杏林。杏花开了,像一片粉白的云。我想起柳林镇的杏树,想起我们在树下的约定。水仙,等我,我一定会回来……”
“听闻鬼子在柳林镇扫荡,我心急如焚。不知你和孩子是否安全。如果……如果我不幸牺牲,请告诉孩子,他父亲爱他,从未忘记他……”
念文看到这里,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这些信,这些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文字,像一扇窗,让他看见了父母那一代人的爱情、牺牲和坚守。
他又翻开那些笔记本。是水仙在识字班教书时用的教案,工工整整地写着每一个字的笔画、读音、意思。有些页边还画着小图,帮助记忆。
在一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他看见了一行字:“今日教‘国’字,告诉学生,国是千万个家组成的。有国才有家。想起文轩的话,泪如雨下。”
念文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迹。他能想象,母亲在教学生认字时,心里却在思念着父亲。那种痛苦,那种坚强,他此刻终于体会到了。
他把这些东西重新放回木箱,抱着箱子来到客厅。赵铁柱正坐在沙发上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睛。
“爸,我找到了这个。”念文把木箱放在茶几上。
赵铁柱看着木箱,眼神有些复杂:“你妈的东西……我一直没动。”
“我能看看吗?”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看吧。也该让你知道了。”
念文打开木箱,一件件拿出来,摆在茶几上。赵铁柱看着那些东西,眼神恍惚,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
“这支钢笔,是你生父送给你妈的。”他拿起那支锈蚀的钢笔,“听说是个外国牌子,很贵重。你妈一直舍不得用,只在特别的时候才拿出来写几个字。”
“这些信……”
“都是你生父写的,但没寄出去。”赵铁柱说,“你妈一直收着,谁都不让看。我也是在她去世后,整理遗物时才发现的。”
“您看过吗?”
“看过几封。”赵铁柱说,“写得很好。你生父……是个有文化的人,跟你妈很配。”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嫉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和理解。
“爸,您不介意吗?”念文问。
“介意什么?”赵铁柱苦笑,“念文,我都这个年纪了,还有什么好介意的。你妈心里有他,我一直都知道。但她也把最好的年华给了我,把孩子们养大,把这个家操持好。这就够了。”
他拿起那三枚铜钱和那块碎银:“这些,是你妈小时候从家里带出来的。她爹娘把她卖给李家当童养媳时,她娘偷偷塞给她的。她一直留着,说这是她的根。”
念文的心一痛。他想起母亲讲过的童年,想起那个被卖掉的小女孩,想起那些苦难的岁月。
“你妈这一生,不容易。”赵铁柱的声音有些哽咽,“从小被卖,长大后又经历战争,失去爱人,一个人带着你东躲西藏。后来嫁给我,又……”
他没说完,但念文明白。又遇到了王秀英的事,又经历了那么多痛苦和挣扎。
“可是她从来没抱怨过。”赵铁柱继续说,“她总是说,比起那些牺牲的同志,她已经很幸运了。她要好好活着,替那些牺牲的人,看看新中国是什么样子。”
念文的眼泪又流下来。他想起母亲生前的样子——总是微笑着,总是忙碌着,总是在帮助别人。原来在那温和的外表下,藏着这么多伤痛,这么多坚强。
“念文,”赵铁柱看着他,“你妈临终前,让我把这些东西交给你。她说,等你不忙的时候,慢慢看。她说,你要记住,你的父母都是普通人,但都做了不普通的事。他们爱这个国家,爱这个家,也爱你。”
“我知道,爸。”念文哽咽着说,“我一直都知道。”
那天晚上,念文一个人在书房里,把这些信件、笔记、遗物,一件件仔细地看,仔细地读。他看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关于爱情、牺牲、坚守和传承的故事。
他看到母亲从一个不识字的童养媳,成长为一个能教别人识字的老师;看到父亲从一个热血青年,成长为一个坚定的革命者;看到他们在战火中的爱情,在离别中的思念,在绝望中的希望。
他也看到了养父赵铁柱的宽容和理解。一个男人,能如此坦然地接受妻子心里有另一个人,能如此真诚地爱护不是亲生的孩子,这需要多大的胸怀,多深的爱。
凌晨三点,念文终于看完了最后一份材料。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夜空,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力量。
他明白了,为什么母亲总是那么坚强,那么乐观。因为她心里有爱,有信仰,有希望。
他也明白了,自己肩上的责任——要把这些故事传下去,要让后代知道,他们的祖辈经历了什么,付出了什么,才换来今天的和平与幸福。
第二天是清明。念文和赵铁柱一起去给水仙扫墓。墓地在郊外的公墓,周围松柏长青,安静肃穆。
水仙的墓碑很简单:“张水仙(1920-1987) 革命者 母亲”。这是她自己要求的,不要任何头衔,不要任何赞誉,只要最简单的身份。
念文把一束白色的水仙花放在墓前。花是在花店买的,但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是野生的水仙,开在贫瘠的土地上,洁白而坚韧。
“妈,我来看您了。”他轻声说,“我看了您留下的东西,知道了您和生父的故事。妈,谢谢您,谢谢您给了我生命,也谢谢您教会我,什么是爱,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坚守。”
赵铁柱站在旁边,默默鞠躬。然后他蹲下身,用手帕擦拭墓碑上的灰尘。
“水仙,我和念文来看你了。”他轻声说,“你在那边还好吗?别担心我们,我们都挺好的。念文很孝顺,孩子们也都很好。你在那边,和文轩……好好团聚吧。”
他的声音很轻,但念文听见了。他心里一暖。父亲终于完全放下了,终于能坦然地说出“和文轩团聚”这样的话了。
扫完墓,他们在墓地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有扫墓的人,有孩子的笑声,有鸟儿的鸣叫。
“爸,我想写一本书。”念文忽然说。
“什么书?”
“写我们家的故事。”念文说,“写您和妈的故事,写生父的故事,写我们这一代人,在战争和变革中的经历。”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该写。让后代知道,他们的祖辈是怎么走过来的。”
“那您能多给我讲讲吗?讲您打仗的事,讲您和妈的事。”
“好,我慢慢讲。”赵铁柱说,“不过我这记性不好了,有的可能记不清了。”
“没关系,记多少讲多少。”
从那天起,每个周末,念文都会陪赵铁柱聊天,录下他讲的故事。从豆腐庄惨案,到参军打仗,到遇见水仙,到婚后生活,到晚年岁月。一点一滴,都录下来,记下来。
赵铁柱讲得很慢,有时候会卡壳,有时候会记错年份,有时候会重复。但念文从不打断,只是静静地听,认真地记。
他也开始整理母亲留下的那些材料,把信件誊抄下来,把笔记分类整理,把那些零碎的记忆,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有时候,写着写着,他会泪流满面。为父母的爱情感动,为那个时代的苦难痛心,为那些牺牲的人惋惜。
但更多的时候,他感到的是一种力量。一种从苦难中生长出来的,坚韧的,不屈的力量。
这种力量,让母亲在失去爱人后还能坚强地活下去;让父亲在失去家人后还能继续战斗;让他们在经历那么多磨难后,还能相信爱,相信希望,相信未来。
而这种力量,现在传到了他的身上。他要做的,就是把它继续传下去,传给下一代,传给更多的人。
一年后,念文完成了初稿。他给书取名为《水仙花开》——既是对母亲的纪念,也寓意着在苦难中依然绽放的生命力。
他把书稿拿给赵铁柱看。八十二岁的老人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很认真。
看完最后一页,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写得好。”他说,“你妈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爸,我想把这本书出版。”念文说,“让更多的人看到,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这一代人,我们上一代人,经历了什么,又为什么而奋斗。”
“好。”赵铁柱点头,“该出版。这是你妈的遗产,也是我们这一代人的遗产。”
《水仙花开》出版后,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很多人读了之后,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起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想起了那些平凡而伟大的普通人。
念文收到了很多读者来信。有的说,这本书让他们理解了父母的不易;有的说,这本书让他们更加珍惜现在的和平生活;有的说,这本书给了他们面对困难的勇气。
最让念文感动的一封信,来自一个年轻的大学生。信里说:“谢谢您写了这本书。我爷爷奶奶也是抗战老兵,但他们很少讲过去的事。看了您的书,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们总是那么沉默,为什么他们总是说‘要珍惜’。从今天起,我会多陪陪他们,听他们讲讲过去的故事。”
念文把这封信读给赵铁柱听。老人听着听着,眼圈又红了。
“好孩子。”他说,“都是好孩子。”
一九九五年春天,赵铁柱安详地去世了。临终前,他握着念文的手,说:“去……去把你妈的墓,和我合葬。墓碑上……写上‘赵铁柱、张水仙之墓’。下面……下面再刻一行小字:‘陈文轩同志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念文哭着点头:“好,爸,我记住了。”
赵铁柱笑了,笑得很满足。然后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遵照他的遗愿,念文把父母合葬在一起。墓碑上,刻着他要求的那几行字。在墓碑背面,还刻了一句话:“我们这一代人,把该打的仗都打了,把该受的苦都受了,只为后人能活在和平的阳光下。请珍惜。”
下葬那天,来了很多人。有亲戚,有朋友,有老战友,还有《水仙花开》的读者。大家都来送这对经历了风风雨雨的老人最后一程。
念文站在墓前,看着父母的合葬墓,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父亲终于可以和母亲团聚了。在另一个世界,他们可以和陈文轩一起,看着这片他们用青春和热血保卫的土地,看着这个他们用一生去建设的国家,看着这些他们爱着的、也爱着他们的后代。
而他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把他们的故事讲下去,把他们的精神传下去。
风轻轻吹过,墓园里的松柏沙沙作响。阳光很好,照在墓碑上,照在那些字上,闪闪发光。
念文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很稳,背很直。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走着。
他的身后,是父母期待的目光;他的肩上,是传承的责任;他的心里,是永不熄灭的爱和希望。
就像母亲最喜欢的水仙花,在贫瘠的土地上,在凛冽的风中,依然倔强地开着,洁白,芬芳,向着阳光,生生不息。
第二十一章 水仙花开
二零零零年的春天,念文退休了。
六十二岁的年纪,在单位办了手续,收拾了办公桌,抱着一纸箱的个人物品走出办公楼时,阳光正好。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个工作了四十年的地方,心里有些空,又有些满。
空的是突然多出来的时间,满的是那些即将要做的事。
回到家,妻子李淑芬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孩子们也回来了,儿子带着媳妇,女儿带着女婿,还有两个小孙子,热热闹闹地挤了一屋子。
“爸,退休快乐!”儿子举杯,“以后您可算能好好歇歇了。”
念文笑着碰杯,心里却想着:歇?怕是歇不了。
晚饭后,他来到书房。书架上,那本《水仙花开》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母亲留下的木箱,还有父亲口述历史的录音带和笔记。
他坐下来,翻开书。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但字迹清晰。这是他十年前写的故事,关于父母那一代人的故事。出版后引起过一些反响,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被遗忘了。
就像那些经历过战争和苦难的人,一个个离开,他们的故事也随着他们一起,被埋进了时间的尘埃里。
念文忽然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不是为名利,不是为荣耀,只是为了让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人和事,多留一点痕迹。
第二天,他去了省档案馆。
档案馆的老王是他的老朋友,听说他的来意,很支持:“陈老师,您这个想法好啊。现在年轻人,有几个知道那段历史的?都忙着赚钱,忙着过好日子,谁还记得那些流血牺牲的人?”
