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洞房花烛夜处决了十五年前的救命恩人
第一章:红绸如血
(一)
大红色的床单像一滩凝固的血,在昏黄的壁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我躺在这片猩红之上,身上的白色婚纱还没有换下——它已经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肩头斜裂到腰际,像一张惨白的嘴,无声地嘲笑我此刻的姿势。我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缎面冰凉滑腻,那种触感让我想起沙漠里某种蛇类的皮肤。
这是我的婚房。
北京二环里一座三进四合院的西厢房,雕花窗棂外是价值连城的夜色。秦家祖上留下的老宅,翻修时特意保留了古制,连这床都是仿明式的拔步床,三面围合,像个华丽的棺材。
我嫁给了这屋子的主人,秦与。
婚礼从早晨六点持续到晚上十点。十六辆宾利组成的车队绕着二环走了两圈,王府酒店摆了八十八桌,我换了三套礼服——中式旗袍、西式婚纱、敬酒服。每一套都价格不菲,每一套都紧得让我呼吸困难。
秦与在敬酒时搂着我的腰,对每一个来宾说:“这是我媳妇儿,文卓。”
他的手心很烫,透过薄薄的衣料灼烧我的皮肤。我保持微笑,嘴角扬起的角度经过镜子前无数次的练习,不多不少,刚好露出八颗牙齿。伴娘说我今天美极了,化妆师说秦太太真有福气。只有我知道,每一声“恭喜”都像一把小锤子,敲打着我胸腔里那口早已生锈的钟。
(二)
宾客散去时已是深夜。
秦与被几个发小缠着继续喝,婆婆让大嫂送我回房休息。
“卓儿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婆婆拉着我的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碰到我的皮肤,凉得像井水。她今年六十五岁,保养得宜,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透着精明的弧度,“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拘束。”
大嫂——我应该叫她梅雨亭,但此刻必须改口叫嫂子——站在婆婆身侧,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旗袍,头发挽成低髻,插着一支珍珠发簪。她比婆婆高半个头,身姿挺拔,像一株修竹。
“妈放心,我送卓儿回去。”她的声音很温柔,是那种经过刻意打磨的、不带任何口音的普通话。
我跟在她身后穿过回廊。四合院的夜晚寂静得可怕,只有我们的高跟鞋敲击青石板的声音,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廊檐下挂着红灯笼,烛光在绢纱里跳动,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西厢房到了。
她推开雕花木门,侧身让我进去。屋里的喜字还没贴完,梳妆台上堆满红包和首饰盒,空气里弥漫着百合花和熏香混合的味道——那是婆婆特意让人布置的,说能助孕。
“坐吧,站了一天了。”她指了指床边那张红木圆凳。
我坐下,婚纱的裙摆铺开,像一朵凋谢的白花。
她没走,反而在圆桌旁坐下了。桌上放着一个青瓷盖碗,碗口冒着丝丝热气。她掀开盖子,一股熟悉的气味飘了出来——鸡肉炖煮后特有的油脂香,混合着花椒和干辣椒的辛烈。
“饿了吧?”她拿起白瓷勺,轻轻搅动汤碗,“我让厨房炖了鸡汤,你趁热喝点。”
“谢谢嫂子,我不饿。”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那怎么行,一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她舀起一勺汤,橙黄色的油花在勺心打转,“这可是我的拿手菜,水煮鸡。秦与最爱吃我做的这道菜,说他小时候每次生病,我就给他做这个。”
我抬起眼睛看她。
她也正看着我,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那笑意很浅,只停留在嘴唇的弧度,没有抵达眼睛。她的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幽幽发光。
“嫂子手艺真好。”我说。
“熟能生巧。”她放下勺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做多了,就知道该怎么掌握火候。什么时候该大火煮沸,什么时候该文火慢炖,什么时候该加盐,什么时候该起锅——都有讲究。”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我穿着露肩的婚纱,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不是冷的,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让我的后颈僵硬,肩胛骨绷紧。
她认出了我。
在我的婚礼上,或者更早——在我第一次“拜访”公婆时就认出了。对,一定是那天。那天她端出一盘水果,我看着她的眼睛说“谢谢嫂子”,她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一片苹果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起身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但我知道。
就像我知道十五年前那个冬天,在黄土高原的风沙里,那个穿着破棉袄仰望天空的女人,有一双怎样绝望又倔强的眼睛。
(三)
“卓儿是西北人?”她忽然问。
“嗯,甘肃的一个小村子。”
“那儿风沙很大吧?”
“很大。春天刮风的时候,天都是黄的,沙子打在脸上像针扎。”我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刀尖上行走,“不过夏天还好,晚上能看见很多星星,比北京多得多。”
“我也见过那样的星空。”她的声音飘忽起来,目光越过我,看向窗外黑黢黢的夜空,“在一段……很长的旅途中。”
我们之间隔着五步的距离。
这五步之间,流淌着十五年的时光,流淌着一条人命的重量,流淌着一盘水煮鸡的秘密。
“嫂子去过西北?”我问。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年轻,不懂事,一个人到处跑。”她收回视线,重新聚焦在我脸上,“现在想想,还是安稳点好。你说呢,卓儿?”
“是啊,安稳最好。”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熏香的味道越来越浓,百合花开始散发出腐败的甜腻。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缓慢而沉重,像沙漠里孤独的鼓声。
“秦与应该快回来了。”她站起身,旗袍下摆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这汤我给你放这儿,你记得喝。新婚夜……挺耗体力的。”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意味深长的语气。
我看着她走向门口,看着她伸手推门,看着她跨过门槛——
“嫂子。”我叫住她。
她回头。
廊下的灯笼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一瞬间,她看起来柔软极了,像个温柔的长姐。
“谢谢你。”我说,“专门为我炖汤。”
她笑了。这次笑意终于抵达了眼睛,但那眼睛里没有温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应该的。”她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木门轻轻合上。
咔嗒一声,门闩落下。
我仍然坐在圆凳上,一动不动。白色的婚纱,红色的床单,青瓷碗里橙黄的鸡汤——所有颜色都饱和得刺眼,像一幅拙劣的油画。
许久,我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指尖是干的。
没有眼泪。从决定嫁给秦与的那天起,我的泪腺就干涸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刻的东西,它沉淀在我的血液里,凝固在我的骨髓中,让我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味道。
我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人陌生极了:精致的妆容,盘起的长发,脖子上价值七位数的钻石项链。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十五年前那个背着土豆筐穿过风沙的女孩的眼睛,浑浊,疲惫,深处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
我从首饰盒底层拿出一个小药瓶。
白色的塑料瓶,标签上写着“鼻炎康”,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我拧开瓶盖,倒出里面唯一的一粒胶囊,放在掌心。
胶囊是蓝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窗外传来脚步声,踉跄的,沉重的,由远及近。男人的哼歌声,含糊不清的调子,是秦与。
我迅速把胶囊放回药瓶,拧紧盖子,塞进梳妆台抽屉的最里层。然后拿起桌上的粉扑,开始补妆。
口红有些掉了,我重新涂了一遍。正红色,和床单一个颜色。
门被粗暴地推开。
秦与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肩上,领带扯得松松垮垮。他喝多了,脸颊酡红,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那是猎人看见猎物时的眼神。
“老、老婆——”他大着舌头喊,跌跌撞撞走进来,带进一股浓烈的酒气。
我转过身,对他露出微笑。
“回来了?”
他盯着我,目光从我的脸滑到肩膀,再到胸前那道裂开的婚纱口子。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随手把西装扔在地上,一步步走过来。
“等急了吧?”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力气很大,“我的……新娘子。”
我没有躲,反而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子。
“老公。”我柔声说,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随即而来的亢奋,“嫂子炖了鸡汤,说是你最爱吃的。你要不要先吃点?”
“吃?”他嗤笑,另一只手开始撕扯我婚纱上残存的布料,“我现在只想吃你——”
“就吃一口。”我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呵气,用我从某个电影里学来的、自己都觉得恶心的甜腻嗓音,“嫂子说了,新婚夜吃这个,寓意好。以后……日子红红火火。”
他动作顿住了。
也许是“寓意”两个字打动了他——秦家人迷信得很,婚期都是请大师算的,婚房的朝向、床的摆放,甚至门上贴的喜字角度,都有讲究。
“……真麻烦。”他嘟囔着,但还是松开了我,转身走向圆桌。
我看着他粗鲁地抓起勺子,舀起一大块鸡肉塞进嘴里,咀嚼时发出响亮的吧唧声。油汁顺着他嘴角流下来,他随手用手背抹掉。
“好吃!”他含糊地说,又舀了一勺汤灌下去。
我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吞咽时滚动的喉结。
看着他后颈上那颗黑色的痣。
看着他把整碗汤喝得一滴不剩,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然后他转过身,眼睛里的血丝更密了,但亢奋的光芒却开始涣散。他眨眨眼,甩了甩头,似乎想驱散突如其来的晕眩。
“老婆……”他伸出手,想抓住我,但脚步踉跄了一下。
我退后半步。
他扑了个空,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试图爬起来,手臂撑了一下,又软了下去。
“你……”他抬起头看我,眼神开始涣散,瞳孔放大,“那汤……”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站在那里,穿着破烂的婚纱,站在大红色的床单旁,看着这个我刚刚嫁了的男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他抽搐了两下,嘴角渗出白沫。
然后不动了。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熏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遥远的、不知哪家传来的电视声。
我慢慢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有了。
我收回手,在婚纱上擦了擦指尖。然后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个白色药瓶,拧开,把里面那粒蓝色胶囊倒进还剩些残汤的瓷碗里。用勺子搅碎,搅匀,直到它完全溶解在油花里。
做完这一切,我走到床边,坐下。
大红色的床单真刺眼啊。
我躺下去,闭上眼睛,等待天亮。
等待梅雨亭来敲门,等待婆婆来叫早,等待这场戏的下一个幕布拉开。
十五年了。
从那个黄土高原的小村庄,到这座北京城里的四合院。
从十二岁背土豆的女孩,到今夜的新娘。
这条路上铺满了谎言、背叛、鲜血和算计。
而现在,我终于躺在了终点。
虽然这张床冷得彻骨,虽然这身红像血一样让我恶心。
但我笑了。
无声地,在黑暗里,扬起嘴角。
游戏开始了,小亭。
不,是时候该叫你——
嫂子。
第二章:风沙里的消息
(一)
十五年前的那个秋天,风沙来得格外早。
我背着竹筐穿过村口的土坡时,西北风卷着黄土劈头盖脸砸过来,眼睛都睁不开。筐里的土豆子一个个滚圆结实,是我从后山那块最贫瘠的地里一颗颗刨出来的。绳子勒进肩膀的肉里,磨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但我顾不上疼。
我得赶在天黑前把这筐土豆背回家,然后烧火,做饭,喂猪——这些都是我的活儿。我是家里第三个孩子,前面两个都是姐姐,早早嫁到邻村换了彩礼。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差点没了命,接生婆把我拽出来后说:“又是个丫头。”
据说父亲当场就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旱烟。
在我们这个被遗忘在腾格里沙漠边缘的村落,生女儿是亏本买卖。养到十二三岁就要嫁人,收一笔彩礼,从此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所以女娃从小就得干活,干得越多,吃得越少,才能把“本”赚回来。
这些道理我六岁就懂了。
那年大姐出嫁,我躲在柴垛后面看着她被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用自行车驮走。她回头看了一眼,眼睛红红的,但没哭。母亲说哭不吉利。父亲数着那叠皱巴巴的钞票,蘸着唾沫数了三遍,然后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那天晚上,我听见母亲在炕上小声啜泣。
父亲吼了一句:“哭丧呢!少个吃饭的还不好?”
哭声就停了。
从那以后,我知道我得让自己“有用”。我比村里所有女孩都能干活,背的柴最多,挖的土豆最大,喂猪时从不偷懒。我甚至偷偷跟着村里的赤脚医生认了几个字——他有个儿子在县城上学,家里有旧课本。
“卓儿,你认这个干啥?”赤脚医生叼着烟斗问我,“女娃娃认字没用。”
“有用。”我固执地指着“北京”两个字,“我要去这里。”
他哈哈大笑,烟灰抖了一身。“北京?你知道北京在哪儿吗?坐驴车得走三个月!”
我不说话,只是把那两个字的形状死死记在脑子里。
(二)
那天傍晚,我把土豆筐放在灶房门口时,听见父母在北屋里压低声音说话。
北屋是家里最好的房间,土坯墙刷了白灰,窗棂上还糊着崭新的窗户纸。平时只有父母能进去,我和母亲睡在厢房的炕上,父亲偶尔回来——他大部分时间在邻村的砖窑干活。
“……外面来的……”
“……傻了好像……”
“……二胖家……”
声音断断续续,混着旱烟呛人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我蹲在灶台前生火,耳朵却竖得直直的。柴火潮湿,浓烟倒灌出来,呛得我直流眼泪。
“卓儿!”母亲推门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神色,像是紧张,又像是兴奋,“把这些土豆洗了,晚上炖。”
“全部?”我看着那筐至少三十斤的土豆。
“全部。”母亲难得耐心地解释,“你爸晚上有客人。”
客人?我们家几年都不来一个客人。亲戚们都穷,走动不起。唯一可能来的就是收粮的贩子,但秋天还没到收粮的时候。
但我没问。问了也得不到答案,还可能挨骂。
我把土豆倒进铁盆里,从水缸舀水。水是从三里外的井里挑来的,一天只够用两缸,得省着用。我小心地倒了大半瓢,开始搓洗土豆上的泥。
水很快变浑了。
我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一张瘦削的脸,颧骨突出,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采,头发用一根橡皮筋胡乱扎着,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我才十二岁。
但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二十岁。
(三)
第二天上学时,同桌柳子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柳子是个男孩,但长得秀气,性格也软,在班里总被其他男孩欺负。只有我不嫌弃他,愿意和他坐在一起——因为他也认字,而且他爸是村里少有的高中生,家里有台黑白电视机。
“卓儿,”他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你知不知道咱们村来了个外面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昨晚父母的谈话。
但我装作不知道:“什么外面的人?又是哪个领导来视察?”
这几年偶尔有县里的干部下来,戴着草帽,夹着公文包,在村支书陪同下转一圈,拍几张照片就走了。每次来,村里都要组织学生列队欢迎,我们还练过“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不是领导。”柳子左右看了看,确定老师还没来,才把嘴凑到我耳朵边,“是个女人,听说……是个傻子。”
热气喷在我耳朵上,痒痒的。
“傻子?”
“嗯。说是从外面被骗来的,脑子不正常,叽里咕噜说些听不懂的话。”柳子的声音更低了,“二胖家买的,花了三千块钱。”
三千。
这个数字让我倒吸一口凉气。去年村东头老李家娶媳妇,彩礼才两千八,已经是全村最高了。
“二胖家哪来那么多钱?”我下意识问。
二胖是村里有名的光棍,三十多了还娶不上媳妇。他家穷得叮当响,三间土房塌了两间,剩下那间下雨天漏得没法住人。
“不知道。”柳子摇头,“反正人已经在他家了。我昨天下午看见二胖妈拉着个女人往家走,那女人穿着件红棉袄,头发乱得像鸡窝,走路歪歪扭扭的。”
红棉袄。
这三个字像根针,扎进我心里。
我们村的女人从来不穿红。嫁人时的红衣裳也是借的,穿完就还。红色太扎眼,费染料,而且老话说“女穿红,招灾祸”。
“她长什么样?”我问。
“没看清,一直低着头。”柳子想了想,“不过挺白的,不像咱们这儿的人。”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来,开始讲乘法口诀。但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我的脑子里全是那个穿红棉袄的女人,白皮肤,说听不懂的话,从外面来。
外面。
这个词对我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四)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全村。
接下来的几天,无论我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大人们压低的议论声。
井台边,两个洗衣服的婶子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二胖家那个……”
“咋没听说,昨晚叫得可惨了,我家隔着二里地都听见了。”
“造孽啊……”
“啥造孽,花钱买的,天经地义。”
小卖部门口,几个男人蹲着抽烟:
“二胖这下美了,三千块买个城里女人。”
“城里女人有啥好?细皮嫩肉干不了活。”
“你懂个屁,那种女人……”后面的话变成猥琐的笑声。
就连放学路上,比我大的男孩们也会挤眉弄眼:
“卓儿,你想不想去看看二胖家那个?”
“听说可白了,跟面粉似的。”
“去去去,我看你是皮痒了!”
我没理他们,背着书包快步往家走。但我的脚步不受控制地绕了路——从学校到我家原本只要走村东的大路,现在我却拐进了村西的小巷,因为二胖家就在巷子尽头。
第一次绕路时,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巷子很深,两边的土墙高耸,遮住了阳光。地上满是鸡屎和垃圾,苍蝇嗡嗡地飞。我走到二胖家门口时,心跳得像打鼓。
门关着。
是那种破旧的木门,门板裂了好几道缝,用铁丝勉强箍着。门上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早就褪成了白色,字迹模糊不清。
我站在门外,等了五分钟。
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巷子的呜呜声,像谁在哭。
(五)
真正见到她,是在一个月后。
冬天来了,沙漠边缘的冬天冷得刺骨。风像刀子一样,能把人的脸割出口子。学校放了寒假,我的活儿更多了:要拾柴,要喂牲口,要去井边挑水——井台结了冰,每次打水都提心吊胆,怕滑下去。
那天下午,我挑着水桶从井边回来,又绕到了二胖家那条巷子。
一个多月来,我几乎每天都会来。有时能听见里面传出女人的哭声,有时是二胖的骂声,更多时候是死一般的寂静。村里关于她的议论渐渐少了,人们习惯了她的存在,就像习惯村口那棵歪脖子树。
但那天,门开了。
不是二胖家的正门,是侧面的小院门。一个身影蹒跚地走出来,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不是红棉袄了,是一件明显偏大的、臃肿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她走到房头的空地上,仰起头,看天。
我停下脚步,水桶在扁担两头晃动,发出吱呀的声音。
她听见了,低下头看我。
那一刻,时间好像静止了。
我看到了她的脸——那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脸。皮肤确实很白,但不是面粉那种死白,而是像羊脂玉,透着淡淡的青。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但眼眶深陷,周围是浓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起了皮,渗着血丝。
最让我震撼的是她的眼神。
那不是傻子的眼神。傻子的眼神是涣散的,空洞的。她的眼神很深,很深,像我们村那口老井,井水幽暗,看不见底,但你知道那底下有水,有生命,有东西在流动。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
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在我们之间打旋。远处传来狗叫声,谁家在骂孩子,但这些声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说出那句在脑子里练习了无数遍的话:
“你好,我叫文卓,小名叫卓儿。你叫什么?”
我的普通话很生硬,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但我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就像电视里那些人一样。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亮了,像黑夜里的火柴,“嗤”地燃起一点光。她警惕地回头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巷子两头,然后向前走了两步,离我更近了些。
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但字正腔圆,是那种我在电视里听过、却从未在现实中听过的、纯粹的普通话:
“你好,我叫梅雨亭。亭台六七座的亭。我小名叫小亭。”
梅雨亭。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那潭死水,激起一圈圈涟漪。
“你……”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所有预先想好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她又看了看院子,语速很快地说:“我不能出来太久。明天,还是这个时候,你能来吗?”
我用力点头。
她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嘴角刚扬起就压下去了,但我看见了——那笑容让她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哪怕只有一瞬间。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回小院,关上了门。
吱呀——砰。
我站在原地,扁担还压在肩上,水桶里的水晃荡着,溅湿了我的裤腿。但我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重。
我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不是冷的,是一种从心脏深处爆发出来的、滚烫的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苏醒了,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梅雨亭。
小亭。
她会说普通话。
她不傻。
她是从“外面”来的。
而我,文卓,这个荒漠边上的女孩,今天第一次和一个“外面”的人说了话。
我挑起水桶往家走,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肩膀不疼了,水桶不重了,连风似乎都变得温柔了。
走到家门口时,母亲正在院里喂鸡。
“怎么去了这么久?”她皱眉。
“井边排队的人多。”我面不改色地撒谎。
母亲没再追问。她永远不会知道,就在刚才,她的女儿推开了一扇门——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黑暗。
梅雨亭。
我在心里一遍遍描摹这个名字,描摹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眼睛里那一瞬间的光亮。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帮她。
无论她要什么,无论多危险,我都要帮她。
因为帮她,就是帮那个被困在荒漠里的、十二岁的我自己。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像某种古老的预言。
但我第一次觉得,这风声里,似乎有了不一样的节奏。
第三章:纸上传音
(一)
第二次见面,是在三天后。
我以拾柴为借口,背着小竹筐在村西头转悠。冬天的枯树枝很少,但我不在乎,我的眼睛一直盯着二胖家那扇小院门。
终于,在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门开了。
梅雨亭走出来,还是那件灰棉袄,但今天她把头发扎起来了——用一根草绳,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苍白的脖颈。她手里拿着个破簸箕,装作在门口筛玉米的样子,眼睛却不时瞟向巷口。
我快步走过去,心跳如擂鼓。
“小亭姐。”我小声叫出这个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称呼。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警惕地看了看院子里面。筛玉米的动作没停,簸箕里的玉米粒哗啦哗啦响。
“你来了。”她的声音比上次更轻,“我只有几分钟。”
“我知道。”我从竹筐里掏出一个纸包,迅速塞进她的簸箕底下——那是我从家里偷拿的两块烤土豆,还温着。
她的手抖了一下,玉米粒洒出来几颗。
“谢谢。”她低声说,眼眶有些发红,“但是以后别拿了,被看见……”
“不会的。”我打断她,“我想好了,我们可以用纸条。”
“纸条?”
“嗯。你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我每天放学路过时,你把纸条扔出来。我把回信扔进去。”我说得很快,这个计划在我脑子里盘旋了两天两夜,“就扔在那个墙角。”
我指了指小院墙根下一个凹陷处,那里长着一丛枯草,是个天然的隐蔽所。
梅雨亭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好。但是纸和笔……”
“我有。”我早就准备好了。从赤脚医生儿子那里要来的半截铅笔,还有几张包药的黄纸——虽然粗糙,但能写字。
院子里传来咳嗽声,是二胖妈。
梅雨亭脸色一变,迅速把簸箕里的纸包塞进袖口,提高声音说:“……这玉米霉得太多了,喂鸡都不吃。”这话是说给里面人听的。
然后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明天,午饭后,第一张纸条。”
说完,她端着簸箕转身进门。
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了她的眼睛——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有感激,有希望,还有一丝我那时还看不懂的决绝。
(二)
我们的地下通信就这样开始了。
每天午后,当村里大部分人都在午睡时,我就假装去村西头拾柴,路过二胖家院墙。有时会看见一张折成小方块的黄纸躺在枯草丛里,有时没有——那意味着那天二胖家有人,她出不来。
我把纸条小心捡起来,塞进最贴身的内衣口袋。回到家,躲进柴房,才敢拿出来看。
她的字很漂亮,是那种工整的楷书,每个字都方方正正,像印刷出来的。而我只能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回复——我的字是自学的,大部分靠描摹,有些笔画自己都看不懂。
第一张纸条上,她只写了一句话:
“谢谢你,卓儿。你是这里唯一和我说话的人。”
我回复:
“小亭姐,你从哪儿来?为什么会到这里?”
第二张纸条,她的字迹有些颤抖:
“我从北京来。我是大学生,学文学的。被人骗了,说带我来西北采风,结果……”
省略号后面是晕开的一团墨迹,像泪痕。
北京。
这两个字烫着了我的眼睛。我捧着纸条看了很久,久到柴房的光线暗下去,母亲在院里喊我烧火。
那天晚上,我跪在炕上,借着窗外的月光,在那本皱巴巴的作业本上,一遍遍写“北京”。写满了一整页,又撕掉,埋进灶膛里烧成灰。
(三)
通信进行到第十天,我问了她一个困扰我很久的问题:
“小亭姐,村里人都说你……说你脑子不好。可我觉得你很清醒。”
她的回信很长,用了两张纸:
“卓儿,我必须装傻。刚来的时候,我哭,我闹,我求他们放我走。二胖和他爹就把我锁在柴房里,三天不给饭吃。后来我发现,只有当我呆呆的,不说话,不反抗,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我装听不懂他们的话,装不会干活,装看见什么都害怕——这样他们觉得我‘没用’,就不会时刻盯着我。”
“但卓儿,我心里清楚得很。我记得我家住在海淀区,记得我学校的图书馆有七层,记得北京秋天银杏叶黄了的样子。我什么都记得。”
我看着这些字,手指紧紧攥着纸页,边缘都捏皱了。
海淀区。图书馆。银杏叶。
这些词对我来说如此陌生,又如此迷人。我在赤脚医生家的电视里见过图书馆——那种有很多很多书的大房子,但七层高的图书馆?我想象不出来。我们村最高的建筑是村支书家的两层小楼,那已经是全村人羡慕的对象。
我给她回信:
“小亭姐,你能教我普通话吗?真正的普通话,像电视里那样的。”
第二天,我收到了一个“教材”。
那是一张画着格子的纸,上面工工整整写着拼音:a o e i u ü,声母韵母,四声声调。每个拼音下面都有对应的汉字。
“从最基础的开始。”她在纸条里写,“你先学拼音,然后我教你读。我们可以用纸条‘上课’——你读错了,我纠正你。”
于是,我们的通信有了新的内容。
我每天在拾柴的路上背诵拼音,在喂猪的时候默写声调,在烧火的时候练习发音。有时念错了,自己都觉得好笑——比如总是分不清“z c s”和“zh ch sh”,我们西北话里没有翘舌音。
小亭很耐心。她在纸条上一个音一个音地纠正我,还发明了记忆方法:
“‘zh’像知了的叫声,要把舌头卷起来。‘z’像老鼠叫,舌头平着。”
“‘北京’的‘京’是第一声,要读得又高又平,像走平路。‘卓儿’的‘卓’是第二声,要上扬,像上坡。”
我如饥似渴地学。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如此认真地教我东西。学校的老师只会照本宣科,而且用的是方言。但小亭不同,她把每个音都拆解开来,告诉我原理,告诉我怎么发音才是对的。
一个月后,我已经能用比较标准的普通话朗读简单的句子了。
小亭在纸条里夸我:“卓儿,你很有语言天赋。如果你在北京,一定能考上最好的中学。”
我看着“天赋”两个字,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从来没有人说过我有天赋。在村里人眼里,女孩的天赋就是会干活,会生儿子。至于读书?那是男孩的事。
(四)
春天来了,风沙渐息。
我们的通信持续了整整一个冬天,纸条攒了厚厚一沓。我把它们藏在柴房顶的缝隙里,用油纸包着,生怕受潮。
小亭开始教我更多东西。
她教我背唐诗。不是课本里那些,是她自己喜欢的——李商隐的《夜雨寄北》,杜牧的《秋夕》,王维的《使至塞上》。她说王维写的就是西北,就是我现在生活的这片土地。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我在纸条上抄下这句,问她:“小亭姐,你见过大漠吗?”
