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洞房花烛夜处决了十五年前的救命恩人(1-15章)

我在洞房花烛夜处决了十五年前的救命恩人

 

 

第一章:红绸如血

(一)

大红色的床单像一滩凝固的血,在昏黄的壁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我躺在这片猩红之上,身上的白色婚纱还没有换下——它已经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肩头斜裂到腰际,像一张惨白的嘴,无声地嘲笑我此刻的姿势。我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缎面冰凉滑腻,那种触感让我想起沙漠里某种蛇类的皮肤。

这是我的婚房。

北京二环里一座三进四合院的西厢房,雕花窗棂外是价值连城的夜色。秦家祖上留下的老宅,翻修时特意保留了古制,连这床都是仿明式的拔步床,三面围合,像个华丽的棺材。

我嫁给了这屋子的主人,秦与。

婚礼从早晨六点持续到晚上十点。十六辆宾利组成的车队绕着二环走了两圈,王府酒店摆了八十八桌,我换了三套礼服——中式旗袍、西式婚纱、敬酒服。每一套都价格不菲,每一套都紧得让我呼吸困难。

秦与在敬酒时搂着我的腰,对每一个来宾说:“这是我媳妇儿,文卓。”

他的手心很烫,透过薄薄的衣料灼烧我的皮肤。我保持微笑,嘴角扬起的角度经过镜子前无数次的练习,不多不少,刚好露出八颗牙齿。伴娘说我今天美极了,化妆师说秦太太真有福气。只有我知道,每一声“恭喜”都像一把小锤子,敲打着我胸腔里那口早已生锈的钟。

(二)

宾客散去时已是深夜。

秦与被几个发小缠着继续喝,婆婆让大嫂送我回房休息。

“卓儿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婆婆拉着我的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碰到我的皮肤,凉得像井水。她今年六十五岁,保养得宜,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透着精明的弧度,“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拘束。”

大嫂——我应该叫她梅雨亭,但此刻必须改口叫嫂子——站在婆婆身侧,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旗袍,头发挽成低髻,插着一支珍珠发簪。她比婆婆高半个头,身姿挺拔,像一株修竹。

“妈放心,我送卓儿回去。”她的声音很温柔,是那种经过刻意打磨的、不带任何口音的普通话。

我跟在她身后穿过回廊。四合院的夜晚寂静得可怕,只有我们的高跟鞋敲击青石板的声音,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廊檐下挂着红灯笼,烛光在绢纱里跳动,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西厢房到了。

她推开雕花木门,侧身让我进去。屋里的喜字还没贴完,梳妆台上堆满红包和首饰盒,空气里弥漫着百合花和熏香混合的味道——那是婆婆特意让人布置的,说能助孕。

“坐吧,站了一天了。”她指了指床边那张红木圆凳。

我坐下,婚纱的裙摆铺开,像一朵凋谢的白花。

她没走,反而在圆桌旁坐下了。桌上放着一个青瓷盖碗,碗口冒着丝丝热气。她掀开盖子,一股熟悉的气味飘了出来——鸡肉炖煮后特有的油脂香,混合着花椒和干辣椒的辛烈。

“饿了吧?”她拿起白瓷勺,轻轻搅动汤碗,“我让厨房炖了鸡汤,你趁热喝点。”

“谢谢嫂子,我不饿。”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那怎么行,一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她舀起一勺汤,橙黄色的油花在勺心打转,“这可是我的拿手菜,水煮鸡。秦与最爱吃我做的这道菜,说他小时候每次生病,我就给他做这个。”

我抬起眼睛看她。

她也正看着我,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那笑意很浅,只停留在嘴唇的弧度,没有抵达眼睛。她的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幽幽发光。

“嫂子手艺真好。”我说。

“熟能生巧。”她放下勺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做多了,就知道该怎么掌握火候。什么时候该大火煮沸,什么时候该文火慢炖,什么时候该加盐,什么时候该起锅——都有讲究。”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我穿着露肩的婚纱,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不是冷的,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让我的后颈僵硬,肩胛骨绷紧。

她认出了我。

在我的婚礼上,或者更早——在我第一次“拜访”公婆时就认出了。对,一定是那天。那天她端出一盘水果,我看着她的眼睛说“谢谢嫂子”,她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一片苹果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起身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但我知道。

就像我知道十五年前那个冬天,在黄土高原的风沙里,那个穿着破棉袄仰望天空的女人,有一双怎样绝望又倔强的眼睛。

(三)

“卓儿是西北人?”她忽然问。

“嗯,甘肃的一个小村子。”

“那儿风沙很大吧?”

“很大。春天刮风的时候,天都是黄的,沙子打在脸上像针扎。”我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刀尖上行走,“不过夏天还好,晚上能看见很多星星,比北京多得多。”

“我也见过那样的星空。”她的声音飘忽起来,目光越过我,看向窗外黑黢黢的夜空,“在一段……很长的旅途中。”

我们之间隔着五步的距离。

这五步之间,流淌着十五年的时光,流淌着一条人命的重量,流淌着一盘水煮鸡的秘密。

“嫂子去过西北?”我问。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年轻,不懂事,一个人到处跑。”她收回视线,重新聚焦在我脸上,“现在想想,还是安稳点好。你说呢,卓儿?”

“是啊,安稳最好。”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熏香的味道越来越浓,百合花开始散发出腐败的甜腻。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缓慢而沉重,像沙漠里孤独的鼓声。

“秦与应该快回来了。”她站起身,旗袍下摆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这汤我给你放这儿,你记得喝。新婚夜……挺耗体力的。”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意味深长的语气。

我看着她走向门口,看着她伸手推门,看着她跨过门槛——

“嫂子。”我叫住她。

她回头。

廊下的灯笼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一瞬间,她看起来柔软极了,像个温柔的长姐。

“谢谢你。”我说,“专门为我炖汤。”

她笑了。这次笑意终于抵达了眼睛,但那眼睛里没有温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应该的。”她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木门轻轻合上。

咔嗒一声,门闩落下。

我仍然坐在圆凳上,一动不动。白色的婚纱,红色的床单,青瓷碗里橙黄的鸡汤——所有颜色都饱和得刺眼,像一幅拙劣的油画。

许久,我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指尖是干的。

没有眼泪。从决定嫁给秦与的那天起,我的泪腺就干涸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刻的东西,它沉淀在我的血液里,凝固在我的骨髓中,让我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味道。

我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人陌生极了:精致的妆容,盘起的长发,脖子上价值七位数的钻石项链。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十五年前那个背着土豆筐穿过风沙的女孩的眼睛,浑浊,疲惫,深处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

我从首饰盒底层拿出一个小药瓶。

白色的塑料瓶,标签上写着“鼻炎康”,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我拧开瓶盖,倒出里面唯一的一粒胶囊,放在掌心。

胶囊是蓝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窗外传来脚步声,踉跄的,沉重的,由远及近。男人的哼歌声,含糊不清的调子,是秦与。

我迅速把胶囊放回药瓶,拧紧盖子,塞进梳妆台抽屉的最里层。然后拿起桌上的粉扑,开始补妆。

口红有些掉了,我重新涂了一遍。正红色,和床单一个颜色。

门被粗暴地推开。

秦与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肩上,领带扯得松松垮垮。他喝多了,脸颊酡红,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那是猎人看见猎物时的眼神。

“老、老婆——”他大着舌头喊,跌跌撞撞走进来,带进一股浓烈的酒气。

我转过身,对他露出微笑。

“回来了?”

他盯着我,目光从我的脸滑到肩膀,再到胸前那道裂开的婚纱口子。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随手把西装扔在地上,一步步走过来。

“等急了吧?”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力气很大,“我的……新娘子。”

我没有躲,反而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子。

“老公。”我柔声说,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随即而来的亢奋,“嫂子炖了鸡汤,说是你最爱吃的。你要不要先吃点?”

“吃?”他嗤笑,另一只手开始撕扯我婚纱上残存的布料,“我现在只想吃你——”

“就吃一口。”我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呵气,用我从某个电影里学来的、自己都觉得恶心的甜腻嗓音,“嫂子说了,新婚夜吃这个,寓意好。以后……日子红红火火。”

他动作顿住了。

也许是“寓意”两个字打动了他——秦家人迷信得很,婚期都是请大师算的,婚房的朝向、床的摆放,甚至门上贴的喜字角度,都有讲究。

“……真麻烦。”他嘟囔着,但还是松开了我,转身走向圆桌。

我看着他粗鲁地抓起勺子,舀起一大块鸡肉塞进嘴里,咀嚼时发出响亮的吧唧声。油汁顺着他嘴角流下来,他随手用手背抹掉。

“好吃!”他含糊地说,又舀了一勺汤灌下去。

我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吞咽时滚动的喉结。

看着他后颈上那颗黑色的痣。

看着他把整碗汤喝得一滴不剩,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然后他转过身,眼睛里的血丝更密了,但亢奋的光芒却开始涣散。他眨眨眼,甩了甩头,似乎想驱散突如其来的晕眩。

“老婆……”他伸出手,想抓住我,但脚步踉跄了一下。

我退后半步。

他扑了个空,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试图爬起来,手臂撑了一下,又软了下去。

“你……”他抬起头看我,眼神开始涣散,瞳孔放大,“那汤……”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站在那里,穿着破烂的婚纱,站在大红色的床单旁,看着这个我刚刚嫁了的男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他抽搐了两下,嘴角渗出白沫。

然后不动了。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熏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遥远的、不知哪家传来的电视声。

我慢慢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有了。

我收回手,在婚纱上擦了擦指尖。然后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个白色药瓶,拧开,把里面那粒蓝色胶囊倒进还剩些残汤的瓷碗里。用勺子搅碎,搅匀,直到它完全溶解在油花里。

做完这一切,我走到床边,坐下。

大红色的床单真刺眼啊。

我躺下去,闭上眼睛,等待天亮。

等待梅雨亭来敲门,等待婆婆来叫早,等待这场戏的下一个幕布拉开。

十五年了。

从那个黄土高原的小村庄,到这座北京城里的四合院。

从十二岁背土豆的女孩,到今夜的新娘。

这条路上铺满了谎言、背叛、鲜血和算计。

而现在,我终于躺在了终点。

虽然这张床冷得彻骨,虽然这身红像血一样让我恶心。

但我笑了。

无声地,在黑暗里,扬起嘴角。

游戏开始了,小亭。

不,是时候该叫你——

嫂子。

 

 

第二章:风沙里的消息

(一)

十五年前的那个秋天,风沙来得格外早。

我背着竹筐穿过村口的土坡时,西北风卷着黄土劈头盖脸砸过来,眼睛都睁不开。筐里的土豆子一个个滚圆结实,是我从后山那块最贫瘠的地里一颗颗刨出来的。绳子勒进肩膀的肉里,磨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但我顾不上疼。

我得赶在天黑前把这筐土豆背回家,然后烧火,做饭,喂猪——这些都是我的活儿。我是家里第三个孩子,前面两个都是姐姐,早早嫁到邻村换了彩礼。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差点没了命,接生婆把我拽出来后说:“又是个丫头。”

据说父亲当场就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旱烟。

在我们这个被遗忘在腾格里沙漠边缘的村落,生女儿是亏本买卖。养到十二三岁就要嫁人,收一笔彩礼,从此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所以女娃从小就得干活,干得越多,吃得越少,才能把“本”赚回来。

这些道理我六岁就懂了。

那年大姐出嫁,我躲在柴垛后面看着她被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用自行车驮走。她回头看了一眼,眼睛红红的,但没哭。母亲说哭不吉利。父亲数着那叠皱巴巴的钞票,蘸着唾沫数了三遍,然后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那天晚上,我听见母亲在炕上小声啜泣。

父亲吼了一句:“哭丧呢!少个吃饭的还不好?”

哭声就停了。

从那以后,我知道我得让自己“有用”。我比村里所有女孩都能干活,背的柴最多,挖的土豆最大,喂猪时从不偷懒。我甚至偷偷跟着村里的赤脚医生认了几个字——他有个儿子在县城上学,家里有旧课本。

“卓儿,你认这个干啥?”赤脚医生叼着烟斗问我,“女娃娃认字没用。”

“有用。”我固执地指着“北京”两个字,“我要去这里。”

他哈哈大笑,烟灰抖了一身。“北京?你知道北京在哪儿吗?坐驴车得走三个月!”

我不说话,只是把那两个字的形状死死记在脑子里。

(二)

那天傍晚,我把土豆筐放在灶房门口时,听见父母在北屋里压低声音说话。

北屋是家里最好的房间,土坯墙刷了白灰,窗棂上还糊着崭新的窗户纸。平时只有父母能进去,我和母亲睡在厢房的炕上,父亲偶尔回来——他大部分时间在邻村的砖窑干活。

“……外面来的……”

“……傻了好像……”

“……二胖家……”

声音断断续续,混着旱烟呛人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我蹲在灶台前生火,耳朵却竖得直直的。柴火潮湿,浓烟倒灌出来,呛得我直流眼泪。

“卓儿!”母亲推门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神色,像是紧张,又像是兴奋,“把这些土豆洗了,晚上炖。”

“全部?”我看着那筐至少三十斤的土豆。

“全部。”母亲难得耐心地解释,“你爸晚上有客人。”

客人?我们家几年都不来一个客人。亲戚们都穷,走动不起。唯一可能来的就是收粮的贩子,但秋天还没到收粮的时候。

但我没问。问了也得不到答案,还可能挨骂。

我把土豆倒进铁盆里,从水缸舀水。水是从三里外的井里挑来的,一天只够用两缸,得省着用。我小心地倒了大半瓢,开始搓洗土豆上的泥。

水很快变浑了。

我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一张瘦削的脸,颧骨突出,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采,头发用一根橡皮筋胡乱扎着,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我才十二岁。

但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二十岁。

(三)

第二天上学时,同桌柳子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柳子是个男孩,但长得秀气,性格也软,在班里总被其他男孩欺负。只有我不嫌弃他,愿意和他坐在一起——因为他也认字,而且他爸是村里少有的高中生,家里有台黑白电视机。

“卓儿,”他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你知不知道咱们村来了个外面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昨晚父母的谈话。

但我装作不知道:“什么外面的人?又是哪个领导来视察?”

这几年偶尔有县里的干部下来,戴着草帽,夹着公文包,在村支书陪同下转一圈,拍几张照片就走了。每次来,村里都要组织学生列队欢迎,我们还练过“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不是领导。”柳子左右看了看,确定老师还没来,才把嘴凑到我耳朵边,“是个女人,听说……是个傻子。”

热气喷在我耳朵上,痒痒的。

“傻子?”

“嗯。说是从外面被骗来的,脑子不正常,叽里咕噜说些听不懂的话。”柳子的声音更低了,“二胖家买的,花了三千块钱。”

三千。

这个数字让我倒吸一口凉气。去年村东头老李家娶媳妇,彩礼才两千八,已经是全村最高了。

“二胖家哪来那么多钱?”我下意识问。

二胖是村里有名的光棍,三十多了还娶不上媳妇。他家穷得叮当响,三间土房塌了两间,剩下那间下雨天漏得没法住人。

“不知道。”柳子摇头,“反正人已经在他家了。我昨天下午看见二胖妈拉着个女人往家走,那女人穿着件红棉袄,头发乱得像鸡窝,走路歪歪扭扭的。”

红棉袄。

这三个字像根针,扎进我心里。

我们村的女人从来不穿红。嫁人时的红衣裳也是借的,穿完就还。红色太扎眼,费染料,而且老话说“女穿红,招灾祸”。

“她长什么样?”我问。

“没看清,一直低着头。”柳子想了想,“不过挺白的,不像咱们这儿的人。”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来,开始讲乘法口诀。但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我的脑子里全是那个穿红棉袄的女人,白皮肤,说听不懂的话,从外面来。

外面。

这个词对我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四)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全村。

接下来的几天,无论我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大人们压低的议论声。

井台边,两个洗衣服的婶子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二胖家那个……”
“咋没听说,昨晚叫得可惨了,我家隔着二里地都听见了。”
“造孽啊……”
“啥造孽,花钱买的,天经地义。”

小卖部门口,几个男人蹲着抽烟:
“二胖这下美了,三千块买个城里女人。”
“城里女人有啥好?细皮嫩肉干不了活。”
“你懂个屁,那种女人……”后面的话变成猥琐的笑声。

就连放学路上,比我大的男孩们也会挤眉弄眼:
“卓儿,你想不想去看看二胖家那个?”
“听说可白了,跟面粉似的。”
“去去去,我看你是皮痒了!”