“所以我想做点事。”念文说,“我想收集整理抗战时期普通人的故事。不只是战场上的英雄,还有那些在后方支持抗战的百姓,那些在战火中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好,我支持你。”老王说,“需要什么资料,尽管来找我。”
从那天起,念文开始了他的“新工作”。每天早晨,他带着笔记本和录音笔出门,去采访那些还健在的老人。
起初并不顺利。很多老人不愿意讲,一提过去就摇头:“有什么好讲的,都是苦日子。”有的老人记忆力衰退,讲着讲着就糊涂了。有的老人方言重,念文听不懂,得请人翻译。
但他不放弃。一遍遍地拜访,一次次地聊天,慢慢取得了老人们的信任。
第一个对他敞开心扉的,是九十二岁的刘奶奶。老人住在养老院,耳朵背了,眼睛花了,但脑子还清楚。
“您问抗战时候的事啊?”刘奶奶眯着眼睛,“记得,怎么不记得。民国二十六年,我十八岁,刚嫁人。鬼子来了,把我男人抓去修炮楼,累死了。我一个人,带着婆婆和两个小叔子逃难。路上婆婆病死了,小叔子饿死了……”
她讲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念文看见,她干枯的手在微微发抖。
“后来呢?”
“后来啊,我参加了妇救会。”刘奶奶的脸上有了光彩,“给八路军做鞋,做衣服,照顾伤员。那时候啊,虽然苦,但心里有盼头。想着总有一天,能把鬼子赶出去,能过上好日子。”
“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刘奶奶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后悔嫁了个短命鬼?后悔吃了那么多苦?不后悔。我们那一代人,命就是这样。能活下来,能看见新中国,能看见现在的好日子,值了。”
念文录下了刘奶奶的故事。临走时,老人拉着他的手说:“孩子,你要把这些故事写下来啊。让现在的年轻人知道,他们的好日子,是怎么来的。”
“我会的,刘奶奶。”
第二个采访对象是八十八岁的张爷爷。他是老八路,打过百团大战,负过三次伤,身上有十几处伤疤。
“打仗的事啊……”张爷爷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遥远,“惨啊。一个连一百多号人,一场仗下来,就剩几十个。今天还在一起吃饭的战友,明天就没了。有的是被子弹打死的,有的是被刺刀捅死的,有的是被炮弹炸碎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念文听出了里面的沉重。
“您怕过吗?”
“怕?怎么不怕。”张爷爷说,“第一次上战场,听见枪响,腿都软了。但你不能跑,跑了就是逃兵,对不起死去的战友,对不起老百姓。后来打多了,就不怕了。死了就死了,反正家人也都被鬼子杀了,没什么牵挂。”
“那您觉得,打仗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张爷爷想了想,“一开始是为了报仇,给家人报仇。后来啊,是为了保护老百姓,为了让更多的人不用像我们一样,家破人亡。”
他掀起衣服,露出胸口的伤疤:“这处,是救一个老乡时被鬼子捅的。那老乡背着孩子逃难,孩子哭,被鬼子听见了。我冲过去,把他们推开,自己挨了一刀。”
伤疤像一条扭曲的蜈蚣,爬在老人干瘪的胸膛上。念文看着,心里充满了敬意。
“值吗?”他问。
“值。”张爷爷毫不犹豫,“那孩子现在也该六十多了吧。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有个八路军叔叔救过他。”
采访进行了三个月,念文记录了二十三位老人的故事。有战士,有百姓,有地下工作者,有医护人员。每个人的故事都不一样,但都有一个共同点——苦难中的坚韧,绝望中的希望。
他把这些故事整理成文,配上老照片,做成了一个小册子,取名《不该遗忘的记忆》。
册子印了五百本,他自费。送给学校,送给社区,送给愿意读的人。
反响出乎意料的好。很多人看了之后,主动来找他,讲自己父母、祖辈的故事。有的人拿来老照片,老信件,老物件。念文的书房渐渐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抗战记忆博物馆”。
二零零一年春天,念文接到一个电话。是北京一家出版社的编辑打来的,说看到了他的小册子,想和他合作,正式出版一本书。
“陈老师,您收集的这些故事太珍贵了。”编辑说,“我们想做成一个系列,叫《口述历史》,让更多的人看到。”
念文激动得手都抖了:“好,好,太好了。”
接下来的半年,他更忙了。整理稿件,校对文字,挑选照片,和编辑沟通。常常忙到深夜,但精神特别好,像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妻子李淑芬看着心疼:“老陈,你都退休了,还这么拼,身体吃得消吗?”
“吃得消。”念文说,“淑芬,你不懂。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出名。我就是想……想为那些老人做点事,想为那段历史留点证据。”
“我知道。”李淑芬给他倒了杯茶,“但是也要注意身体。妈要是知道了,也会心疼的。”
提到母亲,念文的眼睛湿润了。是啊,如果母亲还在,一定会支持他的。她一定会说:“念文,好好做,这是有意义的事。”
二零零二年春天,《口述历史:抗战中的普通人》正式出版。新书发布会上,来了很多人。有被采访的老人和他们的家属,有历史学者,有媒体记者,还有普通读者。
念文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苍老的面孔,那些专注的眼神,心里充满了感激。
“谢谢大家来。”他说,“这本书,不是我一个人写的。是这些老人写的,是那段历史写的。我只是一个记录者,一个传递者。”
他拿起书,翻开第一页:“这本书的第一篇故事,是关于我母亲的。她叫张水仙,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国女性。但她的一生,经历了战争,经历了苦难,经历了新中国从诞生到发展的全过程。”
他讲起了母亲的故事。从童养媳到地下工作者,从失去爱人的痛苦到重新组建家庭的坚强,从扫盲班老师到妇联干部。讲得很慢,很细,像在讲一个昨天才发生的故事。
台下很安静。有人擦眼泪,有人点头,有人陷入了沉思。
“我母亲临终前说,她这一生,最大的遗憾是没能看到祖国完全统一,最大的欣慰是看到了孩子们过上了好日子。”念文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想,如果她能看到今天,看到我们的国家越来越强大,看到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她一定会很高兴。”
发布会结束后,很多读者来找他签名。有一个年轻的女孩,拿着书,眼睛红红的。
“陈老师,谢谢您写了这本书。”她说,“我爷爷也是抗战老兵,去年去世了。他生前很少讲过去的事,我总觉得他不爱我们。看了您的书,我才明白,他不是不爱,是心里装了太多的痛苦,说不出来。”
“你爷爷叫什么名字?”念文问。
“王大山。”
念文翻开采访记录,找到了这个名字:“我采访过他。他是一个很好的老人。”
女孩的眼泪掉下来:“真的吗?您采访过他?”
“真的。”念文翻开书,找到那一页,“你看,这里写的就是你爷爷的故事。”
女孩看着书上的文字,看着爷爷的照片,哭得更厉害了:“谢谢您,陈老师。谢谢您让我知道了爷爷的故事,让我理解了他。”
看着女孩离开的背影,念文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值了。
从那以后,他的生活更忙了。除了继续采访,他还受邀去学校、社区、单位做讲座,讲那段历史,讲那些故事。
有时候他会带着母亲的遗物——那支钢笔,那些信,那些笔记。给学生们看,告诉他们,这就是历史的证据,这就是普通人的伟大。
孩子们听得很认真。有的会问:“陈爷爷,您母亲当时害怕吗?”
“害怕啊。”念文说,“但她更怕的是,鬼子来了,孩子们没书读,没饭吃。所以她要去战斗,要去工作,要为新中国的到来尽一份力。”
“那您父亲呢?”
“我父亲啊,”念文笑了,“他更是一个普通人。打过仗,负过伤,后来当了干部,一辈子勤勤恳恳。他常说,比起那些牺牲的战友,他已经很幸运了。他要好好活着,替他们看看这个新世界。”
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念文知道,这些故事,这些精神,正在一点点地,种进他们的心里。
二零零五年,抗战胜利六十周年。念文受邀参加了国家级的纪念活动。在人民大会堂,他见到了很多抗战老兵,听到了很多感人的故事。
活动结束后,一位领导握着他的手说:“陈念文同志,你做的这些工作,很有意义。历史需要记录,精神需要传承。谢谢你。”
念文很激动,但也很清醒:“这是我应该做的。那些老人,那些故事,才是真正的英雄,真正的历史。”
那一年,他的第二本书《口述历史:解放战争中的普通人》也出版了。同样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他的书房里,奖状、奖杯越来越多。但他最珍视的,是那些读者来信,是那些老人和家属的感谢,是那些孩子们听完讲座后写来的感想。
二零零八年,念文七十岁了。孩子们要给他办寿宴,他拒绝了:“别浪费那个钱。把钱捐给希望小学吧,让更多的孩子有书读。”
生日那天,他只是和家人一起吃了顿饭。饭后,他来到书房,坐在母亲的遗像前。
“妈,我七十岁了。”他轻声说,“您要是在,该八十八了。您常说要活到八十岁,看看祖国完全统一。可惜,您没等到。”
“不过妈,您放心。我们的国家越来越好了,香港回归了,澳门回归了,台湾问题也一定会解决的。您和爸,还有生父,在天上看着,一定会高兴的。”
遗像上的水仙,微笑着,眼神温柔。像在说:好孩子,妈为你骄傲。
窗外,月光很好。城市的灯火璀璨,车流如织。这是一个和平的年代,一个繁荣的年代,一个无数先烈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年代。
念文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心里充满了感恩和希望。
感恩那些为这个国家付出过的人,希望这个国家的未来更美好。
他知道,自己老了,做不了太多事了。但他相信,他记录的那些故事,传递的那些精神,会像种子一样,在下一代心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就像母亲最喜欢的水仙花,虽然平凡,虽然不起眼,但能在最贫瘠的土地上,开出最洁白的花,散发出最持久的芬芳。
而这,就是传承的意义。
让记忆不灭,让精神不死,让一代又一代人,在回望历史时,能够汲取力量,在面向未来时,能够充满信心。
这就是他,一个普通老人的,普通而伟大的使命。
而他会一直做下去,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因为这是母亲的遗产,是父亲的嘱托,是他们那一代人,留给这个国家,最宝贵的财富。
第二十二章 寻找与传承(上)
二零零九年的春天,念文收到了一封特殊的来信。
信是从台湾寄来的,繁体字,竖排,信封上工整地写着“陈念文先生亲启”。寄信人叫李念乡,地址是台北市的一个街道。
念文的心猛地一跳。李念乡?这个名字……他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你的生父叫陈文轩……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会为你骄傲。”
难道……
他颤抖着手拆开信。信纸是那种老式的宣纸,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陈念文先生台鉴:
冒昧来信,望请见谅。我是李念乡,现居台北。近日拜读大作《口述历史:抗战中的普通人》,心中感慨万千。书中关于张水仙女士的故事,尤其让我动容。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先生可否告知更多关于张水仙女士的信息?因家母临终前曾提及,我可能有一位同母异父的兄长,姓名与先生相同。家母说,民国三十年左右,她在山西曾短暂收留一位带着婴儿的年轻女子,后因战乱失散。那位女子自称姓张,孩子叫念文。
如果先生方便,可否一叙?无论结果如何,皆感谢。
李念乡 敬上
二零零九年三月”
念文的手抖得厉害,信纸差点掉在地上。他一遍遍地读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李念乡……念乡……思念家乡?