“见过。来的时候,车开过沙漠。那时候我以为我是来采风的,还兴奋地拍照。”她的字迹有些潦草,“现在我知道了,沙漠会吃人。”
她还给我讲北京。
讲长安街有多宽,讲故宫的红墙黄瓦,讲颐和园的昆明湖冬天会结冰,小孩儿在上面滑冰车。讲大学里的教室有暖气,冬天一点不冷;讲图书馆里那种旧书的味道,像樟木和时光混合的气息;讲地铁,那种在地下跑的火车,几分钟一趟,能带你去城市的任何地方。
每次读完她的描述,我都需要很长时间平复心情。
那些画面太美了,美得不真实。和我眼前的生活——土坯房、旱厕、永远洗不干净脸的柴火灰——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但我渐渐发现,小亭的描述开始变化了。
之前她总是回忆美好的东西,后来,她开始写一些更现实的内容:
“卓儿,北京的冬天其实也很冷,是那种干冷,风像小刀子。”
“地铁里人挤人,有时候脚都不着地就被挤上车了。”
“大学生也要熬夜写论文,写到凌晨两三点,喝咖啡喝到想吐。”
我问她为什么说这些。
她回复:“因为我不想让你把北京想象得太美好。任何地方都有好有坏。重要的是,你要有选择的权利——选择留下还是离开的权利。”
选择的权利。
这五个字像一记重锤,敲在我心上。
我忽然明白了,小亭教我的,不仅仅是普通话和唐诗。她在教我一种东西,一种我们村里女孩从来不敢想的东西——自主。
(五)
变故发生在四月的一个傍晚。
那天我照常去取纸条,却在枯草丛里发现了两张纸。一张是平时的通信,另一张却叠得很奇怪,是四四方方一个小块,用细麻线捆着。
我先把通信纸条藏好,回家后才敢打开那个小方块。
展开后,我愣住了。
那是一张地图。
手绘的,用铅笔细细勾勒。上面有我们村的位置,标着“文家沟”。然后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向东延伸,经过几个我熟悉的地名:沙河镇、红旗坡、县城。再往东,出了省界,标着“兰州”,然后是“西安”,最后箭头指向“北京”。
地图的空白处,小亭写了一行小字:
“卓儿,这是我的回家路线。我记在脑子里,每天睡前默念一遍,怕忘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不是普通的通信了。这张地图,这个“回家路线”,意味着小亭从来没有放弃过离开的念头。她每天都在计划,在准备。
而她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信任。
意味着托付。
也意味着,危险。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把地图藏在最秘密的地方——我把炕席掀开一角,在土坯上挖了个小洞,把地图用油纸包了三层,放进去,再把炕席铺好。
躺在炕上,我能感觉到那个小洞的位置,就在我腰侧下方。它像一个秘密的脉搏,在我身体下面跳动。
母亲在另一头打鼾。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块白斑。
我睁着眼睛,想起了小亭最近几次纸条里的话:
“卓儿,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给你写信了,不要来找我。”
“好好学普通话,好好认字,将来一定要离开这里。”
“你是个好孩子,值得更好的生活。”
当时我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嘱咐,现在想来,那可能是告别。
她要走了。
她在做准备了。
而这个准备里,有没有我的位置?
我想帮她,这个念头从第一次见面就有了。但怎么帮?我只是个十二岁的女孩,连村子都没出过几次。我能做什么?
窗外的狗突然狂吠起来。
接着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村西头传来。还有男人的吼声,女人的哭喊声。
我一骨碌坐起来,心脏狂跳。
那个方向……是二胖家。
母亲也醒了,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的,闹什么……”
我没有说话,轻手轻脚地下炕,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风声,狗吠声,还有……皮鞭抽打的声音。
很清晰,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然后是小亭的尖叫声。
不是哭喊,是尖叫,短促而凄厉,像某种动物被宰杀时的哀鸣。
我捂住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母亲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对她来说,这不过是村里又一场寻常的吵闹——男人打买来的女人,天经地义。
但对我来说,那个声音刺穿了我的耳膜,直抵心脏。
我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
月光移动了位置,照在我的脚上。我的脚很脏,指甲缝里都是泥,脚跟裂了口子,冬天时会流血。
我就这样坐着,听着远处的动静渐渐平息。
不知过了多久,鸡叫了。
天要亮了。
我挣扎着站起来,腿已经麻了。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把整张脸埋进去。
水很冰,冰得我打了个寒颤。
抬起头时,我在水面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红,布满了血丝。
但眼神很冷,冷得像沙漠里冬天的石头。
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我要帮她。
不计代价。
因为她的尖叫,也是我的尖叫。她的囚笼,也是我的囚笼。她的北京,也应该是我的北京。
天亮后,我会去取今天的纸条。
无论上面写着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
耗子药也好,布鞋也好,还是其他什么。
我都会做到。
这是我,文卓,对梅雨亭的承诺。
也是我对自己的承诺。
第四章:鼠药、布鞋与约定
(一)
第二天午后,风很大。
黄沙被卷起来,天空是浑浊的土黄色,能见度很低。这种天气村里人都不出门,躲在屋里咒骂老天爷。我却暗自庆幸——风沙是最好的掩护。
我裹紧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背着拾柴的竹筐往村西头走。沙粒打在脸上生疼,但我走得很快,几乎是跑起来的。
二胖家门口异常安静。
那扇破木门紧闭着,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我蹲在墙角,手伸进枯草丛摸索。没有纸条。
心里一沉。
又等了五分钟,还是什么都没有。风在巷子里呼啸,像鬼哭。我站起来,犹豫着要不要离开,忽然听见门里传来细微的敲击声。
咚,咚,咚。
三下,停顿,又两下。
这是小亭和我约定的暗号——如果有紧急情况不能扔纸条,就用这个节奏敲墙。
我赶紧蹲回去,压低声音对着门缝说:“小亭姐,我在。”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她压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音:“卓儿……今天没有纸。你……能帮我买一样东西吗?”
“能。”我毫不犹豫。
“……耗子药。”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屋里……老鼠太多了,晚上吵得睡不着。我……怕老鼠。”
耗子药。
这三个字让我的后背窜过一阵寒意。但我很快说服自己:是啊,二胖家那么破,老鼠多很正常。小亭是城里人,怕老鼠也正常。
“要多少?”我问。
“一瓶。要最毒的那种。”她的声音更低了,“还有……能借我一双布鞋吗?我的鞋……破了,走不了路。”
布鞋。走不了路。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打转。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脚——穿着母亲纳的千层底,虽然旧,但还能穿。小亭的鞋破了?她平时几乎不出门,鞋怎么会破?
但我没问。有些问题不能问。
“好。”我说,“明天这个时候,我给你带来。”
“谢谢。”她的声音里带着哽咽,“卓儿……你是个好孩子。”
我没说话,起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听见她说:
“等等。”
我停住。
门缝里塞出来一个东西——是个银色的金属片,很小,在风沙里闪着微弱的光。我捡起来,发现是一枚纽扣,衬衫上的那种,边缘已经磨损了。
“这个给你。”小亭说,“如果……如果以后有人问起我,你就说,从没见过这个纽扣。”
我把纽扣攥在手心,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
“我走了。”我说。
“卓儿。”她又叫住我,“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一定要离开这里。”
这话她说得格外郑重,像临终嘱咐。
我的喉咙发紧,点了点头,虽然她知道不见。
转身离开时,风沙更大了。我逆着风走,每一步都很艰难。手心里的纽扣硌得生疼,但我一直攥着,像攥着一个秘密的誓约。
(二)
买耗子药是个难题。
村里唯一卖农药的地方是村东头的老王头家。老王头以前是公社的保管员,现在私下里卖些化肥农药,都是走私货,没有正规渠道。他这人疑心重,尤其对小孩。
我回家翻了半天,从炕席底下找出皱巴巴的两块钱——那是我去年夏天捡杏核卖攒的,一直舍不得花。
第二天放学,我没直接回家,绕到老王头家。
老王头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打量我:“卓儿?稀客啊。你爸让你来买啥?”
“王爷爷好。”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家粮仓闹老鼠,我妈让我买点耗子药。”
“耗子药?”老王头上下打量我,“你妈咋不自己来?”
“我妈脚崴了,走不了路。”我早就想好了说辞。
老王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起身进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小玻璃瓶,标签都磨花了,上面画着个骷髅头。
“一块五。”他说,“这药可毒了,沾一点就死。你可拿好了,别瞎玩。”
我递过两块钱,他找给我五毛。我小心翼翼地把药瓶装进书包最里层,用课本夹着。
“谢谢王爷爷。”
转身要走时,他又叫住我:“卓儿。”
我心里一紧。
“这药……真是你妈要的?”他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真是。”我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粮仓里麦子被咬了不少,我妈心疼。”
老王头看了我几秒,摆摆手:“走吧走吧。记住,这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几乎是跑着离开的。
回到家,母亲正在院里晾衣服,看见我满头大汗,皱眉道:“又疯哪去了?柴还没劈呢。”
“这就去。”我把书包藏在身后,快步走进柴房。
关上门,我才敢把药瓶拿出来。对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光,我看见瓶子里是白色粉末,装了大半瓶。晃一晃,粉末沙沙响。
骷髅头的标志格外刺眼。
我忽然想起小亭的话:“要最毒的那种。”
这应该就是了。
我把药瓶用破布包了好几层,塞进柴垛的缝隙里。然后开始劈柴,斧头起落的声音很有节奏,但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小亭要耗子药真的是为了毒老鼠吗?
二胖家那么穷,老鼠能有多少?值得专门买一瓶药?
还有那双布鞋……她说她的鞋破了,走不了路。可是前几天我明明看见她脚上穿着鞋,虽然旧,但没破。
疑点像水底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但我强迫自己不去深想。小亭是我的朋友,是我通往外面世界的唯一窗口。她要什么,我就给什么。这是约定。
(三)
布鞋的问题更麻烦。
我家只有两双布鞋能穿,一双在我脚上,一双是母亲的。母亲那双明显大了,小亭穿不了。我的这双虽然合脚,但给了她,我穿什么?
想了半天,我决定去找柳子。
柳子家条件好些,他有两个姐姐,都出嫁了。我去他家时,他正趴在炕上写作业。
“柳子,能不能……借我一双鞋?”我难得地有些窘迫。
柳子抬头,推了推眼镜:“你的鞋坏了?”
“不是……是我一个亲戚要。”我含糊地说,“女式的布鞋,三十六码左右。”
柳子想了想,爬下炕,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打开,里面是些旧衣物。他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双黑色布鞋,鞋面洗得发白,但很完整。
“我二姐的,她嫁人时没带走。”柳子把鞋递给我,“你要借多久?”
“可能……不还了。”我小声说,“我会赔你钱,等我有钱了。”
柳子摇摇头:“不用。反正放着也是放着。”他顿了顿,看着我,“卓儿,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心里一惊,但面上保持平静:“我能有什么事?”
“你总往村西头跑。”柳子说得很直接,“而且你……好像在跟谁学普通话。我听见你一个人念拼音。”
我沉默了几秒。
柳子是我唯一的朋友,除了小亭之外。他很聪明,心思也细。瞒不过他。
“柳子,”我压低声音,“我确实在学。但我不能告诉你是谁教的。你能……保密吗?”
他盯着我的眼睛,然后郑重地点头:“能。”
“谢谢。”我接过布鞋,“真的谢谢你。”
“卓儿。”在我转身要走时,柳子又说,“不管你在做什么,小心点。村里……有很多眼睛。”
这话他说得格外认真。我突然意识到,柳子也许比我想象中懂得更多。他爸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家里有报纸,有电视,他知道外面的事。
“我知道。”我说。
走出柳子家时,天已经暗了。我把布鞋藏在衣服里,贴着肚皮,用腰带固定住。鞋子很软,带着旧布料特有的味道。
风停了,沙尘落下来,空气里一股土腥味。
我绕到二胖家后墙。那里有一棵老榆树,树干粗壮,枝叶稀疏。我爬上树——这是我新发现的路线,从树上可以看见小亭房间的窗户。
窗户糊着塑料布,破了好几个洞。我蹲在树枝上,透过洞往里看。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小亭坐在炕沿,背对着窗户。她在做什么我看不清,只能看见她的背影——瘦削的,弓着的,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我轻轻敲了敲树干。
她猛地回头,看见我,眼里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变成惊喜。她起身走到窗边,塑料布被她掀起一角。
“你怎么上树了?危险!”她压低声音。
“给你送东西。”我从怀里掏出布鞋,还有那个用破布包着的药瓶,一起从窗户塞进去。
她接过,手指触碰到我的,冰凉。
“谢谢。”她把东西藏在身后,“你快下去,被人看见就完了。”
“小亭姐,”我没动,“你……没事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苦:“我很好。就是……想家了。”
“你很快就能回家了。”我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光:“卓儿,如果我……如果我离开了,你会怪我吗?”
“不会。”我毫不犹豫,“我希望你离开。这里不属于你。”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仰起头,没让眼泪流下来。“卓儿,你也要离开。答应我,一定要离开。”
“我答应你。”
我们隔着窗户对视。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我看见她眼角有淤青,嘴角也破了。二胖又打她了。
“他打你了。”我说,声音在发抖。
她摸了摸嘴角,摇摇头:“没事,习惯了。卓儿,你记住——如果,我是说如果,过几天我做了什么奇怪的事,你不要惊讶。也不要……承认认识我。”
我的心往下沉。
“你要做什么?”
“我要回家。”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用我的方式。”
我还想说什么,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小亭脸色一变,迅速放下塑料布,退回炕边。
我缩在树上,屏住呼吸。
是二胖,喝得醉醺醺的,骂骂咧咧地进了屋。接着是摔东西的声音,还有小亭压抑的哭声。
我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抠进树皮。
树皮粗糙,硌得手心生疼。但我感觉不到疼,我只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愤怒,从脚底一直冲到头顶。
我想冲进去,想拿起柴刀,想把那个男人砍成两半。
但我只是蹲在树上,像只无能的猴子。
许久,屋里的动静停了。灯灭了。
我悄悄爬下树,腿都麻了。落地时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流血了。但我顾不上,爬起来就往家跑。
(四)
接下来几天,我过得魂不守舍。
每天还是去取纸条,但小亭的回信越来越短。有时只是一句话:
“今天还好。”
“勿念。”
“保重。”
她不再教我普通话,也不再讲北京的事。我们的通信变得像例行公事,内容空洞,语气疏离。
我问她是不是出事了,她只回:“一切按计划进行。”
什么计划?她没有说。
我也不敢多问。那个药瓶,那双布鞋,还有她说的“用我的方式”——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拼凑,渐渐形成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画面。
但我拒绝相信。
小亭不会那么做的。她是大学生,是文化人,她不会……
四月十五号,是个星期六。
那天早上,村里出了件怪事——二胖家的鸡,一夜之间全死了。
消息是柳子跑来告诉我的。他气喘吁吁地冲进我家院子,我正在喂猪。
“卓儿!出事了!”他把我拉到墙角,脸色苍白,“二胖家的鸡,十几只呢,全死了!死得可惨了,七窍流血!”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晚。”柳子压低声音,“二胖妈早上起来喂鸡发现的,现在正在院子里哭呢,骂小亭是丧门星,克死了她家的鸡。”
我扔下猪食瓢就往村西头跑。
还没到二胖家,就听见二胖妈的哭嚎声,尖利刺耳:“我的鸡啊!我可怜的鸡啊!哪个天杀的下毒啊!丧门星!扫把星!自打你进了门,我家就没好事!”
围了很多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从人缝里挤进去,看见院子里一片狼藉。十几只死鸡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羽毛凌乱,鸡冠发紫,嘴角确实有黑血。
小亭站在屋门口,低着头,头发散乱,脸上有新鲜的巴掌印。她手里拿着个破塑料盆,盆里装着……鸡?
二胖妈冲过去,一把抢过盆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是几只拔了毛、开了膛的鸡。
“剥!给我继续剥!死了也得吃!不能浪费!”二胖妈尖叫道,“都是你这丧门星克的!今天不把这些鸡全剥完炖了,我扒了你的皮!”
小亭默默地蹲下,捡起一只死鸡,开始拔毛。她的动作很慢,很机械,眼睛盯着地面,不哭也不说话。
二胖从屋里出来,光着膀子,拎着皮带。看见小亭,上去就是一脚,踹在她肩膀上。
小亭被踹倒在地,手里的鸡飞出去老远。
“装死呢?起来干活!”二胖的皮带抽下来,打在她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亭没躲,也没叫。她慢慢爬起来,重新捡起鸡,继续拔毛。
周围的人都看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阻止。几个男人还发出低低的笑声。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我想冲过去,但柳子拉住了我。他对我摇摇头,眼神里满是警告。
就在这时,小亭抬起头。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我。
我们对视了。
只有一秒,也许更短。
但我看见了她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绝望,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决绝。冰冷的,坚硬的,像磨利了的刀。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
皮带又抽下来,一下,又一下。
她的棉袄破了,露出里面单薄的衣服。每抽一下,她的身体就颤一下,但她始终没有出声。
二胖妈还在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围观的村民渐渐散了。这种事在村里不稀奇,买来的女人挨打,天经地义。死了几只鸡而已,不算大事。
最后只剩下我和柳子还站在远处。
“走吧。”柳子拉我。
我挪不动脚。
我看见小亭拔完了所有鸡毛,开始开膛。她的手很稳,刀锋划过鸡肚子,内脏流出来,血淋淋的。她面无表情,像在完成一件与己无关的工作。
“卓儿!”柳子用力拽我。
我被他拖着离开,一步三回头。
走到巷口时,我最后一次回头。
小亭正端着一盆处理好的鸡走进灶房。进门之前,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天空。
那天天空很蓝,没有云,阳光刺眼。
她仰着脸,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在她嘴角的血迹上。
那个画面,像刀刻一样印在我脑子里。
许多年后,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我仍然会看见那个画面——一个穿着破棉袄的女人,端着一盆死鸡,仰头看着蓝天。
那是绝望的姿势。
也是告别的姿势。
(五)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母亲骂我浪费粮食,我没吭声。躺在炕上,我睁着眼睛看黑暗。
窗外很安静,连狗都不叫。这种安静让我不安,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半夜,我突然坐起来。
我想起一件事——小亭要耗子药时说,她屋里老鼠多,吵得睡不着。
可是二胖家离我家不算远,如果有那么多老鼠,我夜里应该能听见动静。但我从来没听过。
还有,她问我要布鞋,说要走不了路。但刚才我看见她走路很正常。
疑点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我轻手轻脚下炕,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喝下去。水很凉,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然后我做了一件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我穿上衣服,悄悄溜出了门。
我要去二胖家看看。
夜深人静,月亮被云遮住,只有几点星光。我像影子一样在巷子里穿行,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二胖家没有光。
整个院子黑漆漆的,死一般寂静。我绕到后墙,爬上那棵老榆树。小亭房间的窗户也是黑的,塑料布在风里微微鼓动。
我等了很久,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鼾声,没有梦话,没有老鼠的窸窣声。
什么都没有。
就在我准备下树时,窗户突然亮了。
不是煤油灯的光,是手电筒的光,很微弱,一闪即逝。接着,我听见极轻的开门声——不是正门,是后院那个小门。
一个人影溜出来。
是小亭。
她穿着那件灰棉袄,背着一个小包袱——用床单临时系的,鼓鼓囊囊。脚上穿着……我借给她的那双布鞋。
她走得很快,很轻,像猫一样。出了小门,她没走大路,而是钻进屋后的玉米地。玉米秆已经有一人高了,她进去就不见了。
我屏住呼吸,等了十分钟,她没出来。
她走了。
真的走了。
用了我给的布鞋,也许还有……耗子药?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我几乎是滚下树的,膝盖又磕破了。但我顾不上疼,跌跌撞撞往家跑。
跑过空荡荡的巷子,跑过打谷场,跑过村口的歪脖子树。夜风在我耳边呼啸,像无数人在尖叫。
回到家,我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汗水湿透了衣服,黏在身上,冰冷。
我慢慢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方形的光斑。我看着那光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小亭走了。
她逃走了。
用她的方式。
而我,是帮凶。
第五章:血色黎明
(一)
鸡叫三遍时,天还没亮。
我整夜没合眼,背靠着门板坐到四肢僵硬。小亭消失在玉米地里的画面,在我脑子里循环了一百遍、一千遍。她背着小包袱的身影,那双在黑夜里快速移动的布鞋,还有她钻进玉米秆前最后一次回头的轮廓——每一个细节都像烙铁,烫在我的记忆里。
她成功了吗?
这会儿应该已经跑出十几里地了吧?也许到了沙河镇,也许搭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只要到了县城,就有长途汽车站,就能往东走,就能……
回家。
这个词像一颗温暖的种子,在我冰冷的胸腔里发芽。
但同时,另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这棵幼苗:
那瓶耗子药呢?
她说用来毒老鼠。但二胖家的鸡一夜之间全死了。鸡是吃了什么死的?老鼠药拌的谷子?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我强迫自己站起来,腿麻得像有千万根针在扎。走到水缸边,用冷水洗了把脸。水面上映出我的脸——眼睛红肿,脸色惨白,像个鬼。
母亲起来了,在院里咳嗽。
“卓儿,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她推门进来,看见我的样子,皱起眉头,“病了?”
“没。”我低下头,“做了噩梦。”
“女娃娃就是胆子小。”她没在意,“去抱柴,烧火做饭。”
我机械地执行命令。抱柴,点火,淘米,煮粥。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温暖的光映在脸上,但我感觉不到暖意。
粥煮好了,父亲也起来了。他坐在炕沿上抽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
“听说了吗?”他忽然开口,“二胖家的鸡全死了。”
我的勺子掉进锅里,溅起滚烫的米汤,烫到手背上。
“死就死了,关咱啥事。”母亲盛粥,语气平淡,“买来的女人就是晦气。”
“不是晦气。”父亲吐出一口烟,“我早上碰见村长了,他说……死得蹊跷。七窍流血,像是中毒。”
空气凝固了几秒。
“中毒?”母亲的声音高了八度,“谁下的毒?药死鸡干啥?”
“谁知道。”父亲磕了磕烟袋锅,“二胖妈哭得死去活来,说是那女人克的。我看……没那么简单。”
我端起粥碗,手抖得厉害,粥洒出来烫到手指。我强装镇定地吹了吹,小口喝起来。米粥烫嘴,但我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
“吃饭就吃饭,哆嗦啥。”父亲瞥我一眼。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早饭在诡异的沉默中吃完。我收拾碗筷时,听见院外传来嘈杂的人声,脚步声,还有……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好几个人,哭天抢地,撕心裂肺。
母亲放下针线,走到院门口张望。
我也跟过去。
巷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都往村西头跑。有人边跑边喊:“出事了!出大事了!”
“咋了这是?”母亲拉住一个跑过的婶子。
“二胖家!二胖家死人了!”那婶子脸色煞白,“一家三口,全没了!”
嗡——
我的耳朵里像飞进了一万只蜜蜂。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母亲的脸,婶子的脸,灰扑扑的土墙,都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卓儿?卓儿!”母亲拍我的脸,“你咋了?脸这么白!”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走,去看看。”父亲也从屋里出来了,脸色凝重。
我跟在他们身后,双腿像灌了铅。巷子变得无比漫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人越来越多,哭声越来越清晰。
终于,二胖家门口到了。
那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我从人缝里挤进去,看见院子里的景象——
二胖躺在正屋门口,脸朝上,眼睛瞪得老大,嘴角有白沫干涸的痕迹。他穿着睡觉时的汗衫短裤,一只脚光着,一只脚趿拉着布鞋。
二胖爹倒在灶房门口,上半身在屋里,下半身在门外,像是爬出来的。他手里还抓着半个窝头。
二胖妈在炕上,蜷缩着,脸对着墙。
三个人,三种死法,但都有一个共同点——脸色发青,嘴唇发紫,表情痛苦。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血腥味,是……鸡肉味?还有某种苦涩的、刺鼻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让人作呕。
我的目光扫过院子,最后定格在正屋的桌子上。
那里摆着一个大陶盆,盆里是……鸡肉。煮好的鸡肉,黄澄澄的,漂着一层油花。盆边散落着几双筷子,还有几个空碗。
桌子底下,躺着一只塑料盆,就是昨天小亭用来装死鸡的那个。盆边有一些鸡毛和内脏的残渣。
“天啊……这是……这是吃了毒鸡肉啊!”有人惊呼。
“昨晚二胖妈不是逼那女人炖鸡了吗?说是死了也不能浪费……”
“那女人呢?那个叫小亭的呢?”
人群骚动起来,开始四处张望。
对啊,小亭呢?
我忽然反应过来——从进院子到现在,我没看见小亭。屋里屋外都没有。
“找找!快找找!”村长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他指挥几个年轻人,“屋里屋外都搜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人们冲进屋里。翻箱倒柜的声音,掀炕席的声音,踢倒板凳的声音。
我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阳光渐渐升高,照在二胖青紫的脸上,照在那盆油汪汪的鸡肉上。有几只苍蝇已经飞过来,停在鸡肉上,搓着前腿。
“村长!屋里没有!”
“后院也没有!”
“玉米地里找了,也没有!”