我没理他们,背着书包快步往家走。但我的脚步不受控制地绕了路——从学校到我家原本只要走村东的大路,现在我却拐进了村西的小巷,因为二胖家就在巷子尽头。

第一次绕路时,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巷子很深,两边的土墙高耸,遮住了阳光。地上满是鸡屎和垃圾,苍蝇嗡嗡地飞。我走到二胖家门口时,心跳得像打鼓。

门关着。

是那种破旧的木门,门板裂了好几道缝,用铁丝勉强箍着。门上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早就褪成了白色,字迹模糊不清。

我站在门外,等了五分钟。

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巷子的呜呜声,像谁在哭。

(五)

真正见到她,是在一个月后。

冬天来了,沙漠边缘的冬天冷得刺骨。风像刀子一样,能把人的脸割出口子。学校放了寒假,我的活儿更多了:要拾柴,要喂牲口,要去井边挑水——井台结了冰,每次打水都提心吊胆,怕滑下去。

那天下午,我挑着水桶从井边回来,又绕到了二胖家那条巷子。

一个多月来,我几乎每天都会来。有时能听见里面传出女人的哭声,有时是二胖的骂声,更多时候是死一般的寂静。村里关于她的议论渐渐少了,人们习惯了她的存在,就像习惯村口那棵歪脖子树。

但那天,门开了。

不是二胖家的正门,是侧面的小院门。一个身影蹒跚地走出来,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不是红棉袄了,是一件明显偏大的、臃肿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她走到房头的空地上,仰起头,看天。

我停下脚步,水桶在扁担两头晃动,发出吱呀的声音。

她听见了,低下头看我。

那一刻,时间好像静止了。

我看到了她的脸——那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脸。皮肤确实很白,但不是面粉那种死白,而是像羊脂玉,透着淡淡的青。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但眼眶深陷,周围是浓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起了皮,渗着血丝。

最让我震撼的是她的眼神。

那不是傻子的眼神。傻子的眼神是涣散的,空洞的。她的眼神很深,很深,像我们村那口老井,井水幽暗,看不见底,但你知道那底下有水,有生命,有东西在流动。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

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在我们之间打旋。远处传来狗叫声,谁家在骂孩子,但这些声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说出那句在脑子里练习了无数遍的话:

“你好,我叫文卓,小名叫卓儿。你叫什么?”

我的普通话很生硬,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但我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就像电视里那些人一样。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亮了,像黑夜里的火柴,“嗤”地燃起一点光。她警惕地回头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巷子两头,然后向前走了两步,离我更近了些。

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但字正腔圆,是那种我在电视里听过、却从未在现实中听过的、纯粹的普通话:

“你好,我叫梅雨亭。亭台六七座的亭。我小名叫小亭。”

梅雨亭。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那潭死水,激起一圈圈涟漪。

“你……”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所有预先想好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她又看了看院子,语速很快地说:“我不能出来太久。明天,还是这个时候,你能来吗?”

我用力点头。

她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嘴角刚扬起就压下去了,但我看见了——那笑容让她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哪怕只有一瞬间。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回小院,关上了门。

吱呀——砰。

我站在原地,扁担还压在肩上,水桶里的水晃荡着,溅湿了我的裤腿。但我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重。

我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不是冷的,是一种从心脏深处爆发出来的、滚烫的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苏醒了,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梅雨亭。

小亭。

她会说普通话。

她不傻。

她是从“外面”来的。

而我,文卓,这个荒漠边上的女孩,今天第一次和一个“外面”的人说了话。

我挑起水桶往家走,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肩膀不疼了,水桶不重了,连风似乎都变得温柔了。

走到家门口时,母亲正在院里喂鸡。

“怎么去了这么久?”她皱眉。

“井边排队的人多。”我面不改色地撒谎。

母亲没再追问。她永远不会知道,就在刚才,她的女儿推开了一扇门——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黑暗。

梅雨亭。

我在心里一遍遍描摹这个名字,描摹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眼睛里那一瞬间的光亮。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帮她。

无论她要什么,无论多危险,我都要帮她。

因为帮她,就是帮那个被困在荒漠里的、十二岁的我自己。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像某种古老的预言。

但我第一次觉得,这风声里,似乎有了不一样的节奏。

 

 

第三章:纸上传音

(一)

第二次见面,是在三天后。

我以拾柴为借口,背着小竹筐在村西头转悠。冬天的枯树枝很少,但我不在乎,我的眼睛一直盯着二胖家那扇小院门。

终于,在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门开了。

梅雨亭走出来,还是那件灰棉袄,但今天她把头发扎起来了——用一根草绳,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苍白的脖颈。她手里拿着个破簸箕,装作在门口筛玉米的样子,眼睛却不时瞟向巷口。

我快步走过去,心跳如擂鼓。

“小亭姐。”我小声叫出这个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称呼。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警惕地看了看院子里面。筛玉米的动作没停,簸箕里的玉米粒哗啦哗啦响。

“你来了。”她的声音比上次更轻,“我只有几分钟。”

“我知道。”我从竹筐里掏出一个纸包,迅速塞进她的簸箕底下——那是我从家里偷拿的两块烤土豆,还温着。

她的手抖了一下,玉米粒洒出来几颗。

“谢谢。”她低声说,眼眶有些发红,“但是以后别拿了,被看见……”

“不会的。”我打断她,“我想好了,我们可以用纸条。”

“纸条?”

“嗯。你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我每天放学路过时,你把纸条扔出来。我把回信扔进去。”我说得很快,这个计划在我脑子里盘旋了两天两夜,“就扔在那个墙角。”

我指了指小院墙根下一个凹陷处,那里长着一丛枯草,是个天然的隐蔽所。

梅雨亭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好。但是纸和笔……”

“我有。”我早就准备好了。从赤脚医生儿子那里要来的半截铅笔,还有几张包药的黄纸——虽然粗糙,但能写字。

院子里传来咳嗽声,是二胖妈。

梅雨亭脸色一变,迅速把簸箕里的纸包塞进袖口,提高声音说:“……这玉米霉得太多了,喂鸡都不吃。”这话是说给里面人听的。

然后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明天,午饭后,第一张纸条。”

说完,她端着簸箕转身进门。

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了她的眼睛——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有感激,有希望,还有一丝我那时还看不懂的决绝。

(二)

我们的地下通信就这样开始了。

每天午后,当村里大部分人都在午睡时,我就假装去村西头拾柴,路过二胖家院墙。有时会看见一张折成小方块的黄纸躺在枯草丛里,有时没有——那意味着那天二胖家有人,她出不来。

我把纸条小心捡起来,塞进最贴身的内衣口袋。回到家,躲进柴房,才敢拿出来看。

她的字很漂亮,是那种工整的楷书,每个字都方方正正,像印刷出来的。而我只能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回复——我的字是自学的,大部分靠描摹,有些笔画自己都看不懂。

第一张纸条上,她只写了一句话:
“谢谢你,卓儿。你是这里唯一和我说话的人。”

我回复:
“小亭姐,你从哪儿来?为什么会到这里?”

第二张纸条,她的字迹有些颤抖:
“我从北京来。我是大学生,学文学的。被人骗了,说带我来西北采风,结果……”

省略号后面是晕开的一团墨迹,像泪痕。

北京。

这两个字烫着了我的眼睛。我捧着纸条看了很久,久到柴房的光线暗下去,母亲在院里喊我烧火。

那天晚上,我跪在炕上,借着窗外的月光,在那本皱巴巴的作业本上,一遍遍写“北京”。写满了一整页,又撕掉,埋进灶膛里烧成灰。

(三)

通信进行到第十天,我问了她一个困扰我很久的问题:

“小亭姐,村里人都说你……说你脑子不好。可我觉得你很清醒。”

她的回信很长,用了两张纸:

“卓儿,我必须装傻。刚来的时候,我哭,我闹,我求他们放我走。二胖和他爹就把我锁在柴房里,三天不给饭吃。后来我发现,只有当我呆呆的,不说话,不反抗,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我装听不懂他们的话,装不会干活,装看见什么都害怕——这样他们觉得我‘没用’,就不会时刻盯着我。”

“但卓儿,我心里清楚得很。我记得我家住在海淀区,记得我学校的图书馆有七层,记得北京秋天银杏叶黄了的样子。我什么都记得。”

我看着这些字,手指紧紧攥着纸页,边缘都捏皱了。

海淀区。图书馆。银杏叶。

这些词对我来说如此陌生,又如此迷人。我在赤脚医生家的电视里见过图书馆——那种有很多很多书的大房子,但七层高的图书馆?我想象不出来。我们村最高的建筑是村支书家的两层小楼,那已经是全村人羡慕的对象。

我给她回信:

“小亭姐,你能教我普通话吗?真正的普通话,像电视里那样的。”

第二天,我收到了一个“教材”。

那是一张画着格子的纸,上面工工整整写着拼音:a o e i u ü,声母韵母,四声声调。每个拼音下面都有对应的汉字。

“从最基础的开始。”她在纸条里写,“你先学拼音,然后我教你读。我们可以用纸条‘上课’——你读错了,我纠正你。”

于是,我们的通信有了新的内容。

我每天在拾柴的路上背诵拼音,在喂猪的时候默写声调,在烧火的时候练习发音。有时念错了,自己都觉得好笑——比如总是分不清“z c s”和“zh ch sh”,我们西北话里没有翘舌音。

小亭很耐心。她在纸条上一个音一个音地纠正我,还发明了记忆方法:

“‘zh’像知了的叫声,要把舌头卷起来。‘z’像老鼠叫,舌头平着。”

“‘北京’的‘京’是第一声,要读得又高又平,像走平路。‘卓儿’的‘卓’是第二声,要上扬,像上坡。”

我如饥似渴地学。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如此认真地教我东西。学校的老师只会照本宣科,而且用的是方言。但小亭不同,她把每个音都拆解开来,告诉我原理,告诉我怎么发音才是对的。

一个月后,我已经能用比较标准的普通话朗读简单的句子了。

小亭在纸条里夸我:“卓儿,你很有语言天赋。如果你在北京,一定能考上最好的中学。”

我看着“天赋”两个字,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从来没有人说过我有天赋。在村里人眼里,女孩的天赋就是会干活,会生儿子。至于读书?那是男孩的事。

(四)

春天来了,风沙渐息。

我们的通信持续了整整一个冬天,纸条攒了厚厚一沓。我把它们藏在柴房顶的缝隙里,用油纸包着,生怕受潮。

小亭开始教我更多东西。

她教我背唐诗。不是课本里那些,是她自己喜欢的——李商隐的《夜雨寄北》,杜牧的《秋夕》,王维的《使至塞上》。她说王维写的就是西北,就是我现在生活的这片土地。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我在纸条上抄下这句,问她:“小亭姐,你见过大漠吗?”

“见过。来的时候,车开过沙漠。那时候我以为我是来采风的,还兴奋地拍照。”她的字迹有些潦草,“现在我知道了,沙漠会吃人。”

她还给我讲北京。

讲长安街有多宽,讲故宫的红墙黄瓦,讲颐和园的昆明湖冬天会结冰,小孩儿在上面滑冰车。讲大学里的教室有暖气,冬天一点不冷;讲图书馆里那种旧书的味道,像樟木和时光混合的气息;讲地铁,那种在地下跑的火车,几分钟一趟,能带你去城市的任何地方。

每次读完她的描述,我都需要很长时间平复心情。

那些画面太美了,美得不真实。和我眼前的生活——土坯房、旱厕、永远洗不干净脸的柴火灰——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但我渐渐发现,小亭的描述开始变化了。

之前她总是回忆美好的东西,后来,她开始写一些更现实的内容:

“卓儿,北京的冬天其实也很冷,是那种干冷,风像小刀子。”
“地铁里人挤人,有时候脚都不着地就被挤上车了。”
“大学生也要熬夜写论文,写到凌晨两三点,喝咖啡喝到想吐。”

我问她为什么说这些。

她回复:“因为我不想让你把北京想象得太美好。任何地方都有好有坏。重要的是,你要有选择的权利——选择留下还是离开的权利。”

选择的权利。

这五个字像一记重锤,敲在我心上。

我忽然明白了,小亭教我的,不仅仅是普通话和唐诗。她在教我一种东西,一种我们村里女孩从来不敢想的东西——自主。

(五)

变故发生在四月的一个傍晚。

那天我照常去取纸条,却在枯草丛里发现了两张纸。一张是平时的通信,另一张却叠得很奇怪,是四四方方一个小块,用细麻线捆着。

我先把通信纸条藏好,回家后才敢打开那个小方块。

展开后,我愣住了。

那是一张地图。

手绘的,用铅笔细细勾勒。上面有我们村的位置,标着“文家沟”。然后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向东延伸,经过几个我熟悉的地名:沙河镇、红旗坡、县城。再往东,出了省界,标着“兰州”,然后是“西安”,最后箭头指向“北京”。

地图的空白处,小亭写了一行小字:

“卓儿,这是我的回家路线。我记在脑子里,每天睡前默念一遍,怕忘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不是普通的通信了。这张地图,这个“回家路线”,意味着小亭从来没有放弃过离开的念头。她每天都在计划,在准备。

而她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信任。

意味着托付。

也意味着,危险。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把地图藏在最秘密的地方——我把炕席掀开一角,在土坯上挖了个小洞,把地图用油纸包了三层,放进去,再把炕席铺好。

躺在炕上,我能感觉到那个小洞的位置,就在我腰侧下方。它像一个秘密的脉搏,在我身体下面跳动。

母亲在另一头打鼾。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块白斑。

我睁着眼睛,想起了小亭最近几次纸条里的话:

“卓儿,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给你写信了,不要来找我。”
“好好学普通话,好好认字,将来一定要离开这里。”
“你是个好孩子,值得更好的生活。”

当时我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嘱咐,现在想来,那可能是告别。

她要走了。

她在做准备了。

而这个准备里,有没有我的位置?

我想帮她,这个念头从第一次见面就有了。但怎么帮?我只是个十二岁的女孩,连村子都没出过几次。我能做什么?

窗外的狗突然狂吠起来。

接着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村西头传来。还有男人的吼声,女人的哭喊声。

我一骨碌坐起来,心脏狂跳。

那个方向……是二胖家。

母亲也醒了,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的,闹什么……”

我没有说话,轻手轻脚地下炕,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风声,狗吠声,还有……皮鞭抽打的声音。

很清晰,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然后是小亭的尖叫声。

不是哭喊,是尖叫,短促而凄厉,像某种动物被宰杀时的哀鸣。

我捂住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母亲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对她来说,这不过是村里又一场寻常的吵闹——男人打买来的女人,天经地义。

但对我来说,那个声音刺穿了我的耳膜,直抵心脏。

我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

月光移动了位置,照在我的脚上。我的脚很脏,指甲缝里都是泥,脚跟裂了口子,冬天时会流血。

我就这样坐着,听着远处的动静渐渐平息。

不知过了多久,鸡叫了。

天要亮了。

我挣扎着站起来,腿已经麻了。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把整张脸埋进去。

水很冰,冰得我打了个寒颤。

抬起头时,我在水面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红,布满了血丝。

但眼神很冷,冷得像沙漠里冬天的石头。

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我要帮她。

不计代价。

因为她的尖叫,也是我的尖叫。她的囚笼,也是我的囚笼。她的北京,也应该是我的北京。

天亮后,我会去取今天的纸条。

无论上面写着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

耗子药也好,布鞋也好,还是其他什么。

我都会做到。

这是我,文卓,对梅雨亭的承诺。

也是我对自己的承诺。

 

 

第四章:鼠药、布鞋与约定

(一)

第二天午后,风很大。

黄沙被卷起来,天空是浑浊的土黄色,能见度很低。这种天气村里人都不出门,躲在屋里咒骂老天爷。我却暗自庆幸——风沙是最好的掩护。

我裹紧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背着拾柴的竹筐往村西头走。沙粒打在脸上生疼,但我走得很快,几乎是跑起来的。

二胖家门口异常安静。

那扇破木门紧闭着,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我蹲在墙角,手伸进枯草丛摸索。没有纸条。

心里一沉。

又等了五分钟,还是什么都没有。风在巷子里呼啸,像鬼哭。我站起来,犹豫着要不要离开,忽然听见门里传来细微的敲击声。

咚,咚,咚。

三下,停顿,又两下。

这是小亭和我约定的暗号——如果有紧急情况不能扔纸条,就用这个节奏敲墙。

我赶紧蹲回去,压低声音对着门缝说:“小亭姐,我在。”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她压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音:“卓儿……今天没有纸。你……能帮我买一样东西吗?”