难道……难道这就是母亲当年丢失的那个孩子?那个被狼叼走的孩子?
可是母亲不是说,孩子被狼叼走了吗?怎么会在台湾?
他想起母亲晚年的一个习惯——每年清明节,除了给陈文轩烧纸,还会在一个小土堆前烧纸。他问过,母亲说:“给一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
现在想来,那不是没出生的孩子,是出生后丢失的孩子。
念文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拿起电话,想打给妹妹爱华,但手抖得按不准号码。他放下电话,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李念乡真的是母亲丢失的那个孩子,那就是他同母异父的弟弟。可是母亲到死都以为孩子死了,如果她知道孩子还活着,还在台湾,该有多高兴,又多难过。
高兴的是孩子还活着,难过的是母子今生不能再相见。
平复了半个小时,念文终于冷静下来。他重新拿起信,仔细分析。
李念乡说他的母亲曾收留一位带着婴儿的年轻女子,时间在民国三十年左右。那正是母亲带着刚出生的念文逃难的时候。地点在山西,也对得上。
李念乡说那位女子自称姓张,孩子叫念文。这更是完全吻合。
可是……可是母亲明明说孩子被狼叼走了啊。难道……
念文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母亲讲那个故事时,总是说“地上一摊血,和一些碎布,其他什么都没有了”。她一直以为孩子被狼叼走了。但有没有可能,孩子是被人抱走了?而那摊血和碎布,只是狼叼走了什么东西,或者是别的什么情况?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战乱年代,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一个婴儿在山洞里,被路过的好心人抱走,完全有可能。
只是那个人为什么要把孩子带到台湾?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
念文决定回信。他铺开信纸,拿起笔,却发现手还在抖。他放下笔,走到母亲的遗像前。
“妈,”他轻声说,“我可能……可能找到您丢失的那个孩子了。他在台湾,叫李念乡。您在天上,能看到吗?”
遗像上的水仙依然微笑着,眼神温柔得像水。念文忽然觉得,母亲好像早就知道了,早就原谅了,早就释怀了。
他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笔。
“李念乡先生台鉴:
来信收悉,心中震动难以言表。张水仙正是家母,我便是陈念文。
关于您所述之事,家母生前确曾提及民国三十年逃难时,曾将一婴儿置于山洞中,回寻时只见血迹与碎布,以为被狼叼走,为此悲痛一生。
若您方便,可否告知更多细节?比如令堂姓名,当年情况,以及您如何到的台湾?
盼复。
陈念文 敬上
二零零九年四月”
信寄出去后,念文开始了焦灼的等待。每一天都去查看信箱,每一天都失望而归。台湾到大陆的信件,要走多久?他不知道。
等待的日子里,他开始整理母亲留下的所有东西。那些信,那些笔记,那些老照片。他希望能从中找到更多线索。
在一本笔记本的夹页里,他发现了一张泛黄的小纸片。纸片上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宝宝,对不起,娘不该把你一个人留下。”
字迹很淡,纸张很脆,像是被泪水打湿过又干了。念文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能想象,母亲写下这几个字时,心里是多么的痛苦,多么的自责。
他把纸片小心地夹进一个透明的塑料套里,放在书桌上。每天看着,心里就多一分找到那个孩子的决心。
一个月后,回信终于来了。这次是挂号信,厚厚的一封。
念文几乎是跑着去邮局取的。回到家,锁上门,他才小心翼翼地拆开。
信很长,有五页纸。李念乡详细讲述了自己的身世。
“陈先生:
收到回信,激动不已。现将我所知情况如实相告。
家母姓周,名秀兰,原是山西太原人。民国三十年春,她随家人逃难至太行山区。途中,在一山洞发现一啼哭婴儿,襁褓中有张字条,上书‘念文’二字。四周无人,只有血迹与碎布。家母以为其家人遭遇不测,便将婴儿抱走。
后家母与家人失散,独自带着婴儿继续逃难。途中结识一李姓军官,结为夫妻。民国三十八年,随军迁台。在台后,家母一直将念文视如己出,取名念乡,意为不忘故乡。
家母临终前,将此事告知于我。她说:‘你本姓陈,名念文。你生母姓张,是个坚强的女子。若有机会,定要寻她。’但因两岸隔绝,一直未能如愿。
直至近年开放探亲,我方开始寻找。但信息太少,如同大海捞针。直到看到先生大作,见张水仙女士故事,时间、地点、姓名皆吻合,方冒昧来信。
随信附上家母所留字条照片,及我幼时照片一张。不知先生可否辨认?
另,若方便,可否进行DNA比对?以确认真实。
盼复。
李念乡 敬上”
念文颤抖着拿起信封里掉出来的照片。一张是字条的照片,字迹已经模糊,但“念文”两个字还能辨认。另一张是一个婴儿的黑白照片,胖乎乎的,眼睛很大。
他冲到书房,翻出自己婴儿时的照片。两张照片放在一起,虽然不是一个角度,但眉眼间的相似,让他心头一震。
难道……难道真的是?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在医学院工作的女婿。
“爸,什么事?”
“小吴,我想做DNA比对。需要什么手续?”
“DNA比对?和谁?”
“可能……可能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爸,您确定吗?这可不是小事。”
“我确定。你快告诉我,需要什么。”
女婿详细说明了流程。需要双方的血液或口腔黏膜样本,送到有资质的机构检测。如果是两岸之间,手续会更复杂一些。
挂断电话,念文开始写回信。这次,他写了一封很长的信,详细讲述了母亲的一生,从童养媳到地下工作者,从失去爱人的痛苦到重新组建家庭的坚强。也讲了自己的人生,讲了父亲赵铁柱,讲了妹妹爱华和弟弟爱国。
最后他写道:“李念乡先生,无论DNA结果如何,你寻找生母的这份心意,已让我感动。若你确是家母丢失的孩子,那我便是你同母异父的兄长。若你不是,我们也可成为朋友,共同追忆那段历史。”
信寄出后,念文开始准备样本。他按照女婿说的,用棉签采集了自己的口腔黏膜细胞,密封好。然后开始漫长的等待。
等待的日子里,他常常梦见母亲。梦见她抱着一个婴儿,在战火中奔跑;梦见她站在山洞口,绝望地哭泣;梦见她晚年时,望着南方,喃喃自语:“我的孩子,你在哪里?”
每次醒来,他都泪流满面。
两个月后,李念乡的回信来了。信里附上了他的样本,还有一张近照。
照片上的男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眼镜,儒雅斯文。念文看着那张脸,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人,长得有点像母亲,也有点像自己。
也许,这就是血缘的奇妙。
他把两份样本送到北京一家有资质的检测机构。检测需要一个月时间。
这一个月,可能是念文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月。他吃不下,睡不好,常常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发呆。
爱华和爱国知道了这件事,都震惊不已。他们轮流来陪他,安慰他。
“哥,不管结果怎样,我们都支持你。”爱国说,“如果真是咱们的兄弟,那就太好了。妈在天上,一定会很高兴。”
“是啊,哥。”爱华说,“妈这辈子太苦了。如果能找到她丢失的孩子,也算是对她的一种安慰。”
念文点点头,但心里还是很忐忑。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巧合呢?
一个月后,检测结果出来了。
念文接到电话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听筒。
“陈先生,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检测机构的工作人员说,“经过比对,您和李念乡先生的DNA相似度达到99.99%,可以确定你们是同母异父的兄弟。”
电话掉在了地上。念文呆呆地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母亲丢失了六十八年的孩子,找到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样子,想起她握着父亲的手说:“铁柱,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那个孩子。我没能保护好他……”
如果母亲知道,那个孩子还活着,还活得好好的,该有多高兴。
他蹲下身,捡起电话。那边的工作人员还在问:“陈先生?陈先生您还好吗?”