小亭不见了。
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连同她的小包袱,连同那双布鞋。
只有那盆鸡肉,静静地摆在桌上,像一场沉默的审判。
(二)
县里来人了。
两辆吉普车,卷着尘土开进村。下来几个穿制服的人,提着箱子,一脸严肃。村长点头哈腰地迎上去,递烟,没人接。
我被母亲拉回家,但她自己又跑去看热闹了。父亲也去了,说要去“作证”。
我一个人坐在院里,抱着膝盖,看着地上爬过的蚂蚁。
蚂蚁排成长队,扛着比它们身体大几倍的食物碎屑,往墙根的洞里钻。它们的世界很简单——找到食物,搬回家,活下去。
而我呢?
我的世界在几个小时内崩塌了。
小亭杀了二胖一家。
这个事实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胸口,让我喘不过气。她用我买的耗子药,毒死了鸡,然后炖了鸡,毒死了人。
可那瓶药……我只给了她一瓶。
够毒死十几只鸡,也够毒死三个人吗?
我不懂。我不懂毒药的剂量,不懂毒理,我只知道——我递给她药瓶时,她的手很凉。她说“谢谢”时,声音在发抖。
她早就计划好了。
从要耗子药开始,从要布鞋开始,甚至可能更早——从第一次用纸条跟我通信开始,她就在计划。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成了她的帮凶。
不,不是帮凶。
是棋子。
“卓儿。”
我猛地抬头,柳子站在院门口,脸色苍白如纸。他快步走进来,蹲在我面前,抓住我的肩膀。
“卓儿,你看着我。”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你给她买耗子药了吗?”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回答我!”他用力摇晃我,“这是要出人命的!三条人命!”
“……买了。”我终于发出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但她说……毒老鼠。”
柳子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满是恐惧:“你完了,卓儿。如果被查出来……”
“她不会说的。”我机械地摇头,“她走了。她不会说。”
“万一呢?万一被抓回来呢?”柳子压低声音,“还有那双鞋,我姐的鞋,如果被认出来……”
我这才想起鞋的事。
对啊,鞋是柳子姐姐的。如果被找到,如果被认出来……
“我把鞋要回来。”我突然站起来,“我去找,也许她扔在路上了……”
“你疯了!”柳子拉住我,“现在全村都在找她,你出去就是送死!”
我僵在原地。
是啊,现在出去,就是不打自招。
可是……可是……
“柳子,”我抓住他的手,指甲掐进他的肉里,“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柳子沉默了。他比我大一岁,但此刻他也只是个孩子。面对三条人命,我们都吓傻了。
许久,他说:“装不知道。打死也不能承认。药是从老王头那儿买的,你就说是你妈要的。鞋……就说丢了,早丢了。”
“老王头会作证……”
“老王头不会。”柳子很肯定,“他卖的是走私药,出了事他第一个跑不了。他不会承认卖过药给你。”
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但随即又揪起来:“那如果……如果他们找到小亭呢?”
“找不到的。”柳子看着远方,眼神空洞,“她计划了那么久,准备了那么久。她一定……已经跑远了。”
但愿如此。
但愿她永远不要被找到。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在祈祷一个杀人犯逃脱法网。但在我心里,小亭不是杀人犯。她是受害者,是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二胖一家该死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小亭不该被锁在柴房里,不该被皮带抽打,不该被当成牲口买卖。
如果法律保护不了她,那她就自己保护自己。
错了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三)
调查持续了三天。
吉普车停在村支书家门口,穿制服的人进进出出。他们询问了每一个村民,包括我。
问我的时候,母亲陪在身边。我按照柳子教的说了:没见过小亭,没说过话,不知道耗子药的事。
“你平时去村西头拾柴吗?”一个年轻警察问,他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去。”我低着头,“但都是白天去,没进过二胖家。”
“见过那个叫梅雨亭的女人吗?”
“见过一次。”我说了实话,但只说了一半,“在巷子里看见过,她在门口筛玉米。没说话。”
警察记录着,没再追问。
他们问到了老王头。老王头果然否认卖过耗子药给任何人,说他早就不卖那玩意儿了,违法。
他们也问到了柳子。柳子说鞋是他姐姐的,但姐姐嫁人后就不知道去哪了,也许带走了,也许扔了。
一切都对得上。
因为整个村子都在默契地掩盖真相。
我渐渐明白了——没有人真的想找到小亭。二胖一家在村里人缘不好,穷横穷横的,借东西不还,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他们的死,对很多人来说是少了三个麻烦。
至于那个买来的女人?跑了就跑了。又不是本村人,死外面也跟村里没关系。
重要的是,别把事闹大。别让上面觉得村里治安不好,别影响村支书升迁,别让外面人看笑话。
所以当县里最终以“食物中毒,误食霉变粮食”结案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没有谋杀,没有下毒,只是一场意外。
一场死了三个人的意外。
葬礼很简单。二胖家没有近亲,几个远房亲戚来收了尸,用草席一卷,埋在了后山乱葬岗。连棺材都没有。
下葬那天下了点小雨。我站在远处看着,那三个土包很小,像随便堆起来的坟头。没有墓碑,没有花圈,只有几把纸钱在风里打旋。
雨打湿了我的头发,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哭了吗?
我不知道。
我应该哭吗?
为二胖一家?我不认识他们。为小亭?她还活着,我希望她活着。
那我为什么流泪?
也许是为我自己。
为那个十二岁就卷入命案、手上沾了血却洗不掉的自己。
(四)
日子恢复了平静。
至少表面上是。
我还是上学,放学,干活。但我不再去村西头拾柴了。我绕开那条巷子,绕开那棵老榆树,绕开所有能让我想起小亭的地方。
柳子也不再提起这件事。我们像约定好一样,把那段记忆封存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变了。
我开始做噩梦。
梦里,小亭穿着那件灰棉袄,背着小包袱,在玉米地里奔跑。跑着跑着,她回过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嘴一张一合,说:“卓儿,谢谢你。”
然后她开始融化,像蜡烛一样,融成一滩红色的蜡油。
蜡油里浮出二胖的脸,青紫的,瞪着眼睛,说:“还我命来。”
我每次都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
母亲被我吵醒几次后,不耐烦了:“这么大女娃娃了,还做噩梦。是不是冲撞了啥?明天去庙里烧烧香。”
村里有个小庙,供着土地公。母亲带我去烧了香,磕了头。香火味很呛,熏得我直流眼泪。
跪在蒲团上时,我偷偷许了个愿:
愿小亭平安到家。
愿我永远不要再见到她。
这两个愿望是矛盾的,但我在心里同时默念了三遍。
走出庙门时,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看见远处的山,光秃秃的,黄褐色,像巨大的坟包。
夏天来了。
风沙少了,但热得厉害。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大地,庄稼都蔫了。井水水位下降,打水要排更久的队。
我的生活回到原来的轨道——一个荒漠边上穷人家的女儿,每天为生存挣扎。
但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小亭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那颗种子叫“外面”,叫“北京”,叫“选择的权利”。现在这颗种子发芽了,疯长,撑破了土壤。
我开始更疯狂地学习。
用捡来的旧报纸认字,用沙子当纸练习写字。普通话我已经说得很流利了,甚至能模仿电视里的播音员。但村里没人听我说,我也没机会说。
只有柳子知道。
他有时会问我:“卓儿,你真要去北京?”
“真去。”
“怎么去?”
“考学。”我说,“我要考县一中,然后考大学,考到北京去。”
这是我们村里从没有人走过的路。女孩最多上完小学就辍学,帮忙干活,等着嫁人。考中学?考大学?那是男孩的事,而且是有钱人家男孩的事。
但我不管。
小亭说过,我有天赋。
我要证明她说得对。
(五)
秋天,我考上了县一中。
成绩出来的那天,全村轰动。不是为我高兴,是觉得不可思议。
“女娃娃考中学?瞎胡闹!”
“上了中学又咋样?还能考大学?做梦!”
“文家真是疯了,白花钱。”
父亲确实犹豫了。学费虽然不多,但对我们家来说是笔巨款。而且我要去县城住校,少了劳动力,还得多花钱。
母亲哭了一晚上,说我翅膀硬了,要飞了,不管家里了。
只有柳子支持我。
他考得比我更好,全县第三。他爸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还说要送他去市里念书。
“卓儿,我们一起去。”柳子说,“一起考大学,一起去北京。”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但我知道,我们的路不一样。柳子是男孩,家里支持,前途光明。我是女孩,每一步都是逆水行舟。
最后是赤脚医生帮了我。
他找到我父亲,说:“让卓儿去吧。这女娃娃聪明,不念书可惜了。学费我先垫着,等她有出息了再还。”
父亲抽了一晚上旱烟,第二天早上说:“去吧。但话说在前头,家里没钱供你,你得自己想办法。”
“我知道。”我说。
离家的前一天晚上,我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还有那本翻烂了的旧课本。
母亲坐在炕沿上看着我,忽然说:“卓儿,你恨这个家吗?”
我手一顿。
“不恨。”我说的是实话,“但我不能留在这里。”
母亲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我。我打开,里面是十块钱,皱巴巴的,还带着她的体温。
“妈……”
“拿着。”她扭过头,不看我,“到了县城,机灵点,别被人欺负。”
我的眼眶热了。
这是我记忆中,母亲第一次对我流露出温柔。
第二天天没亮,我背着包袱出门了。父亲没来送我,母亲送到村口。
“常写信。”她说。
“嗯。”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还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身影在晨雾里很模糊。
我又看了一眼村子。
低矮的土坯房,泥泞的小路,光秃秃的山。这个我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这个困住了小亭、也差点困住我的地方。
再见了。
也许永远不再见了。
我转身,大步往前走。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光洒满黄土高原。风还是那么大,但这次,它是从我背后吹来的,推着我往前走。
我摸了摸胸口。
那里贴身藏着两样东西:一是小亭给我的那枚银色纽扣,二是她手绘的地图。
地图的终点,是北京。
那是她的家。
也是我将要去的地方。
无论路上有多少艰难,无论要付出多少代价。
我要去。
我要离开。
我要活着,好好地活着,活出一个样子来。
为了我自己。
也为了那个消失在玉米地里的女人。
小亭姐,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回到了北京。
请等着我。
总有一天,我会去找你。
到那时,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说说这分别的岁月,说说各自走过的路。
但愿那时,我们都已洗去一身尘埃,能在阳光下坦然地重逢。
第六章:县城的灯光
(一)
去县城的班车一天只有一趟,早上六点从镇上发车。
我三点就起床,走了十里山路到镇上的汽车站。天还没亮,车站里只有几个模糊的人影,蹲在墙角抽烟,火星在黑暗里明灭。
车站是个破旧的土坯房,墙上用白灰歪歪扭扭写着“红旗镇汽车站”。屋檐下挂着盏煤油灯,灯罩熏得乌黑,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巴掌大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汽油、旱烟和人体混合的酸臭味。
我找了个角落蹲下,把包袱抱在怀里。包袱很轻,里面只有两件打补丁的换洗衣服,母亲纳的千层底布鞋,还有那个包着十块钱和银色纽扣的小布包。赤脚医生垫的学费我贴身藏着,用针线缝在内衣口袋里,怕丢。
天渐渐亮了。
班车摇摇晃晃开进站,是一辆老旧的解放牌客车,车身掉漆,玻璃上糊满黄泥。车门“哐当”一声打开,司机探出头喊:“去县城的!上车了!”
人群一窝蜂涌过去。
我被挤在中间,几乎脚不沾地地上了车。车里没有座位号,先到先得。我抢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里颠簸得最厉害,但没人跟我抢。
车开了。
黄土路坑坑洼洼,车身剧烈摇晃,像随时会散架。我紧紧抓住前排座位的铁杆,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光秃秃的山,干涸的河床,稀稀拉拉的庄稼地。偶尔经过村庄,土坯房低矮破败,墙上的标语褪了色——“少生孩子多种树”,“要想富先修路”。
这些景象我看了十三年,早已麻木。但今天,当我真正离开时,却感到一种钝痛。
不是舍不得,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块皮肉,连血带肉,疼得真切。
车开了三个小时,终于看见了县城。
先是出现几栋两层小楼,接着是柏油路,路两旁有了树,有了商店,有了骑自行车的人。车开进汽车站时,我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车站是个水泥建筑,虽然旧,但比镇上的土坯房气派多了。院子里停着十几辆车,有客车,有货车,还有几辆绿色的吉普车。人来人往,穿着干净的衣服,说着我听不太懂的方言。
我拎着包袱下车,站在院子里,像个傻子一样四处张望。
“新生?一中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手里举着块纸牌子,上面写着“县一中”。
我点点头。
“跟我来,学校有车接。”
他领着我走到一辆拖拉机车斗旁,那里已经站了七八个学生,有男有女,都背着行李,脸上带着和我一样的茫然和兴奋。
拖拉机突突突地启动了,载着我们穿过县城街道。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看见“城市”。
虽然只是个西北小县城,但对我来说,已经是另一个世界。柏油马路宽阔平整,两旁有整齐的梧桐树。商店一家挨着一家,玻璃橱窗里摆着花花绿绿的商品:布料、搪瓷盆、暖水瓶、饼干。还有书店,透过玻璃能看见书架上一排排的书。
最让我震撼的,是街上的女人们。
她们穿着鲜艳的衣服——不是我们村里那种灰扑扑的粗布,而是的确良、涤纶,有碎花的,有格子的。有的烫了头发,卷卷的,像羊毛。有的穿着皮鞋,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们走路的姿态也和我们村里的女人不一样。不弓着腰,不低着头,而是挺直脊背,目视前方,脚步轻快。
我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
我也要这样。
挺直腰杆,抬起头,走在光亮的街上。
拖拉机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一扇铁门前。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红旗县第一中学。
到了。
(二)
一中比我想象中还要大。
三栋三层教学楼,红砖墙,玻璃窗。一个操场,虽然只是黄土地,但有篮球架,有单双杠。还有食堂,宿舍,实验室。
我被分到初一(三)班,住女生宿舍三楼最西头那间。宿舍八个人,上下铺,我分到上铺。
舍友都是县城或周边乡镇来的,家境大多比我好。她们有崭新的被褥,有印着牡丹花的铁皮暖水瓶,有香皂,有雪花膏。而我只有一床打了补丁的旧被子,一个掉漆的搪瓷缸。
第一晚,我躺在硬板床上,听着下铺两个女生聊天。
“你带了多少生活费?”
“二十。我妈说省着点花。”
“我带了二十五,我爸说不够再要。”
“食堂的饭好吃吗?”
“听说还行,有菜有汤。”
我摸了摸缝在内衣口袋里的十块钱。这是我全部的生活费,要撑一个月。
第二天上课,我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别人的差距。
语文老师让每个同学做自我介绍。城里的孩子落落大方,普通话标准,有的还会说英语。轮到我时,我站起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全班都看着我。
我的脸烧起来,手心冒汗。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怎么说。
“文卓同学?”老师温和地提醒。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说出那段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的话:“大家好,我叫文卓,来自文家沟。我喜欢读书,希望能和大家成为朋友。”
我说的是普通话,小亭教我的那种普通话。字正腔圆,声调准确。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小声说:“她普通话好标准……”
老师也露出惊讶的表情:“文卓同学普通话说得很好啊。在哪儿学的?”
“自学的。”我说,“听广播学的。”
这是我和柳子商量好的说辞。不能提小亭,永远不能。
“很好,请坐。”老师点点头,“大家要向文卓同学学习,自学精神可贵。”
我坐下,腿还在抖。但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这是我第一次,因为“会说普通话”而受到表扬。
在村里,这是没用的技能。
在这里,这是值得骄傲的资本。
世界真的不一样。
(三)
但现实很快给了我当头一棒。
第一次月考,我考了全班第三。语文尤其好,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念。数学差一点,但也能及格。
我兴冲冲地把成绩单寄回家,等了一个月,没有回信。
第二个周末,我去学校小卖部的公用电话给村里打电话。接电话的是邻居,说我爸去砖窑干活了,我妈下地了,都没空接。
“你爸让我转告你,”邻居说,“好好念,别惹事。家里没钱,自己想办法。”
电话挂了。
我握着听筒,里面传来嘟嘟的忙音。
小卖部老板看看我:“三毛钱。”
我掏出皱巴巴的毛票,数出三张。这是我两天的饭钱。
回到宿舍,我躲在被子里,哭了。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绝望。我知道家里不会给我钱了,那十块钱早就花完了。接下来怎么办?
我开始想办法挣钱。
周末,我去菜市场帮人搬菜。一筐土豆五分钱,我一次能背两筐。背一天,能挣七八毛。手磨破了,肩膀勒出血痕,但有钱了。
我还去建筑工地捡废铁。工地看守很凶,看见小孩就撵。我每次都等天黑,偷偷翻进去,在废料堆里翻找钢筋头、螺丝帽。攒一袋子,卖给收废品的,能换一两块。
最危险的一次,我被看守抓住了。
那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拎着我的衣领把我拖出工地。“小兔崽子,偷东西!”
“我没偷,我捡的……”我挣扎。
“捡的就是偷!”他一巴掌扇过来,我眼前一黑,耳朵嗡嗡响。
“放开她。”
一个声音响起。
我睁开肿痛的眼睛,看见柳子站在那儿。他穿着一中的校服,背着书包,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很冷。
“你谁啊?”看守瞪他。
“她同学。”柳子走过来,掏出学生证,“我们是县一中的学生。她捡废铁是为了交学费。你要是报警,我们就告诉学校,说工地雇用童工,还打人。”
看守愣住了。
柳子继续说:“你放了她,这事就算了。不然,我们一中校长跟我爸熟,你看着办。”
看守看看柳子,又看看我,骂骂咧咧地松了手。
“滚!别再让我看见你!”
我爬起来,捡起装废铁的袋子。柳子接过袋子,拉着我快步离开。
走到安全的地方,我才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听同学说,有个女生周末总在工地捡废铁,我猜是你。”柳子看着我红肿的脸,“疼吗?”
“不疼。”我摇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
柳子从书包里掏出纸笔,写了个地址给我:“这是我爸朋友开的饭馆,缺个洗碗的。周末去,管饭,一天给一块钱。比捡废铁安全。”
我接过纸条,纸很薄,字迹工整。
“柳子,”我哽咽,“谢谢你。”
“别说谢。”他推推眼镜,“我们是朋友。而且……你答应过要去北京的。不能死在这儿。”
我用力点头。
是啊,不能死在这儿。
小亭还在北京等着我。
我一定要去。
(四)
日子在学习和打工中飞快流逝。
我在饭馆洗碗,从下午五点洗到晚上九点。水池永远堆满油腻的碗盘,洗洁精烧手,冬天水冷得像冰。但老板人不错,除了管饭,还会把客人吃剩的肉菜留给我。那是我一周里唯一能吃到肉的时候。
我把挣的钱分成三份:一份吃饭,一份买学习用品,一份攒着。
攒钱的过程很慢。一毛,两毛,一块,两块。我用旧作业本记账,每一笔支出都写得清清楚楚。到期末时,我攒了二十块钱。
寒假到了。
大部分同学都回家了,宿舍只剩我和另外两个家远的女生。县城下了雪,薄薄一层,盖住了黄土。我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第一次感到了孤独。
真正的孤独,不是一个人在荒漠里,而是身处人群,却无人可说心里话。
我有柳子,但柳子也有自己的生活。他成绩好,是老师的宠儿,同学羡慕的对象。他将来会考上好大学,会有光明的前途。
而我呢?
我只有洗碗的手,和一颗不甘的心。
大年三十那天,饭馆关门。老板给了我两个肉包子,算是年终奖。我拿着包子回到空荡荡的宿舍,就着白开水吃完。
窗外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很热闹。
我想起村里。这个时候,母亲应该在包饺子吧?虽然馅里肉很少,主要是白菜,但总是热乎的。父亲会喝点酒,话比平时多。
我想家了。
不是想那个贫穷愚昧的村子,是想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在那里,我虽然苦,但有用。在这里,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外来者。
我拿出小亭给的银色纽扣,放在掌心。
纽扣已经失去光泽,边缘磨损得更厉害了。我把它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小亭姐,你在哪里?
你回到北京了吗?你找到家人了吗?你还记得那个黄土高原上的女孩吗?
没有答案。
只有窗外的风雪声。
(五)
初二下学期,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参加了全县中学生演讲比赛。
主题是“我的理想”。语文老师推荐了我,说我普通话好,有感情。我写了稿子,改了十几遍。演讲那天,我穿着借来的白衬衫蓝裤子,站在县剧院的舞台上。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领导,老师,学生。灯光很亮,照得我睁不开眼。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演讲。
“我的理想,是去北京。”
第一句话说出口,台下安静了。
“我出生在腾格里沙漠边缘的一个小村庄。那里风沙很大,水很缺,日子很苦。村里的女孩大多上完小学就辍学,嫁人,生孩子,重复母亲的一生。”
“但我看到了星星。在沙漠干净的夜空里,星星特别亮。我想,星星能看见的地方,我也要去看看。”
“我自学普通话,拼命读书,考到县城。我洗碗,捡废铁,攒钱。因为我知道,只有读书,只有离开,我才能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北京很远。但再远,也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我的理想,就是走完这条路,走到那个有很高很高的楼、有很多很多书的地方。走到那个,能让一个女孩挺直腰杆做人的地方。”
“谢谢大家。”
我鞠躬。
台下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我得了二等奖。奖品是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还有五十块钱奖金。
五十块钱。这是我人生中第一笔“干净”的钱,不是干活挣的,是靠知识和口才挣的。
我捧着奖金和奖品回到宿舍,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第二件事,发生在演讲比赛后不久。
一天放学,我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办公室里除了班主任,还有一个陌生的女人,四十多岁,穿着得体,气质很好。
“文卓,这是县妇联的王主任。”班主任介绍,“她想跟你谈谈。”
我紧张地坐下。
王主任温和地看着我:“文卓同学,我听了你的演讲,很受感动。我们妇联正在开展‘春蕾计划’,资助贫困女学生。经过考察,我们决定把你列为资助对象。”
“资助?”
“对。从这学期开始,你的学费、书本费、住宿费,全部由妇联承担。另外,每月给你三十元生活费。”
我愣住了。
三十元。比我洗碗挣得多,还不用辛苦。
“为什么……选我?”我问。
“因为你值得。”王主任微笑,“我们看了你的成绩,全班前三。也了解了你家里的情况。更重要的,是你身上那股劲儿——想改变命运的劲儿。我们想帮你。”
我的眼泪掉下来,止不住。
“谢谢……谢谢……”
“别谢我。”王主任拍拍我的肩,“好好读书,考上好高中,好大学。这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
走出办公室时,天已经黑了。但我感觉眼前一片明亮。
我跑回宿舍,拿出那个记账的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我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1988年5月12日,命运第一次向我伸出手。”
然后,在下面添上:
“小亭姐,我离你又近了一步。”
(六)
初三毕业,我以全县第五的成绩考上了市重点高中。
村里再次轰动。这次不是嘲讽,是震惊。文家的女娃娃,真考出去了,还要去市里念书。
父亲破天荒来县城接我。他在校门口等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爸。”我叫他。
他上下打量我,点点头:“长高了。”
我们坐班车回家。一路上,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到家时,母亲做了一桌子菜——虽然只是土豆白菜,但比平时丰盛。
晚上,父亲把我叫到北屋。
他抽着旱烟,沉默了很久,才说:“市里花销大。妇联还资助吗?”
“资助到高中毕业。”我说,“但生活费要自己挣一部分。”
“嗯。”他磕了磕烟袋锅,“家里……帮不上你。你妈身体不好,你弟还要念书。”
“我知道。”我说,“我自己能行。”
他又沉默了。烟雾缭绕中,我看见他的脸,皱纹深了很多,鬓角有了白发。
“卓儿,”他忽然说,“爸对不住你。”
我一愣。
“你是女娃,爸没重视你。让你受苦了。”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但你争气,给文家长脸了。以后……好好走你的路。别回头。”
我的眼眶热了。
这个沉默寡言、重男轻女了一辈子的男人,在女儿即将远行时,终于说了一句软话。
虽然太迟,但总比没有好。
“爸,”我说,“等我出息了,接你们去城里。”
他摆摆手:“不用。我们在村里待惯了。你去吧,飞高点。”
离家那天,全村人都来送我。
村长握着我的手:“文卓啊,给咱村争光!以后当了官,别忘了乡亲们!”
赤脚医生塞给我一包药:“常用药,备着。到了市里,照顾好自己。”
柳子也来了。他考了全县第一,要去省城念高中。
“我们在北京见。”他说。
“一定。”
母亲一直送我到村口。这次她没哭,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握了很久。
“妈,我走了。”
“走吧。”她松开手,“常写信。”
我转身,背着新买的帆布书包——那是用演讲比赛的奖金买的,里面装着录取通知书、几件衣服,还有小亭的纽扣。
走了很远,我回头。
母亲还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像一尊雕塑。
我挥挥手,然后转身,再不回头。
这条路,我要一直走下去。
走到市里,走到省城,走到北京。
走到那个有很高很高的楼、有很多很多书的地方。
走到那个,能让一个女孩挺直腰杆做人的地方。
风从背后吹来,推着我向前。
我抬起头,看见天空很蓝,云很白。
像极了小亭离开那天,仰头望见的天空。
小亭姐,你看见了吗?
我来了。
一步一步,向你走来。
第七章:市里的月光
(一)
市一中在城东,红砖围墙圈出好大一片地。校门是水泥柱子的,顶上挂着鎏金的校名,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拎着行李站在门口,像第一次到县城时一样,像个傻子。
但这次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那个连话都不敢说的村姑。我挺直腰杆,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校门。
报名处排着长队。学生大多穿着崭新,家长陪着,提着大包小包。我只有一个人,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我全部的家当。
“文卓?”