“能。”我毫不犹豫。

“……耗子药。”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屋里……老鼠太多了,晚上吵得睡不着。我……怕老鼠。”

耗子药。

这三个字让我的后背窜过一阵寒意。但我很快说服自己:是啊,二胖家那么破,老鼠多很正常。小亭是城里人,怕老鼠也正常。

“要多少?”我问。

“一瓶。要最毒的那种。”她的声音更低了,“还有……能借我一双布鞋吗?我的鞋……破了,走不了路。”

布鞋。走不了路。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打转。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脚——穿着母亲纳的千层底,虽然旧,但还能穿。小亭的鞋破了?她平时几乎不出门,鞋怎么会破?

但我没问。有些问题不能问。

“好。”我说,“明天这个时候,我给你带来。”

“谢谢。”她的声音里带着哽咽,“卓儿……你是个好孩子。”

我没说话,起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听见她说:

“等等。”

我停住。

门缝里塞出来一个东西——是个银色的金属片,很小,在风沙里闪着微弱的光。我捡起来,发现是一枚纽扣,衬衫上的那种,边缘已经磨损了。

“这个给你。”小亭说,“如果……如果以后有人问起我,你就说,从没见过这个纽扣。”

我把纽扣攥在手心,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

“我走了。”我说。

“卓儿。”她又叫住我,“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一定要离开这里。”

这话她说得格外郑重,像临终嘱咐。

我的喉咙发紧,点了点头,虽然她知道不见。

转身离开时,风沙更大了。我逆着风走,每一步都很艰难。手心里的纽扣硌得生疼,但我一直攥着,像攥着一个秘密的誓约。

(二)

买耗子药是个难题。

村里唯一卖农药的地方是村东头的老王头家。老王头以前是公社的保管员,现在私下里卖些化肥农药,都是走私货,没有正规渠道。他这人疑心重,尤其对小孩。

我回家翻了半天,从炕席底下找出皱巴巴的两块钱——那是我去年夏天捡杏核卖攒的,一直舍不得花。

第二天放学,我没直接回家,绕到老王头家。

老王头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打量我:“卓儿?稀客啊。你爸让你来买啥?”

“王爷爷好。”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家粮仓闹老鼠,我妈让我买点耗子药。”

“耗子药?”老王头上下打量我,“你妈咋不自己来?”

“我妈脚崴了,走不了路。”我早就想好了说辞。

老王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起身进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小玻璃瓶,标签都磨花了,上面画着个骷髅头。

“一块五。”他说,“这药可毒了,沾一点就死。你可拿好了,别瞎玩。”

我递过两块钱,他找给我五毛。我小心翼翼地把药瓶装进书包最里层,用课本夹着。

“谢谢王爷爷。”

转身要走时,他又叫住我:“卓儿。”

我心里一紧。

“这药……真是你妈要的?”他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真是。”我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粮仓里麦子被咬了不少,我妈心疼。”

老王头看了我几秒,摆摆手:“走吧走吧。记住,这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几乎是跑着离开的。

回到家,母亲正在院里晾衣服,看见我满头大汗,皱眉道:“又疯哪去了?柴还没劈呢。”

“这就去。”我把书包藏在身后,快步走进柴房。

关上门,我才敢把药瓶拿出来。对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光,我看见瓶子里是白色粉末,装了大半瓶。晃一晃,粉末沙沙响。

骷髅头的标志格外刺眼。

我忽然想起小亭的话:“要最毒的那种。”

这应该就是了。

我把药瓶用破布包了好几层,塞进柴垛的缝隙里。然后开始劈柴,斧头起落的声音很有节奏,但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小亭要耗子药真的是为了毒老鼠吗?

二胖家那么穷,老鼠能有多少?值得专门买一瓶药?

还有那双布鞋……她说她的鞋破了,走不了路。可是前几天我明明看见她脚上穿着鞋,虽然旧,但没破。

疑点像水底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但我强迫自己不去深想。小亭是我的朋友,是我通往外面世界的唯一窗口。她要什么,我就给什么。这是约定。

(三)

布鞋的问题更麻烦。

我家只有两双布鞋能穿,一双在我脚上,一双是母亲的。母亲那双明显大了,小亭穿不了。我的这双虽然合脚,但给了她,我穿什么?

想了半天,我决定去找柳子。

柳子家条件好些,他有两个姐姐,都出嫁了。我去他家时,他正趴在炕上写作业。

“柳子,能不能……借我一双鞋?”我难得地有些窘迫。

柳子抬头,推了推眼镜:“你的鞋坏了?”

“不是……是我一个亲戚要。”我含糊地说,“女式的布鞋,三十六码左右。”

柳子想了想,爬下炕,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打开,里面是些旧衣物。他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双黑色布鞋,鞋面洗得发白,但很完整。

“我二姐的,她嫁人时没带走。”柳子把鞋递给我,“你要借多久?”

“可能……不还了。”我小声说,“我会赔你钱,等我有钱了。”

柳子摇摇头:“不用。反正放着也是放着。”他顿了顿,看着我,“卓儿,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心里一惊,但面上保持平静:“我能有什么事?”

“你总往村西头跑。”柳子说得很直接,“而且你……好像在跟谁学普通话。我听见你一个人念拼音。”

我沉默了几秒。

柳子是我唯一的朋友,除了小亭之外。他很聪明,心思也细。瞒不过他。

“柳子,”我压低声音,“我确实在学。但我不能告诉你是谁教的。你能……保密吗?”

他盯着我的眼睛,然后郑重地点头:“能。”

“谢谢。”我接过布鞋,“真的谢谢你。”

“卓儿。”在我转身要走时,柳子又说,“不管你在做什么,小心点。村里……有很多眼睛。”

这话他说得格外认真。我突然意识到,柳子也许比我想象中懂得更多。他爸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家里有报纸,有电视,他知道外面的事。

“我知道。”我说。

走出柳子家时,天已经暗了。我把布鞋藏在衣服里,贴着肚皮,用腰带固定住。鞋子很软,带着旧布料特有的味道。

风停了,沙尘落下来,空气里一股土腥味。

我绕到二胖家后墙。那里有一棵老榆树,树干粗壮,枝叶稀疏。我爬上树——这是我新发现的路线,从树上可以看见小亭房间的窗户。

窗户糊着塑料布,破了好几个洞。我蹲在树枝上,透过洞往里看。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小亭坐在炕沿,背对着窗户。她在做什么我看不清,只能看见她的背影——瘦削的,弓着的,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我轻轻敲了敲树干。

她猛地回头,看见我,眼里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变成惊喜。她起身走到窗边,塑料布被她掀起一角。

“你怎么上树了?危险!”她压低声音。

“给你送东西。”我从怀里掏出布鞋,还有那个用破布包着的药瓶,一起从窗户塞进去。

她接过,手指触碰到我的,冰凉。

“谢谢。”她把东西藏在身后,“你快下去,被人看见就完了。”

“小亭姐,”我没动,“你……没事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苦:“我很好。就是……想家了。”

“你很快就能回家了。”我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光:“卓儿,如果我……如果我离开了,你会怪我吗?”

“不会。”我毫不犹豫,“我希望你离开。这里不属于你。”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仰起头,没让眼泪流下来。“卓儿,你也要离开。答应我,一定要离开。”

“我答应你。”

我们隔着窗户对视。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我看见她眼角有淤青,嘴角也破了。二胖又打她了。

“他打你了。”我说,声音在发抖。

她摸了摸嘴角,摇摇头:“没事,习惯了。卓儿,你记住——如果,我是说如果,过几天我做了什么奇怪的事,你不要惊讶。也不要……承认认识我。”

我的心往下沉。

“你要做什么?”

“我要回家。”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用我的方式。”

我还想说什么,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小亭脸色一变,迅速放下塑料布,退回炕边。

我缩在树上,屏住呼吸。

是二胖,喝得醉醺醺的,骂骂咧咧地进了屋。接着是摔东西的声音,还有小亭压抑的哭声。

我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抠进树皮。

树皮粗糙,硌得手心生疼。但我感觉不到疼,我只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愤怒,从脚底一直冲到头顶。

我想冲进去,想拿起柴刀,想把那个男人砍成两半。

但我只是蹲在树上,像只无能的猴子。

许久,屋里的动静停了。灯灭了。

我悄悄爬下树,腿都麻了。落地时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流血了。但我顾不上,爬起来就往家跑。

(四)

接下来几天,我过得魂不守舍。

每天还是去取纸条,但小亭的回信越来越短。有时只是一句话:

“今天还好。”
“勿念。”
“保重。”

她不再教我普通话,也不再讲北京的事。我们的通信变得像例行公事,内容空洞,语气疏离。

我问她是不是出事了,她只回:“一切按计划进行。”

什么计划?她没有说。

我也不敢多问。那个药瓶,那双布鞋,还有她说的“用我的方式”——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拼凑,渐渐形成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画面。

但我拒绝相信。

小亭不会那么做的。她是大学生,是文化人,她不会……

四月十五号,是个星期六。

那天早上,村里出了件怪事——二胖家的鸡,一夜之间全死了。

消息是柳子跑来告诉我的。他气喘吁吁地冲进我家院子,我正在喂猪。

“卓儿!出事了!”他把我拉到墙角,脸色苍白,“二胖家的鸡,十几只呢,全死了!死得可惨了,七窍流血!”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晚。”柳子压低声音,“二胖妈早上起来喂鸡发现的,现在正在院子里哭呢,骂小亭是丧门星,克死了她家的鸡。”

我扔下猪食瓢就往村西头跑。

还没到二胖家,就听见二胖妈的哭嚎声,尖利刺耳:“我的鸡啊!我可怜的鸡啊!哪个天杀的下毒啊!丧门星!扫把星!自打你进了门,我家就没好事!”

围了很多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从人缝里挤进去,看见院子里一片狼藉。十几只死鸡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羽毛凌乱,鸡冠发紫,嘴角确实有黑血。

小亭站在屋门口,低着头,头发散乱,脸上有新鲜的巴掌印。她手里拿着个破塑料盆,盆里装着……鸡?

二胖妈冲过去,一把抢过盆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是几只拔了毛、开了膛的鸡。

“剥!给我继续剥!死了也得吃!不能浪费!”二胖妈尖叫道,“都是你这丧门星克的!今天不把这些鸡全剥完炖了,我扒了你的皮!”

小亭默默地蹲下,捡起一只死鸡,开始拔毛。她的动作很慢,很机械,眼睛盯着地面,不哭也不说话。

二胖从屋里出来,光着膀子,拎着皮带。看见小亭,上去就是一脚,踹在她肩膀上。

小亭被踹倒在地,手里的鸡飞出去老远。

“装死呢?起来干活!”二胖的皮带抽下来,打在她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亭没躲,也没叫。她慢慢爬起来,重新捡起鸡,继续拔毛。

周围的人都看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阻止。几个男人还发出低低的笑声。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我想冲过去,但柳子拉住了我。他对我摇摇头,眼神里满是警告。

就在这时,小亭抬起头。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我。

我们对视了。

只有一秒,也许更短。

但我看见了她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绝望,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决绝。冰冷的,坚硬的,像磨利了的刀。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

皮带又抽下来,一下,又一下。

她的棉袄破了,露出里面单薄的衣服。每抽一下,她的身体就颤一下,但她始终没有出声。

二胖妈还在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围观的村民渐渐散了。这种事在村里不稀奇,买来的女人挨打,天经地义。死了几只鸡而已,不算大事。

最后只剩下我和柳子还站在远处。

“走吧。”柳子拉我。

我挪不动脚。

我看见小亭拔完了所有鸡毛,开始开膛。她的手很稳,刀锋划过鸡肚子,内脏流出来,血淋淋的。她面无表情,像在完成一件与己无关的工作。

“卓儿!”柳子用力拽我。

我被他拖着离开,一步三回头。

走到巷口时,我最后一次回头。

小亭正端着一盆处理好的鸡走进灶房。进门之前,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天空。

那天天空很蓝,没有云,阳光刺眼。

她仰着脸,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在她嘴角的血迹上。

那个画面,像刀刻一样印在我脑子里。

许多年后,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我仍然会看见那个画面——一个穿着破棉袄的女人,端着一盆死鸡,仰头看着蓝天。

那是绝望的姿势。

也是告别的姿势。

(五)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母亲骂我浪费粮食,我没吭声。躺在炕上,我睁着眼睛看黑暗。

窗外很安静,连狗都不叫。这种安静让我不安,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半夜,我突然坐起来。

我想起一件事——小亭要耗子药时说,她屋里老鼠多,吵得睡不着。

可是二胖家离我家不算远,如果有那么多老鼠,我夜里应该能听见动静。但我从来没听过。

还有,她问我要布鞋,说要走不了路。但刚才我看见她走路很正常。

疑点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我轻手轻脚下炕,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喝下去。水很凉,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然后我做了一件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我穿上衣服,悄悄溜出了门。

我要去二胖家看看。

夜深人静,月亮被云遮住,只有几点星光。我像影子一样在巷子里穿行,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二胖家没有光。

整个院子黑漆漆的,死一般寂静。我绕到后墙,爬上那棵老榆树。小亭房间的窗户也是黑的,塑料布在风里微微鼓动。

我等了很久,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鼾声,没有梦话,没有老鼠的窸窣声。

什么都没有。

就在我准备下树时,窗户突然亮了。

不是煤油灯的光,是手电筒的光,很微弱,一闪即逝。接着,我听见极轻的开门声——不是正门,是后院那个小门。

一个人影溜出来。

是小亭。

她穿着那件灰棉袄,背着一个小包袱——用床单临时系的,鼓鼓囊囊。脚上穿着……我借给她的那双布鞋。

她走得很快,很轻,像猫一样。出了小门,她没走大路,而是钻进屋后的玉米地。玉米秆已经有一人高了,她进去就不见了。

我屏住呼吸,等了十分钟,她没出来。

她走了。

真的走了。

用了我给的布鞋,也许还有……耗子药?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我几乎是滚下树的,膝盖又磕破了。但我顾不上疼,跌跌撞撞往家跑。

跑过空荡荡的巷子,跑过打谷场,跑过村口的歪脖子树。夜风在我耳边呼啸,像无数人在尖叫。

回到家,我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汗水湿透了衣服,黏在身上,冰冷。

我慢慢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方形的光斑。我看着那光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小亭走了。

她逃走了。

用她的方式。

而我,是帮凶。

 

 

第五章:血色黎明

(一)

鸡叫三遍时,天还没亮。

我整夜没合眼,背靠着门板坐到四肢僵硬。小亭消失在玉米地里的画面,在我脑子里循环了一百遍、一千遍。她背着小包袱的身影,那双在黑夜里快速移动的布鞋,还有她钻进玉米秆前最后一次回头的轮廓——每一个细节都像烙铁,烫在我的记忆里。

她成功了吗?

这会儿应该已经跑出十几里地了吧?也许到了沙河镇,也许搭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只要到了县城,就有长途汽车站,就能往东走,就能……

回家。

这个词像一颗温暖的种子,在我冰冷的胸腔里发芽。

但同时,另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这棵幼苗:

那瓶耗子药呢?

她说用来毒老鼠。但二胖家的鸡一夜之间全死了。鸡是吃了什么死的?老鼠药拌的谷子?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我强迫自己站起来,腿麻得像有千万根针在扎。走到水缸边,用冷水洗了把脸。水面上映出我的脸——眼睛红肿,脸色惨白,像个鬼。

母亲起来了,在院里咳嗽。

“卓儿,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她推门进来,看见我的样子,皱起眉头,“病了?”