“我……我很好。”念文哽咽着说,“谢谢你们,谢谢……”
挂断电话,他来到母亲的遗像前,跪了下来。
“妈,”他哭着说,“我找到了,找到弟弟了。他还活着,在台湾。他过得很好,是个好人。妈,您听见了吗?您可以安心了。”
遗像上的水仙,依然微笑着,但念文觉得,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欣慰,几分释然。
当天晚上,他给李念乡写了一封长信,告诉了他检测结果。信的最后,他写道:
“念乡弟:
检测结果已出,你我确是同母异父的兄弟。六十八年分离,今日终于相认。母亲若在天有灵,定会欣慰。
母亲一生坚强,历经苦难,但从未失去希望。她若知你还活着,且过得很好,定会含笑九泉。
盼早日相聚。
兄 念文 敬上”
信寄出后,念文开始准备去台湾的手续。虽然两岸已经开放探亲,但手续依然繁琐。他跑了很多部门,填了很多表格,等了很长时间。
等待期间,他和李念乡通了电话。第一次通话时,两个人都很激动,话都说不利索。
“哥……我是念乡。”
“念乡……我是念文。”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只是在电话里哭。六十多岁的老人,哭得像孩子一样。
哭够了,才开始说话。说各自的人生,说对母亲的思念,说对未来的期待。
李念乡说,他在台湾当了一辈子老师,退休后也在做口述历史的工作,记录老兵的故事。他说,这是母亲临终前的嘱托——不要忘记历史,不要忘记根。
念文听了,心里一动。原来,即使分隔两岸,即使成长环境不同,他们还是走上了相似的道路。这也许,就是血脉中的传承吧。
二零零九年十月,手续终于办好了。念文踏上了去台湾的旅程。
飞机起飞时,他看着窗外的土地,心里百感交集。母亲一生都没能离开大陆,现在,他要替母亲去看一看,她丢失的孩子生活的地方。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台北桃园机场。
走出舱门的那一刻,念文的心跳得厉害。他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往前走。在接机口,他看见一个举着牌子的老人,牌子上写着“接陈念文兄长”。
那就是李念乡。和照片上一样,花白头发,戴着眼镜,儒雅斯文。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望,然后同时走向对方。
没有拥抱,没有痛哭,只是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
“哥。”
“念乡。”
手很温暖,很有力。握了很久,都不舍得松开。
“走,回家。”李念乡说,“家里人都等着呢。”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坐在车里,很少说话,只是不时地互相看看,然后笑笑。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像认识了很久很久。
李念乡的家在台北的一个老社区,房子不大,但很整洁。客厅里摆满了书,墙上挂着字画,透着书香气息。
他的妻子和孩子们都在,还有孙子孙女。一家人热情地接待念文,做了一桌子的菜。
饭后,李念乡拿出一个铁盒子:“哥,这是我养母留下的。她说,如果有一天能找到你的生母,就把这个交给她。”
铁盒子已经生锈了。念文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些旧物——一张泛黄的字条,上面写着“念文”;一块褪色的红布,像是从襁褓上剪下来的;还有几张老照片。
最下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致念文生母”。
念文颤抖着手打开信。信纸已经发黄变脆,上面的字迹很工整:
“不知名的母亲: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可能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民国三十年春,我在太行山一山洞中,发现你的孩子。襁褓中有字条,知其名念文。四周有血迹与碎布,不见你的踪影。我以为你遭遇不测,便将孩子抱走。
我给他取名念乡,意为不忘故乡。我会将他视如己出,好好抚养。若你还在人世,请放心。若你已不在,请安息。
一个路过的母亲 周秀兰 民国三十年四月”
念文的眼泪滴在信纸上。他能想象,那位周秀兰女士,在山洞里发现一个婴儿时,心里是多么的挣扎,多么的善良。她不但救了孩子,还为他改名念乡,让他不要忘记根。
“你养母……是个好人。”他哽咽着说。
“是。”李念乡点头,“她对我很好,像亲生母亲一样。她临终前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帮我找到生母。她说,你的生母一定是个坚强的女子,能在战乱中生下孩子,一定很不容易。”
“是,她很坚强。”念文说,“她等了你一辈子,找了你一辈子,到死都以为你不在了。”
兄弟俩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
那天晚上,念文住在李念乡家。两个人聊到很晚,聊母亲,聊各自的人生,聊对历史的看法。
“哥,你知道吗?”李念乡说,“在台湾,很多人都不愿意提过去的事。觉得那是伤痛,是屈辱。但我觉得,历史不能被忘记。忘记了,就对不起那些牺牲的人,对不起我们的根。”
“是啊。”念文说,“所以我退休后,一直在做口述历史的工作。我想把那些普通人的故事记录下来,让后代知道,他们的今天是怎么来的。”
“我也在做同样的事。”李念乡说,“我采访了很多老兵,记录他们的故事。很多老兵说,他们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回大陆看看,能叶落归根。”
“那我们可以合作。”念文说,“把两岸的老兵故事都记录下来,做成一个完整的记忆。”
“好!”李念乡的眼睛亮了,“这个想法好。历史不应该被分割,记忆不应该被切断。”
那一夜,两个失散了六十八年的兄弟,因为共同的责任和使命,找到了更深层次的连接。
他们不只是血脉相连的兄弟,更是志同道合的同行者。
窗外的台北,灯火璀璨。这座城市的夜晚,和大陆的任何一座城市一样,宁静而美丽。
而在某个角落,两个老人,因为一段历史,因为一份记忆,因为一个共同的心愿,终于团聚了。
虽然来得太晚,但终究还是来了。
这就够了。念文想。对母亲,对历史,对所有期待团圆的人,都够了。
因为团圆从来不会太晚,只要心还在,记忆还在,希望就还在。
而他和念乡要做的,就是让这份希望,永远传递下去。
润色 丰富第二十三章 字数 2000以上 修改敏感内容
第二十三章 寻找与传承(下)
二零零九年底,念文从台湾回到大陆。行李箱里多了几本厚厚的相册、几盒录音带,还有一份沉甸甸的合作计划。
飞机在云层中穿行,舷窗外是翻滚的云海,像极了这七十年间被海峡隔开的岁月。念文靠着椅背,手里握着一枚小小的玉佩——那是临别时念乡送给他的,说是养母周秀兰留下的遗物,玉佩上刻着一个“安”字。
“养母说,这个‘安’字,是她对我生母的祝福。”念乡当时红着眼圈,“她说,战乱年代,能活着就是最大的福气。她祝我的生母平安,祝所有的母亲和孩子都能平安。”
念文摩挲着玉佩温润的表面,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为母亲终于找到了丢失的孩子而欣慰,为这份迟来了半个多世纪的团圆而感慨,也为两位母亲——生母和养母——在那个艰难年代展现出的善良和坚韧而感动。
回到家,妻子李淑芬已经准备好了一桌饭菜。儿女们也都来了,围着他问东问西。
“爸,见到叔叔了吗?他长什么样?”
“大伯,台湾什么样?和咱们这儿一样吗?”
“哥,DNA结果真的确认了吗?”
念文一边吃饭,一边慢慢讲述。讲台北的老街巷,讲弟弟家的书香气息,讲那些感人的重逢时刻,讲兄弟俩彻夜长谈的计划。
“我们打算合作做一个项目,”念文放下筷子,眼神明亮,“名字暂定叫《两岸记忆:普通人的抗战岁月》。从两岸收集普通人的抗战故事,记录那段共同的历史。”
“这个想法好。”女婿小吴说,“爸,需要我帮忙吗?我在出版社有认识的人。”
“需要,太需要了。”念文说,“不过不急,先让我把从台湾带回来的资料整理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念文一头扎进了书房。他把从台湾带回来的录音带转换成数字文件,把照片扫描存档,把笔记一一誊录。书房里常常彻夜亮着灯。
李念乡寄来的第一份资料,是关于一个台湾老兵的。老人叫林大山,山东人,民国三十八年随部队到了台湾,从此再也没能回去。录音带里,老人的声音苍老而浑浊,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
“……俺老家在泰安,家里有爹,有娘,有个妹妹。民国三十七年,俺十八岁,被抓了壮丁。走的时候,娘追出来,塞给俺两个窝窝头,说:‘儿啊,打完仗就回来。’俺说:‘娘,您等着,俺一定回来。’”
录音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这一等,就是六十年。爹娘早不在了,妹妹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俺在台湾成了家,有了孩子,可是心里头,总觉得缺了一块。夜里做梦,常梦见娘站在村口等俺,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念文听着,眼眶也湿了。这样的故事,他在大陆听过很多,在台湾听到,感觉更加复杂。同样的思念,同样的乡愁,被一道海峡隔开,却从未断绝。
另一盒录音带里,是一个台湾老太太的故事。她叫王美玉,福建人,民国三十八年跟着父母逃难到台湾,那年她十二岁。
“……船很小,人很多,挤得像沙丁鱼。我抱着弟弟,坐在角落里。爹说:‘美玉,抱紧弟弟,到了台湾就好了。’可是到了台湾,日子也不好过。住眷村,吃配给,常常想老家。想老家的榕树,想老家的土楼,想奶奶做的咸饭……”
“后来开放探亲了,我回去过。老家变了,土楼还在,但里面住的人都不认识了。奶奶早不在了,爹娘的坟都找不到了。站在村口,我哭了。这就是我魂牵梦萦的故乡啊,可是我已经成了客人……”
念文记录着这些故事,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起母亲常说的话:“战争最大的伤害,不是死了多少人,是让多少人家破人亡,骨肉分离。”