我回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正看名单。
“我是。”
“跟我来。”她合上本子,“你是妇联特批的贫困生,宿舍安排好了。”
她领我穿过校园。三层的教学楼,五层的实验楼,图书馆,体育馆,还有四百米跑道的操场。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地上,干净平整,没有黄土,没有鸡屎。
宿舍在女生楼四楼,四人间,上床下桌。我的三个室友还没到,我选了靠窗的下铺。窗外是操场,再远是街道,车来车往。
“床品去后勤领,这是票。”老师递给我几张单据,“食堂饭卡每月补助五十块,不够自己充。生活上有困难,去政教处找我,我姓周。”
“谢谢周老师。”
她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我伸手摸了摸书桌——光滑的漆面,没有一丝灰尘。
这是我的了。
未来三年的,属于我一个人的空间。
市一中比县一中严格得多。早上六点起床跑操,七点早读,八点上课,晚上三节自习,十点熄灯。课程也难,特别是英语——我在县城只学过一点,到这里完全跟不上。
第一次英语小测,我考了32分。
卷子发下来时,同桌凑过来看:“哇,你好低。”
她叫林晓,市里人,父母都是医生。她说话直,没有恶意,但我脸还是烧起来了。
“我……基础差。”我小声说。
“要我帮你吗?”林晓热情地说,“我初中就上新概念了。”
“新概念?”
“就是英语教材啊。”她眨眨眼,“你没听过?”
我摇摇头。
林晓同情地看着我:“那你要加油了。英语150分呢,拉分可厉害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差距比我想象的还要大。我以为考上市重点就能松口气,没想到是另一个更残酷的战场。这里的每个人都拼了命在学习,早上五点就有人在操场背书,晚上熄灯后还有人打手电在被窝里看书。
我拿什么跟她们拼?
家庭?我没有。
基础?我没有。
天赋?也许有,但不够。
我爬起来,拿出小亭的纽扣,放在掌心。
银色已经发暗,但边缘磨损的痕迹像岁月的年轮。我闭上眼睛,想起小亭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卓儿,你很有语言天赋。”
“如果你在北京,一定能考上最好的中学。”
“一定要离开这里。”
我睁开眼,把纽扣贴在心口。
小亭姐,你说我有天赋。
那我要证明,你是对的。
(二)
我开始玩命学英语。
早上提前一小时起床,在操场路灯下背单词。中午别人午休,我在教室做习题。晚上熄灯后,我躲在厕所里,就着走廊的灯光看书。
单词记不住,就抄,一遍,十遍,一百遍。发音不准,就跟着磁带模仿,直到舌头打结。语法不懂,就缠着老师问,问到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林晓真的帮我。她把自己的新概念教材借给我,周末还带我去她家,用她爸的录音机练听力。
“文卓,你太拼了。”她看着我布满血丝的眼睛,“身体要紧。”
“我没事。”我说,“时间不多了。”
“什么时间?”
我意识到说漏嘴了,摇摇头:“没什么。”
高二上学期期中考试,我英语考了108分。
不算高,但进步了76分。英语老师在班里表扬我:“文卓同学进步最大,大家要学习她这种不服输的劲头。”
我低着头,手指抠着卷子边缘,眼睛发酸。
林晓在桌下踢我:“厉害啊!”
我笑笑,没说话。
只有我知道,这108分背后是什么——是凌晨四点的路灯,是抄满单词的废纸,是问问题问到老师不耐烦的白眼,是在厕所里冻得发抖还坚持听磁带的夜晚。
但值得。
因为每多一分,我就离北京近一步。
因为小亭说过,我有天赋。
我要证明。
(三)
高二那年冬天,市里下了很大的雪。
宿舍没暖气,只有一个小煤炉,晚上封火,到后半夜就冷了。我冻得睡不着,干脆爬起来看书。手冻僵了,哈口气继续写。
元旦前,林晓邀请我去她家过节。
“我妈包了饺子,可好吃了。”她搂着我的肩,“来吧,一个人多冷清。”
我犹豫了。去别人家过节,要带礼物,我没钱。
“什么都不用带,人来就行。”林晓看穿我的心思。
林晓家在市中心,单位分的楼房,两室一厅。木地板,沙发,电视,还有暖气——一进门,暖流扑面而来,我差点流泪。
“阿姨好,叔叔好。”我拘谨地鞠躬。
林晓妈妈很和善,拉着我的手:“快进来,冻坏了吧?晓晓说你在宿舍可冷了。”
林晓爸爸戴着眼镜在看报纸,抬头冲我笑笑:“文卓同学,坐。”
那顿饭是我吃过最好的一顿。
猪肉白菜馅的饺子,皮薄馅大,蘸着醋和蒜泥。还有四个菜:糖醋排骨,红烧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米饭雪白,粒粒分明。
我吃得小心翼翼,怕失态。但林晓妈妈一直给我夹菜:“多吃点,看把孩子瘦的。”
饭后,林晓爸爸问我家里情况。
我简单说了,没提细节。
“不容易。”他点头,“但你很争气。听说你英语进步很大?”
“嗯,林晓帮了我很多。”
“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他顿了顿,“文卓,你想考哪个大学?”
“我想去北京。”我说。
“北京好啊。”他笑了,“想学什么专业?”
“还没想好。但我想学能改变命运的专业。”
“法律怎么样?”林晓爸爸说,“律师,法官,能维护公平正义。或者新闻,记者,能揭露真相。”
法律。新闻。
这两个词像种子,落进我心里。
“爸,你别给人家压力。”林晓插嘴,“文卓才高二呢。”
“好好好,不说了。”林晓爸爸笑笑,“文卓,以后常来家里。把这当自己家。”
离开时,林晓妈妈塞给我一包东西:“带回去吃,有饺子,有酱牛肉。宿舍冷,注意保暖。”
我抱着那包还温热的食物,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雪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银白一片。街上行人稀少,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是我第一次,在别人的家里感受到温暖。
不是同情,不是施舍,是真正的,平等的关怀。
我抬头看月亮。
小亭姐,你在北京,是不是也看过这样的月光?
你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朋友,这样的家?
我加快了脚步。
我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一点走到北京,走到你身边。
(四)
高三上学期,我遇到了瓶颈。
数理化越来越难,我怎么学都提不高分。排名从年级前五十掉到一百开外。班主任找我谈话:“文卓,你要考虑清楚。以你现在的成绩,考北京的重点大学有风险。”
“我理科不行,能转文科吗?”我问。
“现在转太晚了。”班主任摇头,“而且你政治历史也没基础。”
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
晚上睡不着,白天没精神,上课走神。林晓看我状态不对,拉我去操场散步。
“文卓,你太紧张了。”
“我没办法不紧张。”我说,“我只有这一次机会。考不上好大学,我就完了。”
“什么叫完了?”林晓停下脚步,“考不上北京,就考别的城市。考不上一本,就考二本。人生又不是只有一条路。”
“对我来说就是只有一条路。”我声音发颤,“我必须去北京。我答应过一个人。”
“谁?”
我沉默了。
林晓叹口气:“好吧,我不问。但文卓,你这样会把自己逼垮的。”
她说的对。我确实快垮了。
模拟考,我又掉了一百名。看着成绩单,我躲在厕所里哭了一场。
哭完,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红肿的眼睛。
小亭姐,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你说我有天赋,可我连大学都考不上。
我回到教室,翻开政治书——这是我决定突击的科目。既然理科不行,文科总还有希望。
我把所有课本都翻出来,历史、地理、政治。开始从头背,像背英语单词一样,一遍,十遍,一百遍。
时间不够,我就压缩睡眠。晚上十二点睡,凌晨四点起。课间十分钟背一条时间线,吃饭时看地图,走路时默念哲学原理。
我像疯了一样。
林晓说我走火入魔了。
班主任找我谈话,让我注意身体。
但我停不下来。一停下来,我就会想起那个黄土高原的村庄,想起母亲在村口送我的身影,想起小亭消失在玉米地里的背影。
我不能停。
停了,就对不起所有人。
停了,就对不起我自己。
(五)
高考前一个月,我收到了柳子的信。
他在省城最好的高中,信里说他也报的北京,清华北大不敢想,但想考人大。
“卓儿,我在北京等你。我们说好的。”
我捧着信,眼泪掉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柳子还记得。
记得我们十二岁时在黄土坡上的约定。
我也记得。
我把信折好,放进文具盒的夹层。然后翻开历史书,继续背。
高考那三天,天很热。
考场在市二中,离家很远。学校安排了大巴,但我没坐。我提前一天去考场附近,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十块钱一晚,房间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
晚上热得睡不着,蚊子嗡嗡叫。我爬起来,就着走廊的灯光看错题本。
看累了,就拿出小亭的纽扣,握在手心。
小亭姐,保佑我。
让我考上北京。
让我去找你。
第二天进考场时,我的手在抖。
但拿起笔的那一刻,我突然平静了。
十二年寒窗,三年苦读,无数个不眠之夜,无数次想要放弃又咬牙坚持的时刻——都凝聚在这张卷子上。
我写得很稳。
会的题认真做,不会的题不留恋。时间分配得当,检查仔细。
最后一科考完,走出考场时,阳光刺眼。
很多考生在哭,在笑,在撕书。
我站在人群里,很平静。
结束了。
无论结果如何,我尽力了。
(六)
等成绩的日子最难熬。
我回县城打暑假工,在妇联介绍的印刷厂做装订工。工作很简单,就是把印好的书页叠起来,订好,打包。重复,枯燥,但按件计酬,多劳多得。
我拼命干,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手指磨破了,贴创可贴继续。汗水滴在书页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我想用忙碌填满时间,不去想成绩。
但夜深人静时,还是会害怕。
怕考不上。
怕让所有人失望。
怕永远困在这个小县城,像母亲一样,嫁人,生子,老去。
七月底,成绩出来了。
印刷厂门卫喊我接电话,是周老师打来的。
“文卓,”她的声音很激动,“你考了582分!超一本线62分!”
我握着听筒,脑子一片空白。
“能上北京了!”周老师说,“你的分数,报北京的学校很有希望!快回来填志愿!”
我挂了电话,站在门卫室门口,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工友问我:“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我摇头,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我考上了。”我说,“我能去北京了。”
工友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恭喜我。印刷厂老板听说后,给了我二百块钱奖金:“女娃娃有出息!给咱厂争光!”
我拿着那二百块钱,买了回家的车票。
父亲在村口等我。这次,他笑了,虽然笑容很僵硬。
“爸,我考上了。”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眼眶红了。
母亲做了一大桌菜,还把出嫁的两个姐姐叫回来了。大姐二姐拉着我的手,又哭又笑:“咱家出大学生了!还是去北京!”
村里又轰动了。
这次是真心的祝贺。村长带着锣鼓队来我家,说要给我开欢送会。赤脚医生送来一个红包,里面是五百块钱:“拿着,到北京用。”
我看着满院子的人,看着父母脸上从未有过的光彩,看着两个姐姐骄傲的表情。
这一刻,我等了六年。
从十二岁背土豆的女孩,到十八岁的大学生。
从荒漠边上的村庄,到首都北京。
我做到了。
(七)
填志愿那天,我去了市一中。
周老师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摊着厚厚一本志愿指南。
“想好了吗?”她问。
“想好了。”我说,“我要报中国政法大学。”
“法学?”
“嗯。”我点头,“我想学法律。”
法律能维护公平正义。法律能保护像小亭那样的人,保护像十二岁的我那样的人。
周老师笑了:“好志向。你的分数应该够。”
我郑重地填下志愿:第一志愿,中国政法大学。第二志愿,中国人民大学。第三志愿,北京师范大学。
全部在北京。
全部是我用六年汗水换来的可能。
走出校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红砖的教学楼,玻璃窗反射着阳光。操场上还有学生在跑步,口号声嘹亮。
再见了,市一中。
谢谢你收留我,培养我,让我有机会走向更远的地方。
我坐班车回县城。车开过熟悉的街道,书店,饭馆,我打工的印刷厂。
一切都将远去。
我将去往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有小亭的世界。
八月底,录取通知书到了。
中国政法大学,法学专业。
父亲把通知书看了又看,手指小心地摸着上面的烫金字。母亲把它供在祖宗牌位前,点了三炷香。
“文家祖坟冒青烟了。”父亲说。
离家的前一天晚上,我收拾行李。
这次行李多了很多——新买的行李箱,两套新衣服,母亲赶制的被褥。还有乡亲们送的东西:鸡蛋,红枣,核桃,塞了满满一包。
我把小亭的纽扣缝在了新书包的内层。
又把那张手绘的地图夹在日记本里。
地图已经很旧了,纸发黄,铅笔线模糊。但我记得每一条线,每一个地名:文家沟,沙河镇,县城,兰州,西安,北京。
明天,我就要踏上这条路了。
走到终点。
走到小亭身边。
窗外月光如水。
我躺在床上,回想这六年。
从县城的煤油灯,到市里的月光。
从洗碗的手,到握笔的手。
从不敢抬头的村姑,到即将进京的大学生。
每一步都艰难,每一步都值得。
小亭姐,我来了。
这一次,不是你在等我。
是我去找你。
无论你在北京的哪个角落,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要找到你。
告诉你,那个黄土高原上的女孩,没有辜负你的期望。
她走出来了。
她来赴约了。
第八章:北京的秋天
(一)
K44次列车,从兰州开往北京,全程二十七小时。
我买的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汗味、泡面味、脚臭味混合在一起,空气浑浊得像一锅浓汤。但我不在乎。我靠窗坐着,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看外面的世界飞速后退。
黄土高原渐渐远去,出现了绿色的田野,然后是山,是隧道。过西安时是半夜,站台上灯火通明,有人上有人下,嘈杂的人声从开着的车窗涌进来。我睡不着,一直醒着,怕错过什么。
天亮时,车过石家庄。车厢广播说,下一站,北京。
我的心跳加快了。
我拿出小亭的纽扣,握在手心。六年了,这枚纽扣陪我走过县城,走过市里,现在终于要回家了——不,不是回家,是去到小亭的家。
北京西站大得惊人。
人潮像洪水一样涌出车厢,我被裹挟着往前走。抬头看,穹顶高得看不到顶,阳光从玻璃天窗射下来,形成一道道光的通道。声音在这里被放大、重叠——广播声,脚步声,拉杆箱的滚轮声,孩子的哭声,汇成一片巨大的嗡鸣。
我跟着人群走,一直走到出站口。
外面是更广阔的天地。
高楼,很多很多的高楼,像森林一样耸立。车,很多很多的车,在立交桥上流动,像金属的河流。人,很多很多的人,脚步匆匆,神情漠然,各奔东西。
我站在广场上,拎着破旧的行李箱,像个误入巨人国的小矮人。
这就是北京。
小亭口中的北京。
电视里的北京。
我梦想了六年的北京。
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味道——不是黄土的干燥,不是市里的煤烟,是一种更复杂的味道:汽油,灰尘,还有某种我无法形容的、属于大都市的气息。
“同学,要地图吗?最新版北京地图!”
一个中年妇女凑过来,手里挥着花花绿绿的纸。
我花两块钱买了一张。展开,密密麻麻的线条,地名,地铁线路,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我找到了“中国政法大学”,在海淀区。
也找到了“海淀区”,小亭说她就住在海淀区。
我们之间的距离,从黄土高原到北京,缩短到了同一个区。
几站地铁,或者几趟公交车。
也许就在几条街之外。
我深吸一口气,把地图折好,塞进行李箱。然后跟着指示牌,找到了去学校的公交车站。
(二)
政法大学比我想象中要旧。
红砖的老楼,爬满爬山虎,有种沧桑的美。但校园很小,和市一中的规模差不多。我有点失望——想象中的大学应该更气派,更广阔。
报到,缴费,领钥匙。我被分到学三公寓,四楼,六人间。
室友五个,来自天南海北。上海的林薇薇,说话软糯,带来一大包零食分给大家。东北的李娜,嗓门大,热情,帮我铺床。四川的王小敏,瘦小,戴眼镜,说话带川普。还有两个北京的本地生,张婷和陈璐,她们有自己的圈子,不太和我们外地生说话。
“文卓,你从哪儿来?”李娜问我。
“甘肃。”我说。
“甘肃哪儿?”
“一个小村子,说了你也不知道。”
“哦。”李娜没再追问,转而说,“晚上一起去食堂?听说北京高校食堂特难吃。”
食堂确实一般。但对我来说,有菜有饭有汤,已经很好了。我打了最便宜的两个菜——土豆丝和白菜,一共一块二。
“你就吃这个?”林薇薇看看我的餐盘,“我请你吃肉。”
“不用,我够了。”我笑笑。
晚上,宿舍夜聊。大家轮流说自己的高考分数,报考原因。轮到我了,我说:“我想当律师。”
“为什么?”张婷问,语气有点挑衅,“律师赚钱多?”
“不是。”我说,“我想帮人。”
“帮谁?”
“帮……需要帮助的人。”
我没说小亭。那是我的秘密,我不能说。
张婷嗤笑一声:“幼稚。”
我没反驳。我知道她说得对,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我的理想听起来确实幼稚。但这是我六年来支撑自己的唯一信念,我不能动摇。
夜深了,室友们渐渐睡去。
我躺在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窗外是北京九月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只有城市灯火映出的暗红色光晕。
小亭姐,我到了。
你在哪里?
(三)
大学课程比高中自由得多。
没有固定的教室,没有班主任盯着,全凭自觉。我选了最多的学分,每天从早上八点上到晚上九点。除了法学专业课,我还旁听了新闻系的课——林晓爸爸说的对,新闻能揭露真相。
但我很快发现,我和同学的差距,不仅仅在学习上。
第一次民法课,老师提到“物权”“债权”,同学们讨论热烈,引经据典。我完全插不上嘴——这些概念对我来说是全新的,他们却像谈论家常便饭。
第一次英语课,外教让大家自我介绍。林薇薇口语流利,还带点英伦腔。我说得磕磕巴巴,外教皱眉:“Pardon?”
第一次去图书馆,我被藏书量惊呆了——七层楼,每层都摆满了书,空气里是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我在书架间穿行,手指划过书脊,像朝圣者触摸圣物。
但我不知道怎么借书,怎么查资料,怎么用那些电子检索系统。我在查询机前站了十分钟,看着屏幕上的选项,一个都不敢点。
“同学,需要帮忙吗?”一个男生走过来。
他个子很高,戴眼镜,穿着白衬衫,很干净的样子。
“我……我想找刑法教材的参考书。”我说。
“几年级的?”
“大一。”
“这边。”他领我走到B区,熟练地从书架上抽出几本,“这本是张明楷的,这本是陈兴良的,都很好。那边还有案例集。”
“谢谢。”我小声说。
“不客气。”他笑笑,“我叫陈默,法学院的,大三。”
“文卓,大一。”
“甘肃来的?”他听出了我的口音。
“嗯。”
“不容易。”他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我常在这儿。”
他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我看着他走回去,坐下,翻开一本厚厚的英文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边。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和我,和小亭,都不一样。
(四)
十月底,北京进入了最美的季节。
银杏叶黄了,铺满了校园的小路。我每天骑车上课,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风很凉,但阳光很好,天空是少见的湛蓝。
我开始适应北京的生活。
学会了坐地铁——那种在地下跑的火车,真的像小亭说的,几分钟一趟,能带你去任何地方。学会了用ATM机取钱,学会了在淘宝上买便宜的衣服,学会了用微信和同学联系。
我还找到了兼职。
学校附近的咖啡馆,时薪十二块,晚上六点到十点。工作很简单,点单,端咖啡,擦桌子。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叫苏姐,北京本地人,很爽快。
“小姑娘挺勤快。”她第一天就夸我,“好好干,干好了给你涨工资。”
咖啡馆常有政法大学的学生来,看书,讨论,谈恋爱。我端咖啡时,会偷偷听他们说话——讨论案例,争辩法条,有时候还模拟法庭辩论。
那些话我听不太懂,但觉得很厉害。
陈默也常来。每次都是一个人,点一杯美式,坐在角落看书。有时看到很晚,打烊了才走。
“同学,我们要关门了。”有一次我提醒他。
他抬头,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十一点。”
“这么晚了。”他收拾东西,“一起走?顺路。”
我们沿着银杏路往宿舍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落叶在脚下沙沙响。
“你每天都看书到这么晚?”我问。
“嗯,准备考研。”他说,“想考人大的研究生。”
“为什么?”
“人大法学更强。”他顿了顿,“你呢?为什么学法?”
我想了想,说:“因为法律能给人公道。”
“公道?”他笑了,“很理想主义。”
“不对吗?”
“对,但不全面。”他说,“法律不仅是公道,还是规则,是秩序,是平衡。有时候,公道和规则是冲突的。”
我不太懂,但觉得他说得对。
“你老家是农村的?”他忽然问。
“嗯,很穷的村子。”
“能考出来不容易。”他说,“我爸妈也是农村的,后来考学留在了北京。他们总说,读书改变命运。”
“你信吗?”
“信。”他很肯定,“我就是例子。”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他停下:“到了。早点休息。”
“谢谢。”
“对了,”他叫住我,“下周末系里有学术沙龙,关于妇女权益保护的,你应该会感兴趣。要来吗?”
“要。”我立刻说。
“那我到时候叫你。”
他挥挥手,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我好像找到了第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五)
学术沙龙在法学院的小会议室。
来了十几个人,大多是女生。主讲人是个女律师,四十多岁,干练利落,讲的是她代理的家暴案件。
“很多女性在遭受家暴后不敢报警,因为觉得丢人,因为经济不独立,因为孩子。”她说,“我们的法律援助中心,就是要帮助这些女性,让她们知道,法律是站在她们这边的。”
我听得专注,手在桌子下攥紧了。
小亭。
如果当年有小亭能求助的地方,如果有人能帮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讨论环节,我举手了。
“我想问,”我的声音有点抖,“如果是被拐卖的妇女,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要怎么寻求法律援助?”
女律师看着我,眼神变得严肃:“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被拐妇女往往被限制了人身自由,很难接触到外界。我们需要基层组织——村委会,居委会,派出所——的配合。但现实中,很多时候,这些基层组织恰恰是阻挠者。”
“那怎么办?”有人问。
“只能依靠社会力量。”她说,“媒体曝光,NGO介入,还有像我们这样的公益律师。但最重要的是,受害者本人要有强烈的自救意识。没有自救意识,外人再怎么帮也有限。”
自救意识。
小亭有。
她不仅自救,还……反击了。
沙龙结束后,陈默走过来:“你问的问题很好。”
“我……”我想解释,但没说出口。
“下个月有个妇女权益的研讨会,在北大,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帮你报名。”他说。
“要钱吗?”
“不要,公益性质的。”
“那我去。”
他笑了:“好,我到时候联系你。”
走出教学楼,天已经黑了。北京的夜晚很亮,到处都是灯,没有真正的黑暗。
我拿出手机,给柳子发微信。
他考上了北师大,就在隔壁。
“今天去听了妇女权益的沙龙。”
他很快回复:“怎么样?”
“很好。学到很多。”
“周末一起吃个饭?我请你,庆祝我们都来北京了。”
“好。”
放下手机,我看着远处的灯火。
小亭姐,你在哪里?
你是不是也在北京的某个角落,听着同样的讲座,想着同样的事?
还是说,你已经离开了北京,去了更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要继续找。
用我的方式。
(六)
第一次期中考试,我考得不好。
刑法勉强及格,法理学挂了。看到成绩单时,我眼前一黑。
班主任找我谈话:“文卓,我知道你基础差,但挂科很严重。如果补考不过,会影响毕业。”
“我知道。”我低着头,“我会努力的。”
“你是不是兼职太多了?”班主任问,“听说你在咖啡馆打工?”
“嗯,要挣生活费。”
“学校有助学贷款,有勤工俭学岗位,你可以申请。”她说,“把时间多花在学习上。”
我申请了助学贷款,也申请了图书馆的勤工俭学岗位。咖啡馆的工作没辞——我需要钱,不仅仅是生活费,还有……找小亭的钱。
我算过,如果我要在北京找人,需要钱。登报,发传单,甚至请私家侦探——虽然我不知道要多少钱,但肯定不少。
所以我必须挣。
白天上课,晚上图书馆值班到九点,再去咖啡馆干到十一点。回到宿舍时,室友们都睡了。我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看书,看到眼睛发涩,看到睡着。
陈默发现了我的状态。
有一次在图书馆,他坐到我旁边:“你脸色很差。”
“没事。”
“你这样会垮的。”他压低声音,“学习不是拼命就行,要讲方法。”
“我没时间讲方法。”
“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他说,“我帮你制定个学习计划?”
我想拒绝,但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陈默成了我的“导师”。
他给我划重点,教我记笔记的方法,还把他大一的笔记借给我。周末,我们在图书馆的小隔间里,他给我讲案例,讲法理,讲那些我完全听不懂的理论。
“为什么帮我?”有一次我问。
“因为我看到你,就像看到当年的我自己。”他推推眼镜,“我也是从农村考出来的,知道一个人在北京有多难。”
“你爸妈不是在北京吗?”
“那是后来。”他说,“我小学在村里上的,初中才跟爸妈来北京。刚来的时候,同学都笑我土,笑我口音。我花了三年,才把口音改过来。”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很光鲜的男生,也许也有自己的伤口。
“谢谢你。”我说。
“不谢。”他笑笑,“等你学好了,请我喝咖啡。”
“好。”
(七)
冬天来了,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我站在宿舍窗前,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了银杏树,覆盖了小路,覆盖了整个校园。
手机响了,是柳子。
“下雪了,出来走走?”
我们在北师大门口见面。柳子变了,戴了隐形眼镜,穿了羽绒服,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城市大学生。
“适应了吗?”他问我。
“还在适应。”我说,“你呢?”
“还行。就是学习压力大。”他顿了顿,“文卓,你还记得小亭吗?”
我心里一紧。
“记得。”
“我有时候会想,她到底怎么样了。”柳子看着雪花,“是死是活?如果活着,在哪里?”
“我想找她。”我终于说了出来。
柳子转头看我:“怎么找?”
“不知道。”我说,“但我想试试。”
“需要我帮忙吗?”
“暂时不用。”我说,“等我有点头绪了再说。”
我们沿着街道走,雪越下越大。路过一家便利店时,柳子进去买了两罐热奶茶,递给我一罐。
“暖暖手。”
我接过,罐子很烫,焐在手心里。
“文卓,”柳子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找到她之后要说什么?”
我想过。
想过很多次。
我想说:小亭姐,我来了。
我想说:你看,我考到北京了,我没辜负你。
我还想问:当年,你有没有把我当朋友?还是只是利用我?
但这些问题,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不知道。”我说,“先找到再说吧。”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继续找。”我很坚定,“一直找。”
柳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倔。”
“不然我怎么走到这里的?”