“没。”我低下头,“做了噩梦。”

“女娃娃就是胆子小。”她没在意,“去抱柴,烧火做饭。”

我机械地执行命令。抱柴,点火,淘米,煮粥。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温暖的光映在脸上,但我感觉不到暖意。

粥煮好了,父亲也起来了。他坐在炕沿上抽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

“听说了吗?”他忽然开口,“二胖家的鸡全死了。”

我的勺子掉进锅里,溅起滚烫的米汤,烫到手背上。

“死就死了,关咱啥事。”母亲盛粥,语气平淡,“买来的女人就是晦气。”

“不是晦气。”父亲吐出一口烟,“我早上碰见村长了,他说……死得蹊跷。七窍流血,像是中毒。”

空气凝固了几秒。

“中毒?”母亲的声音高了八度,“谁下的毒?药死鸡干啥?”

“谁知道。”父亲磕了磕烟袋锅,“二胖妈哭得死去活来,说是那女人克的。我看……没那么简单。”

我端起粥碗,手抖得厉害,粥洒出来烫到手指。我强装镇定地吹了吹,小口喝起来。米粥烫嘴,但我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

“吃饭就吃饭,哆嗦啥。”父亲瞥我一眼。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早饭在诡异的沉默中吃完。我收拾碗筷时,听见院外传来嘈杂的人声,脚步声,还有……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好几个人,哭天抢地,撕心裂肺。

母亲放下针线,走到院门口张望。

我也跟过去。

巷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都往村西头跑。有人边跑边喊:“出事了!出大事了!”

“咋了这是?”母亲拉住一个跑过的婶子。

“二胖家!二胖家死人了!”那婶子脸色煞白,“一家三口,全没了!”

嗡——

我的耳朵里像飞进了一万只蜜蜂。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母亲的脸,婶子的脸,灰扑扑的土墙,都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卓儿?卓儿!”母亲拍我的脸,“你咋了?脸这么白!”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走,去看看。”父亲也从屋里出来了,脸色凝重。

我跟在他们身后,双腿像灌了铅。巷子变得无比漫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人越来越多,哭声越来越清晰。

终于,二胖家门口到了。

那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我从人缝里挤进去,看见院子里的景象——

二胖躺在正屋门口,脸朝上,眼睛瞪得老大,嘴角有白沫干涸的痕迹。他穿着睡觉时的汗衫短裤,一只脚光着,一只脚趿拉着布鞋。

二胖爹倒在灶房门口,上半身在屋里,下半身在门外,像是爬出来的。他手里还抓着半个窝头。

二胖妈在炕上,蜷缩着,脸对着墙。

三个人,三种死法,但都有一个共同点——脸色发青,嘴唇发紫,表情痛苦。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血腥味,是……鸡肉味?还有某种苦涩的、刺鼻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让人作呕。

我的目光扫过院子,最后定格在正屋的桌子上。

那里摆着一个大陶盆,盆里是……鸡肉。煮好的鸡肉,黄澄澄的,漂着一层油花。盆边散落着几双筷子,还有几个空碗。

桌子底下,躺着一只塑料盆,就是昨天小亭用来装死鸡的那个。盆边有一些鸡毛和内脏的残渣。

“天啊……这是……这是吃了毒鸡肉啊!”有人惊呼。

“昨晚二胖妈不是逼那女人炖鸡了吗?说是死了也不能浪费……”

“那女人呢?那个叫小亭的呢?”

人群骚动起来,开始四处张望。

对啊,小亭呢?

我忽然反应过来——从进院子到现在,我没看见小亭。屋里屋外都没有。

“找找!快找找!”村长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他指挥几个年轻人,“屋里屋外都搜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人们冲进屋里。翻箱倒柜的声音,掀炕席的声音,踢倒板凳的声音。

我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阳光渐渐升高,照在二胖青紫的脸上,照在那盆油汪汪的鸡肉上。有几只苍蝇已经飞过来,停在鸡肉上,搓着前腿。

“村长!屋里没有!”

“后院也没有!”

“玉米地里找了,也没有!”

小亭不见了。

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连同她的小包袱,连同那双布鞋。

只有那盆鸡肉,静静地摆在桌上,像一场沉默的审判。

(二)

县里来人了。

两辆吉普车,卷着尘土开进村。下来几个穿制服的人,提着箱子,一脸严肃。村长点头哈腰地迎上去,递烟,没人接。

我被母亲拉回家,但她自己又跑去看热闹了。父亲也去了,说要去“作证”。

我一个人坐在院里,抱着膝盖,看着地上爬过的蚂蚁。

蚂蚁排成长队,扛着比它们身体大几倍的食物碎屑,往墙根的洞里钻。它们的世界很简单——找到食物,搬回家,活下去。

而我呢?

我的世界在几个小时内崩塌了。

小亭杀了二胖一家。

这个事实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胸口,让我喘不过气。她用我买的耗子药,毒死了鸡,然后炖了鸡,毒死了人。

可那瓶药……我只给了她一瓶。

够毒死十几只鸡,也够毒死三个人吗?

我不懂。我不懂毒药的剂量,不懂毒理,我只知道——我递给她药瓶时,她的手很凉。她说“谢谢”时,声音在发抖。

她早就计划好了。

从要耗子药开始,从要布鞋开始,甚至可能更早——从第一次用纸条跟我通信开始,她就在计划。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成了她的帮凶。

不,不是帮凶。

是棋子。

“卓儿。”

我猛地抬头,柳子站在院门口,脸色苍白如纸。他快步走进来,蹲在我面前,抓住我的肩膀。

“卓儿,你看着我。”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你给她买耗子药了吗?”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回答我!”他用力摇晃我,“这是要出人命的!三条人命!”

“……买了。”我终于发出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但她说……毒老鼠。”

柳子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满是恐惧:“你完了,卓儿。如果被查出来……”

“她不会说的。”我机械地摇头,“她走了。她不会说。”

“万一呢?万一被抓回来呢?”柳子压低声音,“还有那双鞋,我姐的鞋,如果被认出来……”

我这才想起鞋的事。

对啊,鞋是柳子姐姐的。如果被找到,如果被认出来……

“我把鞋要回来。”我突然站起来,“我去找,也许她扔在路上了……”

“你疯了!”柳子拉住我,“现在全村都在找她,你出去就是送死!”

我僵在原地。

是啊,现在出去,就是不打自招。

可是……可是……

“柳子,”我抓住他的手,指甲掐进他的肉里,“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柳子沉默了。他比我大一岁,但此刻他也只是个孩子。面对三条人命,我们都吓傻了。

许久,他说:“装不知道。打死也不能承认。药是从老王头那儿买的,你就说是你妈要的。鞋……就说丢了,早丢了。”

“老王头会作证……”

“老王头不会。”柳子很肯定,“他卖的是走私药,出了事他第一个跑不了。他不会承认卖过药给你。”

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但随即又揪起来:“那如果……如果他们找到小亭呢?”

“找不到的。”柳子看着远方,眼神空洞,“她计划了那么久,准备了那么久。她一定……已经跑远了。”

但愿如此。

但愿她永远不要被找到。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在祈祷一个杀人犯逃脱法网。但在我心里,小亭不是杀人犯。她是受害者,是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二胖一家该死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小亭不该被锁在柴房里,不该被皮带抽打,不该被当成牲口买卖。

如果法律保护不了她,那她就自己保护自己。

错了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三)

调查持续了三天。

吉普车停在村支书家门口,穿制服的人进进出出。他们询问了每一个村民,包括我。

问我的时候,母亲陪在身边。我按照柳子教的说了:没见过小亭,没说过话,不知道耗子药的事。

“你平时去村西头拾柴吗?”一个年轻警察问,他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去。”我低着头,“但都是白天去,没进过二胖家。”

“见过那个叫梅雨亭的女人吗?”

“见过一次。”我说了实话,但只说了一半,“在巷子里看见过,她在门口筛玉米。没说话。”

警察记录着,没再追问。

他们问到了老王头。老王头果然否认卖过耗子药给任何人,说他早就不卖那玩意儿了,违法。

他们也问到了柳子。柳子说鞋是他姐姐的,但姐姐嫁人后就不知道去哪了,也许带走了,也许扔了。

一切都对得上。

因为整个村子都在默契地掩盖真相。

我渐渐明白了——没有人真的想找到小亭。二胖一家在村里人缘不好,穷横穷横的,借东西不还,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他们的死,对很多人来说是少了三个麻烦。

至于那个买来的女人?跑了就跑了。又不是本村人,死外面也跟村里没关系。

重要的是,别把事闹大。别让上面觉得村里治安不好,别影响村支书升迁,别让外面人看笑话。

所以当县里最终以“食物中毒,误食霉变粮食”结案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没有谋杀,没有下毒,只是一场意外。

一场死了三个人的意外。

葬礼很简单。二胖家没有近亲,几个远房亲戚来收了尸,用草席一卷,埋在了后山乱葬岗。连棺材都没有。

下葬那天下了点小雨。我站在远处看着,那三个土包很小,像随便堆起来的坟头。没有墓碑,没有花圈,只有几把纸钱在风里打旋。

雨打湿了我的头发,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哭了吗?

我不知道。

我应该哭吗?

为二胖一家?我不认识他们。为小亭?她还活着,我希望她活着。

那我为什么流泪?

也许是为我自己。

为那个十二岁就卷入命案、手上沾了血却洗不掉的自己。

(四)

日子恢复了平静。

至少表面上是。

我还是上学,放学,干活。但我不再去村西头拾柴了。我绕开那条巷子,绕开那棵老榆树,绕开所有能让我想起小亭的地方。

柳子也不再提起这件事。我们像约定好一样,把那段记忆封存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变了。

我开始做噩梦。

梦里,小亭穿着那件灰棉袄,背着小包袱,在玉米地里奔跑。跑着跑着,她回过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嘴一张一合,说:“卓儿,谢谢你。”

然后她开始融化,像蜡烛一样,融成一滩红色的蜡油。

蜡油里浮出二胖的脸,青紫的,瞪着眼睛,说:“还我命来。”

我每次都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

母亲被我吵醒几次后,不耐烦了:“这么大女娃娃了,还做噩梦。是不是冲撞了啥?明天去庙里烧烧香。”

村里有个小庙,供着土地公。母亲带我去烧了香,磕了头。香火味很呛,熏得我直流眼泪。

跪在蒲团上时,我偷偷许了个愿:

愿小亭平安到家。

愿我永远不要再见到她。

这两个愿望是矛盾的,但我在心里同时默念了三遍。

走出庙门时,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看见远处的山,光秃秃的,黄褐色,像巨大的坟包。

夏天来了。

风沙少了,但热得厉害。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大地,庄稼都蔫了。井水水位下降,打水要排更久的队。

我的生活回到原来的轨道——一个荒漠边上穷人家的女儿,每天为生存挣扎。

但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小亭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那颗种子叫“外面”,叫“北京”,叫“选择的权利”。现在这颗种子发芽了,疯长,撑破了土壤。

我开始更疯狂地学习。

用捡来的旧报纸认字,用沙子当纸练习写字。普通话我已经说得很流利了,甚至能模仿电视里的播音员。但村里没人听我说,我也没机会说。

只有柳子知道。

他有时会问我:“卓儿,你真要去北京?”

“真去。”

“怎么去?”

“考学。”我说,“我要考县一中,然后考大学,考到北京去。”

这是我们村里从没有人走过的路。女孩最多上完小学就辍学,帮忙干活,等着嫁人。考中学?考大学?那是男孩的事,而且是有钱人家男孩的事。

但我不管。

小亭说过,我有天赋。

我要证明她说得对。

(五)

秋天,我考上了县一中。

成绩出来的那天,全村轰动。不是为我高兴,是觉得不可思议。

“女娃娃考中学?瞎胡闹!”

“上了中学又咋样?还能考大学?做梦!”

“文家真是疯了,白花钱。”

父亲确实犹豫了。学费虽然不多,但对我们家来说是笔巨款。而且我要去县城住校,少了劳动力,还得多花钱。

母亲哭了一晚上,说我翅膀硬了,要飞了,不管家里了。

只有柳子支持我。

他考得比我更好,全县第三。他爸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还说要送他去市里念书。

“卓儿,我们一起去。”柳子说,“一起考大学,一起去北京。”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但我知道,我们的路不一样。柳子是男孩,家里支持,前途光明。我是女孩,每一步都是逆水行舟。

最后是赤脚医生帮了我。

他找到我父亲,说:“让卓儿去吧。这女娃娃聪明,不念书可惜了。学费我先垫着,等她有出息了再还。”

父亲抽了一晚上旱烟,第二天早上说:“去吧。但话说在前头,家里没钱供你,你得自己想办法。”

“我知道。”我说。

离家的前一天晚上,我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还有那本翻烂了的旧课本。

母亲坐在炕沿上看着我,忽然说:“卓儿,你恨这个家吗?”

我手一顿。

“不恨。”我说的是实话,“但我不能留在这里。”

母亲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我。我打开,里面是十块钱,皱巴巴的,还带着她的体温。

“妈……”

“拿着。”她扭过头,不看我,“到了县城,机灵点,别被人欺负。”

我的眼眶热了。

这是我记忆中,母亲第一次对我流露出温柔。

第二天天没亮,我背着包袱出门了。父亲没来送我,母亲送到村口。

“常写信。”她说。

“嗯。”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还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身影在晨雾里很模糊。

我又看了一眼村子。

低矮的土坯房,泥泞的小路,光秃秃的山。这个我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这个困住了小亭、也差点困住我的地方。

再见了。

也许永远不再见了。

我转身,大步往前走。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光洒满黄土高原。风还是那么大,但这次,它是从我背后吹来的,推着我往前走。

我摸了摸胸口。

那里贴身藏着两样东西:一是小亭给我的那枚银色纽扣,二是她手绘的地图。

地图的终点,是北京。

那是她的家。

也是我将要去的地方。

无论路上有多少艰难,无论要付出多少代价。

我要去。

我要离开。

我要活着,好好地活着,活出一个样子来。

为了我自己。

也为了那个消失在玉米地里的女人。

小亭姐,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回到了北京。

请等着我。

总有一天,我会去找你。

到那时,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说说这分别的岁月,说说各自走过的路。

但愿那时,我们都已洗去一身尘埃,能在阳光下坦然地重逢。

 

 

第六章:县城的灯光

(一)

去县城的班车一天只有一趟,早上六点从镇上发车。

我三点就起床,走了十里山路到镇上的汽车站。天还没亮,车站里只有几个模糊的人影,蹲在墙角抽烟,火星在黑暗里明灭。

车站是个破旧的土坯房,墙上用白灰歪歪扭扭写着“红旗镇汽车站”。屋檐下挂着盏煤油灯,灯罩熏得乌黑,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巴掌大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汽油、旱烟和人体混合的酸臭味。

我找了个角落蹲下,把包袱抱在怀里。包袱很轻,里面只有两件打补丁的换洗衣服,母亲纳的千层底布鞋,还有那个包着十块钱和银色纽扣的小布包。赤脚医生垫的学费我贴身藏着,用针线缝在内衣口袋里,怕丢。

天渐渐亮了。

班车摇摇晃晃开进站,是一辆老旧的解放牌客车,车身掉漆,玻璃上糊满黄泥。车门“哐当”一声打开,司机探出头喊:“去县城的!上车了!”