是啊,无论在大陆还是在台湾,战争的创伤都是一样的。思念是一样的,乡愁是一样的,对和平的渴望也是一样的。
整理完第一批资料,念文开始着手策划书稿的框架。他打算按照时间顺序,从民国二十六年抗战全面爆发开始,到民国三十四年抗战胜利,再到战后两岸分离,一直讲到现在的交流与融合。
每一章,都选取几个普通人的故事,有大陆的,也有台湾的。通过这些小人物在历史洪流中的命运,展现那个时代的全貌。
“爸,您这个框架太好了。”女儿陈静看了计划书后说,“不过我觉得,可以增加一个章节,专门讲两岸寻亲的故事。您和叔叔的故事,就可以放在这一章。”
“对,这个主意好。”念文眼睛一亮,“不只是我们,还有很多两岸家庭,都有寻亲的故事。这些故事,最能体现血脉相连、亲情不断。”
说干就干。念文开始收集两岸寻亲的故事。他联系了大陆的台办、红十字会,也请念乡在台湾帮忙收集。很快,一个个感人的故事汇集而来。
有台湾老兵寻找大陆亲人的,有大陆亲属寻找台湾亲人的,有通过媒体、通过信件、通过托人带话,各种方式,各种曲折。有的找到了,团圆了;有的找到了,但亲人已经不在了;有的至今还在寻找。
每一个故事,都是一段辛酸史,也是一段亲情赞歌。
收集故事的同时,念文和念乡保持着密切的联系。每周通一次电话,每月写一封信。虽然现在通讯发达了,但他们还是喜欢写信,觉得信更正式,更有仪式感。
在信中,他们不仅讨论工作,也聊家常,聊对母亲的回忆,聊各自的生活。
“哥,今天去了养母的墓。告诉她,我找到哥哥了,找到根了。我想,她在天上一定会很高兴。”念乡在一封信中写道。
“念乡,今天整理母亲的遗物,发现她晚年写的一首小诗:‘杏花谢了又开,燕子去了又来。只有我的孩子,一去不回头。’她直到晚年,还在想你。”念文回信。
兄弟俩隔着海峡,用文字传递着思念,也传递着温暖。
二零零九年春节,念乡第一次来大陆探亲。飞机落地时,念文全家都去机场接他。当念乡推着行李车走出来时,念文迎上去,兄弟俩紧紧拥抱。
“哥,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
这个春节,是陈家最热闹的一个春节。爱华和爱国都带着家人来了,一大家子二十几口人,挤满了念文的家。
年夜饭桌上,念乡拿出从台湾带来的金门高粱酒:“哥,咱们兄弟喝一杯。”
“好,喝一杯。”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兄弟俩一饮而尽,眼里都有泪光。
“这第一杯酒,敬母亲。”念文说,“愿她在天上,能看到我们今天团圆。”
“第二杯酒,敬养母。”念乡说,“感谢她救了我,养了我。”
“第三杯酒,”念文举起杯,看着满桌的家人,“敬所有在战争中失散的亲人,愿他们都能团圆,愿这样的悲剧永远不再重演。”
三杯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烈。孩子们表演节目,孙子孙女们跑来跑去,笑声充满了房间。
念乡看着这一切,感慨万千:“哥,我从来没过过这么热闹的年。在台湾,我们家人口少,过年总是冷冷清清的。”
“以后每年都来。”念文拍拍他的肩,“这儿就是你的家。”
“对,叔叔,以后每年都来。”侄女陈静说,“我们都是一家人。”
饭后,兄弟俩来到阳台。除夕夜的天空,烟花绽放,把夜空染成绚丽的颜色。
“真美啊。”念乡说。
“是啊,真美。”念文说,“念乡,你知道吗?母亲晚年常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到祖国统一,能看到所有的家庭都能团圆。”
“现在,她在天上一定看到了。”念乡望着天空,“虽然还没有完全统一,但我们在努力,在交流,在融合。总有一天,所有的隔阂都会消失,所有的分离都会结束。”
“会的,一定会的。”念文坚定地说。
春节过后,念乡回了台湾。但兄弟俩的合作更加紧密了。他们分头收集资料,定期交流,共同撰写书稿。
有时候,他们会为一个细节争论。比如,对于某个历史事件的表述,两岸的视角可能不同;对于某些人物的评价,两岸的看法可能有差异。
但每次争论,都以互相理解和包容结束。
“哥,我明白你的意思。”念乡在电话里说,“但对我们这一代在台湾长大的人来说,有些记忆是不一样的。我们不是在否认历史,只是在呈现不同视角下的历史。”
“我理解。”念文说,“历史本来就是多面的。我们要做的,不是统一口径,而是呈现真实,让读者自己去思考,去理解。”
“对,呈现真实,这就是我们的责任。”
经过一年多的努力,《两岸记忆:普通人的抗战岁月》初稿完成了。书稿分上下两册,上册讲抗战时期,下册讲战后两岸分离与寻亲。共收录了三百多位普通人的故事,配有两百多张老照片。
书稿送审时,遇到了一些困难。有些内容,审核部门认为太敏感,建议删改。有些表述,被认为可能引起误解。
念文和念乡沟通后,决定做一些调整,但坚持核心内容不变。
“我们不能为了出版而出版。”念文说,“我们要对历史负责,对那些讲述故事的人负责。”
“对。”念乡说,“如果某些内容暂时不能公开,我们可以先保留,等时机成熟再发表。”
经过几轮修改,书稿终于通过了审核。二零一零年九月,在抗战胜利六十五周年之际,《两岸记忆:普通人的抗战岁月》正式出版。
新书发布会选在北京和台北同时举行,通过视频连线的方式。念文在北京会场,念乡在台北会场。
发布会来了很多人。有历史学者,有媒体记者,有故事主人公和他们的家属,还有普通读者。
念文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苍老的面孔,那些期待的眼神,心里充满了感动。
“这本书,不是我一个人写的,也不是我和弟弟两个人写的。”他说,“是这三百多位老人写的,是那段历史写的。我们只是记录者,是传递者。”
他翻开书,读了一段:“‘俺叫林大山,山东泰安人。民国三十七年离开家,再也没回去。娘说,打完仗就回来。可是仗打完了,俺回不去了……’”
台下很安静,有人在擦眼泪。
“这样的故事,在两岸还有很多很多。”念文继续说,“战争给普通人带来的伤害,是一样的。思念亲人,渴望团圆的心情,也是一样的。”
台北会场,念乡也发表了讲话:“历史不应该被遗忘,更不应该被割裂。我们希望通过这本书,让两岸的读者看到,我们有着共同的历史,共同的记忆,共同的血脉。”
发布会结束后,很多读者围上来,要求签名,要求合影。有一个中年男人,拿着书,眼睛红红的。
“陈老师,谢谢您写了这本书。”他说,“我父亲是台湾老兵,去年去世了。他临终前说,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回大陆看看。看了您的书,我觉得,我替父亲看到了。”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念文问。
“林大山。”
念文一愣,翻到书中林大山故事的那一页:“是这位林大山老人吗?”
“是,就是他。”男人的眼泪掉下来,“我父亲生前,很少讲过去的事。看了您的书,我才知道他心里有多苦。谢谢您,谢谢您记录了他的故事。”
念文握着男人的手,久久说不出话。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两岸记忆》出版后,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很多媒体做了报道,很多学校把它列为课外读物,很多读者写信来表达感谢。
最让念文感动的,是一封来自台湾中学生的信:“陈爷爷,谢谢您和您弟弟写了这本书。以前上历史课,总觉得那段历史离我们很遥远。看了您的书,我才知道,那段历史就在我们身边。我的太爷爷也是抗战老兵,以前我不理解他为什么总是望着北方发呆,现在我明白了。我会好好珍惜现在的和平,也会告诉我的同学,历史不能被忘记。”
念文把信读给念乡听。电话那头,念乡沉默了很久。
“哥,我们做对了。”他终于说,“我们让下一代知道了,他们从哪儿来,他们的根在哪儿。”
“是啊,我们做对了。”念文说,“念乡,我想,母亲要是知道了,一定会为我们骄傲的。”
“一定会的。”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书桌上,照在那枚刻着“安”字的玉佩上,闪闪发光。
念文拿起玉佩,握在手心里。温润的触感,像母亲的手,像所有善良的、坚韧的、充满爱的母亲的手。
他想,这枚玉佩上的“安”字,不仅是周秀兰对生母的祝福,也是所有母亲对孩子的祝福,是所有经历过苦难的人,对和平的祈愿。
而他,和念乡,和所有记录历史、传承记忆的人要做的,就是让这个“安”字,不仅仅是一个祝福,更是一个承诺——
承诺不忘历史,承诺珍惜和平,承诺让所有的孩子,都能在安宁的天空下,健康成长。
这,就是他们这一代人,留给这个世界,最宝贵的遗产。
第二十四章 银元之谜的尾声
二零一三年春天,一封信打破了陈念文平静的退休生活。
信是从山西寄来的,寄信人叫张保国——就是母亲口中的“小石头”,李守仁的儿子,母亲曾经的“小丈夫”。算起来,这位舅姥爷今年该有八十八岁了。
念文拆开信,信纸是那种老式的红线竖格纸,字迹颤抖但工整:
“念文贤侄:
见字如面。我是你舅姥爷张保国,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你母亲水仙在世时,我们曾通过几封信。
今有一事,思来想去,觉得该告诉你。此事关乎你母亲的身世,也关乎一段被遗忘的历史。
近日老家村子拆迁,我在老宅地基下挖出一个铁盒,内有我父亲李守仁的遗书及一些物件。遗书中提及你母亲当年之事,并托我将一物转交于她。可惜水仙已故,此物当由你继承。
若方便,盼来山西一叙。
张保国 敬上
二零一三年三月”
念文的心猛地一跳。李守仁的遗物?关于母亲的身世?
他想起母亲在世时,偶尔会提起那个地主公公。“你姥爷是个好人,”母亲总是这么说,“要是没有他,我可能一辈子都不识字。”但关于具体的事情,母亲说得很少。
念文当即决定去山西。他给张保国打了电话,约好了时间。
山西的春天来得晚,四月初了,路边的杨树才刚冒出嫩芽。念文坐火车到了太原,又转长途汽车到了县城,最后坐上一辆三轮车,颠簸了两个小时,才到了张保国所在的村子。
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大部分房子都是新盖的砖房,只有村东头还有几间破旧的土坯房,正在拆迁。
张保国家就在其中一间还没拆的土坯房里。老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念文进来,颤巍巍地站起来。
“你是……念文?”