他笑了:“也是。”
雪落在我们肩上,头发上,很快就化了。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在雪夜里发出温暖的光。
这个场景让我想起六年前,在黄土高原的那个夜晚。也是下雪,也是我和柳子,也是对未来充满迷茫。
不同的是,那时候我们只知道要“出去”。
现在,我们真的出来了。
站在北京的大街上,站在雪里,站在无数可能性面前。
“柳子,”我说,“我们真的走到北京了。”
“嗯。”他看着远方,“可我觉得,这才刚刚开始。”
他说得对。
来到北京,不是终点,是另一个起点。
在这里,我要学法律,要成长,要变强。
强到可以保护自己,强到可以帮助别人,强到可以找到小亭,问她一句: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雪还在下。
我仰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
小亭姐,你看见了吗?
北京下雪了。
而我,终于站在了这片你曾经仰望的天空下。
第九章:寻人启事
(一)
大一下学期开学后,我开始系统性地寻找小亭。
第一步,整理所有已知信息。
我在图书馆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摊开笔记本,写下:
姓名:梅雨亭(可能已改名)
年龄:比我大约10岁,推算现在约30岁
籍贯:北京海淀区(自称)
学历:大学生(文学专业,具体学校不详)
特征:大眼睛,薄嘴唇,皮肤白,普通话标准
最后出现时间:1987年7月(二胖家灭门案后失踪)
可能去向:北京(自称要“回家”)
信息少得可怜。
更棘手的是,我没有她的照片。唯一的线索是那枚银色纽扣,还有记忆中那双深井般的眼睛。
第二步,确定寻找途径。
我查了资料,在北京找人,有几种方法:
- 派出所查询户籍(需要正当理由和关系)
- 媒体刊登寻人启事(需要钱和详细资料)
- 网络论坛发帖(当时互联网刚兴起,高校BBS是主要渠道)
- 实地走访(大海捞针)
我选择了最笨也最直接的方法——从高校入手。
小亭说她学文学,那应该是在北京的文科院校。八十年代北京招收文科生的大学不多:北大、人大、北师大、中央民族大学……还有几所专科院校。
我列出了十所可能的学校,计划利用周末时间,去这些学校的档案馆或学生处打听。
第一个周末,我去了北京大学。
未名湖结着薄冰,博雅塔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清冷。我找到中文系办公楼,在门口徘徊了很久,不敢进去。
“同学,找人吗?”一个老师模样的人问我。
“我……我想查一个毕业生。”我鼓起勇气,“她叫梅雨亭,大概在八十年代初在这里读书。”
老师打量我:“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妹妹。”我第一次撒这个谎,脸发烫,“我们家失散多年了。”
“有证明吗?”
我摇头。
“那不行。”老师摇头,“学生档案是保密的,不能随便查。除非有公安机关的证明。”
“那……有没有别的办法?比如校友录?”
“校友会办公室在那边。”他指了指,“但他们也不会随便透露校友信息。”
我谢过他,走到校友会办公室门口。门关着,牌子写着“工作时间:周一至周五”。
周末不上班。
我在未名湖畔的长椅上坐下,看着冰面上滑冰的学生。他们笑着,闹着,青春洋溢。三十岁的小亭如果在这里读过书,是否也曾这样在冰上滑过?是否也曾坐在这个长椅上看书?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第一个线索断了。
(二)
第二个周末,我去了人民大学。
这次我学聪明了,先去了图书馆,想查八十年代的学生毕业纪念册。但图书馆管理员告诉我,毕业册不外借,只能在馆内阅览,而且需要学生证。
我没有人大学生证。
我站在图书馆门口,冷风灌进脖子里。一个男生抱着书出来,我上前拦住他。
“同学,能不能帮我个忙?我想进图书馆查点资料。”
他警惕地看着我。
“我是政法大学的学生,想查点文献。”我拿出学生证,“真的,不骗你。”
他看了看学生证,又看看我:“查什么?”
“八十年代的毕业纪念册。”
“那要上四楼特藏部。”他说,“我正好要去,你跟我来吧。”
我跟着他进了图书馆。暖气很足,一下子驱散了寒意。四楼特藏部很安静,只有几个学生在看旧报纸。管理员是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
“毕业册?”她抬起头,“哪一年的?”
“具体不清楚,大概是1980到1985年之间。”
“哪个系?”
“中文系,或者文学相关专业。”
老太太起身,走到一排铁柜前,拿出一串钥匙:“中文系的毕业册在这边。你自己看,不要弄坏了,很珍贵。”
柜子里整齐排列着硬皮册子,烫金的年份:1980,1981,1982……
我抽出1982年的那本,翻开。
泛黄的照片,年轻的脸,黑白或彩色,每一张都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拘谨和朝气。照片下面是名字:张晓梅,李红,王建国……
没有梅雨亭。
我又翻开1983年,1984年,1985年。
一本一本,一页一页。
眼睛看花了,手指被纸边划破了,还是没有。
“同学,找到了吗?”老太太问,“要闭馆了。”
“再等一下。”我翻到最后一本,1986年。
还是没有。
我合上册子,放回柜子。手指在颤抖。
“谢谢您。”我说。
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我孤单的影子。
第二个线索,也断了。
(三)
晚上回到宿舍,林薇薇正在敷面膜。
“文卓,你一整天去哪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出去办点事。”我敷衍道。
“对了,你听说了吗?”她撕下面膜,“咱们系有个师兄,失踪好几年了,家里人来学校闹呢。”
“失踪?”
“嗯,说是大四实习时突然不见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林薇薇压低声音,“警察都立案了,但一直没找到。”
我心里一动。
“如果……如果一个人失踪了,家里人怎么找?”
“报警啊,登报啊,上电视啊。”林薇薇说,“现在还有那种寻人节目,叫什么《等着我》,专门帮人找失散亲人的。”
电视寻人。
这个主意让我看到了希望。
但很快又破灭了——上电视要钱,要关系,我一个穷学生,什么都没有。
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小亭姐,你到底在哪里?
是不是我找的方向错了?
也许她根本没有回北京?也许她在路上出了意外?也许她改名换姓,藏在了某个角落,不想被人找到?
各种可能性在我脑子里打架。
夜深了,室友们都睡了。我轻手轻脚下床,从书包里拿出那枚纽扣,走到阳台。
北京冬夜的天空是暗红色的,看不见星星。远处的霓虹灯闪烁,像无数只眨眼的眼睛。
我把纽扣握在手心,贴在额头上。
金属的凉意让我清醒了一些。
不能放弃。
这才刚开始。
(四)
周三下午,陈默约我去咖啡馆。
“你最近在忙什么?”他点了两杯拿铁,“看你总是很累的样子。”
“在找人。”我犹豫了一下,决定告诉他一部分真相,“找一个……失散的亲人。”
“在北京?”
“嗯。”
“需要帮忙吗?”他很自然地问,“我在北京长大,认识些人。”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忽然有了个想法。
“陈默,你知道在北京,怎么查一个人的户籍吗?”
“户籍?”他皱眉,“这很难,除非是公安系统的。”
“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想了想:“也不是完全没有。如果是老北京,可以去居委会打听。八十年代的户籍管理还没那么严,有些老居委会的大妈记得住每一户人家。”
“居委会……”
“你想找的人,是哪个区的?”
“海淀区。但具体哪里不知道。”
陈默笑了:“海淀区大了去了。不过……我姑姑在街道办工作,也许可以帮你问问。但你要告诉我具体信息。”
我挣扎了很久。
该告诉他多少?小亭的事,能说吗?
“她叫梅雨亭,女性,现在大概三十岁左右,八十年代初的大学生,应该是文学专业。1987年后和家人失去联系。”
我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她被拐卖,以及之后的血案。
“就这些?”
“就这些。”
陈默拿出手机记下:“行,我帮你问问。但别抱太大希望,北京太大了,找个人不容易。”
“我知道。”我说,“谢谢你。”
“不过文卓,”他看着我,“你为什么一定要找她?”
“因为她……”我停顿了一下,“因为她对我很重要。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她帮过我。”
这不算撒谎。
小亭确实帮过我——她教我普通话,给我看外面的世界,在我心里种下了离开的种子。
“懂了。”陈默点头,“我会尽力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把秘密告诉别人,哪怕是部分秘密,也让我不安。但一个人扛着太累了,我需要帮助。
哪怕只是一点点希望。
(五)
一周后,陈默给我带来了消息。
“我问了姑姑,也托朋友查了。”我们在图书馆见面,他压低声音,“海淀区叫梅雨亭的一共有三个人。”
我的心跳加速。
“第一个,1958年出生,今年四十岁,在中学教书。”
“第二个,1975年出生,今年二十三岁,刚大学毕业。”
“第三个,1963年出生,今年三十四岁,但……”
“但什么?”
“但这个梅雨亭,户口状态是‘失踪’。1987年7月报的案,至今未销。”
1987年7月。
时间对上了。
“她家人呢?”我问。
“父母都在,住在海淀黄庄一带。”陈默把一张纸条推给我,“这是地址。但我姑姑说,这家人……情况有点特殊。”
“什么意思?”
“梅雨亭失踪后,她父母一直在找,找了很多年。后来她母亲精神出了问题,住过院。父亲身体也不好。”陈默看着我,“如果你要去找他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接过纸条。上面是钢笔写的地址:海淀区黄庄小区3号楼402。
字迹工整,像陈默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谢谢。”我说,声音有点抖。
“要我陪你去吗?”他问。
“不用。”我说,“我想一个人去。”
“好。”他点头,“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六)
周六早上,我坐公交去了黄庄。
老小区,六层红砖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块。我爬上四楼,在402门前站了很久。
门是旧的绿色铁门,上面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修空调,开锁。
我抬手,又放下。
见了他们,说什么?
说:叔叔阿姨,我是你们女儿在甘肃认识的朋友?
说:我知道她1987年经历了什么?
说:她杀了人,然后失踪了?
不行。
不能这么说。
我转身想走,门突然开了。
一个老人提着垃圾袋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您找谁?”
老人七十岁左右,头发花白,背有些驼,戴着一副老花镜。
“我……”我张了张嘴,“请问这里是梅雨亭家吗?”
老人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你是……”
“我是……她的朋友。”我说,“很多年前的朋友。”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屋里乱,别介意。”
屋子很小,两室一厅,家具都是八十年代的款式,虽然旧但很干净。墙上挂着很多照片,我一眼就看到了小亭。
准确说,是年轻时候的小亭。
照片里,她大概十八九岁,穿着白衬衫,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得很灿烂。背景是未名湖,应该是上大学时拍的。
和我在黄土高原见到的那个穿破棉袄、眼神绝望的女人,判若两人。
“坐。”老人给我倒了杯水,“你是小亭的朋友?我怎么没听她提过?”
“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我小心地说,“是在……在外地认识的。”
“外地?”老人坐到我对面,“甘肃?”
我心里一惊:“您怎么知道?”
“小亭失踪前,说要去甘肃采风。”老人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那是1987年春天。她说有个作家朋友组织去西北采风,她想去看看沙漠,看看黄河。我们答应了,还给了她五百块钱。”
五百块钱。
在1987年,是一笔巨款。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就没回来。”老人的声音颤抖起来,“我们等了两个月,没消息,报了警。警察去甘肃查了,说她在兰州出现过,然后……就没了。像人间蒸发一样。”
“那个作家朋友呢?”
“也找不到。”老人摇头,“警察说,可能是个骗子。那几年,拐卖妇女的案子很多……”
他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肩膀耸动。
我看着墙上的照片。年轻的小亭笑得那么明亮,那么无忧无虑。她以为自己要去追寻文学梦想,却踏上了通往地狱的路。
“叔叔,”我轻声问,“小亭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人抬起头,眼睛红了:“她是个好孩子。聪明,善良,爱读书。考上北大中文系的时候,是我们全家的骄傲。她喜欢写诗,说将来要当作家,要写出最好的作品……”
他的声音哽咽了。
“她失踪后,她妈就垮了。整天抱着小亭的照片哭,后来精神出了问题,住院治疗。前年去世了。”老人看着墙上的一张合影——小亭和一对中年夫妇,应该是她父母,“现在家里就剩我一个了。”
我看着这个孤独的老人,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小亭的父亲还不知道真相。
不知道他女儿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手上沾了血,不知道她可能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叔叔,”我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小亭还活着,但她做了……不好的事,你会原谅她吗?”
老人看着我,很久很久。
“只要她活着。”他说,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只要她活着,做什么我都原谅她。她是我女儿啊。”
我的眼泪掉下来。
“孩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老人抓住我的手,“你知道小亭在哪儿,对不对?”
我摇头:“我不知道。我也在找她。”
这是实话。
我不知道她在哪儿。是死是活,在哪个角落,过着怎样的生活。
但我知道,如果她还活着,一定背负着沉重的罪孽,一定不敢回家,不敢见父亲。
“如果你找到她,”老人紧紧握着我的手,“告诉她,爸爸在等她回家。不管发生了什么,家永远是她的家。”
我用力点头。
离开时,老人送我到楼下。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文卓。”
“文卓,”他重复了一遍,“谢谢你来看我。小亭有你这样的朋友,是她的福气。”
我看着他蹒跚走回楼里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是福气。
是孽债。
是我们之间,永远也解不开的孽债。
(七)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我一直在哭。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几次,没说话。乘客上上下下,没人注意一个流泪的女孩。在北京,悲伤太常见了,没人会在意。
我在政法大学站下车,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操场。
夜晚的操场很安静,只有几个跑步的人。我坐在看台上,看着远处教学楼的灯火。
小亭的父亲在等她回家。
可小亭还能回家吗?
一个手上沾了三条人命的人,即使法律不追究,良心能放过她吗?
我想起二胖一家死时的样子。青紫的脸,瞪大的眼睛,嘴角的白沫。想起那盆油汪汪的鸡肉,想起小亭仰头看天的背影。
也想起小亭教我普通话时温柔的声音,想起她说“卓儿,你很有天赋”,想起她给我画的那张地图。
她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
我是帮凶,也是被利用的人。
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就不是简单的友谊或背叛,而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手机响了,是陈默。
“怎么样?”
“见到了。”我说,“她父亲。”
“还好吗?”
“不好。”我吸了吸鼻子,“他老了,很孤独,一直在等女儿回家。”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继续找?”
“找。”我说,“但现在我知道,找到了,也许是另一种伤害。”
“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岔开话题,“谢谢你帮我,陈默。”
“不用谢。”他说,“文卓,有些事,不要太执着。该放下的要放下。”
“我放不下。”我说,“这件事,我必须有个结果。”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跑道上。
夜风吹过来,很冷。我裹紧外套,开始跑步。
一圈,两圈,三圈……
汗水流下来,和眼泪混在一起。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但我没停。
我需要这种身体的痛苦,来麻痹心里的痛。
跑到第十圈时,我瘫倒在跑道上,大口喘气。
夜空是暗红色的,看不见星星。
小亭姐,你看见了吗?
你父亲在等你。
我也在找你。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们之间,总要做个了结。
这个了结,不是原谅,不是报复,而是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当年真相的答案。
一个关于我们命运的答案。
我慢慢坐起来,擦干眼泪。
继续找。
直到找到为止。
这是我,文卓,对自己许下的承诺。
也是对那个黄土高原上,十二岁的自己的承诺。
第十章:兼职与遭遇
(一)
寻找小亭需要钱。
这是我逐渐明白的现实。无论是继续走访高校,还是将来可能需要刊登寻人启事,甚至委托专业机构,每一件事都需要资金支持。学校的勤工俭学岗位和咖啡馆的兼职收入,只够维持基本生活和贴补家用。
我需要一份收入更高的工作。
苏姐听说我的困境,把我叫到咖啡馆后厨。
“文卓,你最近缺钱?”她靠着操作台,点了支烟。
“嗯,有点事需要钱。”我没细说。
苏姐吐出一口烟圈:“我有个朋友,在国贸那边开了个高端会所,需要服务员。时薪五十,只上晚上,不耽误白天上课。”
时薪五十。
是咖啡馆的四倍还多。
“什么会所?”我警惕地问。
“正规的,就是商务接待那种。”苏姐弹了弹烟灰,“客人都是老板生意上的朋友,就是端茶倒水,摆果盘,偶尔帮着点歌。很轻松。”
“要穿什么衣服?”
“有工作服,旗袍。”苏姐打量我,“你身材不错,穿旗袍应该好看。”
旗袍。会所。晚上工作。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让我本能地抗拒。
“我再想想。”我说。
“行,想好了告诉我。”苏姐把烟摁灭,“不过文卓,姐姐跟你说实话,在北京,想挣钱就别太清高。当然,底线要有,但机会也得抓住。”
底线。
这个词让我想起了小亭。她的底线是什么?在被拐卖、被凌辱的绝境里,她的底线又是什么?
我没法评判。
因为我没有经历过她的地狱。
(二)
一周后,我还是去了国贸。
因为图书馆的老师告诉我,如果要系统查询八十年代的大学生档案,可能需要打通关系,可能需要“打点”。这个词很含蓄,但意思明确。
会所在国贸三期附近的一栋写字楼里,表面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公司。推门进去,才别有洞天——大厅装修得富丽堂皇,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墙上挂着看不懂的抽象画。
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穿着职业套装,妆容精致。
“苏姐介绍来的?”她上下打量我,“学生?”
“嗯,政法大学的。”
“政法大学好啊。”王经理笑了,“我们这儿就需要有文化、懂规矩的。工作内容苏姐跟你说了吧?”
“说了。”
“那行,先试工一晚。”她领我走进更衣室,“工作服在里面,自己挑合身的。妆发有化妆师帮你弄。”
更衣室很大,一排排挂满了各式旗袍。丝绸的,缎面的,绣花的,颜色从素雅的月白到艳丽的正红都有。我选了一件藏青色的,样式简单,开叉不高。
换上旗袍,看着镜子里的人,我有些陌生。
头发被化妆师盘起来,露出脖颈。化了淡妆,涂了口红。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很成熟,很……不像我自己。
“不错,挺有气质。”王经理点点头,“记住几点:第一,客人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不越界;第二,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听的别听;第三,小费可以收,但要懂得分寸。”
她带我走进包厢区。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每个包厢门口都挂着名牌:牡丹厅,兰花厅,青松厅……
“今晚你负责青松厅。”王经理说,“客人是几个老板,谈生意。你进去倒茶,上果盘,然后就站在门口,随时听候吩咐。”
“站在门口?”
“嗯,不能坐着,不能玩手机,不能跟客人闲聊。”她推开青松厅的门,“进去吧。”
(三)
青松厅很大,一张大圆桌,真皮沙发,还有卡拉OK设备。四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喝茶聊天,烟雾缭绕。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各位老板晚上好。”我微微鞠躬,声音尽量平稳,“我是今晚的服务员,小文。”
男人们停止交谈,看向我。
目光。很多目光。审视的,估价的,好奇的。
“新来的?”一个秃顶的男人问。
“是的,今天第一天上班。”
“政法大学的学生?”另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问,“王经理说今天有个政法大学的。”
“是。”
“学法的好啊。”秃顶男人笑了,“懂法,以后生意上用得着。”
我走到茶台边,开始泡茶。手有点抖,但动作还算流畅。茶香弥漫开来,稍微缓解了我的紧张。
倒茶时,我低眉顺眼,不敢看客人的脸。只看见他们的手——有的戴着手表,劳力士、欧米茄;有的戴着戒指,很大颗的宝石;有的手指被烟熏得发黄。
“小姑娘多大了?”金丝眼镜问。
“十九。”我撒了谎。
“年轻啊。”他感叹,“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在美国读书。”
我没接话,把茶杯轻轻放在每个人面前。
“会唱歌吗?”秃顶男人问,“一会儿给我们唱一个?”
“我唱得不好。”我说。
“没事,图个乐子。”
他们在谈生意,什么房地产,什么项目审批,什么领导关系。我听不太懂,但能感觉到,这是一场权力和金钱的交换。
我站在门口,像一尊摆设。
腿站酸了,但不能动。脸上保持着微笑,但脸皮发僵。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
中途,他们开始唱歌。秃顶男人唱《北国之春》,五音不全,但唱得很投入。金丝眼镜唱英文歌,发音标准,像是留过学。
“小文,你也来一首。”有人把话筒递给我。
我接过,点了首《月亮代表我的心》。这是我唯一会唱的流行歌曲,还是林薇薇在宿舍天天放,我才学会的。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我唱得很轻,很小心。男人们安静下来,听着。唱完时,他们鼓掌。
“不错,有味道。”秃顶男人说,“再来一首!”
我又唱了一首,然后借口要添茶水,逃出了包厢。
走廊里,我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四)
十一点,客人走了。
王经理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今晚的,三百。客人给了小费。”
三百。我四个小时的收入。
“谢谢王经理。”
“干得不错。”她靠在老板椅上,“客人都夸你懂规矩。以后每周五、周六晚上来,能来吗?”
“能。”
“那行,下周五见。”她顿了顿,“对了,有件事提醒你。刚才青松厅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姓秦,是做房地产的。他对你印象不错,可能下次还会点你。”
“点我?”
“就是指定你服务。”王经理解释,“这种客人要伺候好了,小费给得大方。但也要保持距离,懂吗?”
“懂。”
走出会所时,已经半夜了。
国贸依然灯火通明,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的光。街上车流稀少,偶尔有出租车驶过。我把信封里的钱数了数——确实是三百,崭新的钞票。
我拦了辆出租车,说了学校的地址。
车上,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几次。
“小姑娘,这么晚才下班?”
“嗯。”
“在国贸上班?白领?”
“算是吧。”我不想多解释。
他不再说话。车穿过长安街,经过天安门,路灯把广场照得如同白昼。我看见了毛主席像,看见了人民英雄纪念碑,看见了故宫的角楼。
这些只在课本和电视里见过的地标,此刻真实地展现在眼前。
但我没有激动,只有疲惫。
身体累,心也累。
(五)
周五的兼职成了常态。
我逐渐适应了会所的环境,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恰当的时候递烟倒酒,学会了在客人讲荤段子时假装听不懂,学会了在有人动手动脚时巧妙避开。
王经理说我“上道了”。
但我内心一直在挣扎。
每次穿上旗袍,化上妆,走进包厢,我都觉得自己在一点点失去什么。失去那个从黄土高原走出来的、倔强的文卓,失去小亭曾经夸赞过的“天赋”和“灵气”。
可我需要钱。
我需要钱继续寻找小亭,需要钱付学费生活费,需要钱在这个城市生存下去。
一个周六晚上,金丝眼镜又来了。
这次他一个人,点了最小的包厢,只要我服务。
“秦总晚上好。”我推门进去。
他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手机。抬头看见我,笑了笑:“小文来了?坐。”
“我站着就行。”
“坐吧,今天不把你当服务员。”他拍拍旁边的位置,“聊聊天。”
我迟疑了一下,在离他最远的沙发角落坐下。
“你学法的?”他问。
“嗯。”
“将来想当律师?”
“还没想好。”
“律师好啊。”他点燃一支烟,“我公司就有法务部,每年花几百万请律师。你要是毕业了找不到工作,可以来我这儿。”
“谢谢秦总。”
“别总谢来谢去的。”他吐出一口烟,“你老家哪儿的?”
“甘肃。”
“甘肃哪儿?”
“一个小地方,说了您也不知道。”
他笑了:“还挺警惕。行,不问。”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在美国学艺术。一年花我几十万,还要我给她在纽约买公寓。”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太惯着她了。”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没办法,就这一个女儿,不惯她惯谁?”
我保持沉默。
“小文,”他看向我,“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种地的。”
“种地辛苦啊。”他感叹,“我爸妈也是农民,后来我考上大学,来了北京,一步步打拼到现在。不容易。”
这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所以我看你,就像看当年的我自己。”他把烟摁灭,“穷孩子在北京,难。但只要有志气,肯努力,总有出头之日。”
这话陈默也说过。
“谢谢秦总鼓励。”
“不是鼓励,是事实。”他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钞票,放在桌上,“这是今晚的小费。以后有困难,可以找我。”
我看了一眼,至少有两千。
“太多了,我不能要。”
“拿着。”他很坚持,“算是资助贫困学生。我每年都给希望工程捐款,这算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
我犹豫了。
两千块,够我两个月的生活费,够我查询很多资料,够我做很多事。
“那……谢谢秦总。”我最终还是收下了。
“好好读书。”他拍拍我的肩,“别在这种地方待太久,不适合你。”
他走了。
我拿着那沓钱,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六)
有了钱,我开始扩大寻找范围。
我去了中央民族大学、北京语言大学、中国传媒大学(当时的北京广播学院),把文科类院校都走了一遍。每个学校的档案馆都以“保密”为由拒绝了我,但我还是想办法看到了部分毕业纪念册——有时是求学生帮忙,有时是趁管理员不注意偷偷翻阅。
没有梅雨亭。
线索再次中断。
我甚至开始怀疑,小亭说的“大学生”是不是真的?也许她骗了我?也许她根本不是北京人?
但那张手绘的地图,那标准的普通话,那谈吐间流露出的文化素养,都不像假的。
除非……除非一切都是她精心编造的谎言。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四月底的一个下午,我在学校图书馆查资料时,偶然看到一本旧杂志——《人民文学》1985年第3期。
我随手翻开,看到一篇散文,题目是《北方的星空》,作者署名:梅雨亭。
心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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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北的荒漠里,我见过最干净的星空。银河横跨天际,星星密得像是要掉下来。那里的人们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的灵魂,人死了,灵魂就升上天,变成星星……”
“……我想起北京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几颗星。但北京的夜晚有灯火,有人声,有家的温暖。而这里的星空再美,也美不过家里一盏昏黄的灯……”
文笔优美,情感细腻。
是小亭的风格。
我看作者简介:梅雨亭,女,北京大学中文系1982级学生。
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我颤抖着把杂志借出来,跑到复印处,把那篇文章复印了三份。一份寄给小亭的父亲,一份自己留着,一份……我不知道给谁,但先留着。
(七)
我带着复印件再次去了黄庄。
这次,小亭的父亲正在楼下晒太阳。看见我,他眼睛亮了。
“文卓,你来了。”
“叔叔,我找到小亭写的东西了。”我把复印件递给他。
他戴上老花镜,仔细看。手指抚过纸面,像在抚摸女儿的脸。
“是她的字。”他喃喃道,“这是她大二时写的,我记得。她说要去西北采风,就是受了这篇文章的影响。”
“她很喜欢西北?”