人群一窝蜂涌过去。

我被挤在中间,几乎脚不沾地地上了车。车里没有座位号,先到先得。我抢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里颠簸得最厉害,但没人跟我抢。

车开了。

黄土路坑坑洼洼,车身剧烈摇晃,像随时会散架。我紧紧抓住前排座位的铁杆,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光秃秃的山,干涸的河床,稀稀拉拉的庄稼地。偶尔经过村庄,土坯房低矮破败,墙上的标语褪了色——“少生孩子多种树”,“要想富先修路”。

这些景象我看了十三年,早已麻木。但今天,当我真正离开时,却感到一种钝痛。

不是舍不得,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块皮肉,连血带肉,疼得真切。

车开了三个小时,终于看见了县城。

先是出现几栋两层小楼,接着是柏油路,路两旁有了树,有了商店,有了骑自行车的人。车开进汽车站时,我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车站是个水泥建筑,虽然旧,但比镇上的土坯房气派多了。院子里停着十几辆车,有客车,有货车,还有几辆绿色的吉普车。人来人往,穿着干净的衣服,说着我听不太懂的方言。

我拎着包袱下车,站在院子里,像个傻子一样四处张望。

“新生?一中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手里举着块纸牌子,上面写着“县一中”。

我点点头。

“跟我来,学校有车接。”

他领着我走到一辆拖拉机车斗旁,那里已经站了七八个学生,有男有女,都背着行李,脸上带着和我一样的茫然和兴奋。

拖拉机突突突地启动了,载着我们穿过县城街道。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看见“城市”。

虽然只是个西北小县城,但对我来说,已经是另一个世界。柏油马路宽阔平整,两旁有整齐的梧桐树。商店一家挨着一家,玻璃橱窗里摆着花花绿绿的商品:布料、搪瓷盆、暖水瓶、饼干。还有书店,透过玻璃能看见书架上一排排的书。

最让我震撼的,是街上的女人们。

她们穿着鲜艳的衣服——不是我们村里那种灰扑扑的粗布,而是的确良、涤纶,有碎花的,有格子的。有的烫了头发,卷卷的,像羊毛。有的穿着皮鞋,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们走路的姿态也和我们村里的女人不一样。不弓着腰,不低着头,而是挺直脊背,目视前方,脚步轻快。

我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

我也要这样。

挺直腰杆,抬起头,走在光亮的街上。

拖拉机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一扇铁门前。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红旗县第一中学。

到了。

(二)

一中比我想象中还要大。

三栋三层教学楼,红砖墙,玻璃窗。一个操场,虽然只是黄土地,但有篮球架,有单双杠。还有食堂,宿舍,实验室。

我被分到初一(三)班,住女生宿舍三楼最西头那间。宿舍八个人,上下铺,我分到上铺。

舍友都是县城或周边乡镇来的,家境大多比我好。她们有崭新的被褥,有印着牡丹花的铁皮暖水瓶,有香皂,有雪花膏。而我只有一床打了补丁的旧被子,一个掉漆的搪瓷缸。

第一晚,我躺在硬板床上,听着下铺两个女生聊天。

“你带了多少生活费?”

“二十。我妈说省着点花。”

“我带了二十五,我爸说不够再要。”

“食堂的饭好吃吗?”

“听说还行,有菜有汤。”

我摸了摸缝在内衣口袋里的十块钱。这是我全部的生活费,要撑一个月。

第二天上课,我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别人的差距。

语文老师让每个同学做自我介绍。城里的孩子落落大方,普通话标准,有的还会说英语。轮到我时,我站起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全班都看着我。

我的脸烧起来,手心冒汗。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怎么说。

“文卓同学?”老师温和地提醒。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说出那段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的话:“大家好,我叫文卓,来自文家沟。我喜欢读书,希望能和大家成为朋友。”

我说的是普通话,小亭教我的那种普通话。字正腔圆,声调准确。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小声说:“她普通话好标准……”

老师也露出惊讶的表情:“文卓同学普通话说得很好啊。在哪儿学的?”

“自学的。”我说,“听广播学的。”

这是我和柳子商量好的说辞。不能提小亭,永远不能。

“很好,请坐。”老师点点头,“大家要向文卓同学学习,自学精神可贵。”

我坐下,腿还在抖。但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这是我第一次,因为“会说普通话”而受到表扬。

在村里,这是没用的技能。

在这里,这是值得骄傲的资本。

世界真的不一样。

(三)

但现实很快给了我当头一棒。

第一次月考,我考了全班第三。语文尤其好,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念。数学差一点,但也能及格。

我兴冲冲地把成绩单寄回家,等了一个月,没有回信。

第二个周末,我去学校小卖部的公用电话给村里打电话。接电话的是邻居,说我爸去砖窑干活了,我妈下地了,都没空接。

“你爸让我转告你,”邻居说,“好好念,别惹事。家里没钱,自己想办法。”

电话挂了。

我握着听筒,里面传来嘟嘟的忙音。

小卖部老板看看我:“三毛钱。”

我掏出皱巴巴的毛票,数出三张。这是我两天的饭钱。

回到宿舍,我躲在被子里,哭了。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绝望。我知道家里不会给我钱了,那十块钱早就花完了。接下来怎么办?

我开始想办法挣钱。

周末,我去菜市场帮人搬菜。一筐土豆五分钱,我一次能背两筐。背一天,能挣七八毛。手磨破了,肩膀勒出血痕,但有钱了。

我还去建筑工地捡废铁。工地看守很凶,看见小孩就撵。我每次都等天黑,偷偷翻进去,在废料堆里翻找钢筋头、螺丝帽。攒一袋子,卖给收废品的,能换一两块。

最危险的一次,我被看守抓住了。

那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拎着我的衣领把我拖出工地。“小兔崽子,偷东西!”

“我没偷,我捡的……”我挣扎。

“捡的就是偷!”他一巴掌扇过来,我眼前一黑,耳朵嗡嗡响。

“放开她。”

一个声音响起。

我睁开肿痛的眼睛,看见柳子站在那儿。他穿着一中的校服,背着书包,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很冷。

“你谁啊?”看守瞪他。

“她同学。”柳子走过来,掏出学生证,“我们是县一中的学生。她捡废铁是为了交学费。你要是报警,我们就告诉学校,说工地雇用童工,还打人。”

看守愣住了。

柳子继续说:“你放了她,这事就算了。不然,我们一中校长跟我爸熟,你看着办。”

看守看看柳子,又看看我,骂骂咧咧地松了手。

“滚!别再让我看见你!”

我爬起来,捡起装废铁的袋子。柳子接过袋子,拉着我快步离开。

走到安全的地方,我才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听同学说,有个女生周末总在工地捡废铁,我猜是你。”柳子看着我红肿的脸,“疼吗?”

“不疼。”我摇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

柳子从书包里掏出纸笔,写了个地址给我:“这是我爸朋友开的饭馆,缺个洗碗的。周末去,管饭,一天给一块钱。比捡废铁安全。”

我接过纸条,纸很薄,字迹工整。

“柳子,”我哽咽,“谢谢你。”

“别说谢。”他推推眼镜,“我们是朋友。而且……你答应过要去北京的。不能死在这儿。”

我用力点头。

是啊,不能死在这儿。

小亭还在北京等着我。

我一定要去。

(四)

日子在学习和打工中飞快流逝。

我在饭馆洗碗,从下午五点洗到晚上九点。水池永远堆满油腻的碗盘,洗洁精烧手,冬天水冷得像冰。但老板人不错,除了管饭,还会把客人吃剩的肉菜留给我。那是我一周里唯一能吃到肉的时候。

我把挣的钱分成三份:一份吃饭,一份买学习用品,一份攒着。

攒钱的过程很慢。一毛,两毛,一块,两块。我用旧作业本记账,每一笔支出都写得清清楚楚。到期末时,我攒了二十块钱。

寒假到了。

大部分同学都回家了,宿舍只剩我和另外两个家远的女生。县城下了雪,薄薄一层,盖住了黄土。我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第一次感到了孤独。

真正的孤独,不是一个人在荒漠里,而是身处人群,却无人可说心里话。

我有柳子,但柳子也有自己的生活。他成绩好,是老师的宠儿,同学羡慕的对象。他将来会考上好大学,会有光明的前途。

而我呢?

我只有洗碗的手,和一颗不甘的心。

大年三十那天,饭馆关门。老板给了我两个肉包子,算是年终奖。我拿着包子回到空荡荡的宿舍,就着白开水吃完。

窗外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很热闹。

我想起村里。这个时候,母亲应该在包饺子吧?虽然馅里肉很少,主要是白菜,但总是热乎的。父亲会喝点酒,话比平时多。

我想家了。

不是想那个贫穷愚昧的村子,是想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在那里,我虽然苦,但有用。在这里,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外来者。

我拿出小亭给的银色纽扣,放在掌心。

纽扣已经失去光泽,边缘磨损得更厉害了。我把它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小亭姐,你在哪里?

你回到北京了吗?你找到家人了吗?你还记得那个黄土高原上的女孩吗?

没有答案。

只有窗外的风雪声。

(五)

初二下学期,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参加了全县中学生演讲比赛。

主题是“我的理想”。语文老师推荐了我,说我普通话好,有感情。我写了稿子,改了十几遍。演讲那天,我穿着借来的白衬衫蓝裤子,站在县剧院的舞台上。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领导,老师,学生。灯光很亮,照得我睁不开眼。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演讲。

“我的理想,是去北京。”

第一句话说出口,台下安静了。

“我出生在腾格里沙漠边缘的一个小村庄。那里风沙很大,水很缺,日子很苦。村里的女孩大多上完小学就辍学,嫁人,生孩子,重复母亲的一生。”

“但我看到了星星。在沙漠干净的夜空里,星星特别亮。我想,星星能看见的地方,我也要去看看。”

“我自学普通话,拼命读书,考到县城。我洗碗,捡废铁,攒钱。因为我知道,只有读书,只有离开,我才能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北京很远。但再远,也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我的理想,就是走完这条路,走到那个有很高很高的楼、有很多很多书的地方。走到那个,能让一个女孩挺直腰杆做人的地方。”

“谢谢大家。”

我鞠躬。

台下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我得了二等奖。奖品是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还有五十块钱奖金。

五十块钱。这是我人生中第一笔“干净”的钱,不是干活挣的,是靠知识和口才挣的。

我捧着奖金和奖品回到宿舍,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第二件事,发生在演讲比赛后不久。

一天放学,我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办公室里除了班主任,还有一个陌生的女人,四十多岁,穿着得体,气质很好。

“文卓,这是县妇联的王主任。”班主任介绍,“她想跟你谈谈。”

我紧张地坐下。

王主任温和地看着我:“文卓同学,我听了你的演讲,很受感动。我们妇联正在开展‘春蕾计划’,资助贫困女学生。经过考察,我们决定把你列为资助对象。”

“资助?”

“对。从这学期开始,你的学费、书本费、住宿费,全部由妇联承担。另外,每月给你三十元生活费。”

我愣住了。

三十元。比我洗碗挣得多,还不用辛苦。

“为什么……选我?”我问。

“因为你值得。”王主任微笑,“我们看了你的成绩,全班前三。也了解了你家里的情况。更重要的,是你身上那股劲儿——想改变命运的劲儿。我们想帮你。”

我的眼泪掉下来,止不住。

“谢谢……谢谢……”

“别谢我。”王主任拍拍我的肩,“好好读书,考上好高中,好大学。这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

走出办公室时,天已经黑了。但我感觉眼前一片明亮。

我跑回宿舍,拿出那个记账的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我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1988年5月12日,命运第一次向我伸出手。”

然后,在下面添上:

“小亭姐,我离你又近了一步。”

(六)

初三毕业,我以全县第五的成绩考上了市重点高中。

村里再次轰动。这次不是嘲讽,是震惊。文家的女娃娃,真考出去了,还要去市里念书。

父亲破天荒来县城接我。他在校门口等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爸。”我叫他。

他上下打量我,点点头:“长高了。”

我们坐班车回家。一路上,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到家时,母亲做了一桌子菜——虽然只是土豆白菜,但比平时丰盛。

晚上,父亲把我叫到北屋。

他抽着旱烟,沉默了很久,才说:“市里花销大。妇联还资助吗?”

“资助到高中毕业。”我说,“但生活费要自己挣一部分。”

“嗯。”他磕了磕烟袋锅,“家里……帮不上你。你妈身体不好,你弟还要念书。”

“我知道。”我说,“我自己能行。”

他又沉默了。烟雾缭绕中,我看见他的脸,皱纹深了很多,鬓角有了白发。

“卓儿,”他忽然说,“爸对不住你。”

我一愣。

“你是女娃,爸没重视你。让你受苦了。”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但你争气,给文家长脸了。以后……好好走你的路。别回头。”

我的眼眶热了。

这个沉默寡言、重男轻女了一辈子的男人,在女儿即将远行时,终于说了一句软话。

虽然太迟,但总比没有好。

“爸,”我说,“等我出息了,接你们去城里。”

他摆摆手:“不用。我们在村里待惯了。你去吧,飞高点。”

离家那天,全村人都来送我。

村长握着我的手:“文卓啊,给咱村争光!以后当了官,别忘了乡亲们!”

赤脚医生塞给我一包药:“常用药,备着。到了市里,照顾好自己。”

柳子也来了。他考了全县第一,要去省城念高中。

“我们在北京见。”他说。

“一定。”

母亲一直送我到村口。这次她没哭,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握了很久。

“妈,我走了。”

“走吧。”她松开手,“常写信。”

我转身,背着新买的帆布书包——那是用演讲比赛的奖金买的,里面装着录取通知书、几件衣服,还有小亭的纽扣。

走了很远,我回头。

母亲还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像一尊雕塑。

我挥挥手,然后转身,再不回头。

这条路,我要一直走下去。

走到市里,走到省城,走到北京。

走到那个有很高很高的楼、有很多很多书的地方。

走到那个,能让一个女孩挺直腰杆做人的地方。

风从背后吹来,推着我向前。

我抬起头,看见天空很蓝,云很白。

像极了小亭离开那天,仰头望见的天空。

小亭姐,你看见了吗?

我来了。

一步一步,向你走来。

 

 

第七章:市里的月光

(一)

市一中在城东,红砖围墙圈出好大一片地。校门是水泥柱子的,顶上挂着鎏金的校名,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拎着行李站在门口,像第一次到县城时一样,像个傻子。

但这次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那个连话都不敢说的村姑。我挺直腰杆,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校门。

报名处排着长队。学生大多穿着崭新,家长陪着,提着大包小包。我只有一个人,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我全部的家当。

“文卓?”

我回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正看名单。

“我是。”

“跟我来。”她合上本子,“你是妇联特批的贫困生,宿舍安排好了。”

她领我穿过校园。三层的教学楼,五层的实验楼,图书馆,体育馆,还有四百米跑道的操场。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地上,干净平整,没有黄土,没有鸡屎。

宿舍在女生楼四楼,四人间,上床下桌。我的三个室友还没到,我选了靠窗的下铺。窗外是操场,再远是街道,车来车往。

“床品去后勤领,这是票。”老师递给我几张单据,“食堂饭卡每月补助五十块,不够自己充。生活上有困难,去政教处找我,我姓周。”

“谢谢周老师。”

她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我伸手摸了摸书桌——光滑的漆面,没有一丝灰尘。

这是我的了。

未来三年的,属于我一个人的空间。

市一中比县一中严格得多。早上六点起床跑操,七点早读,八点上课,晚上三节自习,十点熄灯。课程也难,特别是英语——我在县城只学过一点,到这里完全跟不上。

第一次英语小测,我考了32分。

卷子发下来时,同桌凑过来看:“哇,你好低。”

她叫林晓,市里人,父母都是医生。她说话直,没有恶意,但我脸还是烧起来了。

“我……基础差。”我小声说。

“要我帮你吗?”林晓热情地说,“我初中就上新概念了。”

“新概念?”

“就是英语教材啊。”她眨眨眼,“你没听过?”

我摇摇头。

林晓同情地看着我:“那你要加油了。英语150分呢,拉分可厉害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差距比我想象的还要大。我以为考上市重点就能松口气,没想到是另一个更残酷的战场。这里的每个人都拼了命在学习,早上五点就有人在操场背书,晚上熄灯后还有人打手电在被窝里看书。

我拿什么跟她们拼?

家庭?我没有。

基础?我没有。

天赋?也许有,但不够。

我爬起来,拿出小亭的纽扣,放在掌心。

银色已经发暗,但边缘磨损的痕迹像岁月的年轮。我闭上眼睛,想起小亭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卓儿,你很有语言天赋。”

“如果你在北京,一定能考上最好的中学。”

“一定要离开这里。”

我睁开眼,把纽扣贴在心口。

小亭姐,你说我有天赋。

那我要证明,你是对的。

(二)

我开始玩命学英语。

早上提前一小时起床,在操场路灯下背单词。中午别人午休,我在教室做习题。晚上熄灯后,我躲在厕所里,就着走廊的灯光看书。

单词记不住,就抄,一遍,十遍,一百遍。发音不准,就跟着磁带模仿,直到舌头打结。语法不懂,就缠着老师问,问到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林晓真的帮我。她把自己的新概念教材借给我,周末还带我去她家,用她爸的录音机练听力。

“文卓,你太拼了。”她看着我布满血丝的眼睛,“身体要紧。”

“我没事。”我说,“时间不多了。”

“什么时间?”