“是我,舅姥爷。”念文赶紧上前扶住他。
老人很瘦,背驼得厉害,但眼睛还很亮。他上下打量着念文,点点头:“像,真像你母亲。眼睛像,鼻子也像。”
进屋坐下,张保国从一个旧木箱里取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已经锈迹斑斑,但锁还完好。
“这是前几天拆迁时,在原来李家大院的地基下挖出来的。”张保国说,“我父亲埋的,埋了七十多年。”
他打开铁盒。里面有几样东西:一本线装日记本,一个油纸包,还有几枚生锈的银元。
“你先看这个。”张保国把日记本递给念文。
日记本很旧,纸张泛黄发脆。念文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工整的毛笔字:
“民国二十六年九月初九记:今日豆腐庄惨案,痛彻心扉。身为村长,无力保护村民,愧对祖宗。日军凶残,必卷土重来。吾已将家财尽数转移,以备抗战之需。若吾不幸遇难,见此日记者,当知吾心。”
念文的心一沉。继续往下翻。
日记断断续续,记录了李守仁在抗战时期的活动:组织村民转移,暗中资助八路军,保护地下工作者。有些页上还有简单的账目记录——“某月某日,送小米三担至后山”“某月某日,购枪两支,大洋五十”。
翻到民国二十七年三月的一页,念文的手停住了。
“今日收留一女子,名水仙,年十七,原为吾家童养媳。此女聪慧坚韧,虽命运多舛,却心怀大义。吾教其识字,导其向善,望其将来能为国家所用。若吾有不测,当还其自由,助其寻亲。”
后面还有几处提到水仙:
“水仙进步很快,已能读《三字经》。近日帮组织传递消息,胆大心细,可造之材。”
“今日水仙问:‘老爷,我们为什么要打鬼子?’吾答:‘不为别的,就为让孩子们能安心读书,让女人们能平安持家。’”
“水仙与教书先生陈文轩相恋,吾心甚慰。此二人志同道合,若成眷属,必为佳话。惜时局动荡,前路未卜。”
念文看着这些文字,眼前仿佛浮现出当年的场景——年轻的母亲在书房识字,在院子里放哨,在战火中成长。而李守仁,这个她口中的“地主公公”,原来一直在暗中保护她,引导她。
翻到日记最后一页,是民国二十七年六月的记录:
“日军逼近,转移在即。吾已将大部分家财资助八路军,剩余部分藏于老槐树下。若抗战胜利,此财当用于重建村庄,资助教育。特别嘱:若水仙有难,当以此财助之。此女命苦,当得善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不同,显然是后来加上去的:
“保国吾儿:若见你水仙姐,告之,为父视她如己出,从未当她是童养媳。愿她一生平安。”
念文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日记本上。他想起母亲晚年常说:“你姥爷是个好人,可惜死得太早。”现在他明白了,母亲为什么总是这么说。
“还有这个。”张保国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李守仁亲笔写的一份声明:
“立字人李守仁,山西张家庄人。今自愿解除与张水仙之童养媳契约,还其自由之身。自即日起,张水仙非我李家之人,可自由婚嫁,自由生活。此前所付银元一块、高粱米两斗,作为资助,无需偿还。立此为证。民国二十七年六月”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此声明交水仙亲收。若吾不测,由吾子张保国转交。”
念文的手颤抖着。原来,母亲早就自由了。在李家的时候,李守仁就给了她自由。只是后来战乱,这份声明没能及时交到她手里。
“我父亲临终前,”张保国缓缓开口,“把我叫到床边,说:‘保国,记住,槐树下埋着东西。等太平了,挖出来,该用的用,该还的还。特别是水仙那孩子,要是能找到她,一定要帮她。’”
“可是后来……”老人叹了口气,“后来我参加了八路军,打仗,受伤,被俘,九死一生。等解放后回到老家,房子没了,树也没了,什么都找不到了。我也试着找过你母亲,可是战乱年代,人海茫茫,哪里找得到。”
“直到八十年代,”他继续说,“我突然经常做一个梦。梦见自己五六岁,被我爹火急火燎地放到灶台底下。进去之前,他指着一个方向说:‘银元都在小瑶瑶里。’”
“小瑶瑶?”
“就是埋东西的地方。”张保国解释,“我们这里的土话,叫藏东西的地方‘瑶瑶’。我醒来后,仔细回想,我爹指的方向,应该是院子里的槐树。”
“可是槐树早就没了。”
“是啊,早就没了。”老人苦笑,“老家房子几经易手,树被人砍了,地也平整了。我想找,也不知道从何找起。这些年,这个梦一直缠着我,像是父亲的嘱托没完成,心里不安。”
“那您现在……”
“现在老房子拆迁,我才想着,也许地基下还有东西。”张保国指着铁盒子,“果然,找到了。虽然不是银元,但比银元更珍贵。”
念文看着铁盒里的东西——日记,声明,几枚生锈的银元。这些,就是李守仁留下的全部了。没有巨额的财富,只有一颗赤诚的心,一份深沉的爱。
“舅姥爷,这些银元……”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张保国说,“他一辈子攒下的家业,大部分资助了八路军,剩下的,应该就在这些银元里了。可惜,大部分可能早就被人挖走了,只剩这几枚。”
他把银元推到念文面前:“这些,应该给你。我父亲说,如果水仙有难,要帮她。现在水仙不在了,你是她的孩子,该由你来继承。”
“不,舅姥爷,我不能要。”念文推辞,“这是您父亲留给您的。”
“我已经老了,要这些有什么用?”张保国摇摇头,“而且,我父亲的心愿,是这些钱能用在有意义的地方。念文,你是个文化人,在做有意义的事。这些钱,你拿去,继续做你的事。”
念文沉默了。他看着那几枚银元,虽然生锈了,但在阳光下,依然闪着微弱的光。这光,穿越了七十多年的时光,从一个善良的老人手里,传到了他的手里。
“好,我收下。”他终于说,“但我不会自己用。我会用这些钱,建立一个‘李守仁纪念基金’,资助贫困地区的教育事业。您父亲一生重视教育,这应该是最好的纪念。”
张保国的眼睛亮了:“好!这个主意好!我父亲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那天晚上,念文住在张保国家。老人讲了很多往事,讲李守仁,讲水仙,讲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你母亲刚来我家时,才五岁,瘦得皮包骨头。”张保国回忆,“我那时三岁,体弱多病,总是哭闹。你母亲就抱着我,哄我,给我唱歌。虽然她自己也是个孩子。”
“后来我长大了,知道她是我童养媳,还不好意思。可她总是说:‘石头,我是你姐姐,永远是你姐姐。’”
“民国二十七年,我父亲送她走时,我哭得稀里哗啦。她抱着我说:‘石头乖,等打跑了鬼子,姐姐回来看你。’可是后来……后来我再见到她,已经是几十年后了。”
“您后来见过我母亲?”
“见过一次。”张保国说,“八十年代,我去阳泉出差,顺路去看她。她老了,我也老了。我们坐在一起,聊了很久。她说她这一生,最感谢两个人,一个是我父亲,一个是陈文轩。我父亲教她做人,陈文轩教她认字,教她革命道理。”
“她还说,”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因为她的缘故,我父亲把家财都资助了八路军,没给我留下什么。我说:‘姐,你说什么呢?我父亲做得对。没有国,哪有家?’”
念文听着,心里充满了感动。这就是那一代人,胸怀大义,不计私利。
“对了,”张保国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一件事。你母亲当年入党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一些,但不详细。”
“我父亲日记里应该有记录。”张保国翻到某一页,“你看,这里写着:‘今日陈文轩介绍水仙入党,在煤油灯下宣誓。水仙不识字,但信念坚定。吾心甚慰。’”
念文看着那行字,想象着当年的场景——年轻的母亲,在煤油灯下,举起右手,庄严宣誓。她不识字,但她知道,她在为什么而奋斗。
“你母亲后来想找入党证明人,但找不到。”张保国说,“那些人都牺牲了。但她从没抱怨过,总是说:‘比起那些牺牲的同志,我已经很幸运了。’”
是啊,母亲总是这么说。念文想起母亲晚年,虽然因为党龄问题待遇受影响,但她从不计较。她说,能活着看到新中国,看到孩子们长大成人,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
第二天,念文要走了。张保国送他到村口。
“念文,这些资料,你好好保存。”老人握着他的手,“这是历史,是记忆,是我们那一代人的见证。”
“我会的,舅姥爷。”念文郑重地说,“我会把这些故事写下来,让更多的人知道。”
“好,好。”张保国的眼睛湿润了,“你母亲要是知道了,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三轮车开动了。念文回头,看见老人还站在村口,佝偻的身影在晨光中,像一尊雕塑。
车子颠簸着,离村子越来越远。念文抱着铁盒子,心里沉甸甸的,又暖洋洋的。
沉甸甸的是历史的重量,暖洋洋的是人性的温度。
他打开铁盒,再次看着那些物件。李守仁的日记,给母亲的自由声明,几枚生锈的银元。这些简单的东西,却承载着那么复杂而深沉的情感——一个老人对国家的爱,对晚辈的关怀,对正义的坚守。
而母亲,就是在这种爱的滋养下,从一个不识字的童养媳,成长为一个坚定的革命者,一个优秀的母亲。
这就是传承。不是金银财宝的传承,是精神、是品格、是爱的传承。
李守仁把善良和正义传给了母亲,母亲把坚韧和乐观传给了他,现在,他要继续把这一切传下去。
回到省城后,念文开始着手筹建“李守仁纪念基金”。他用自己的积蓄,加上那几枚银元——虽然不值多少钱,但象征意义重大——作为启动资金。
基金的第一笔资助,给了山西一个贫困山村的小学。学校建在山上,条件艰苦,但孩子们学习很努力。
资助仪式上,念文讲述了李守仁的故事,讲述了这几枚银元的来历。
“七十多年前,一个叫李守仁的老人,把毕生积蓄用来支持抗战,用来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他对孩子们说,“今天,这几枚银元来到这里,希望能帮助你们好好读书,长大成才,做一个对国家、对社会有用的人。”
孩子们听得认真。虽然他们可能不完全理解那段历史,但他们记住了“李守仁”这个名字,记住了“帮助他人”这个道理。
这就够了。念文想。种子种下了,总有一天会发芽,会开花,会结果。
从山西回来后,念文开始整理这次寻访的资料。他要把李守仁的故事写出来,把母亲早年的经历补充完整,把这段被遗忘的历史,重新呈现出来。
写作过程中,他常常想起张保国说的那句话:“这是历史,是记忆,是我们那一代人的见证。”
是啊,见证。每一个普通人,都是历史的见证者。他们的故事,他们的记忆,共同构成了那个时代的真实图景。
而他的责任,就是收集这些见证,保存这些记忆,让后人知道,他们的今天,是怎么来的。
夜深了,书房里还亮着灯。念文在电脑前敲着字,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文字:
“李守仁,一个普通的地主,一个普通的村长。但在国家危难之际,他选择了大义,选择了牺牲。他把家财捐给抗战,把自由还给童养媳,把希望留给后人……”
“他的故事,是千千万万普通中国人的缩影。他们也许没有上过战场,也许没有立过战功,但他们用自己方式,为这个国家的独立和解放,贡献了力量……”
写到这里,念文停下来,望向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夜空中有几颗星星,闪闪发光。
他想,李守仁,母亲,陈文轩,赵铁柱,王秀英,张保国……所有那些平凡而伟大的人,现在一定在天上,看着这片他们用青春和热血守护的土地,看着这些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和平景象。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的故事,像星星一样,永远在历史的夜空里闪烁,照亮后来者的路。
因为记住,就是最好的纪念。
传承,就是最好的回报。
第二十五章 战争与和平的对话
二零一五年八月,盛夏的北京热得像个蒸笼。但在中国抗日战争纪念馆里,凉爽而肃穆。
念文带着十五岁的孙子陈明,随着人流缓缓走进展厅。这是他第三次来这里,但第一次带着孙子。
陈明今年初三,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他背着双肩包,穿着印着动漫人物的T恤,耳朵里塞着耳机,看起来和这个庄严肃穆的场所格格不入。
“爷爷,咱们非得来这儿吗?”陈明小声嘀咕,“我同学都去游乐场了。”
“先看看,看完爷爷带你去吃好吃的。”念文温和地说。
今天是八月十五日,抗战胜利七十周年纪念日的前夕。纪念馆里人很多,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神情肃穆的中年人,也有像陈明这样被家长带来的孩子。
展厅里光线昏暗,只有展柜里的文物和墙上的照片被聚光灯照亮。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味道——陈旧纸张、老木头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念文在一张照片前停下。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几个年轻人站在土坯房前,穿着破旧的军装,手里拿着枪,脸上带着稚嫩而坚毅的笑容。照片下面的说明写着:“八路军某部战士,平均年龄十九岁。”
“爷爷,这些人看起来好年轻。”陈明凑过来看。
“是啊,跟你差不多大。”念文轻声说,“有的可能还没你大。”
“这么小就打仗?”