“嗯,她说那里有最原始的美,最纯粹的人。”老人抬起头,眼睛湿润了,“可我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地方会……会吞了她。”
“叔叔,”我轻声问,“小亭有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同学?也许他们会知道些什么。”
老人想了想:“有一个,叫周晓芸,是她大学室友。小亭失踪后,她来过家里几次,帮忙找人。后来她出国了,就断了联系。”
“有联系方式吗?”
“我找找。”
老人起身回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旧通讯录。翻到某一页,指着一个名字和地址:“这是她出国前的地址,在加拿大。电话早就打不通了。”
我记下地址和名字。
“叔叔,我能拿走小亭的照片吗?一张就行。”
老人从墙上取下一个相框,里面是小亭的单人照——就是那张在未名湖畔笑得很灿烂的照片。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取出来,递给我。
“好好保管。”
“我会的。”
离开时,老人送我到小区门口。
“文卓,如果……如果你找到了小亭,不管她是死是活,都告诉我一声。”他的声音在颤抖,“我老了,没多少日子了。死之前,就想知道个结果。”
我用力点头。
“一定。”
(八)
回到学校,我开始想办法联系周晓芸。
加拿大太远,我没有国际长途的钱,更没有出国的可能。唯一的机会是电子邮件——虽然当时电子邮件还不普及,但高校已经开始使用了。
我去了学校的计算机中心,求管理员帮我发一封邮件到周晓芸可能用的邮箱地址。管理员是个年轻老师,听说是为了找失踪的同学,破例同意了。
邮件内容很简单:
“周晓芸女士您好,我是梅雨亭的朋友文卓,目前在找她。如果您有她的消息,请回复。万分感谢。”
邮件发出去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每天我都去计算机中心查邮件,但收件箱始终是空的。
一周,两周,一个月。
没有回复。
也许邮箱地址错了,也许周晓芸没看到,也许她看到了但不想回。
希望像肥皂泡,又一次破灭。
(九)
五月,北京的春天来了。
海棠花开满了校园,粉白的一片,像云朵。我在花树下给柳子打电话。
“还是没有消息。”我说。
“文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不希望你找到她?”柳子小心翼翼地说。
我想过。
无数次想过。
如果小亭还活着,她一定隐姓埋名,开始了新生活。我的寻找,可能会打破她的平静,可能会揭开她想忘记的过去。
但我不甘心。
十二岁那年的谜团,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二十几年。不拔出来,伤口永远不会愈合。
“我必须找到她。”我说,“为了我自己。”
“那如果找到她,你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可能就是想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利用我?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不相信我?
为什么要把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拉进那么黑暗的事情里?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我活不下去。
“文卓,”柳子叹了口气,“你太执着了。”
“你不也是?”我说,“当年在村里,你明明知道危险,还是帮了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因为我们是一类人。”柳子最终说,“都是不认命的人。”
挂了电话,我坐在海棠树下。
花瓣飘落,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
小亭姐,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在北京的某个角落,看着同样的海棠花。
你会想起我吗?
想起那个黄土高原上的女孩,想起我们纸上传音的岁月,想起那个改变了一切的夏天?
你会后悔吗?
还是说,你早已把过去埋葬,开始了全新的人生?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变成了谁。
我都要找到你。
这是宿命。
是我们之间,早在十五年前就写好的剧本。
而现在,幕布已经拉开。
演员就位。
只等主角登场。
第十一章:夜色迷途
(一)
五月末的北京已经开始闷热。
会所的空调开得很足,旗袍的丝绸贴在皮肤上,冰凉。我端着果盘推开“青松厅”的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烟雾比往常更浓,酒气也更重。七八个男人围坐,声音很大,像是在庆祝什么。
“小文来了!”秃顶男人——他们都叫他刘总——招手,“来来来,给秦总倒酒,今天他可是主角!”
我这才注意到,秦与——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坐在主位,脸色微红,明显已经喝了不少。他旁边坐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眼和秦与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张扬,穿着花衬衫,敞着领口。
“这位是秦总的弟弟,秦与。”刘总介绍,“刚从国外回来,今天给他接风!”
秦与?
我手里的果盘差点没端稳。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的防御。甘肃的黄土,二胖家的血案,小亭消失的背影——所有的记忆碎片在脑子里炸开。
但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可能。只是同名同姓。世界上叫秦与的人多了。
我低着头走过去,把果盘放在茶几上。手指在颤抖,我用力握住托盘边缘,指甲掐进肉里。
“小文,倒酒。”秦与说,声音带着醉意。
我拿起茅台酒瓶,先给秦与倒满,然后转向他弟弟。
“秦先生。”我轻声说,给他倒酒。
他抬头看我。
那一瞬间,我们的目光相遇了。
他的眼睛很黑,像深潭,看人时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打量。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有种玩世不恭的痞气。
“新来的?”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工作一段时间了。”我把酒杯推到他面前。
“政法大学的?”
“是。”
他笑了:“学法的来这种地方打工?有意思。”
我没接话,退到门口。
接下来的时间,我像个旁观者,看着这群男人推杯换盏,高谈阔论。他们聊生意,聊女人,聊国外的见闻。秦与的弟弟——他们也叫他秦与——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带着一种刻薄的幽默,引得众人哄笑。
我仔细观察他。
年龄大约二十五到三十之间。皮肤偏白,不像常年在西北生活的人。手指修长,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手表。普通话标准,但偶尔会夹杂几个英文单词,像是习惯。
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我在心里说服自己。那个在甘肃强暴我的秦与,应该是个粗鄙的、满身黄土味的男人,怎么会是这个穿着名牌、谈笑风生的公子哥?
但为什么名字一样?
为什么都姓秦?
巧合吗?
(二)
十一点左右,酒局散了。
秦与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被司机扶走了。其他客人也陆续离开。秦与的弟弟——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最后一个走。
“你叫小文?”他走到我面前。
“是。”
“全名呢?”
“文卓。”
他点点头,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叫秦与。秦始皇的秦,参与的与。”
我接过名片。烫金的字:秦与,XX地产公司副总裁。
手在抖。
“文卓,”他念着我的名字,“这名字不错。卓尔不群。”
“谢谢秦总。”
“以后我可能常来。”他看着我,“希望还能见到你。”
他走了,留下一股淡淡的男士香水味。
我捏着那张名片,站在空荡荡的包厢里,很久没动。
(三)
回到宿舍已经半夜。
林薇薇还没睡,戴着耳机看美剧。看见我回来,她摘下耳机:“文卓,你最近脸色越来越差了。”
“没事,就是累。”
“那种地方还是少去。”林薇薇压低声音,“我听说,国贸那边的会所……不干净。”
“我知道。”我脱下高跟鞋,脚后跟已经磨破了皮,“但我需要钱。”
“你家里很困难吗?不是有助学贷款?”
“不只是家里。”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在找人,需要钱。”
林薇薇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你要找的,是个男人?”
“不是。”我摇头,“一个女人。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找到了吗?”
“还没有。”
她没再问,递给我一盒创可贴:“贴上吧,别感染了。”
我接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冰冷的夜晚,至少还有一点善意。
(四)
接下来的两周,秦与又来了三次。
每次都点名要我服务。有时一个人,有时带朋友。他出手大方,小费每次都给一千以上。王经理很高兴,说我“有福气,抓住了大客户”。
但我越来越不安。
秦与看我的眼神,让我想起甘肃的那个夜晚——那种猎人看猎物的、充满占有欲的眼神。虽然更隐蔽,更文明,但本质一样。
他开始问更多私人问题。
“你家在甘肃哪儿?”
“一个小村子。”
“具体呢?”
“说了您也不知道。”
“说说看嘛,我去过甘肃,敦煌、嘉峪关都去过。”
我报了个假地名。
“哦,那儿啊,是穷。”他点点头,“能考出来不容易。”
“是。”
“有男朋友吗?”
“没有。”
“为什么?政法大学没男生追你?”
“学习忙,没时间。”
他笑了:“借口。是你眼光高吧?”
我不说话,低头倒茶。
“文卓,”他忽然很认真地说,“你知道吗,你很像一个人。”
我心里一紧。
“谁?”
“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他的眼神飘向远方,“也是在甘肃认识的。”
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甘肃?”我的声音在抖。
“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收回目光,看着我,“那时候我还小,跟我爸去甘肃考察项目。在那边住了几个月,认识了一些……当地朋友。”
“什么朋友?”
“普通朋友。”他笑了笑,“不过有个小姑娘,跟你差不多大,挺倔的,也挺有意思。”
他说的,是我吗?
时间对得上。地点对得上。年龄也对得上。
但我还不敢确定。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耸耸肩,“后来我们就回北京了。再也没见过。”
他在撒谎。
如果他真是那个人,我们之间发生的不是“挺有意思”的相遇,而是强暴,是伤害,是毁掉一个女孩童贞的罪行。
“秦总记性真好。”我强迫自己微笑,“那么久的事还记得。”
“有些事,忘不掉。”他盯着我的眼睛,“就像有些人,见一面就记住了。”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
我借口要添水,逃出了包厢。
(五)
周六晚上,意外发生了。
秦与带了一群朋友来,喝得特别多。散场时,他已经站不稳了。
“小文,你送秦总下楼。”王经理吩咐。
我搀扶着秦与走进电梯。他整个人靠在我身上,很重,酒气熏人。
“文卓……”他含糊地说,“你身上……好香。”
我别过脸:“秦总,您喝多了。”
电梯到一楼,我扶他走到门口。司机已经在等了。
“秦总,车来了。”
他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
“陪我……陪我坐会儿。”他指着旁边花园的长椅,“醒醒酒。”
“秦总,太晚了,我得回去了。”
“就一会儿。”他不放手,“司机等着,没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扶他坐到长椅上。夜风吹过来,稍微驱散了酒气。
“文卓,”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夜空,“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来找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不讨好我。”他笑了,“别的服务员,看我给钱多,都往身上贴。你不。你总是……保持距离。”
“那是我的本分。”
“本分?”他摇摇头,“现在还有几个人讲本分?”
我没接话。
“我见过太多人了。”他继续说,“为了钱,什么都肯做。但你不一样。你看我的眼神……有时候是害怕,有时候是讨厌,但从来没有……贪婪。”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可能是谁。
我在心里说。
“秦总,您真的喝多了。”我站起来,“司机在等,我送您上车。”
他突然拉住我的手,把我拽回椅子上。
“别走。”他的脸离得很近,我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文卓,跟我吧。”
“什么?”
“跟我。”他说得很慢,“做我女朋友。我给你钱,给你房子,给你想要的一切。你不用再打工,不用再穿这身旗袍站在这里。”
我愣住了。
“秦总,您真的醉了。”
“我没醉。”他盯着我,“我很清醒。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我要你。”
恐惧像冷水,从头浇到脚。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
六年前,在甘肃,那个男人也是这样说的:“跟了我,我给你钱,让你过好日子。”
然后他强暴了我。
历史要重演了吗?
“秦总,”我用力抽回手,“请您自重。我只是服务员,不是您想的那种人。”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服务员?”他冷笑,“在这种地方工作,还装什么清高?”
“我在这是端茶倒水,不是卖身。”
“有区别吗?”他站起来,俯视着我,“穿成这样,在这种地方,不就是给人看的吗?”
我浑身发冷。
“我要回去了。”我转身要走。
他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
“文卓,别给脸不要脸。”他的声音很冷,“我能让你在这儿干不下去,也能让你在学校待不下去。你信不信?”
我信。
我当然信。
以他的财力势力,毁掉我一个穷学生,易如反掌。
但我没有求饶。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秦总,我是政法大学的学生。如果您对我做什么,我会报警,会起诉。也许我赢不了,但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您是什么样的人。”
他愣住了。
也许没想到我会反抗。
我们僵持着。夜风吹过,树叶沙沙响。远处的霓虹灯闪烁着,像无数只嘲笑的眼。
许久,他松开了手。
“好。”他笑了,那笑容很冷,“有骨气。我欣赏。”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转身走向轿车。拉开车门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文卓,我们还会见面的。”
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六)
回到会所,王经理在等我。
“小文,秦总没对你怎么样吧?”
“没有。”我摇头。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这种客人,得罪不起,但也要保护好自己。以后他再来,我让其他人去。”
“谢谢王经理。”
“不过……”她犹豫了一下,“秦总刚才打电话来,说下周他公司有个酒会,需要服务员,点名要你去。酬劳很高,一场两千。”
两千。
够我两个月的生活费。
“我能不去吗?”
“理论上可以。”王经理看着我,“但实际上……文卓,秦总这种客人,要么不得罪,得罪了就得罪到底。如果你不去,他可能真会找麻烦。”
我明白了。
我没有选择。
“我去。”
“好孩子。”王经理拍拍我的肩,“放心,是正规酒会,在大酒店,很多人。他不会乱来。”
我点点头,心里却不信。
(七)
酒会在周五晚上,国贸大酒店宴会厅。
我穿着会所提供的黑色小礼服,和其他服务员一起站在角落,随时准备为客人服务。大厅里灯火辉煌,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珠光宝气,空气中弥漫着香槟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秦与是主角之一。
他穿着定制西装,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谈笑风生,完全是上流社会精英的模样。完全看不出那晚在会所的失态。
有几次,他的目光扫过我,停留一两秒,然后移开。
像看一件物品。
酒会进行到一半,我被叫去给主桌添酒。
秦与坐在主位,旁边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眉目间和他很像,应该是他父亲。父子俩正在低声交谈。
我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倒酒。
“爸,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文卓。”秦与忽然说。
他父亲抬起头看我。眼神很锐利,像鹰一样,上下打量。
“政法大学的?”他问。
“是。”
“学法的好。”他点点头,“将来可以来公司法务部。”
“谢谢秦董。”我小声说。
倒完酒,我准备离开。
“文卓,”秦与叫住我,“一会儿结束了等我一下,有事跟你说。”
“秦总,我……”
“就几分钟。”他打断我,“在二楼咖啡厅。”
我没办法拒绝。
酒会十点结束。客人们陆续离开。我换了衣服,在酒店大堂等了一会儿,还是上了二楼。
咖啡厅已经打烊了,但秦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水。
“坐。”他说。
我坐下,和他保持距离。
“文卓,”他开门见山,“那天晚上我喝多了,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我道歉。”
我愣住了。
没想到他会道歉。
“秦总不必……”
“不,该道歉。”他很认真,“我不该那样对你。你是学生,是来打工的,不是来……被我骚扰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我还是那句话,”他继续说,“我喜欢你。不是想包养你那种喜欢,是真的想和你交往。”
“为什么?”我问,“我们根本不了解彼此。”
“有些事不需要了解。”他看着窗外,“感觉对了就行。我对你,就是那种感觉——一见如故,像是很久以前就认识。”
我的心跳加快了。
“秦总,我们不可能。”
“为什么?因为我是客人,你是服务员?因为我家有钱,你家穷?”他摇摇头,“这些我都不在乎。”
“我在乎。”我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沉默了。
许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打开。
是一条项链,白金链子,吊坠是一颗很小的钻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不是送你的。”他说,“是借给你的。下个月我生日,有个聚会,我想请你当我的女伴。这项链配你那件黑色礼服应该好看。”
“秦总……”
“别急着拒绝。”他看着我,“就当是……帮我一个忙。那天来的都是生意伙伴,他们都带女伴,我一个人去,面子上不好看。”
“您可以找别人。”
“我只想找你。”他很固执,“就一次。之后如果你还是不愿意,我绝不纠缠。”
我犹豫了。
这条项链,这场聚会,也许是个机会。
一个接近他、确认他身份的机会。
如果他就是甘肃的那个秦与,我会有机会找到证据。
如果只是同名同姓,那我也可以彻底死心。
“好。”我说,“就一次。”
他笑了,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得意。
“谢谢你,文卓。”
(八)
回学校的出租车上,我握着那个首饰盒,手心全是汗。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小姑娘,这么晚才下班?”
“嗯。”
“在酒店工作?”
“临时帮忙。”
他没再问。
我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在做什么?
答应做他的女伴,接受他的项链,一步步走进他的世界。
这是复仇,还是自投罗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他说“像是很久以前就认识”时,我几乎可以肯定——
他就是那个人。
那个在甘肃毁了我童贞的人。
那个让我从此害怕男人、恐惧亲密关系的人。
而现在,他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用温柔的表象包裹着同样的狼子野心。
历史在重演。
但这次,我不再是十二岁那个无力反抗的女孩。
我是文卓。
是政法大学的学生。
是带着秘密和伤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女人。
秦与。
如果你真的是那个人。
那我们之间,确实该有个了结了。
我打开首饰盒,钻石在昏暗的车厢里发出微弱的光。
像眼泪。
像血。
像所有未完成的恨与债。
车在学校门口停下。
我付了钱,下车。
夜风吹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我抬头,看见宿舍楼的灯火。
那是我暂时的、脆弱的庇护所。
但很快,我就要走出这里,走进另一场危险的游戏。
为了真相。
为了了结。
为了十二岁那个,在黄土高原上哭泣的女孩。
小亭姐,如果你在天有灵。
请保佑我。
这一次,我不会再输。
第十二章:生日宴的陷阱
(一)
秦与的生日宴在六月的第一个周末,地点是他位于顺义的别墅。
别墅很大,欧式风格,三层楼,带花园和泳池。我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满了豪车:奔驰、宝马、保时捷,还有几辆我叫不出名字的跑车。
我穿着那件黑色小礼服——用兼职的钱在秀水街买的,仿大牌的款式,料子一般,但剪裁还行。脖子上戴着秦与“借”给我的钻石项链,吊坠贴在锁骨上,冰凉。
“文卓,这边!”秦与在门口招手。
他今天穿着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解开两颗扣子,看起来随意又精心。看见我,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住我的腰。
我身体一僵。
“放松。”他在我耳边低声说,“今天你是我的女伴,要笑。”
我强迫自己扬起嘴角。
别墅里已经来了二三十人,男女各半,都很年轻,穿着时尚。音乐是英文的,节奏轻快。长桌上摆满食物和酒水,两个穿白衬衫的侍者在倒香槟。
“给大家介绍一下,”秦与提高声音,“这是文卓,我朋友。”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打量,评估,好奇,还有几道明显的敌意——来自几个打扮精致的女孩。
“文卓?没听说过啊。”一个染了金发的女孩问,“哪家的?”
“我自己家的。”我说。
“自己家?”她挑眉,“做什么的?”
“学生。”
“学生?”她笑了,“哪个学校?”
“政法大学。”
周围安静了几秒。
“学霸啊。”另一个戴耳钉的男生吹了声口哨,“秦哥换口味了?从模特换成学霸?”
秦与搂紧我的腰:“别瞎说。文卓是我认真交往的女朋友。”
女朋友。
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得我头晕目眩。
我们什么时候成了男女朋友?
但他没给我反驳的机会,已经带着我走向人群。
(二)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像个提线木偶。
微笑,点头,说“谢谢”,喝别人递过来的酒。秦与一直在我身边,手始终搭在我腰上,宣示主权。
我见到了他的朋友:做金融的王少,开酒吧的李少,家里做地产的赵小姐。他们聊的话题我听不懂:美股走势,私募基金,海外置业,限量版跑车。
我像个闯入者,格格不入。
“文卓,你怎么不吃东西?”秦与递给我一盘小蛋糕。
“不饿。”
“那喝点水。”他又递来一杯柠檬水。
很体贴,像个完美的男友。
但我知道,这体贴是表演,是做给所有人看的。他在塑造一个“浪子回头、认真恋爱”的形象,而我,是这道具。
“秦与,你爸知道吗?”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找了个学生女朋友?”
“知道。”秦与说,“我爸还说,学生好,单纯。”
“你哥呢?他今天怎么没来?”
“我哥出差了。”秦与笑笑,“不过他见过文卓,说挺好。”
他哥。
我心里一紧。
那个在会所见过一次的、也叫秦与的男人。
“你还有个哥哥?”我问。
“嗯,亲哥,比我大五岁。”秦与说,“我们名字一样,小时候总搞混。后来家里人就叫我‘小与’,叫他‘大与’。”
秦与。大与小。
两个人。
那么,在甘肃的是谁?
“你哥也经常去甘肃吗?”我试探着问。
秦与愣了一下:“甘肃?我哥……应该没去过吧。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但他的表情告诉我,他在撒谎。
(三)
十点左右,秦与被一群朋友拉到泳池边喝酒。我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人群。
别墅很大,我迷了路。推开一扇以为是洗手间的门,发现是个书房。
红木书桌,整面墙的书架,落地窗外是花园的夜景。我正要退出去,目光却被书桌上的相框吸引。
走过去,拿起相框。
照片里是两个人:年轻的秦与——应该是大秦与——和一个中年男人。背景是……黄土高原?
我凑近看。
没错。光秃秃的山,干涸的河床,典型的西北地貌。大秦与穿着白衬衫,戴着草帽,站在一个土坡上。旁边那个男人……
我手一抖,相框差点掉在地上。
那个男人我认识。
虽然老了二十岁,但我认得出来——是当年和二胖家来往密切的那个“张老板”。村里人说,他是“外面来的大老板”,来收购药材的。
他怎么会和秦与在一起?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1992年夏,甘肃文家沟考察留念。
1992年。
那是二胖家灭门案后的第五年。
也是我离开村子、去县城上学的第一年。
秦与去过文家沟。
不仅去过,还和那个神秘的张老板合影。
而这个张老板,当年频繁出入二胖家,有人说,小亭就是被他“介绍”给二胖的。
所有的碎片开始拼凑。
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
(四)
“你在这儿。”
秦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慌忙放下相框,转过身。
他走进来,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漠的表情。
“看到什么有趣的了?”他问。
“没什么,我走错房间了。”
“是吗?”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相框,“这是我哥。旁边那个是张叔,我爸的老朋友,做药材生意的。”
“你哥……去过文家沟?”
“你知道文家沟?”他盯着我。
“我……我是甘肃人,听说过。”
“哦对,你是甘肃人。”他点点头,“文家沟……那地方可偏了,你怎么会知道?”
“听说的。”我尽量保持平静。
“文卓,”他放下相框,走到我面前,“你老家,到底是甘肃哪儿的?”
空气突然变得稀薄。
“一个小村子,说了你也不知道。”
“说说看嘛。”他笑了,但那笑容没有温度,“也许我知道呢。”
我们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混合着男士香水,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秦总,”我说,“我想回去了。明天还有课。”
“急什么。”他拦住我,“生日还没过完呢。十二点有蛋糕,你要陪我切。”
“我真的要走了。”
“文卓。”他的声音冷下来,“我给你买了项链,带你见我的朋友,在所有人面前说你是我的女朋友。你就这么不给面子?”
“我没让你那么说。”
“所以是我自作多情了?”他笑了,笑声很冷,“文卓,别装了。你收下项链的时候,就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说只是帮忙!”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只是帮忙’。”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你想要什么?钱?我可以给你。房子?车?都可以。但你要听话。”
我甩开他的手。
“秦总,请您自重。”
“自重?”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在这个房间里,你觉得‘自重’还有用吗?”
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
六年前,在甘肃,他也是这样说的:“在这儿,你觉得反抗有用吗?”
“你要做什么?”我的声音在抖。
“做什么?”他一步步逼近,“做我一直想做的事。”
我后退,后背撞到书架。
“秦与,你冷静点。外面都是人,我会喊的。”
“喊?”他笑了,“你喊啊。看看他们是帮我,还是帮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学生。”
他扑过来。
(五)
我躲开了。
六年的愤怒,六年的隐忍,在这一刻爆发了。我不是十二岁那个无力反抗的女孩,我是文卓,是在黄土高原上背过柴、在县城里洗过碗、在市里捡过废铁的、顽强的文卓。
我抓起书桌上的铜质镇纸,朝他砸过去。
他没料到我会反抗,侧身躲开,镇纸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疯了?”他吼道。
“是你疯了!”我握着另一个镇纸,手在抖,但声音很稳,“秦与,我告诉你,如果你敢碰我,我就让你身败名裂。”
“凭你?”
“凭我是政法大学的学生。”我盯着他,“凭我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做过什么。”
他愣住了。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去过文家沟。”我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1992年,你和张老板在那里‘考察’。我还知道更早——1987年,你也去过,对不对?”
他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那里。”我说,“我是文家沟的人。文卓,文家沟的文。”
时间静止了。
秦与看着我,眼睛瞪大,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我的脸。
“你是……那个女孩?”
“哪个女孩?”我冷笑,“是那个被你压在身下强暴的女孩?还是那个被你当成玩物、玩完就丢的女孩?”
他的嘴唇在颤抖。
“我……我不知道是你……”
“现在知道了。”我把镇纸举高,“还要继续吗?”
他后退了一步,两步,瘫坐在椅子上。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粗重的呼吸声。
窗外传来音乐和笑声,生日宴还在继续。但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六)
许久,秦与开口了。
“那天……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很轻,“我喝多了,我爸和张叔谈生意,让我在村里转转。我……我就是想找点乐子。”
“找点乐子?”我笑了,笑声比哭还难听,“毁了一个女孩的一生,在你看来就是‘找点乐子’?”
“我不知道会……会对你造成那么大的伤害。”
“你知道什么?”我盯着他,“你知道我后来做了什么吗?我拼命读书,拼命考学,拼命离开那个地方。因为那里有你的影子,有那个肮脏的夜晚。我用了六年,才走到北京。我以为我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结果又遇到了你。”
“我不知道是你……”他重复着这句话,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辩解,“你变了,你长大了,我认不出来……”
“但我认得你。”我说,“你的眼睛,你的声音,你说话的方式。我一见到你就认出来了。只是我不敢相信,不敢相信命运会这么残忍。”
他沉默了。
“文卓,”良久,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
多么轻飘飘的三个字。
它可以抹去六年的噩梦吗?可以抹去那个夜晚的疼痛和耻辱吗?可以抹去我从此对男人、对亲密关系的恐惧吗?