我意识到说漏嘴了,摇摇头:“没什么。”

高二上学期期中考试,我英语考了108分。

不算高,但进步了76分。英语老师在班里表扬我:“文卓同学进步最大,大家要学习她这种不服输的劲头。”

我低着头,手指抠着卷子边缘,眼睛发酸。

林晓在桌下踢我:“厉害啊!”

我笑笑,没说话。

只有我知道,这108分背后是什么——是凌晨四点的路灯,是抄满单词的废纸,是问问题问到老师不耐烦的白眼,是在厕所里冻得发抖还坚持听磁带的夜晚。

但值得。

因为每多一分,我就离北京近一步。

因为小亭说过,我有天赋。

我要证明。

(三)

高二那年冬天,市里下了很大的雪。

宿舍没暖气,只有一个小煤炉,晚上封火,到后半夜就冷了。我冻得睡不着,干脆爬起来看书。手冻僵了,哈口气继续写。

元旦前,林晓邀请我去她家过节。

“我妈包了饺子,可好吃了。”她搂着我的肩,“来吧,一个人多冷清。”

我犹豫了。去别人家过节,要带礼物,我没钱。

“什么都不用带,人来就行。”林晓看穿我的心思。

林晓家在市中心,单位分的楼房,两室一厅。木地板,沙发,电视,还有暖气——一进门,暖流扑面而来,我差点流泪。

“阿姨好,叔叔好。”我拘谨地鞠躬。

林晓妈妈很和善,拉着我的手:“快进来,冻坏了吧?晓晓说你在宿舍可冷了。”

林晓爸爸戴着眼镜在看报纸,抬头冲我笑笑:“文卓同学,坐。”

那顿饭是我吃过最好的一顿。

猪肉白菜馅的饺子,皮薄馅大,蘸着醋和蒜泥。还有四个菜:糖醋排骨,红烧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米饭雪白,粒粒分明。

我吃得小心翼翼,怕失态。但林晓妈妈一直给我夹菜:“多吃点,看把孩子瘦的。”

饭后,林晓爸爸问我家里情况。

我简单说了,没提细节。

“不容易。”他点头,“但你很争气。听说你英语进步很大?”

“嗯,林晓帮了我很多。”

“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他顿了顿,“文卓,你想考哪个大学?”

“我想去北京。”我说。

“北京好啊。”他笑了,“想学什么专业?”

“还没想好。但我想学能改变命运的专业。”

“法律怎么样?”林晓爸爸说,“律师,法官,能维护公平正义。或者新闻,记者,能揭露真相。”

法律。新闻。

这两个词像种子,落进我心里。

“爸,你别给人家压力。”林晓插嘴,“文卓才高二呢。”

“好好好,不说了。”林晓爸爸笑笑,“文卓,以后常来家里。把这当自己家。”

离开时,林晓妈妈塞给我一包东西:“带回去吃,有饺子,有酱牛肉。宿舍冷,注意保暖。”

我抱着那包还温热的食物,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雪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银白一片。街上行人稀少,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是我第一次,在别人的家里感受到温暖。

不是同情,不是施舍,是真正的,平等的关怀。

我抬头看月亮。

小亭姐,你在北京,是不是也看过这样的月光?

你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朋友,这样的家?

我加快了脚步。

我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一点走到北京,走到你身边。

(四)

高三上学期,我遇到了瓶颈。

数理化越来越难,我怎么学都提不高分。排名从年级前五十掉到一百开外。班主任找我谈话:“文卓,你要考虑清楚。以你现在的成绩,考北京的重点大学有风险。”

“我理科不行,能转文科吗?”我问。

“现在转太晚了。”班主任摇头,“而且你政治历史也没基础。”

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

晚上睡不着,白天没精神,上课走神。林晓看我状态不对,拉我去操场散步。

“文卓,你太紧张了。”

“我没办法不紧张。”我说,“我只有这一次机会。考不上好大学,我就完了。”

“什么叫完了?”林晓停下脚步,“考不上北京,就考别的城市。考不上一本,就考二本。人生又不是只有一条路。”

“对我来说就是只有一条路。”我声音发颤,“我必须去北京。我答应过一个人。”

“谁?”

我沉默了。

林晓叹口气:“好吧,我不问。但文卓,你这样会把自己逼垮的。”

她说的对。我确实快垮了。

模拟考,我又掉了一百名。看着成绩单,我躲在厕所里哭了一场。

哭完,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红肿的眼睛。

小亭姐,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你说我有天赋,可我连大学都考不上。

我回到教室,翻开政治书——这是我决定突击的科目。既然理科不行,文科总还有希望。

我把所有课本都翻出来,历史、地理、政治。开始从头背,像背英语单词一样,一遍,十遍,一百遍。

时间不够,我就压缩睡眠。晚上十二点睡,凌晨四点起。课间十分钟背一条时间线,吃饭时看地图,走路时默念哲学原理。

我像疯了一样。

林晓说我走火入魔了。

班主任找我谈话,让我注意身体。

但我停不下来。一停下来,我就会想起那个黄土高原的村庄,想起母亲在村口送我的身影,想起小亭消失在玉米地里的背影。

我不能停。

停了,就对不起所有人。

停了,就对不起我自己。

(五)

高考前一个月,我收到了柳子的信。

他在省城最好的高中,信里说他也报的北京,清华北大不敢想,但想考人大。

“卓儿,我在北京等你。我们说好的。”

我捧着信,眼泪掉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柳子还记得。

记得我们十二岁时在黄土坡上的约定。

我也记得。

我把信折好,放进文具盒的夹层。然后翻开历史书,继续背。

高考那三天,天很热。

考场在市二中,离家很远。学校安排了大巴,但我没坐。我提前一天去考场附近,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十块钱一晚,房间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

晚上热得睡不着,蚊子嗡嗡叫。我爬起来,就着走廊的灯光看错题本。

看累了,就拿出小亭的纽扣,握在手心。

小亭姐,保佑我。

让我考上北京。

让我去找你。

第二天进考场时,我的手在抖。

但拿起笔的那一刻,我突然平静了。

十二年寒窗,三年苦读,无数个不眠之夜,无数次想要放弃又咬牙坚持的时刻——都凝聚在这张卷子上。

我写得很稳。

会的题认真做,不会的题不留恋。时间分配得当,检查仔细。

最后一科考完,走出考场时,阳光刺眼。

很多考生在哭,在笑,在撕书。

我站在人群里,很平静。

结束了。

无论结果如何,我尽力了。

(六)

等成绩的日子最难熬。

我回县城打暑假工,在妇联介绍的印刷厂做装订工。工作很简单,就是把印好的书页叠起来,订好,打包。重复,枯燥,但按件计酬,多劳多得。

我拼命干,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手指磨破了,贴创可贴继续。汗水滴在书页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我想用忙碌填满时间,不去想成绩。

但夜深人静时,还是会害怕。

怕考不上。

怕让所有人失望。

怕永远困在这个小县城,像母亲一样,嫁人,生子,老去。

七月底,成绩出来了。

印刷厂门卫喊我接电话,是周老师打来的。

“文卓,”她的声音很激动,“你考了582分!超一本线62分!”

我握着听筒,脑子一片空白。

“能上北京了!”周老师说,“你的分数,报北京的学校很有希望!快回来填志愿!”

我挂了电话,站在门卫室门口,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工友问我:“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我摇头,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我考上了。”我说,“我能去北京了。”

工友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恭喜我。印刷厂老板听说后,给了我二百块钱奖金:“女娃娃有出息!给咱厂争光!”

我拿着那二百块钱,买了回家的车票。

父亲在村口等我。这次,他笑了,虽然笑容很僵硬。

“爸,我考上了。”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眼眶红了。

母亲做了一大桌菜,还把出嫁的两个姐姐叫回来了。大姐二姐拉着我的手,又哭又笑:“咱家出大学生了!还是去北京!”

村里又轰动了。

这次是真心的祝贺。村长带着锣鼓队来我家,说要给我开欢送会。赤脚医生送来一个红包,里面是五百块钱:“拿着,到北京用。”

我看着满院子的人,看着父母脸上从未有过的光彩,看着两个姐姐骄傲的表情。

这一刻,我等了六年。

从十二岁背土豆的女孩,到十八岁的大学生。

从荒漠边上的村庄,到首都北京。

我做到了。

(七)

填志愿那天,我去了市一中。

周老师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摊着厚厚一本志愿指南。

“想好了吗?”她问。

“想好了。”我说,“我要报中国政法大学。”

“法学?”

“嗯。”我点头,“我想学法律。”

法律能维护公平正义。法律能保护像小亭那样的人,保护像十二岁的我那样的人。

周老师笑了:“好志向。你的分数应该够。”

我郑重地填下志愿:第一志愿,中国政法大学。第二志愿,中国人民大学。第三志愿,北京师范大学。

全部在北京。

全部是我用六年汗水换来的可能。

走出校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红砖的教学楼,玻璃窗反射着阳光。操场上还有学生在跑步,口号声嘹亮。

再见了,市一中。

谢谢你收留我,培养我,让我有机会走向更远的地方。

我坐班车回县城。车开过熟悉的街道,书店,饭馆,我打工的印刷厂。

一切都将远去。

我将去往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有小亭的世界。

八月底,录取通知书到了。

中国政法大学,法学专业。

父亲把通知书看了又看,手指小心地摸着上面的烫金字。母亲把它供在祖宗牌位前,点了三炷香。

“文家祖坟冒青烟了。”父亲说。

离家的前一天晚上,我收拾行李。

这次行李多了很多——新买的行李箱,两套新衣服,母亲赶制的被褥。还有乡亲们送的东西:鸡蛋,红枣,核桃,塞了满满一包。

我把小亭的纽扣缝在了新书包的内层。

又把那张手绘的地图夹在日记本里。

地图已经很旧了,纸发黄,铅笔线模糊。但我记得每一条线,每一个地名:文家沟,沙河镇,县城,兰州,西安,北京。

明天,我就要踏上这条路了。

走到终点。

走到小亭身边。

窗外月光如水。

我躺在床上,回想这六年。

从县城的煤油灯,到市里的月光。

从洗碗的手,到握笔的手。

从不敢抬头的村姑,到即将进京的大学生。

每一步都艰难,每一步都值得。

小亭姐,我来了。

这一次,不是你在等我。

是我去找你。

无论你在北京的哪个角落,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要找到你。

告诉你,那个黄土高原上的女孩,没有辜负你的期望。

她走出来了。

她来赴约了。

 

 

第八章:北京的秋天

(一)

K44次列车,从兰州开往北京,全程二十七小时。

我买的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汗味、泡面味、脚臭味混合在一起,空气浑浊得像一锅浓汤。但我不在乎。我靠窗坐着,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看外面的世界飞速后退。

黄土高原渐渐远去,出现了绿色的田野,然后是山,是隧道。过西安时是半夜,站台上灯火通明,有人上有人下,嘈杂的人声从开着的车窗涌进来。我睡不着,一直醒着,怕错过什么。

天亮时,车过石家庄。车厢广播说,下一站,北京。

我的心跳加快了。

我拿出小亭的纽扣,握在手心。六年了,这枚纽扣陪我走过县城,走过市里,现在终于要回家了——不,不是回家,是去到小亭的家。

北京西站大得惊人。

人潮像洪水一样涌出车厢,我被裹挟着往前走。抬头看,穹顶高得看不到顶,阳光从玻璃天窗射下来,形成一道道光的通道。声音在这里被放大、重叠——广播声,脚步声,拉杆箱的滚轮声,孩子的哭声,汇成一片巨大的嗡鸣。

我跟着人群走,一直走到出站口。

外面是更广阔的天地。

高楼,很多很多的高楼,像森林一样耸立。车,很多很多的车,在立交桥上流动,像金属的河流。人,很多很多的人,脚步匆匆,神情漠然,各奔东西。

我站在广场上,拎着破旧的行李箱,像个误入巨人国的小矮人。

这就是北京。

小亭口中的北京。

电视里的北京。

我梦想了六年的北京。

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味道——不是黄土的干燥,不是市里的煤烟,是一种更复杂的味道:汽油,灰尘,还有某种我无法形容的、属于大都市的气息。

“同学,要地图吗?最新版北京地图!”

一个中年妇女凑过来,手里挥着花花绿绿的纸。

我花两块钱买了一张。展开,密密麻麻的线条,地名,地铁线路,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我找到了“中国政法大学”,在海淀区。

也找到了“海淀区”,小亭说她就住在海淀区。

我们之间的距离,从黄土高原到北京,缩短到了同一个区。

几站地铁,或者几趟公交车。

也许就在几条街之外。

我深吸一口气,把地图折好,塞进行李箱。然后跟着指示牌,找到了去学校的公交车站。

(二)

政法大学比我想象中要旧。

红砖的老楼,爬满爬山虎,有种沧桑的美。但校园很小,和市一中的规模差不多。我有点失望——想象中的大学应该更气派,更广阔。

报到,缴费,领钥匙。我被分到学三公寓,四楼,六人间。

室友五个,来自天南海北。上海的林薇薇,说话软糯,带来一大包零食分给大家。东北的李娜,嗓门大,热情,帮我铺床。四川的王小敏,瘦小,戴眼镜,说话带川普。还有两个北京的本地生,张婷和陈璐,她们有自己的圈子,不太和我们外地生说话。

“文卓,你从哪儿来?”李娜问我。

“甘肃。”我说。

“甘肃哪儿?”

“一个小村子,说了你也不知道。”

“哦。”李娜没再追问,转而说,“晚上一起去食堂?听说北京高校食堂特难吃。”

食堂确实一般。但对我来说,有菜有饭有汤,已经很好了。我打了最便宜的两个菜——土豆丝和白菜,一共一块二。

“你就吃这个?”林薇薇看看我的餐盘,“我请你吃肉。”

“不用,我够了。”我笑笑。

晚上,宿舍夜聊。大家轮流说自己的高考分数,报考原因。轮到我了,我说:“我想当律师。”

“为什么?”张婷问,语气有点挑衅,“律师赚钱多?”

“不是。”我说,“我想帮人。”

“帮谁?”

“帮……需要帮助的人。”

我没说小亭。那是我的秘密,我不能说。

张婷嗤笑一声:“幼稚。”

我没反驳。我知道她说得对,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我的理想听起来确实幼稚。但这是我六年来支撑自己的唯一信念,我不能动摇。

夜深了,室友们渐渐睡去。

我躺在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窗外是北京九月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只有城市灯火映出的暗红色光晕。

小亭姐,我到了。

你在哪里?

(三)

大学课程比高中自由得多。

没有固定的教室,没有班主任盯着,全凭自觉。我选了最多的学分,每天从早上八点上到晚上九点。除了法学专业课,我还旁听了新闻系的课——林晓爸爸说的对,新闻能揭露真相。

但我很快发现,我和同学的差距,不仅仅在学习上。

第一次民法课,老师提到“物权”“债权”,同学们讨论热烈,引经据典。我完全插不上嘴——这些概念对我来说是全新的,他们却像谈论家常便饭。

第一次英语课,外教让大家自我介绍。林薇薇口语流利,还带点英伦腔。我说得磕磕巴巴,外教皱眉:“Pardon?”

第一次去图书馆,我被藏书量惊呆了——七层楼,每层都摆满了书,空气里是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我在书架间穿行,手指划过书脊,像朝圣者触摸圣物。

但我不知道怎么借书,怎么查资料,怎么用那些电子检索系统。我在查询机前站了十分钟,看着屏幕上的选项,一个都不敢点。

“同学,需要帮忙吗?”一个男生走过来。

他个子很高,戴眼镜,穿着白衬衫,很干净的样子。

“我……我想找刑法教材的参考书。”我说。

“几年级的?”