“因为不打仗,就活不下去。”念文说,“他们的家被毁了,亲人被杀了,除了拿起枪,没有别的选择。”
陈明不说话了,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他们继续往前走。展柜里陈列着各种文物:生锈的刺刀,打空的子弹壳,破损的钢盔,染血的绷带。每一件物品,都像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在一个展柜前,念文停下了脚步。展柜里是一支黑色的钢笔,笔帽已经锈蚀,笔身上有磕碰的痕迹。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地下工作者陈文轩烈士遗物,山西柳林镇出土。”
念文的心猛地一紧。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生父的遗物。
“爷爷,您怎么了?”陈明察觉到他的异常。
“这支钢笔……”念文的声音有些颤抖,“是你太爷爷的。”
“太爷爷?就是您亲生父亲?”
“嗯。”念文点头,“他牺牲的时候,才二十八岁。”
陈明趴在玻璃柜前,仔细地看着那支钢笔。然后他转过头,认真地问:“爷爷,太爷爷是怎么牺牲的?”
念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述。讲陈文轩如何教书,如何做地下工作,如何被捕,如何牺牲。讲得很平静,但陈明能感觉到,爷爷的手在微微发抖。
“太爷爷为什么不怕死?”听完后,陈明问。
“因为有些东西,比死更重要。”念文说,“比如自由,比如尊严,比如让后代能活在和平里。”
陈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们来到“南京大屠杀”展区。巨大的黑白照片挂在墙上——被摧毁的城市,堆积如山的尸体,幸存者空洞的眼神。展柜里陈列着各种证据:日记,照片,物证。
展厅里很安静,只能听见人们的脚步声和偶尔的抽泣声。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小声讲解着;一个中学生拿着笔记本,认真地记录;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默默流泪。
陈明看着那些照片,脸色发白:“爷爷,这些都是真的吗?”
“是真的。”念文的声音很沉重,“三十万同胞,被杀害了。”
“为什么……为什么日本人要这么做?”
“因为战争让人变成野兽。”念文说,“当你不把别人当人看的时候,什么残忍的事都做得出来。”
“那我们现在还恨日本人吗?”
念文想了想:“恨?不,爷爷不恨现在的日本人。战争的责任,应该由那些发动战争的人来承担,不应该由普通百姓来承担。但是,我们不能忘记。忘记,就是对死者的背叛。”
陈明沉默了。他拿出手机,想拍照,但又放下了。在这个地方拍照,似乎不合适。
他们来到“全民抗战”展区。这里展示了普通百姓如何支援抗战——妇女做军鞋,老人送粮食,孩子站岗放哨。一张照片上,几个孩子拿着红缨枪,在村口站岗,表情严肃得像大人。
“爷爷,这些孩子不上学吗?”
“上不了学。”念文说,“学校被炸了,老师被杀了。他们能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
“可是我们现在……”陈明想说“我们现在多幸福”,但没说出口。他看着那些照片,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幸福”这个词,有多么沉重。
最后一个展厅是“胜利与和平”。墙上挂着抗战胜利的照片,有延安的庆祝,有重庆的游行,有受降仪式。展柜里陈列着各种勋章、奖状、纪念品。
在展厅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地球仪,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灯标示出二战的主要战场。地球仪缓缓旋转,那些闪烁的灯光,像在诉说着人类历史上最惨痛的一页。
“爷爷,世界上为什么要有战争?”陈明忽然问。
这个问题,念文被问过很多次。被采访的老人问过,被讲座的学生问过,被读者问过。每一次,他都要想很久。
“因为贪婪,因为偏见,因为有些人想得到更多,就不顾别人的死活。”他最终说,“但战争不是必然的。只要人们愿意互相理解,互相尊重,战争就可以避免。”
“那为什么还会发生?”
“因为记住教训的人,越来越少了。”念文看着孙子,“明,你知道吗?现在世界上,经历过二战的人,已经不多了。等他们都走了,那段历史就真的成了书本上的文字,不再是活生生的记忆。”
“所以您才要写那些书?”
“对。”念文点头,“爷爷写那些书,不是要煽动仇恨,是要提醒人们:和平来之不易,要珍惜。”
他们走出展厅,来到纪念馆的后院。这里有一个“和平广场”,广场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和平钟。钟身上刻着各种文字,都是“和平”的意思。
几个孩子在广场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远处的鸽子在天空中盘旋,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爷爷,您打过仗吗?”陈明忽然问。
“没有。”念文说,“爷爷这一代人,很幸运,生活在和平年代。但爷爷的父母,爷爷的祖辈,都经历过战争。所以爷爷知道,和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无数人用生命换来的。”
他们在广场边的长椅上坐下。念文从背包里拿出一本相册,翻开。
“这是你太奶奶。”他指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水仙,年轻,清秀,眼神坚定。
“这是你太爷爷。”另一张照片,陈文轩戴着眼镜,温文尔雅。
“这是你爷爷的父亲。”赵铁柱的照片,穿着军装,表情严肃。
陈明一页页地翻着,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听着爷爷讲述他们的故事。
“太奶奶等了一辈子,没等到太爷爷回来。”
“爷爷的父亲,老家的人都被鬼子杀了。”
“舅姥爷张保国,在战场上差点死掉。”
每一个故事,都是一段血泪史。陈明听着,眼眶渐渐红了。
“爷爷,”他抬起头,“我以前觉得,历史课好无聊,都是要背的年代和事件。但现在我知道了,那些年代和事件的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有他们的故事。”
“你说得对。”念文欣慰地拍拍孙子的肩,“历史不是数字,不是日期,是人的故事,是人的记忆。”
太阳开始西斜,把广场染成金色。和平钟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爷爷,我想做一件事。”陈明忽然说。
“什么事?”
“我们学校有个历史研究小组,我想参加。”陈明认真地说,“我想采访像您这样的老人,记录他们的故事。像您做的那样。”
念文愣住了,然后眼圈红了。他看着孙子年轻而认真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好。”他连声说,“爷爷支持你。爷爷可以帮你联系,可以教你采访技巧。”
“真的?”
“真的。”念文笑了,“不过,这可是个辛苦活。要跑很多路,要听很多悲伤的故事,要写很多字。”
“我不怕。”陈明挺起胸膛,“我要像太爷爷、太奶奶那样,做有意义的事。”
夕阳的余晖照在祖孙俩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和平钟,在晚风中发出悠长的回响,像在诉说着什么,又像在祈愿着什么。
离开纪念馆时,陈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色的建筑,在夕阳下显得庄严而肃穆。
“爷爷,我以后还会来的。”他说。
“好,爷爷陪你一起来。”
回去的地铁上,陈明一直很安静。他戴着耳机,但念文看见,他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不是音乐,而是纪念馆的照片,是他拍的那些文物和说明。
回到家,陈明立刻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他查抗战历史,查南京大屠杀,查那些他以前觉得“无聊”的东西。
晚饭时,他对父母说:“爸,妈,我想参加学校的历史研究小组。”
“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父亲问。
“今天跟爷爷去纪念馆,我明白了,历史不是书本上的死知识,是活生生的。”陈明说,“我想记录那些老人的故事,在他们还健在的时候。”
父母对视一眼,都笑了:“好,我们支持你。”
那天晚上,念文在书房里整理资料。门被轻轻推开,陈明走了进来。
“爷爷,我能看看您写的那些书吗?”
“当然可以。”念文从书架上取下《水仙花开》《口述历史》《两岸记忆》,递给孙子。
陈明抱着书,认真地说:“爷爷,我要像您一样,做一个历史的记录者,一个记忆的传承者。”
“好孩子。”念文摸摸孙子的头,“你知道吗?你太奶奶常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后代能记住历史,珍惜和平。现在,这个愿望,要靠你们来实现了。”
“我会的,爷爷。”陈明郑重地说,“我会记住,也会让我的同学、我的朋友都记住。”
窗外的夜空,星星很亮。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声,电视声,孩子的笑声。这是一个和平的夜晚,一个普通的夜晚。
但在这样的夜晚里,一段关于战争与和平的对话,在一个老人和一个孩子之间,完成了它的传承。
从仇恨到宽恕,从记忆到理解,从过去到未来。
这就是和平的意义——不是忘记,而是记住后选择宽恕;不是回避,而是直面后选择前行。
而这样的对话,还会一代一代继续下去。
只要有人记得,只要有人讲述,只要有人倾听。
战争就永远不会重演。
和平就会永远延续。
这就是那些逝去的人,用生命换来的,最宝贵的遗产。
而现在,这份遗产,交到了新一代的手中。
念文看着孙子专注读书的背影,心里充满了希望。
他知道,这份记忆,这份责任,这份对和平的珍视,会像火炬一样,一代一代传下去,永不熄灭。
因为这是人类最朴素,也最伟大的愿望——
让孩子们能在阳光下奔跑,让母亲们能在夜晚安睡,让所有人都能活在尊严与和平里。
为了这个愿望,一代又一代的人,付出了太多太多。
而现在,轮到他们来守护了。
守护记忆,守护真相,守护来之不易的和平。
这就是他们这一代人,对历史最好的回答,对未来最好的承诺。
第二十六章 尾声:水仙花开
二零二三年清明,清晨。
七十五岁的陈念文起了个大早。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那是父亲赵铁柱留下的,虽然旧了,但很干净。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样东西:母亲的日记本,父亲留下的勋章,生父陈文轩的钢笔,还有那枚刻着“安”字的玉佩。
妻子李淑芬已经准备好了早餐:“今天孩子们都去吗?”