不能。
“我不接受。”我说。
“那你要什么?”他抬头看我,“钱?我可以补偿你。很多钱。”
“我要你承认。”我一字一句地说,“承认你强暴了我。承认你犯了罪。”
他脸色煞白。
“那不可能。那是……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没有证据,你告不了我。”
“我知道。”我说,“但我可以毁了你。把你的事告诉你爸,告诉你哥,告诉你所有的朋友。让你身败名裂。”
“你不会。”他很肯定,“那样你自己也会被毁。一个被强暴过的女人,在这个社会,你觉得会有人同情你吗?他们会说你勾引我,说你为了钱诬告。”
他说得对。
这个世界的规则,对女性从来都不公平。
“但是,”我放下镇纸,走到他面前,“秦与,你知道我学什么的吗?”
“法学……”
“对,法学。”我笑了,“我知道法律的漏洞,也知道怎么利用规则。我可以不告你,但我可以让你永远记住,你欠我的。”
“你想怎么样?”
“第一,我要你告诉我真相。”我说,“1987年,你在文家沟到底做了什么?和张老板做了什么?和小亭——那个被拐卖的女人——有什么关系?”
他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小亭?”
“因为我认识她。”我说,“我是她在那村里唯一的朋友。”
震惊,恐惧,然后是恍然大悟。
“原来是你……”他喃喃道,“那个帮她递纸条的小女孩……”
“你知道?”我的心跳停止了。
“我知道。”他闭上眼睛,“张叔跟我说过,有个小女孩总在二胖家外面转悠,和小亭偷偷联系。但他不知道是谁。”
“所以,”我深吸一口气,“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小亭在装傻?知道她在计划逃跑?”
“知道。”他承认了,“张叔说,这种有文化的女人,心野,留不住。但他收了二胖家的钱,得把人看住。”
“那后来呢?二胖家的事,和你们有没有关系?”
他沉默了。
“告诉我!”我吼道。
“有。”他终于说,“张叔……不想让小亭走。因为她知道太多。她知道张叔做的生意——不只是药材,还有……拐卖。”
终于。
真相的一角被掀开了。
“所以你们……”
“张叔给了小亭药。”秦与的声音很轻,“不是老鼠药,是安眠药。他说,让她把二胖一家药倒,然后他派人去把人接走,卖到别处去。这样既能灭口,又能再赚一笔。”
我浑身冰冷。
“但小亭……她换了药?”
“她换了。”秦与看着我,“她把安眠药换成了耗子药。她把他们都毒死了。”
(七)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有人放起了烟花,绚烂的光映在玻璃上,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你们为什么不阻止?”我问,声音干涩。
“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秦与说,“张叔的人去接人时,看见三具尸体,还有……桌上没吃完的鸡肉。小亭不见了。”
“你们找过她吗?”
“找了。但没找到。”他摇头,“张叔说,那女人狠,不能留。他怕她报警,怕她把事情捅出去。但他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风声紧,他就撤了。”
“你呢?”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参与了这些,晚上睡得着吗?”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那时……还小。十五岁,跟着我爸和张叔跑生意。他们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不知道……会闹出人命。”
“十五岁。”我重复,“我十二岁。我们都还是孩子,但我们的手上,都沾了血。”
“文卓,”他抬起头,“你想怎么做?报警?把我们都抓起来?”
“抓你们?”我笑了,“证据呢?二十年前的旧案,三个已经死了的、连坟墓都找不到的人。你觉得警察会管吗?”
“那你……”
“我要你记住。”我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记住你做过什么,记住你欠下的债。我要你活着,但活不安稳。我要你每次看到我,都想起那个夜晚,想起文家沟,想起小亭,想起三条人命。”
“你要报复我。”
“不。”我摇头,“报复太便宜你了。我要你活着,带着愧疚活着。我要你替我做事。”
“做什么?”
“帮我找小亭。”我说,“用你的钱,你的关系,你的人脉。我要找到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犹豫了。
“如果……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就把我知道的一切,写成材料,寄给纪委,寄给媒体。”我说,“也许不能让你坐牢,但足以毁掉你家的生意,毁掉你们兄弟的前程。你爸那个‘老朋友’张老板,现在还在做生意吧?如果被人知道,他做的是人口买卖……”
“别说了。”他打断我,“我帮你。”
“还有,”我补充,“从今天起,离我远点。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不要再以任何方式打扰我的生活。”
“如果……我还想补偿你呢?”
“你的补偿,我不需要。”我说,“我只需要你消失。”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丝……不甘?
“文卓,”他说,“如果……如果我们换个方式相遇,也许……”
“没有如果。”我打断他,“我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错误。是罪孽。”
窗外,烟花还在继续。
五彩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我转身,走向门口。
“文卓。”他叫住我。
我停住,没有回头。
“那条项链……”他说,“你留着吧。就当……就当是赔罪。”
“不用。”我摘下项链,放在门边的矮柜上,“脏东西,我不要。”
推开门,音乐和人声涌进来。
我走进喧闹的人群,穿过笑声和酒杯的碰撞声,走出别墅,走进北京的夏夜。
身后是灯火辉煌的宴会。
前方,是黑暗的、未知的路。
但我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六年的秘密,终于说出来了。
六年的恨,终于找到了出口。
秦与,我们之间的账,还没算完。
但至少,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被窝里哭泣的女孩。
我是文卓。
是拿着刀的人。
哪怕这把刀,是用自己的血磨利的。
我也要用它,劈开所有的谎言和黑暗。
找到真相。
找到小亭。
找到那个,在血色黎明中消失的女人。
夜风吹来,带着花园里玫瑰的香气。
我抬起头,看见满天的星星。
像极了文家沟的夜空。
小亭姐,你看见了吗?
我找到他们了。
找到那些,把我们拖进地狱的人。
现在,轮到我,把他们拖进地狱了。
第十三章:血色婚宴
(一)
再次见到秦与,是在三个月后。
九月,北京最好的季节。天空高远湛蓝,银杏叶的边缘开始泛黄。我几乎要以为那个夏天的夜晚只是一场噩梦——如果他没有真的开始帮我找小亭的话。
每周一,我的邮箱会收到一封匿名邮件。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他。
第一周:查了1987年北京所有高校失踪女生记录,无梅雨亭。
第二周:通过关系调阅了甘肃警方当年的案卷,定性为“食物中毒意外”。
第三周:张老板(真名张建国)现居深圳,做外贸生意,近年洗白,无犯罪记录。
第四周:找到当年参与寻找小亭的警察,已退休,回忆说“那女人像人间蒸发”。
每一封邮件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我心里的深潭,溅不起半点水花。
小亭真的消失了。
像她从未存在过。
但我不能放弃。我还有最后一张牌——秦与的父亲,那个照片里和张老板并肩站在黄土高坡上的男人。
(二)
变故发生在国庆节前。
我正在图书馆准备期中考试,手机震动,是陌生号码。
“文小姐吗?我是秦与。”声音很急,“今晚有空吗?我哥要订婚了,家里办家宴,我想……请你来。”
“为什么?”
“有些事,必须让你知道。”他压低声音,“关于……你找的那个人。”
心跳漏了一拍。
“地址发我。”
“七点,西山别墅区8号。穿正式点,我爸……很在意这些。”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血红色。
小亭姐,是你吗?
是你把我引向这里吗?
(三)
西山别墅区在五环外,依山而建,隐在苍翠中。8号院最大,铁艺大门,里面是三层的中式别墅,白墙灰瓦,檐角飞扬。
我穿着用兼职钱买的米色连衣裙——最保守的款式,及膝,圆领,唯一的装饰是腰间的细腰带。头发盘起来,露出脖颈。素颜,只涂了点唇膏。
我要让他们看见的,是一个干净、朴素、没有任何威胁的女孩。
门开了,是秦与。
他瘦了,眼窝深陷,看见我时眼神复杂。
“谢谢你能来。”他低声说,“一会儿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表现出来。”
“什么意思?”
“进去就知道了。”
客厅很大,中式装修,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山水画。沙发上坐着几个人:秦与的父亲——我在照片上见过,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秦与的母亲——保养得宜的贵妇,穿着真丝旗袍;还有秦与的哥哥,大秦与,穿着休闲西装,正在倒茶。
以及,一个背对着我坐着的女人。
她穿着浅紫色的套装,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露出白皙的脖颈。
“爸,妈,哥,”秦与开口,“这是文卓,我朋友。”
女人转过身。
时间在那一刻停止了。
空气凝固了。心跳停止了。血液倒流了。
我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我用了十五年去忘记、去追寻、去恨的脸。
眼睛。那双深井般的眼睛,虽然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没变——那种冷静的、幽深的、像能看透一切的眼神。
薄嘴唇。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那个我曾在黄土高原的风沙里见过无数次的笑容。
皮肤。依然很白,但不是营养不良的苍白,是精心保养出的润白。
梅雨亭。
小亭。
我的嫂子。
(四)
她看见我了。
眼神交汇的瞬间,我看见了震惊,慌乱,然后是迅速掩饰起来的平静。
“小亭,这是小与的朋友,文卓。”秦母介绍。
小亭站起来,对我伸出手:“你好,文小姐。”
她的手很凉,指尖在颤抖。
“你好。”我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掌心的冷汗,“梅……小姐?”
“梅雨亭。”她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可以叫我嫂子。”
嫂子。
这两个字像淬毒的针,扎进我心里。
“嫂子好。”我松开手,微笑,“您……很面熟。”
“可能我长了一张大众脸。”她也笑,但笑容僵硬。
“都坐吧。”秦父发话,“文小姐是吧?听小与提起过你,政法大学的学生?”
“是的,叔叔。”
“学法的好。”秦父点头,“以后可以帮家里处理些法律事务。”
他们开始聊天,家常,生意,未来的规划。我坐在角落,像个旁观者,看着这场荒诞的戏剧。
秦与坐在我旁边,身体紧绷。
小亭——现在我应该叫她梅雨亭,或者嫂子——坐在大秦与身边,姿态优雅,但手指一直绞着衣角。
她在紧张。
她怕我。
(五)
晚餐在餐厅进行。
长条餐桌,能坐十二个人。秦父坐主位,秦母在左,大秦与和梅雨亭在右,我和秦与在下方。
菜品很精致:清蒸石斑,油焖大虾,鲍汁花菇,还有……一盘水煮鸡。
当保姆端上那盘鸡时,梅雨亭的脸色变了。
“雨亭的拿手菜。”秦母笑着说,“听说小与最爱吃这个?”
“是。”大秦与揽住梅雨亭的肩膀,“她做的水煮鸡,全北京找不出第二家。”
梅雨亭挤出一个笑容:“妈过奖了。”
我看着那盘鸡。黄澄澄的鸡肉,漂着油花和辣椒,香气扑鼻。
和十五年前,二胖家桌子上那盘,一模一样。
“文小姐尝尝?”秦父说。
“我……”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小的。
鸡肉很嫩,很入味。但我尝不出味道,只尝到了血腥味,死亡的味道。
“好吃吗?”梅雨亭看着我,眼睛里有挑衅,有试探。
“好吃。”我放下筷子,“嫂子手艺真好。”
“文小姐是甘肃人?”她问,“甘肃哪儿?”
“一个小村子,说了您也不知道。”
“说说看嘛。”她端起茶杯,手指捏得很紧,“我去过甘肃,采风。”
“是吗?”我迎上她的目光,“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了。”她避开我的视线,“那时候年轻,喜欢到处跑。”
“那您一定见过真正的西北。”我说,“那里的风沙很大,天空很蓝,晚上能看见很多星星。”
她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
“小心。”大秦与递过纸巾。
“谢谢。”她擦着手,不敢看我。
“说到甘肃,”秦父突然开口,“小与,你还记得小时候我带你去甘肃考察吗?”
秦与手里的筷子掉了。
“记……记得。”
“那时候你才十五岁,非要跟着去。”秦父回忆道,“在那边住了两个月,回来黑得跟煤球似的。”
“爸……”秦与想阻止。
“对了,文小姐是甘肃人,应该知道文家沟吧?”秦父看向我。
空气凝固了。
梅雨亭的手停在半空。
秦与的脸色煞白。
大秦与皱眉:“文家沟?爸,你去过那么偏的地方?”
“去过。”秦父点头,“和张建国一起,去看药材。那地方穷啊,但出好药材。对了,还在那边出了点事……”
“爸!”秦与站起来,“菜凉了,让厨房热热吧。”
秦父被打断,有些不悦,但还是摆摆手:“算了,陈年旧事,不提了。”
但已经晚了。
我看见梅雨亭的眼睛,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恐、愤怒,还有杀意。
她知道了。
知道我是谁了。
(六)
晚餐后,女眷移步茶室。
秦母去厨房安排甜品,茶室里只剩下我和梅雨亭。
门关上,隔绝了客厅里男人们的谈话声。
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红木茶桌。紫砂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水汽蒸腾,模糊了彼此的脸。
“卓儿。”她先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十五年没听她叫我的名字了。
“嫂子。”我回敬。
她笑了,笑容很苦:“你长大了。”
“人都会长大。”我说,“您也变了。”
“变老了。”
“不,是变好了。”我看着她的脸,“皮肤白了,头发顺了,衣服贵了。看起来,过得不错。”
她低头倒茶,手很稳,但茶水还是洒出来几滴。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没找你。”我说,“是命运,把我们又拉到一起。”
“命运……”她重复这个词,“是啊,该死的命运。”
“嫂子相信命运?”
“以前不信。”她抬头看我,“现在信了。欠的债,总要还。”
“您欠了谁的债?”
她沉默了。
茶香弥漫,带着苦涩。
“卓儿,”良久,她说,“当年的事,对不起。”
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秦与说过,现在她也说。
好像这三个字是万能解药,能治愈一切伤口。
“对不起什么?”我问,“对不起利用我?对不起骗我买耗子药?还是对不起……把我推到二胖的炕上?”
她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你……你怎么知道?”
“我后来想明白了。”我说,“那天你让我去二胖家送鞋,说他在屋里等我。我进去时,屋里只有二胖,喝醉了。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她的嘴唇在颤抖。
“我以为……我以为他不会对一个孩子……”
“但我只有十二岁。”我的声音在抖,“十二岁,梅雨亭。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的童贞,我的尊严,我的人生,从那天起就毁了。”
眼泪涌上来,但我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对不起……”她捂住脸,“我真的……真的只是想逃走。我以为……我以为二胖不会……”
“你以为?”我笑了,“你以为一个买女人、打女人的畜生,会对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手下留情?梅雨亭,你是大学生,你读过那么多书,你告诉我,你真的‘以为’吗?”
她哭了出来。
无声的,压抑的哭泣。肩膀耸动,像秋风中颤抖的叶子。
我没有安慰她。
十五年前,在那个黄土高原的夜晚,我也这样哭过。没有人安慰我。
(七)
许久,她止住哭泣,用纸巾擦干脸。
“卓儿,你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真相。”我说,“所有的真相。”
“你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不够。”我盯着她,“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他们?为什么不按张老板的计划,用安眠药?”
她闭上眼睛。
“因为……我受够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受够了挨打,受够了侮辱,受够了像牲口一样被买卖。张老板说,让我药倒他们,然后把我卖到别处去。可我不想再被卖了。我要自由,真正的自由。”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是。”她睁开眼,眼神变得冰冷,“我用你买的耗子药,毒死了鸡。然后用死鸡做了菜,把剩下的药下在菜里。我看着他们吃,看着他们死。”
“你不怕吗?”
“怕。”她说,“但更怕继续活着,像那样活着。”
“然后呢?你怎么逃出来的?”
“我穿了你的鞋。”她看着我的脚,“那双布鞋,很合脚。我背着早就准备好的包袱,趁着夜色跑了。走山路,不敢走大路。饿了吃野果,渴了喝溪水。走了七天,才走到县城。”
“然后?”
“然后我扒火车,一路向东。没有身份证,就躲厕所里。到了北京,我不敢回家,怕连累父母。我在郊区租了个小房子,打工,攒钱,整容。”
“整容?”
“微整。”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垫了鼻子,开了眼角。改了名字,办了假身份证。三年后,我才敢回家,跟父母说我在南方打工。”
“再然后呢?怎么成了秦家的儿媳?”
“机缘巧合。”她苦笑,“我在一家画廊工作,秦与——大秦与,来买画,认识了我。他追我,我不答应。后来……后来他强暴了我。”
我的呼吸一滞。
“跟你一样。”她看着我,“所以当他提出结婚时,我答应了。因为我知道,进了秦家,我就安全了。张老板不敢动秦家的儿媳。”
“所以你是为了自保?”
“为了活下去。”她说,“卓儿,你也许觉得我可耻,觉得我攀附权贵。但我想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这有错吗?”
我不知道。
生存和尊严,哪个更重要?
“那你现在呢?”我问,“幸福吗?”
她笑了,笑容很空洞:“幸福?什么是幸福?有饭吃,有衣穿,不用挨打,不用被卖,就是幸福吧。”
“你爱他吗?秦与?”
“不爱。”她很干脆,“但我需要他。需要秦家这棵大树,来遮风挡雨。”
(八)
茶室的门被推开,秦母端着甜品进来。
“聊什么呢,这么投入?”
“聊文小姐的学业。”梅雨亭瞬间换上温柔的笑容,“妈,您辛苦了,我来吧。”
她接过托盘,动作自然,像个真正的贤惠儿媳。
我看着她的表演,心里一片冰凉。
十五年,她练就了完美的伪装。从一个在黄土高原仰望天空的绝望女人,变成了秦家优雅得体的长媳。
而我呢?
我还是那个被困在过去的女孩,带着一身伤痕,在黑暗里摸索。
“文小姐,吃甜品。”梅雨亭递给我一碗冰糖炖雪梨。
“谢谢嫂子。”
我接过,勺子碰到碗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对了,”秦母说,“下个月十五号,小与和文小姐订婚。雨亭,你帮着我筹备。”
我手里的勺子掉进碗里。
“订婚?”我看着秦母,“谁订婚?”
“你啊,和小与。”秦母笑眯眯的,“小与都跟我们说了,你们在交往。我们看了,你是个好姑娘,家世清白,又是大学生,配得上我们家。”
我看向秦与。
他站在茶室门口,低着头,不敢看我。
“秦与,”我说,“我们能单独谈谈吗?”
(九)
花园里,夜风很凉。
“你什么意思?”我盯着他。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爸……他逼我的。他说要么娶你,要么……就把当年的事告诉你学校。”
“你在威胁我?”
“不,是我爸在威胁我。”他抓住我的胳膊,“文卓,你听我说。我爸知道了,知道你是文家沟的人,知道当年的事。他说,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让你成为秦家人。这样,你就不会乱说话。”
“如果我不答应呢?”
“他会毁了你。”秦与的眼睛红了,“他会让你退学,让你在北京待不下去。文卓,我斗不过我爸。我只能……只能先答应。”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强暴我的男人,此刻像条丧家之犬。
“所以,”我笑了,“你们父子俩,一个强暴我,一个逼我嫁给你。秦与,你们家真是……一脉相承。”
“文卓,求你了。”他跪下来,“嫁给我,我会对你好。我会补偿你,用我的一生补偿你。”
“我不需要你的补偿。”我说,“我需要真相,需要公道。”
“没有公道!”他吼道,“这个世界没有公道!只有权力,只有利益!文卓,你醒醒吧!”
夜风吹过,带着花香,也带着腐朽的气息。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秦与,看着灯火通明的别墅,看着窗内梅雨亭优雅的身影。
突然明白了。
这是一盘棋。
我们都是棋子。
秦父是棋手。
他要的,是封住所有人的嘴,是掩盖所有的罪。
而我和梅雨亭,这两个从文家沟逃出来的女人,是他最大的威胁。
所以他要让我们互相牵制,互相监视,永远活在恐惧中。
“好。”我说。
秦与抬起头:“什么?”
“我答应。”我看着别墅的灯光,“我嫁给你。”
“真的?”
“真的。”我扶他起来,“但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一场盛大的婚礼。”我说,“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文卓,嫁进了秦家。”
他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笑了,“只有站得够高,摔下来的时候,才会够疼。”
他不懂。
他永远不会懂。
但梅雨亭会懂。
当我走进茶室,告诉她我的决定时,我看见了她眼中的惊恐。
她懂了。
这场婚礼,不是开始。
是结局。
是我们所有人的,血色结局。
(十)
离开秦家时,梅雨亭送我到门口。
“卓儿,”她低声说,“别做傻事。”
“什么傻事?”我问。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她看着我,“秦家……不是你能抗衡的。”
“那你呢?”我问,“你能抗衡吗?”
她沉默了。
“嫂子,”我笑着说,“婚礼上,我想吃你做的水煮鸡。就像……十五年前那盘一样。”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
“卓儿……”
“晚安,嫂子。”我转身,走进夜色。
出租车在等我。
我坐进去,报出学校的地址。
车开动了。
我回头,看见梅雨亭还站在门口,像一尊雕塑。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小亭姐。
不,嫂子。
游戏开始了。
这一次,我们不再是朋友。
是敌人。
是注定要互相毁灭的,镜中人。
但在这场毁灭之前。
我要先毁了秦家。
毁了那个,把我们拖进地狱的家族。
车窗外,北京的夜晚璀璨如星。
但我看见的,只有十五年前,黄土高原上那盘水煮鸡。
血红色的。
死亡的颜色。
第十四章:婚宴杀机
(一)
订婚到结婚,只有四十二天。
秦家要快,要在我反悔之前把我绑进这个家族。秦父亲自选的日子,农历十月十八,宜嫁娶,宜入宅。
“我爸说,那天是吉日。”秦与把一本黄历推到我面前,上面用红笔圈着那个日期。
我们坐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窗外秋雨绵绵。距离那场家宴已经过去两周,我成了秦与的“未婚妻”,这个身份像一件不合身的华服,穿在身上处处别扭。
“这么快?”我看着那个红圈,像一枚血色的印章。
“越快越好。”秦与压低声音,“我爸怕夜长梦多。”
我懂。秦父要的不是儿媳妇,是一道保险,一个把秘密永远锁在秦家大宅里的活锁。娶了我,我就成了秦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算我想揭发什么,也得先掂量自己的处境。
“婚礼在哪里办?”
“王府酒店。”秦与说,“定了八十八桌,我爸的朋友、合作伙伴都会来。还有……媒体。”
“媒体?”
“嗯,我爸说要大办,要让全北京都知道,秦家娶了个政法大学的高材生。”秦与的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嘲讽,“他要塑造一个‘书香门第’的形象,洗掉暴发户的标签。”
我端起咖啡杯,手在微微颤抖。
“你紧张?”秦与问。
“不。”我放下杯子,“我只是在想,那天的水煮鸡,该放多少辣椒。”
他的手一抖,咖啡洒了出来。
“文卓,你……”
“开玩笑的。”我笑笑,“嫂子说她会亲自下厨,做她的拿手菜。我很好奇,十五年了,她的手艺有没有进步。”
秦与盯着我,眼神复杂:“文卓,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结婚啊。”我说,“嫁进豪门,不是所有女孩的梦想吗?”
“你不是那种女孩。”
“那我是哪种?”我问。
他沉默了。
雨下大了,敲打着玻璃窗,像无数细密的鼓点。
(二)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快进的电影。
试婚纱,三套,从苏州请来的老师傅手工缝制,一套比一套华丽。拍婚纱照,在故宫,在颐和园,在秦家别墅,摄影师指挥我们摆出各种恩爱的姿势,我像个木偶,秦与的笑容也很僵硬。
选婚戒,卡地亚,五克拉的钻石,戴在手上沉甸甸的,像一副镣铐。
见宾客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政商名流,秦父的生意伙伴,秦家的亲戚——那些我从未见过、将来也不会深交的人。
还有梅雨亭。
她负责婚礼的筹备,每天跟我核对细节:请柬的样式,鲜花的颜色,菜单的菜品,喜糖的品牌。我们像真正的姑嫂那样讨论,客气,疏离,但眼神交会时,能看见彼此眼底的暗涌。
“卓儿,”有一次,在秦家别墅的书房里核对菜单时,她忽然说,“那盘水煮鸡,你真想吃?”
“当然。”我头也不抬,“嫂子亲手做的,意义非凡。”
“你知道……”她停顿了一下,“那盘菜,会让我想起很多事。”
“我也是。”我抬起头,看着她,“但有些事,想起来比忘记好,不是吗?”
她的手指捏紧了菜单,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秦与……他对你好吗?”
“很好。”我说,“很体贴,很大方,完美未婚夫。”
“那就好。”她像是在说服自己,“嫁进秦家,至少……生活有保障。”
“嫂子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她的脸色变了。
“卓儿,我们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那该怎样说话?”我合上菜单,“像真正的姑嫂那样?聊育儿经?聊家长里短?聊……怎么在豪门里生存?”
“我们可以做朋友。”她轻声说,“像以前那样。”
“以前?”我笑了,“以前我们是朋友吗?还是……你只是在利用我?”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影挺直,但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她说,“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后悔利用你,后悔伤害你,后悔……把你拉进那件事里。”
“后悔有用吗?”
“没用。”她转身,眼睛红了,“但除了后悔,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没有波澜。
十五年前,在那个黄土高原的夜晚,我也曾这样流泪。但眼泪换不来同情,换不来救赎,只能换来更多的伤害。
“做好那盘水煮鸡吧,嫂子。”我说,“就当是……对过去的告别。”
(三)
婚礼前一周,我回了趟学校。
收拾宿舍的东西,办理休学手续——秦父说,嫁进秦家就不需要再读书了,在家相夫教子就好。我没有反抗,平静地接受了。
林薇薇帮我打包书籍,眼圈红红的。
“文卓,你真的要嫁?”
“嗯。”
“为什么?”她抓住我的手,“你才大二,你那么优秀,你将来可以成为很好的律师,为什么要这么早结婚?还是……嫁给那种人?”
“哪种人?”
“你知道的。”林薇薇压低声音,“秦与那种富二代,花心,不学无术,玩够了就扔。你真的相信他会对你好?”
“我不需要他对我好。”我说,“我只需要这个身份。”
“你疯了。”她摇头,“为了钱?为了地位?文卓,你不是那种人。”
“人是会变的。”我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纸箱,“薇薇,有些事,你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啊!”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们不是朋友吗?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不谙世事的眼睛。
怎么说?