“大一。”

“这边。”他领我走到B区,熟练地从书架上抽出几本,“这本是张明楷的,这本是陈兴良的,都很好。那边还有案例集。”

“谢谢。”我小声说。

“不客气。”他笑笑,“我叫陈默,法学院的,大三。”

“文卓,大一。”

“甘肃来的?”他听出了我的口音。

“嗯。”

“不容易。”他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我常在这儿。”

他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我看着他走回去,坐下,翻开一本厚厚的英文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边。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和我,和小亭,都不一样。

(四)

十月底,北京进入了最美的季节。

银杏叶黄了,铺满了校园的小路。我每天骑车上课,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风很凉,但阳光很好,天空是少见的湛蓝。

我开始适应北京的生活。

学会了坐地铁——那种在地下跑的火车,真的像小亭说的,几分钟一趟,能带你去任何地方。学会了用ATM机取钱,学会了在淘宝上买便宜的衣服,学会了用微信和同学联系。

我还找到了兼职。

学校附近的咖啡馆,时薪十二块,晚上六点到十点。工作很简单,点单,端咖啡,擦桌子。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叫苏姐,北京本地人,很爽快。

“小姑娘挺勤快。”她第一天就夸我,“好好干,干好了给你涨工资。”

咖啡馆常有政法大学的学生来,看书,讨论,谈恋爱。我端咖啡时,会偷偷听他们说话——讨论案例,争辩法条,有时候还模拟法庭辩论。

那些话我听不太懂,但觉得很厉害。

陈默也常来。每次都是一个人,点一杯美式,坐在角落看书。有时看到很晚,打烊了才走。

“同学,我们要关门了。”有一次我提醒他。

他抬头,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十一点。”

“这么晚了。”他收拾东西,“一起走?顺路。”

我们沿着银杏路往宿舍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落叶在脚下沙沙响。

“你每天都看书到这么晚?”我问。

“嗯,准备考研。”他说,“想考人大的研究生。”

“为什么?”

“人大法学更强。”他顿了顿,“你呢?为什么学法?”

我想了想,说:“因为法律能给人公道。”

“公道?”他笑了,“很理想主义。”

“不对吗?”

“对,但不全面。”他说,“法律不仅是公道,还是规则,是秩序,是平衡。有时候,公道和规则是冲突的。”

我不太懂,但觉得他说得对。

“你老家是农村的?”他忽然问。

“嗯,很穷的村子。”

“能考出来不容易。”他说,“我爸妈也是农村的,后来考学留在了北京。他们总说,读书改变命运。”

“你信吗?”

“信。”他很肯定,“我就是例子。”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他停下:“到了。早点休息。”

“谢谢。”

“对了,”他叫住我,“下周末系里有学术沙龙,关于妇女权益保护的,你应该会感兴趣。要来吗?”

“要。”我立刻说。

“那我到时候叫你。”

他挥挥手,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我好像找到了第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五)

学术沙龙在法学院的小会议室。

来了十几个人,大多是女生。主讲人是个女律师,四十多岁,干练利落,讲的是她代理的家暴案件。

“很多女性在遭受家暴后不敢报警,因为觉得丢人,因为经济不独立,因为孩子。”她说,“我们的法律援助中心,就是要帮助这些女性,让她们知道,法律是站在她们这边的。”

我听得专注,手在桌子下攥紧了。

小亭。

如果当年有小亭能求助的地方,如果有人能帮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讨论环节,我举手了。

“我想问,”我的声音有点抖,“如果是被拐卖的妇女,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要怎么寻求法律援助?”

女律师看着我,眼神变得严肃:“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被拐妇女往往被限制了人身自由,很难接触到外界。我们需要基层组织——村委会,居委会,派出所——的配合。但现实中,很多时候,这些基层组织恰恰是阻挠者。”

“那怎么办?”有人问。

“只能依靠社会力量。”她说,“媒体曝光,NGO介入,还有像我们这样的公益律师。但最重要的是,受害者本人要有强烈的自救意识。没有自救意识,外人再怎么帮也有限。”

自救意识。

小亭有。

她不仅自救,还……反击了。

沙龙结束后,陈默走过来:“你问的问题很好。”

“我……”我想解释,但没说出口。

“下个月有个妇女权益的研讨会,在北大,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帮你报名。”他说。

“要钱吗?”

“不要,公益性质的。”

“那我去。”

他笑了:“好,我到时候联系你。”

走出教学楼,天已经黑了。北京的夜晚很亮,到处都是灯,没有真正的黑暗。

我拿出手机,给柳子发微信。

他考上了北师大,就在隔壁。

“今天去听了妇女权益的沙龙。”

他很快回复:“怎么样?”

“很好。学到很多。”

“周末一起吃个饭?我请你,庆祝我们都来北京了。”

“好。”

放下手机,我看着远处的灯火。

小亭姐,你在哪里?

你是不是也在北京的某个角落,听着同样的讲座,想着同样的事?

还是说,你已经离开了北京,去了更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要继续找。

用我的方式。

(六)

第一次期中考试,我考得不好。

刑法勉强及格,法理学挂了。看到成绩单时,我眼前一黑。

班主任找我谈话:“文卓,我知道你基础差,但挂科很严重。如果补考不过,会影响毕业。”

“我知道。”我低着头,“我会努力的。”

“你是不是兼职太多了?”班主任问,“听说你在咖啡馆打工?”

“嗯,要挣生活费。”

“学校有助学贷款,有勤工俭学岗位,你可以申请。”她说,“把时间多花在学习上。”

我申请了助学贷款,也申请了图书馆的勤工俭学岗位。咖啡馆的工作没辞——我需要钱,不仅仅是生活费,还有……找小亭的钱。

我算过,如果我要在北京找人,需要钱。登报,发传单,甚至请私家侦探——虽然我不知道要多少钱,但肯定不少。

所以我必须挣。

白天上课,晚上图书馆值班到九点,再去咖啡馆干到十一点。回到宿舍时,室友们都睡了。我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看书,看到眼睛发涩,看到睡着。

陈默发现了我的状态。

有一次在图书馆,他坐到我旁边:“你脸色很差。”

“没事。”

“你这样会垮的。”他压低声音,“学习不是拼命就行,要讲方法。”

“我没时间讲方法。”

“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他说,“我帮你制定个学习计划?”

我想拒绝,但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陈默成了我的“导师”。

他给我划重点,教我记笔记的方法,还把他大一的笔记借给我。周末,我们在图书馆的小隔间里,他给我讲案例,讲法理,讲那些我完全听不懂的理论。

“为什么帮我?”有一次我问。

“因为我看到你,就像看到当年的我自己。”他推推眼镜,“我也是从农村考出来的,知道一个人在北京有多难。”

“你爸妈不是在北京吗?”

“那是后来。”他说,“我小学在村里上的,初中才跟爸妈来北京。刚来的时候,同学都笑我土,笑我口音。我花了三年,才把口音改过来。”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很光鲜的男生,也许也有自己的伤口。

“谢谢你。”我说。

“不谢。”他笑笑,“等你学好了,请我喝咖啡。”

“好。”

(七)

冬天来了,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我站在宿舍窗前,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了银杏树,覆盖了小路,覆盖了整个校园。

手机响了,是柳子。

“下雪了,出来走走?”

我们在北师大门口见面。柳子变了,戴了隐形眼镜,穿了羽绒服,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城市大学生。

“适应了吗?”他问我。

“还在适应。”我说,“你呢?”

“还行。就是学习压力大。”他顿了顿,“文卓,你还记得小亭吗?”

我心里一紧。

“记得。”

“我有时候会想,她到底怎么样了。”柳子看着雪花,“是死是活?如果活着,在哪里?”

“我想找她。”我终于说了出来。

柳子转头看我:“怎么找?”

“不知道。”我说,“但我想试试。”

“需要我帮忙吗?”

“暂时不用。”我说,“等我有点头绪了再说。”

我们沿着街道走,雪越下越大。路过一家便利店时,柳子进去买了两罐热奶茶,递给我一罐。

“暖暖手。”

我接过,罐子很烫,焐在手心里。

“文卓,”柳子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找到她之后要说什么?”

我想过。

想过很多次。

我想说:小亭姐,我来了。

我想说:你看,我考到北京了,我没辜负你。

我还想问:当年,你有没有把我当朋友?还是只是利用我?

但这些问题,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不知道。”我说,“先找到再说吧。”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继续找。”我很坚定,“一直找。”

柳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倔。”

“不然我怎么走到这里的?”

他笑了:“也是。”

雪落在我们肩上,头发上,很快就化了。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在雪夜里发出温暖的光。

这个场景让我想起六年前,在黄土高原的那个夜晚。也是下雪,也是我和柳子,也是对未来充满迷茫。

不同的是,那时候我们只知道要“出去”。

现在,我们真的出来了。

站在北京的大街上,站在雪里,站在无数可能性面前。

“柳子,”我说,“我们真的走到北京了。”

“嗯。”他看着远方,“可我觉得,这才刚刚开始。”

他说得对。

来到北京,不是终点,是另一个起点。

在这里,我要学法律,要成长,要变强。

强到可以保护自己,强到可以帮助别人,强到可以找到小亭,问她一句: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雪还在下。

我仰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

小亭姐,你看见了吗?

北京下雪了。

而我,终于站在了这片你曾经仰望的天空下。

 

 

第九章:寻人启事

(一)

大一下学期开学后,我开始系统性地寻找小亭。

第一步,整理所有已知信息。

我在图书馆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摊开笔记本,写下:

姓名:梅雨亭(可能已改名)
年龄:比我大约10岁,推算现在约30岁
籍贯:北京海淀区(自称)
学历:大学生(文学专业,具体学校不详)
特征:大眼睛,薄嘴唇,皮肤白,普通话标准
最后出现时间:1987年7月(二胖家灭门案后失踪)
可能去向:北京(自称要“回家”)

信息少得可怜。

更棘手的是,我没有她的照片。唯一的线索是那枚银色纽扣,还有记忆中那双深井般的眼睛。

第二步,确定寻找途径。

我查了资料,在北京找人,有几种方法:

  1. 派出所查询户籍(需要正当理由和关系)
  2. 媒体刊登寻人启事(需要钱和详细资料)
  3. 网络论坛发帖(当时互联网刚兴起,高校BBS是主要渠道)
  4. 实地走访(大海捞针)

我选择了最笨也最直接的方法——从高校入手。

小亭说她学文学,那应该是在北京的文科院校。八十年代北京招收文科生的大学不多:北大、人大、北师大、中央民族大学……还有几所专科院校。

我列出了十所可能的学校,计划利用周末时间,去这些学校的档案馆或学生处打听。

第一个周末,我去了北京大学。

未名湖结着薄冰,博雅塔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清冷。我找到中文系办公楼,在门口徘徊了很久,不敢进去。

“同学,找人吗?”一个老师模样的人问我。

“我……我想查一个毕业生。”我鼓起勇气,“她叫梅雨亭,大概在八十年代初在这里读书。”

老师打量我:“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妹妹。”我第一次撒这个谎,脸发烫,“我们家失散多年了。”

“有证明吗?”

我摇头。

“那不行。”老师摇头,“学生档案是保密的,不能随便查。除非有公安机关的证明。”

“那……有没有别的办法?比如校友录?”

“校友会办公室在那边。”他指了指,“但他们也不会随便透露校友信息。”

我谢过他,走到校友会办公室门口。门关着,牌子写着“工作时间:周一至周五”。

周末不上班。

我在未名湖畔的长椅上坐下,看着冰面上滑冰的学生。他们笑着,闹着,青春洋溢。三十岁的小亭如果在这里读过书,是否也曾这样在冰上滑过?是否也曾坐在这个长椅上看书?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第一个线索断了。

(二)

第二个周末,我去了人民大学。

这次我学聪明了,先去了图书馆,想查八十年代的学生毕业纪念册。但图书馆管理员告诉我,毕业册不外借,只能在馆内阅览,而且需要学生证。

我没有人大学生证。

我站在图书馆门口,冷风灌进脖子里。一个男生抱着书出来,我上前拦住他。

“同学,能不能帮我个忙?我想进图书馆查点资料。”

他警惕地看着我。

“我是政法大学的学生,想查点文献。”我拿出学生证,“真的,不骗你。”

他看了看学生证,又看看我:“查什么?”

“八十年代的毕业纪念册。”

“那要上四楼特藏部。”他说,“我正好要去,你跟我来吧。”

我跟着他进了图书馆。暖气很足,一下子驱散了寒意。四楼特藏部很安静,只有几个学生在看旧报纸。管理员是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

“毕业册?”她抬起头,“哪一年的?”

“具体不清楚,大概是1980到1985年之间。”

“哪个系?”

“中文系,或者文学相关专业。”

老太太起身,走到一排铁柜前,拿出一串钥匙:“中文系的毕业册在这边。你自己看,不要弄坏了,很珍贵。”

柜子里整齐排列着硬皮册子,烫金的年份:1980,1981,1982……

我抽出1982年的那本,翻开。

泛黄的照片,年轻的脸,黑白或彩色,每一张都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拘谨和朝气。照片下面是名字:张晓梅,李红,王建国……

没有梅雨亭。

我又翻开1983年,1984年,1985年。

一本一本,一页一页。

眼睛看花了,手指被纸边划破了,还是没有。

“同学,找到了吗?”老太太问,“要闭馆了。”

“再等一下。”我翻到最后一本,1986年。

还是没有。

我合上册子,放回柜子。手指在颤抖。

“谢谢您。”我说。

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我孤单的影子。

第二个线索,也断了。

(三)

晚上回到宿舍,林薇薇正在敷面膜。

“文卓,你一整天去哪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出去办点事。”我敷衍道。

“对了,你听说了吗?”她撕下面膜,“咱们系有个师兄,失踪好几年了,家里人来学校闹呢。”

“失踪?”

“嗯,说是大四实习时突然不见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林薇薇压低声音,“警察都立案了,但一直没找到。”

我心里一动。

“如果……如果一个人失踪了,家里人怎么找?”

“报警啊,登报啊,上电视啊。”林薇薇说,“现在还有那种寻人节目,叫什么《等着我》,专门帮人找失散亲人的。”

电视寻人。

这个主意让我看到了希望。

但很快又破灭了——上电视要钱,要关系,我一个穷学生,什么都没有。

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小亭姐,你到底在哪里?

是不是我找的方向错了?

也许她根本没有回北京?也许她在路上出了意外?也许她改名换姓,藏在了某个角落,不想被人找到?

各种可能性在我脑子里打架。

夜深了,室友们都睡了。我轻手轻脚下床,从书包里拿出那枚纽扣,走到阳台。

北京冬夜的天空是暗红色的,看不见星星。远处的霓虹灯闪烁,像无数只眨眼的眼睛。

我把纽扣握在手心,贴在额头上。

金属的凉意让我清醒了一些。

不能放弃。

这才刚开始。

(四)

周三下午,陈默约我去咖啡馆。

“你最近在忙什么?”他点了两杯拿铁,“看你总是很累的样子。”

“在找人。”我犹豫了一下,决定告诉他一部分真相,“找一个……失散的亲人。”

“在北京?”

“嗯。”

“需要帮忙吗?”他很自然地问,“我在北京长大,认识些人。”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忽然有了个想法。

“陈默,你知道在北京,怎么查一个人的户籍吗?”

“户籍?”他皱眉,“这很难,除非是公安系统的。”

“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想了想:“也不是完全没有。如果是老北京,可以去居委会打听。八十年代的户籍管理还没那么严,有些老居委会的大妈记得住每一户人家。”

“居委会……”

“你想找的人,是哪个区的?”

“海淀区。但具体哪里不知道。”

陈默笑了:“海淀区大了去了。不过……我姑姑在街道办工作,也许可以帮你问问。但你要告诉我具体信息。”

我挣扎了很久。

该告诉他多少?小亭的事,能说吗?

“她叫梅雨亭,女性,现在大概三十岁左右,八十年代初的大学生,应该是文学专业。1987年后和家人失去联系。”

我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她被拐卖,以及之后的血案。

“就这些?”

“就这些。”

陈默拿出手机记下:“行,我帮你问问。但别抱太大希望,北京太大了,找个人不容易。”

“我知道。”我说,“谢谢你。”

“不过文卓,”他看着我,“你为什么一定要找她?”

“因为她……”我停顿了一下,“因为她对我很重要。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她帮过我。”

这不算撒谎。

小亭确实帮过我——她教我普通话,给我看外面的世界,在我心里种下了离开的种子。

“懂了。”陈默点头,“我会尽力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把秘密告诉别人,哪怕是部分秘密,也让我不安。但一个人扛着太累了,我需要帮助。

哪怕只是一点点希望。

(五)

一周后,陈默给我带来了消息。

“我问了姑姑,也托朋友查了。”我们在图书馆见面,他压低声音,“海淀区叫梅雨亭的一共有三个人。”

我的心跳加速。

“第一个,1958年出生,今年四十岁,在中学教书。”
“第二个,1975年出生,今年二十三岁,刚大学毕业。”
“第三个,1963年出生,今年三十四岁,但……”

“但什么?”