“都去。”念文说,“念乡也从台湾回来了,昨天到的。”
“真好,一家人总算齐了。”李淑芬擦擦眼角,“妈要是能看到,该多高兴。”
是啊,该多高兴。念文想。母亲等了太久,盼了太久,直到离开这个世界,都没能看到一家人真正团聚。
但现在,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
八点钟,孩子们陆续到了。儿子陈建国带着媳妇和孙子,女儿陈静带着女婿和外孙女。最小的重孙才三岁,被妈妈抱在怀里,好奇地东张西望。
九点钟,门铃响了。念文开门,李念乡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水仙花。
“哥。”
“念乡,快进来。”
兄弟俩拥抱。虽然每年都见面,但每次见面,都像第一次那样激动。
“这是我在台北花市买的。”李念乡把花递给念文,“养母生前最喜欢水仙花,她说,水仙开在冬天,给苦寒的日子带来希望。”
“妈也喜欢水仙花。”念文接过花,“她说,水仙不需要肥沃的土壤,只要一点清水,就能开出洁白的花。”
一家人吃完早饭,出发去公墓。三辆车,浩浩荡荡。阳光很好,四月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路边的柳树已经抽出嫩绿的枝条。
公墓在城郊的山坡上,依山而建,松柏长青。念文父母的合葬墓在半山腰,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城市。
墓碑上刻着:“赵铁柱(1912-1995)、张水仙(1920-1987)之墓。”下面是那行小字:“陈文轩同志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念文把水仙花放在墓前。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爸,妈,我们来看你们了。”他轻声说,“今天人很齐,念乡也从台湾回来了。你们看,这是你们的孙子、孙女、重孙、重孙女。”
孩子们依次上前鞠躬。最小的重孙还不懂事,被妈妈抱着,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鞠了个躬,惹得大家都笑了。
“太爷爷,太奶奶,我叫陈明,今年二十三岁,已经工作了。”最大的重孙陈明说,“我在做口述历史的工作,像太奶奶希望的那样,记录普通人的故事。”
念文欣慰地看着孙子。这个当年在纪念馆里问“为什么要有战争”的少年,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个有担当的青年。他继承了家族的使命,继续着记录历史、传承记忆的工作。
“太爷爷,太奶奶,我叫李思轩,是念乡爷爷的孙女。”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女孩上前,“我在台北大学读历史系,也在做两岸交流的工作。我想让更多的台湾年轻人了解真实的历史,找到自己的根。”
李念乡站在一旁,眼圈红了。他的孙女以“思轩”为名,思念陈文轩,这份心意,让他感动。
祭拜完毕,一家人在墓前的空地上铺开毯子,坐下来聊天。阳光暖洋洋的,风很轻柔。
“念文,你看现在的日子多好。”李念乡感慨地说,“孩子们都长大了,都有了自己的事业。妈要是能看到,一定会很欣慰。”
“是啊。”念文点头,“妈一辈子吃了那么多苦,就是希望后代能过上好日子。”
“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
“怎么不记得。”念文笑了,“在台北机场,你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接陈念文兄长’。我们俩握着手,半天说不出话。”
“一晃十四年过去了。”
“是啊,十四年。”
十四年里,发生了很多事。兄弟俩合作的《两岸记忆》系列已经出了五本,记录了一千多位普通人的故事。他们在两岸举办了数十场讲座、展览,让更多的人了解了那段共同的历史。
更重要的是,他们促成了几十个家庭的团圆。通过他们的牵线搭桥,失散多年的亲人重新取得了联系,有的还见了面。
虽然有些团圆来得太晚——父母已经不在了,兄弟姐妹都老了——但终究还是团圆了。
“念乡,你记得林大山老人吗?”念文问。
“记得,那个山东老兵。怎么了?”
“他儿子前阵子给我打电话,说他父亲去年去世了,临终前很安详。”念文说,“他说,感谢我们的书,让他了解了父亲的心事,让父亲走得很安心。”
“那就好。”李念乡说,“我们能做的有限,但至少,让一些人的遗憾少了一点。”
“对了,张保国舅姥爷怎么样了?”念文忽然想起。
“去年走了,九十三岁,算是高寿。”念文说,“走得很安详。临终前说,他要去见父亲了,要去告诉父亲,他交代的事情,都完成了。”
“都完成了……”李念乡喃喃道,“是啊,都完成了。母亲找到了孩子,孩子找到了根,历史被记录了,记忆被传承了。”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山下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一派繁荣景象。
“哥,你说,妈和爸,还有生父,他们在天上能看到吗?”李念乡忽然问。
“能。”念文肯定地说,“一定能。他们在看着我们,看着这个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和平年代。”
“那他们会说什么?”
念文想了想:“妈会说:‘孩子们,要好好活着,要珍惜和平。’爸会说:‘不许浪费粮食,要艰苦朴素。’生父会说:‘要多读书,要明事理。’”
大家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是啊,这就是他们的祖辈。平凡,朴实,但有着最坚定的信念,最深沉的爱。
“太爷爷,”陈明忽然问,“您觉得,我们这一代人,能守住这份和平吗?”
念文看着孙子,认真地说:“能。只要你们记住历史,珍惜现在,就一定能。”
“可是现在世界上还有战争。”
“所以你们更要努力。”念文说,“努力让更多的人明白,和平有多么珍贵。努力让不同的民族、不同的国家,能够互相理解,和平共处。”
“我会的。”陈明郑重地说,“太爷爷,我最近在做一个项目,采访‘抗战二代’——就是您这一代人。我想记录你们在和平年代的生活,记录你们如何传承父辈的精神。”
“这个想法好。”念文赞许地说,“我们这一代人,是承上启下的一代。我们经历过困难时期,也见证了改革开放,见证了国家的强大。我们的故事,也是历史的一部分。”
“那您愿意接受我的采访吗?”
“愿意,当然愿意。”念文笑了,“不过今天不行,今天是家庭聚会。”
大家又笑了。笑声在春风里飘荡,飘得很远很远。
中午,大家在公墓旁的餐厅吃了饭。饭菜很简单,但气氛很温馨。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聊着家常,聊着工作,聊着孩子。
饭后,念文提议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核桃沟。”念文说,“妈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核桃沟现在通了公路,开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村子变化很大,土坯房都变成了砖瓦房,但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
赵记药铺已经不在了,原址上盖了一所小学。正是课间时间,孩子们在操场上奔跑嬉戏,笑声清脆。
“这就是当年药铺的位置。”念文指着一栋三层教学楼,“赵掌柜夫妇去世后,药铺就关了。后来村里建小学,就用这块地。”
他们走进学校。校长听说他们是张水仙的后人,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张水仙同志是我们村的骄傲。”校长说,“学校图书馆里,还有她的照片和事迹介绍。我们经常给孩子们讲她的故事,教育他们要珍惜现在的生活,要努力学习。”
在图书馆的墙上,念文看到了母亲的照片。照片上的母亲,中年模样,穿着列宁装,梳着齐耳短发,眼神坚定而温和。照片下面是一段简介:
“张水仙(1920-1987),核桃沟村荣誉村民。抗战时期参加革命工作,解放后从事妇女教育和基层工作。她的一生,是普通中国女性在时代洪流中坚韧成长的缩影。”
念文的眼眶湿润了。母亲一生低调,从不居功,但她的事迹,还是被人记住了。
“我们学校还有一个‘水仙奖学金’。”校长说,“奖励那些家境困难但学习努力的学生。设立十几年了,帮助了很多孩子。”
“谁设立的?”念文问。
“一个不肯透露姓名的老人。”校长说,“每年按时汇款,附言只有一句话:‘让更多的孩子能读书。’”
念文和李念乡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了。是张保国舅姥爷。他用父亲留下的那点银元,设立了这份奖学金,完成了父亲的遗愿——资助教育。
从学校出来,他们去了村后的山坡。那里有一片杏林,四月正是花开的时候,粉白的花朵开满枝头,像一片云霞。
“妈说,她就是在这样的杏树下,和生父定情的。”念文说。
“真美。”李念乡感慨,“可惜,他们都看不到了。”
“不,他们看到了。”念文说,“他们在我们心里,在我们的记忆里,永远活着。”
他们在杏林里走了很久。风吹过,花瓣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雨。
“哥,我有个想法。”李念乡忽然说。
“什么想法?”
“我想在台北也办一个展览,展示妈的故事,展示我们家族的故事。”李念乡说,“让台湾的年轻人知道,两岸的血脉是连着的,历史是共同的。”
“好主意。”念文说,“我们可以合作,做一个两岸巡回展览。”
“名字就叫‘水仙花开’怎么样?”陈明插嘴,“象征在苦难中依然绽放的生命力,象征血脉和文化的传承。”
“好,就叫‘水仙花开’。”念文和李念乡异口同声。
夕阳西下,他们踏上归程。车在山路上行驶,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后退。
念文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事,很多人。
想起母亲在油灯下缝衣服的样子,想起父亲在院子里劈柴的样子,想起生父在信里写下的那些深情文字,想起舅姥爷讲的那些往事。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幅长长的画卷,在他脑海里缓缓展开。
苦难,坚韧,牺牲,爱,希望,传承……
所有这些,构成了一个普通中国家庭的故事,也构成了一个民族的故事。
而今天,这个故事,还在继续。
在他的孩子们身上,在孙子孙女们身上,在那些被“水仙奖学金”帮助过的孩子们身上,在每一个记住历史、珍惜和平的人身上,继续着。
车到市区时,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亮起来,璀璨如星河。
“爷爷,您看,多美啊。”陈明说。
“是啊,多美。”念文看着窗外的夜景,“这就是你们的祖辈,用生命换来的景象。”
“我们会好好守护的。”陈明认真地说,“我,我的孩子,我孩子的孩子,都会好好守护。”
“我相信。”念文笑了。
回到家,念文来到书房。他从布包里取出母亲的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母亲用颤抖的笔迹写着一首诗:
“杏花开了又谢,燕子来了又走。
我的孩子们啊,你们要好好活。
活出人的样子,活出人的尊严。
活出这片土地,该有的模样。”
念文轻轻抚摸着那些字迹,仿佛能感觉到母亲手的温度。
“妈,”他轻声说,“您放心,我们都好好活着。您的孩子们,您孩子的孩子们,都好好活着。我们会记住历史,珍惜和平,让这片土地,永远绽放出希望的花朵。”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而在这片灯火中,在这片无数先烈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上,水仙花,年复一年,在每一个春天,如期绽放。
洁白,芬芳,向着阳光,生生不息。
这就是生命的韧性,这就是爱的力量,这就是一个民族,历经苦难而不倒,饱经风霜而愈强的,最动人的证明。
而这份证明,将随着一代又一代的讲述,一代又一代的传承,永远继续下去。
直到永远。
(文章来源:理想小说网 lixiangxiaoshuo.com)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