说我要嫁的人,是十五年前强暴我的人?
说我的嫂子,是当年被我帮助、又背叛我的女人?
说这场婚礼,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
不能说。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薇薇,”我抱住她,“谢谢你。真的。你是我在北京,最好的朋友。”
她哭了。
“文卓,你一定要幸福。”
幸福。
多么奢侈的词。
(四)
婚礼前一天,按照习俗,新人不能见面。
我住在秦家为我准备的酒店套房,顶层,能看到整个CBD的夜景。房间里堆满了礼物:珠宝,名牌包,奢侈品,还有一张秦与给的银行卡,里面有七位数。
“零花钱。”他发微信说,“喜欢什么就买。”
我没回。
深夜,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灯火。手机响了,是柳子。
“明天我去不了。”他说,“实验室走不开。”
“没关系。”
“文卓,”他停顿了一下,“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你爱他吗?”
我笑了:“柳子,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不爱。”他很肯定,“你眼里没有光。以前你说要去北京时,眼睛里是有光的。现在……没有了。”
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精致的妆容,昂贵的睡袍,但眼神空洞,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柳子,”我说,“如果……如果明天之后,你再也见不到我,你会记得我吗?”
“你说什么傻话?”
“回答我。”
“会。”他说,“永远记得。记得那个在黄土高原上,说要去看星星的女孩。”
我的眼泪掉下来。
“谢谢。”
挂了电话,我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有两样东西:小亭给我的银色纽扣,还有一瓶药。
药瓶是白色的,标签上写着“鼻炎康”,但里面装的是我从实验室偷偷拿出来的氰化物。极小的一粒胶囊,无色无味,致死量只需0.1克。
我把它放进明天要用的手包里。
还有那把,我从旧货市场买来的、藏在婚纱裙撑里的匕首。
(五)
婚礼日,晴。
早晨六点,化妆师团队就来了。四个人围着我,洗脸,护肤,上妆,盘头。镜子里的脸越来越精致,也越来越陌生。
“新娘子真漂亮。”化妆师感叹,“皮肤真好,都不用怎么遮瑕。”
我笑笑,没说话。
八点,伴娘团来了,都是秦家安排的远房亲戚的女孩,我不认识。她们叽叽喳喳地帮我穿婚纱,戴头纱,整理裙摆。
白色婚纱,拖尾三米,缀满施华洛世奇水晶,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像一件华丽的寿衣。
九点,秦与来接亲。
按照习俗,他要在门外塞红包,回答伴娘的问题,唱歌,表白。我坐在床上,听着门外的喧闹,心如止水。
门开了,他走进来。
穿着黑色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看见我时,他愣了一下,眼神里有惊艳,也有……恐惧?
“文卓,”他单膝跪地,“我来接你了。”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恨之入骨的男人,现在要成为我的丈夫。
“走吧。”我说。
他扶我起来,我们并肩走出房间。走廊里站满了人,鼓掌,欢呼,撒花瓣。闪光灯此起彼伏,记者在拍照。
下楼,上车。车队十六辆宾利,绕着二环走了一圈,引来无数路人围观。
“我爸安排的。”秦与在车里说,“他说要造势,要让全北京都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
“知道了,你就永远是秦家的人了。”他看着窗外,“再也……逃不掉了。”
我转头看他:“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我。”
他沉默了许久。
“不后悔。”他说,“遇见你,是我这辈子……唯一做对的事。”
我笑了。
真讽刺。
(六)
王府酒店,宴会厅。
八十八张圆桌,坐满了人。水晶吊灯,鲜花拱门,巨大的LED屏幕循环播放着我们的婚纱照。司仪在台上煽情地讲述“爱情故事”——当然是编的,说我们是在咖啡馆偶遇,一见钟情,历经考验终成眷属。
秦父秦母坐在主桌,笑容满面,接受着众人的祝贺。梅雨亭和大秦与也在,她穿着淡紫色的礼服,端庄优雅,但脸色苍白。
婚礼进行曲响起。
我挽着秦与的手臂,走上红毯。聚光灯刺眼,掌声雷动。但我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倒计时。
走到舞台中央,司仪开始问誓词。
“秦与先生,你愿意娶文卓女士为妻,无论贫穷富有,健康疾病,都不离不弃吗?”
“我愿意。”他说得很坚定。
“文卓女士,你愿意嫁给秦与先生,无论顺境逆境,都与他携手一生吗?”
我看着台下。
秦父志得意满的笑容。
秦母欣慰的眼神。
梅雨亭紧张的神色。
还有无数陌生人的脸。
“我愿意。”我说。
声音很轻,但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大厅。
掌声再次响起。
交换戒指,亲吻——他的嘴唇很凉,我的嘴唇在颤抖。
仪式结束,敬酒开始。
一桌一桌,一杯一杯。秦与替我挡了很多酒,但我也喝了不少。白酒辛辣,烧得喉咙疼,但能麻痹神经,让我暂时忘记自己在做什么。
终于,敬到了主桌。
秦父站起来,举杯:“文卓,欢迎你成为秦家的一员。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谢谢爸。”我微笑。
“雨亭,”秦父对梅雨亭说,“你不是说要亲自做道菜,给弟妹尝尝吗?”
梅雨亭站起来,脸色更白了。
“是……我去拿。”
她走向后厨,背影有些摇晃。
几分钟后,她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碗。碗里是黄澄澄的鸡肉,漂着红油和辣椒,热气腾腾。
水煮鸡。
和十五年前那盘,一模一样。
“卓儿,”她把碗放在我面前,“尝尝,合不合胃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嫩,辣,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
“好吃。”我说,“嫂子手艺真好。”
“你喜欢就好。”她坐回去,手指紧紧攥着桌布。
秦与也吃了一块:“嗯,确实好吃。哥,你也尝尝。”
大秦与笑着夹了一块:“雨亭的手艺,没得说。”
秦父秦母也各吃了一块。
我看着他们咀嚼,吞咽,谈笑风生。
心里有个声音在数:五,四,三,二……
(七)
变故发生得很快。
首先是秦父,他正在说话,突然捂住胸口,脸色发紫。
“爸?”秦与扶住他。
然后是秦母,她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人也软了下去。
“妈!”
大秦与站起来,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哥!”秦与慌了,“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宴会厅乱成一团。有人尖叫,有人打电话,有人想往外跑。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异常平静。
秦与看向我,眼神从困惑,到怀疑,到震惊。
“文卓……你……”
“不是我。”我说,“是嫂子。”
我指向梅雨亭。
她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但嘴角却扬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你胡说!”她站起来,“是你!是你下的毒!我刚才看见你在厨房鬼鬼祟祟!”
“我有证据。”我从手包里掏出那个白色药瓶,“这是从你房间抽屉里找到的,嫂子。上面有你的指纹。”
药瓶是真的,是我昨天趁她不注意放进去的。指纹也是真的——我戴着手套,拿着她的手按上去的。
“你陷害我!”她尖叫。
“是吗?”我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是前天我们在书房核对菜单时的对话:
“那盘水煮鸡,你真想吃?”
“当然。嫂子亲手做的,意义非凡。”
“你知道……那盘菜,会让我想起很多事。”
“我也是。但有些事,想起来比忘记好,不是吗?”
录音到此为止,但足够了。
“你录我?”她不敢相信。
“我只是想留个纪念。”我说,“没想到,成了证据。”
秦与看看我,看看梅雨亭,又看看倒在地上的父母和哥哥,突然崩溃了。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她恨我们。”我看着梅雨亭,“恨秦家,恨所有把她拖进地狱的人。”
梅雨亭笑了,笑出了眼泪。
“对,我恨。”她说,“我恨秦家,恨张建国,恨所有把我当商品买卖的人。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
“所以你杀了他们?”
“是。”她擦掉眼泪,“我用当年毒死二胖一家的方法,毒死他们。很公平,不是吗?”
“但你为什么要嫁祸给我?”
“因为你也该死。”她盯着我,“如果不是你,我早就逃走了。如果不是你给二胖家递纸条,他们不会怀疑我。如果不是你……我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看着她眼中的疯狂,突然明白了。
她从来没有后悔。
她只是恨,恨所有人,包括我。
(八)
警察来了。
救护车也来了,但已经晚了。秦父秦母当场死亡,大秦与在送医途中不治。梅雨亭被戴上手铐带走时,一直狂笑。
“卓儿!”她喊,“我们终于……两清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两清?
不。
我们之间,永远也清不了。
秦与抓住我的肩膀:“文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真的……”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看着他的眼睛,“秦与,我也是受害者。”
他看着我,许久,松开了手。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怀疑你。”
我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没关系。从今天起,我们只有彼此了。”
他哭了,像个孩子。
警察过来做笔录。我声泪俱下地描述秦与的死亡,配上凌乱的头发和满脸残妆,演技完美无瑕。
作为最后一位与死者接触的人,我被作为重点怀疑对象,不过没关系。
因为真正有毒的那盘水煮鸡,我一口没吃。
我只吃了最开始那一块——那是安全的,梅雨亭为了洗脱嫌疑,特意在端出来之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夹了一块吃。
但她不知道,我在敬酒时,趁她不注意,往剩下的鸡肉里加了氰化物。
用那瓶“鼻炎康”里的药。
药瓶上有她的指纹,录音里有她的动机,人证物证俱全。
完美的嫁祸。
(九)
再次回到婚房,已经是三天后。
房间里的东西悉数被警察带走,连同那盘水煮鸡和药瓶。真相很快就要大白——警察会检测出鸡肉里的氰化物,会查出药瓶的来源,会找到梅雨亭购买毒药的记录。
她逃不掉了。
而我,会因为“无辜受害”而获得同情,也许还能分到秦家的部分财产。
站在空荡荡的婚房里,看着大红色的床单,我忽然想笑。
笑命运的荒诞,笑人心的险恶,笑这场精心策划的、沾满鲜血的婚礼。
梅雨亭被带走的时候,我故意张大嘴巴惊讶地看着她,随即发了疯一样冲上去。有人拦住了我,混乱中,梅雨亭狂笑不已。
别人以为她疯了,只有我知道,这时候的她,才无比清醒。
小亭,欠别人的债,总是要还的。
不能总躲着,躲一辈子吧?
(十)
一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梅雨亭因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我去探监。
她瘦了,眼窝深陷,走路都不稳,但眼神依然锐利。
“小亭,你还好吧?”我问。
“还行。”她坐下,隔着玻璃看我,“能睡得着觉了。”
“没有话问我吗?”
“呵呵,都明了。”她笑了,“你根本没有碰过那盘水煮鸡,还有你那药,也是一早准备好的吧。只是,秦与无辜啊。”
“无辜?”我盯着她,“他趁着我男朋友出差强占我的时候就该死了。和当初欺负我的二胖一样,该死。”
记忆的闸门打开,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又被血染上绚丽的红。
“对不起,卓儿。”一滴泪滑落,她仿佛又苍老了许多。
“对不起有用的话,你就不会在这里了。”
“说真的,我不后悔那么做。”她看着天花板,“我不想跟个牲口一样被二胖父子折磨。只是,无辜了你,对不起。”
“你为了逃走故意装傻,为了逃走把当时只有十二岁的我骗到二胖炕上,为了嫁祸故意让我帮你买耗子药。只是,你应该没有想到吧,我给你的耗子药中掺了断肠草的汁。”
她的表情凝固了。
“断肠草……”
“对。”我说,“所以二胖一家才会死得那么惨。你以为是你毒死的?不,是我。”
她盯着我,许久,笑了。
“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我摇头,“你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报仇。”
“报仇?”她重复这个词,“报完了吗?”
“还没有。”我说,“还剩一个人。”
“谁?”
“张建国。”我一字一句地说,“那个把你卖到文家沟的人。”
她的眼神变了。
“你要找他?”
“是。”
“找到了之后呢?”
“让他付出代价。”我说,“就像秦家一样。”
她沉默了。
“卓儿,”良久,她说,“如果……如果当时的你不那么心急,如果我没有遭遇这一切,也许今天我们可以坐在北京的某个角落,喝着咖啡,聊着未来。那该多好啊。”
“是啊。”我站起来,“可如今,那终究只是我十二岁的一个梦罢了。你毁了我,我毁了你,我们注定此生不能同行。”
狱警过来,带走了她。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极了十五年前,在黄土高原的风沙里,她第一次看我时的眼神。
清澈,明亮,带着对未来的希望。
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我们都忘了自己曾经的模样。
走出监狱,阳光刺眼。
我抬头看天,北京的秋天,天空很高,很蓝。
像文家沟的天空。
小亭姐。
不,梅雨亭。
我们的账,清了。
但我的路,还没走完。
还有最后一个仇人。
在深圳,做着外贸生意,过着安逸生活的张建国。
等着我。
用我自己的方式。
讨回所有的债。
第十五章:归途如尘
(一)
梅雨亭的判决生效后第三个月,我办妥了秦家的遗产继承手续。
秦与父母的全部财产、大秦与名下的股权、加上秦与那份——现在都归我了。律师把厚厚一叠文件推到我面前时,手指都在颤抖:“文女士,您确定……全部捐掉?”
“确定。”我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一分不留。”
阳光透过律所的落地窗洒在桌面上,文件上的数字闪着金光:九位数的存款,五处房产,两家公司的控股权。足够一个人挥霍几辈子的财富。
但我只觉得肮脏。
这些钱,沾着血。有小亭的血,有二胖一家的血,有秦家人的血,还有……我的血。
“捐款对象我已经选好了。”我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西北女童助学基金会,还有反拐卖公益组织。匿名捐赠,不要任何宣传。”
律师推了推眼镜:“我明白了。文女士,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离开北京。”我说。
“去哪儿?”
“回家。”
(二)
回文家沟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火车换汽车,汽车换拖拉机,最后一段路,只能步行。西北的深冬,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我背着简单的行囊,踩着冻硬了的黄土,一步步走向那个我发誓永不回来的地方。
村子比记忆中更破败了。
年轻人几乎走光了,只剩下老人和孩子。土坯房塌了大半,剩下的也摇摇欲坠。村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但更歪了,树皮剥落,像个垂死的老人。
我站在村口,看了很久。
十五年。
那个背着土豆筐的小女孩,如今穿着羊绒大衣、踩着靴子回来了。可她心里,还是当年那个又冷又饿、满手冻疮的女孩。
“卓儿?”
我回头,看见一个佝偻的老人。仔细辨认,是赤脚医生的儿子,现在也该四十多了,头发却已花白。
“是我。”我说。
“真是卓儿!”他激动起来,“出息了!出息了!你爸妈要是看见……”
“他们还好吗?”
他的笑容僵住了。
“你爸……前年走了。脑溢血,走得快,没受罪。你妈……眼睛瞎了,一个人住在老屋。”
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带我去看看。”
(三)
老屋还在,但更破了。
门虚掩着,我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很暗,只有炕头上坐着个身影,背对着门。
“妈。”我叫了一声。
身影猛地一颤。
“谁?”
“是我,卓儿。”
她慢慢转过身。眼睛混浊,没有焦点,但脸朝着我的方向。
“卓儿?我的卓儿?”
“是我。”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关节粗大,指甲缝里都是泥。她摸索着我的脸,从额头到下巴,手指颤抖。
“真是……真是我的卓儿。”她哭了,“妈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
“我回来了。”我的声音哽咽。
“回来好,回来好……”她重复着,“饿不饿?妈给你做饭。”
她要下炕,我按住她:“我不饿。妈,你坐着。”
但她不听,摸索着走到灶台边,舀水,生火,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个养育我又忽视我、伤害我又思念我的女人。
恨吗?
恨过的。恨她重男轻女,恨她让我干最重的活,恨她在我被强暴后骂我不检点。
但此刻,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昏花的眼睛,那些恨都淡了。
只剩下悲凉。
“妈,”我说,“我带你走吧。去城里,我给你治病,给你养老。”
她摇头:“不去。我哪儿也不去。这儿……是你爸在的地方。我要守着他。”
(四)
在村里的第一夜,我失眠了。
躺在小时候睡的炕上,听着母亲均匀的鼾声,看着糊了报纸的顶棚。老鼠在梁上跑动,窸窸窣窣,和记忆中的声音一模一样。
时间好像从未流逝。
我还是那个十二岁的女孩,明天还要早起背土豆,上学,躲着二胖家的狗,偷偷去墙根下找小亭的纸条。
但我知道,一切都变了。
第二天,我去了后山。
二胖家的房子早就塌了,只剩下一堆土坯和烂木头。院子里杂草丛生,有野兔被惊动,窜进草丛。
我爬上颤颤巍巍的屋顶——当年小亭仰头看天的地方。瓦片松动,踩上去嘎吱作响,随时可能塌陷。
但我还是爬上去了。
站在屋顶,举目四望。光秃秃的黄土山,干涸的河床,稀稀拉拉的枯树。天空很高,很蓝,云很淡。
小亭当年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色吧。
在那个绝望的冬日,她穿着破棉袄,站在这里,仰望天空,心里想的是什么?
想家?想自由?想怎么活下去?
还是想……怎么复仇?
风很大,吹乱了头发。我闭上眼睛,张开双臂,想象自己是一只鸟,可以飞离这里,飞向远方。
但我知道,我飞不走了。
无论我走到哪里,这片黄土,这方天空,这些记忆,都像烙印,刻在我的骨头上。
“卓儿?”
我睁开眼,看见柳子站在院子里。
他老了。三十岁的人,头发已经稀疏,戴着厚厚的眼镜,背有些驼。听说他大学毕业后回了县城,在中学教书。
“柳子。”我爬下屋顶。
我们站在废墟里,相顾无言。
许久,他说:“听说你回来了。”
“嗯。”
“还走吗?”
“不知道。”
他踢了踢脚下的土块:“二胖家……后来县里来人,把尸骨收走了,埋在乱葬岗。连个碑都没有。”
“他们不配。”我说。
“是啊。”柳子苦笑,“可是卓儿,有些事……该放下了。”
“放下什么?”
“恨。”他看着我的眼睛,“我听说北京的事了。秦家,梅雨亭,还有你……你太累了,卓儿。”
我的眼眶发热。
“柳子,我放不下。”我蹲下来,抓起一把黄土,“你看,这土里,有血。二胖家的,小亭的,秦家人的,我自己的。怎么放?”
“那就埋了。”他也蹲下来,“把过去都埋在这里。然后,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我笑了,“去哪儿开始?”
“哪儿都行。”他说,“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
风卷起黄土,迷了眼睛。
我揉着眼睛,泪水流下来。
(五)
在村里的第七天,我去了乱葬岗。
那是一片荒坡,没有墓碑,只有一个个小土包,有的塌了,有的长了草。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三个挨在一起的小土包——应该是二胖一家。
我站在土包前,看了很久。
恨他们吗?
恨过的。恨二胖强暴小亭,恨他们打我骂我,恨他们让我看见了人性最丑陋的一面。
但现在,看着这三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土堆,恨意淡了。
只剩下悲哀。
为他们的愚昧悲哀,为他们的残忍悲哀,也为他们的死亡悲哀。
“如果……”我对着土堆说,“如果当年你们没有买她,没有打她,也许……你们都还活着。”
风呜咽着,像是在回应。
我从背包里拿出三炷香,点燃,插在土堆前。
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风里。
不是原谅。
是告别。
告别那段黑暗的过去,告别那些死去的人,也告别那个在黑暗中挣扎了十五年的自己。
(六)
离开村子的前一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带回来的钱——不是秦家的遗产,是我自己打工攒的——分成了两份。一份留给母亲,托柳子照顾她,看病,修房子,安度晚年。一份捐给村里的小学,翻修校舍,买书,请老师。
村长握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卓儿,你是咱村的恩人!”
“我不是恩人。”我说,“我只是……不想让更多的女孩,像我一样。”
像小亭一样。
像千千万万个被拐卖、被欺凌、被毁掉一生的女孩一样。
站在小学的操场上,看着破旧的土坯房,我想起了小亭说过的话:
“卓儿,你一定要离开这里。”
“你要有选择的权利——选择留下还是离开的权利。”
我离开了。
但我又回来了。
带着选择的权利,也带着改变的力量。
虽然微小,但总要做点什么。
(七)
回北京的前夜,母亲突然说:“卓儿,妈有话跟你说。”
我坐到炕边。
她的手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纸。
“这是……你爸留下的。”她的声音很轻,“他不识字,让我念给他听。我一直藏着,没给你。”
我接过信纸。
是笔迹,很工整,但不是父亲的——他不识字。我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卓儿,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是父亲的口述,找人代写的信。
“……爸对不起你。你是女娃,爸不重视你,让你受苦了。但爸心里清楚,你是三个孩子里最争气的。”
“……那年你从县城回来,说考上了,要去市里。爸一宿没睡。爸高兴,但也怕。怕你一个女娃在外面受欺负,怕你走得太远,回不来了。”
“……爸没什么能给你的,就给你攒了点钱。在炕席底下,有个铁盒子,里面是爸这些年攒的。不多,你拿着,应急用。”
我冲到炕边,掀开炕席。
果然,有个生锈的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钱,最大的面额是十块,最小的是一分,整整齐齐码着,用橡皮筋捆着。
数了数,一共三百七十八块五毛二分。
不多。
但这是他全部的积蓄。
是他一块砖一块砖搬出来的,一袋水泥一袋水泥扛出来的,一口饭一口饭省出来的。
我抱着铁盒子,跪在炕边,泣不成声。
“你爸……其实最疼你。”母亲摸着我的头,“他只是……不会说。”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那个沉默寡言、重男轻女了一辈子的男人,用他笨拙的方式,爱着他的女儿。
只是,我知道得太晚了。
(八)
离开那天,全村人都来送我。
母亲拄着拐杖,站在村口。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她朝我挥手,脸上带着笑。
“常回来!”她喊。
“一定!”我喊回去。
柳子送我上车:“真不留下?学校缺老师,你可以来。”
“我还有事没做完。”我说。
“那个张建国?”
我点头。
“小心。”他握住我的手,“别再……做傻事。”
“不会了。”我笑笑,“这一次,我要用正当的方式。”
车开了。
我回头,看着村子渐渐远去,变成黄土坡上的一个小黑点。
再见了,文家沟。
再见了,我的故乡,我的牢笼,我噩梦开始的地方。
这一次离开,也许再也不回来了。
但我带走了一些东西:一把黄土,装在玻璃瓶里;父亲留下的铁盒子;还有那些,怎么也带不走的记忆。
(九)
回北京后,我做了一件事。
把秦家遗产的最后一笔捐款,转给了检察院的举报中心——附上了所有我能找到的,关于张建国涉嫌拐卖妇女的证据:梅雨亭的证词(她在狱中写的),秦与的证词(他为了减罪主动交代的),还有我自己整理的、这些年来搜集的资料。
数额巨大,影响恶劣,证据确凿。
三个月后,张建国在深圳被捕。
新闻上了头条:“知名企业家涉多起拐卖案,潜逃二十余年终落网”。
我看着电视里他被押上警车的画面,手里握着小亭的纽扣。
小亭姐,你看到了吗?
他付出代价了。
虽然迟了二十年,但终究,付出代价了。
(十)
张建国审判那天,我去了法庭。
他老了,头发全白,穿着囚服,佝偻着背,完全看不出当年那个在黄土高坡上意气风发的模样。
检察官宣读起诉书,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宣判时,法官念出“无期徒刑”四个字,他腿一软,差点摔倒。
走出法庭时,阳光刺眼。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北京灰蒙蒙的天空。
结束了。
所有的仇,所有的恨,所有的债。
都了结了。
手机响了,是基金会打来的。
“文女士,您捐助的第十所女童学校已经建成了,在甘肃。孩子们想请您去剪彩,您看……”
“我去。”我说。
挂了电话,我沿着街道慢慢走。
路过政法大学时,我停下脚步。
校园里的银杏叶黄了,铺了一地金黄。学生们抱着书走过,说说笑笑,青春洋溢。
那个曾经在这里读书、打工、寻找真相的女孩,已经走远了。
但她的路,还没走完。
只是换了一个方向。
(尾声)
三年后,我去了甘肃那所新建的女童学校。
学校建在山坡上,白墙红瓦,有明亮的教室,有图书馆,有操场。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校服,在操场上跑步,歌声嘹亮。
校长是个中年女人,也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她拉着我的手:“文老师,谢谢您。没有您,这些女孩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大山。”
“别谢我。”我说,“是她们自己,选择了走出来。”
剪彩仪式上,我看到了一个女孩。
十二三岁的样子,扎着马尾,眼睛很大,很亮。她站在队伍里,仰头看着我,眼神里有好奇,有羡慕,也有……渴望。
像极了当年的我。
仪式结束后,她跑过来。
“文老师,我以后也能去北京吗?”
“能。”我蹲下来,和她平视,“只要你想,哪里都能去。”
“我想当律师。”她说,“像您一样,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我的心被触动了。
“好。”我摸摸她的头,“那你要好好读书。”
“嗯!”她用力点头,“我一定会考上政法大学!”
我笑了。
离开学校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孩还站在校门口,朝我挥手。
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光。
像希望。
回北京的路上,我收到了柳子的信息。
“我妈说,你妈走了。走得很安详,手里攥着你寄回来的照片。”
我的心一紧,又慢慢松开。
也好。
她终于可以和父亲团聚了。
在那个没有重男轻女、没有贫穷苦难的世界里。
窗外,西北的风景飞快后退:黄土山,白杨树,偶尔出现的村庄。
我想起了很多人。
小亭。秦与。父母。柳子。还有那些,在我生命中出现又消失的人。
我们都被命运之手推着,走上各自的路。有的交叉,有的平行,有的背道而驰。
但最终,我们都走向同一个终点。
只是这一路上,我们带着不同的行李:爱,恨,遗憾,希望。
而我,选择了放下仇恨,拿起希望。
虽然沉重,但心安。
飞机起飞,冲上云霄。
透过舷窗,我看见下面的黄土高原,像一幅巨大的、苍凉的画。
而我,终于从画中走了出来。
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走向那个,我用了半生去追寻的、光明的未来。
虽然来路坎坷,但前路可期。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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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