“但这个梅雨亭,户口状态是‘失踪’。1987年7月报的案,至今未销。”

1987年7月。

时间对上了。

“她家人呢?”我问。

“父母都在,住在海淀黄庄一带。”陈默把一张纸条推给我,“这是地址。但我姑姑说,这家人……情况有点特殊。”

“什么意思?”

“梅雨亭失踪后,她父母一直在找,找了很多年。后来她母亲精神出了问题,住过院。父亲身体也不好。”陈默看着我,“如果你要去找他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接过纸条。上面是钢笔写的地址:海淀区黄庄小区3号楼402。

字迹工整,像陈默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谢谢。”我说,声音有点抖。

“要我陪你去吗?”他问。

“不用。”我说,“我想一个人去。”

“好。”他点头,“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六)

周六早上,我坐公交去了黄庄。

老小区,六层红砖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块。我爬上四楼,在402门前站了很久。

门是旧的绿色铁门,上面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修空调,开锁。

我抬手,又放下。

见了他们,说什么?

说:叔叔阿姨,我是你们女儿在甘肃认识的朋友?

说:我知道她1987年经历了什么?

说:她杀了人,然后失踪了?

不行。

不能这么说。

我转身想走,门突然开了。

一个老人提着垃圾袋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您找谁?”

老人七十岁左右,头发花白,背有些驼,戴着一副老花镜。

“我……”我张了张嘴,“请问这里是梅雨亭家吗?”

老人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你是……”

“我是……她的朋友。”我说,“很多年前的朋友。”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屋里乱,别介意。”

屋子很小,两室一厅,家具都是八十年代的款式,虽然旧但很干净。墙上挂着很多照片,我一眼就看到了小亭。

准确说,是年轻时候的小亭。

照片里,她大概十八九岁,穿着白衬衫,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得很灿烂。背景是未名湖,应该是上大学时拍的。

和我在黄土高原见到的那个穿破棉袄、眼神绝望的女人,判若两人。

“坐。”老人给我倒了杯水,“你是小亭的朋友?我怎么没听她提过?”

“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我小心地说,“是在……在外地认识的。”

“外地?”老人坐到我对面,“甘肃?”

我心里一惊:“您怎么知道?”

“小亭失踪前,说要去甘肃采风。”老人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那是1987年春天。她说有个作家朋友组织去西北采风,她想去看看沙漠,看看黄河。我们答应了,还给了她五百块钱。”

五百块钱。

在1987年,是一笔巨款。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就没回来。”老人的声音颤抖起来,“我们等了两个月,没消息,报了警。警察去甘肃查了,说她在兰州出现过,然后……就没了。像人间蒸发一样。”

“那个作家朋友呢?”

“也找不到。”老人摇头,“警察说,可能是个骗子。那几年,拐卖妇女的案子很多……”

他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肩膀耸动。

我看着墙上的照片。年轻的小亭笑得那么明亮,那么无忧无虑。她以为自己要去追寻文学梦想,却踏上了通往地狱的路。

“叔叔,”我轻声问,“小亭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人抬起头,眼睛红了:“她是个好孩子。聪明,善良,爱读书。考上北大中文系的时候,是我们全家的骄傲。她喜欢写诗,说将来要当作家,要写出最好的作品……”

他的声音哽咽了。

“她失踪后,她妈就垮了。整天抱着小亭的照片哭,后来精神出了问题,住院治疗。前年去世了。”老人看着墙上的一张合影——小亭和一对中年夫妇,应该是她父母,“现在家里就剩我一个了。”

我看着这个孤独的老人,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小亭的父亲还不知道真相。

不知道他女儿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手上沾了血,不知道她可能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叔叔,”我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小亭还活着,但她做了……不好的事,你会原谅她吗?”

老人看着我,很久很久。

“只要她活着。”他说,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只要她活着,做什么我都原谅她。她是我女儿啊。”

我的眼泪掉下来。

“孩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老人抓住我的手,“你知道小亭在哪儿,对不对?”

我摇头:“我不知道。我也在找她。”

这是实话。

我不知道她在哪儿。是死是活,在哪个角落,过着怎样的生活。

但我知道,如果她还活着,一定背负着沉重的罪孽,一定不敢回家,不敢见父亲。

“如果你找到她,”老人紧紧握着我的手,“告诉她,爸爸在等她回家。不管发生了什么,家永远是她的家。”

我用力点头。

离开时,老人送我到楼下。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文卓。”

“文卓,”他重复了一遍,“谢谢你来看我。小亭有你这样的朋友,是她的福气。”

我看着他蹒跚走回楼里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是福气。

是孽债。

是我们之间,永远也解不开的孽债。

(七)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我一直在哭。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几次,没说话。乘客上上下下,没人注意一个流泪的女孩。在北京,悲伤太常见了,没人会在意。

我在政法大学站下车,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操场。

夜晚的操场很安静,只有几个跑步的人。我坐在看台上,看着远处教学楼的灯火。

小亭的父亲在等她回家。

可小亭还能回家吗?

一个手上沾了三条人命的人,即使法律不追究,良心能放过她吗?

我想起二胖一家死时的样子。青紫的脸,瞪大的眼睛,嘴角的白沫。想起那盆油汪汪的鸡肉,想起小亭仰头看天的背影。

也想起小亭教我普通话时温柔的声音,想起她说“卓儿,你很有天赋”,想起她给我画的那张地图。

她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

我是帮凶,也是被利用的人。

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就不是简单的友谊或背叛,而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手机响了,是陈默。

“怎么样?”

“见到了。”我说,“她父亲。”

“还好吗?”

“不好。”我吸了吸鼻子,“他老了,很孤独,一直在等女儿回家。”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继续找?”

“找。”我说,“但现在我知道,找到了,也许是另一种伤害。”

“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岔开话题,“谢谢你帮我,陈默。”

“不用谢。”他说,“文卓,有些事,不要太执着。该放下的要放下。”

“我放不下。”我说,“这件事,我必须有个结果。”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跑道上。

夜风吹过来,很冷。我裹紧外套,开始跑步。

一圈,两圈,三圈……

汗水流下来,和眼泪混在一起。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但我没停。

我需要这种身体的痛苦,来麻痹心里的痛。

跑到第十圈时,我瘫倒在跑道上,大口喘气。

夜空是暗红色的,看不见星星。

小亭姐,你看见了吗?

你父亲在等你。

我也在找你。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们之间,总要做个了结。

这个了结,不是原谅,不是报复,而是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当年真相的答案。

一个关于我们命运的答案。

我慢慢坐起来,擦干眼泪。

继续找。

直到找到为止。

这是我,文卓,对自己许下的承诺。

也是对那个黄土高原上,十二岁的自己的承诺。

 

 

第十章:兼职与遭遇

(一)

寻找小亭需要钱。

这是我逐渐明白的现实。无论是继续走访高校,还是将来可能需要刊登寻人启事,甚至委托专业机构,每一件事都需要资金支持。学校的勤工俭学岗位和咖啡馆的兼职收入,只够维持基本生活和贴补家用。

我需要一份收入更高的工作。

苏姐听说我的困境,把我叫到咖啡馆后厨。

“文卓,你最近缺钱?”她靠着操作台,点了支烟。

“嗯,有点事需要钱。”我没细说。

苏姐吐出一口烟圈:“我有个朋友,在国贸那边开了个高端会所,需要服务员。时薪五十,只上晚上,不耽误白天上课。”

时薪五十。

是咖啡馆的四倍还多。

“什么会所?”我警惕地问。

“正规的,就是商务接待那种。”苏姐弹了弹烟灰,“客人都是老板生意上的朋友,就是端茶倒水,摆果盘,偶尔帮着点歌。很轻松。”

“要穿什么衣服?”

“有工作服,旗袍。”苏姐打量我,“你身材不错,穿旗袍应该好看。”

旗袍。会所。晚上工作。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让我本能地抗拒。

“我再想想。”我说。

“行,想好了告诉我。”苏姐把烟摁灭,“不过文卓,姐姐跟你说实话,在北京,想挣钱就别太清高。当然,底线要有,但机会也得抓住。”

底线。

这个词让我想起了小亭。她的底线是什么?在被拐卖、被凌辱的绝境里,她的底线又是什么?

我没法评判。

因为我没有经历过她的地狱。

(二)

一周后,我还是去了国贸。

因为图书馆的老师告诉我,如果要系统查询八十年代的大学生档案,可能需要打通关系,可能需要“打点”。这个词很含蓄,但意思明确。

会所在国贸三期附近的一栋写字楼里,表面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公司。推门进去,才别有洞天——大厅装修得富丽堂皇,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墙上挂着看不懂的抽象画。

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穿着职业套装,妆容精致。

“苏姐介绍来的?”她上下打量我,“学生?”

“嗯,政法大学的。”

“政法大学好啊。”王经理笑了,“我们这儿就需要有文化、懂规矩的。工作内容苏姐跟你说了吧?”

“说了。”

“那行,先试工一晚。”她领我走进更衣室,“工作服在里面,自己挑合身的。妆发有化妆师帮你弄。”

更衣室很大,一排排挂满了各式旗袍。丝绸的,缎面的,绣花的,颜色从素雅的月白到艳丽的正红都有。我选了一件藏青色的,样式简单,开叉不高。

换上旗袍,看着镜子里的人,我有些陌生。

头发被化妆师盘起来,露出脖颈。化了淡妆,涂了口红。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很成熟,很……不像我自己。

“不错,挺有气质。”王经理点点头,“记住几点:第一,客人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不越界;第二,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听的别听;第三,小费可以收,但要懂得分寸。”

她带我走进包厢区。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每个包厢门口都挂着名牌:牡丹厅,兰花厅,青松厅……

“今晚你负责青松厅。”王经理说,“客人是几个老板,谈生意。你进去倒茶,上果盘,然后就站在门口,随时听候吩咐。”

“站在门口?”

“嗯,不能坐着,不能玩手机,不能跟客人闲聊。”她推开青松厅的门,“进去吧。”

(三)

青松厅很大,一张大圆桌,真皮沙发,还有卡拉OK设备。四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喝茶聊天,烟雾缭绕。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各位老板晚上好。”我微微鞠躬,声音尽量平稳,“我是今晚的服务员,小文。”

男人们停止交谈,看向我。

目光。很多目光。审视的,估价的,好奇的。

“新来的?”一个秃顶的男人问。

“是的,今天第一天上班。”

“政法大学的学生?”另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问,“王经理说今天有个政法大学的。”

“是。”

“学法的好啊。”秃顶男人笑了,“懂法,以后生意上用得着。”

我走到茶台边,开始泡茶。手有点抖,但动作还算流畅。茶香弥漫开来,稍微缓解了我的紧张。

倒茶时,我低眉顺眼,不敢看客人的脸。只看见他们的手——有的戴着手表,劳力士、欧米茄;有的戴着戒指,很大颗的宝石;有的手指被烟熏得发黄。

“小姑娘多大了?”金丝眼镜问。

“十九。”我撒了谎。

“年轻啊。”他感叹,“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在美国读书。”

我没接话,把茶杯轻轻放在每个人面前。

“会唱歌吗?”秃顶男人问,“一会儿给我们唱一个?”

“我唱得不好。”我说。

“没事,图个乐子。”

他们在谈生意,什么房地产,什么项目审批,什么领导关系。我听不太懂,但能感觉到,这是一场权力和金钱的交换。

我站在门口,像一尊摆设。

腿站酸了,但不能动。脸上保持着微笑,但脸皮发僵。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

中途,他们开始唱歌。秃顶男人唱《北国之春》,五音不全,但唱得很投入。金丝眼镜唱英文歌,发音标准,像是留过学。

“小文,你也来一首。”有人把话筒递给我。

我接过,点了首《月亮代表我的心》。这是我唯一会唱的流行歌曲,还是林薇薇在宿舍天天放,我才学会的。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我唱得很轻,很小心。男人们安静下来,听着。唱完时,他们鼓掌。

“不错,有味道。”秃顶男人说,“再来一首!”

我又唱了一首,然后借口要添茶水,逃出了包厢。

走廊里,我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四)

十一点,客人走了。

王经理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今晚的,三百。客人给了小费。”

三百。我四个小时的收入。

“谢谢王经理。”

“干得不错。”她靠在老板椅上,“客人都夸你懂规矩。以后每周五、周六晚上来,能来吗?”

“能。”

“那行,下周五见。”她顿了顿,“对了,有件事提醒你。刚才青松厅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姓秦,是做房地产的。他对你印象不错,可能下次还会点你。”

“点我?”

“就是指定你服务。”王经理解释,“这种客人要伺候好了,小费给得大方。但也要保持距离,懂吗?”

“懂。”

走出会所时,已经半夜了。

国贸依然灯火通明,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的光。街上车流稀少,偶尔有出租车驶过。我把信封里的钱数了数——确实是三百,崭新的钞票。

我拦了辆出租车,说了学校的地址。

车上,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几次。

“小姑娘,这么晚才下班?”

“嗯。”

“在国贸上班?白领?”

“算是吧。”我不想多解释。

他不再说话。车穿过长安街,经过天安门,路灯把广场照得如同白昼。我看见了毛主席像,看见了人民英雄纪念碑,看见了故宫的角楼。

这些只在课本和电视里见过的地标,此刻真实地展现在眼前。

但我没有激动,只有疲惫。

身体累,心也累。

(五)

周五的兼职成了常态。

我逐渐适应了会所的环境,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恰当的时候递烟倒酒,学会了在客人讲荤段子时假装听不懂,学会了在有人动手动脚时巧妙避开。

王经理说我“上道了”。

但我内心一直在挣扎。

每次穿上旗袍,化上妆,走进包厢,我都觉得自己在一点点失去什么。失去那个从黄土高原走出来的、倔强的文卓,失去小亭曾经夸赞过的“天赋”和“灵气”。

可我需要钱。

我需要钱继续寻找小亭,需要钱付学费生活费,需要钱在这个城市生存下去。

一个周六晚上,金丝眼镜又来了。

这次他一个人,点了最小的包厢,只要我服务。

“秦总晚上好。”我推门进去。

他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手机。抬头看见我,笑了笑:“小文来了?坐。”

“我站着就行。”

“坐吧,今天不把你当服务员。”他拍拍旁边的位置,“聊聊天。”

我迟疑了一下,在离他最远的沙发角落坐下。

“你学法的?”他问。

“嗯。”

“将来想当律师?”

“还没想好。”

“律师好啊。”他点燃一支烟,“我公司就有法务部,每年花几百万请律师。你要是毕业了找不到工作,可以来我这儿。”

“谢谢秦总。”

“别总谢来谢去的。”他吐出一口烟,“你老家哪儿的?”

“甘肃。”

“甘肃哪儿?”

“一个小地方,说了您也不知道。”

他笑了:“还挺警惕。行,不问。”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在美国学艺术。一年花我几十万,还要我给她在纽约买公寓。”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太惯着她了。”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没办法,就这一个女儿,不惯她惯谁?”

我保持沉默。

“小文,”他看向我,“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种地的。”

“种地辛苦啊。”他感叹,“我爸妈也是农民,后来我考上大学,来了北京,一步步打拼到现在。不容易。”

这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所以我看你,就像看当年的我自己。”他把烟摁灭,“穷孩子在北京,难。但只要有志气,肯努力,总有出头之日。”

这话陈默也说过。

“谢谢秦总鼓励。”

“不是鼓励,是事实。”他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钞票,放在桌上,“这是今晚的小费。以后有困难,可以找我。”

我看了一眼,至少有两千。

“太多了,我不能要。”

“拿着。”他很坚持,“算是资助贫困学生。我每年都给希望工程捐款,这算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

我犹豫了。

两千块,够我两个月的生活费,够我查询很多资料,够我做很多事。

“那……谢谢秦总。”我最终还是收下了。

“好好读书。”他拍拍我的肩,“别在这种地方待太久,不适合你。”

他走了。

我拿着那沓钱,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六)

有了钱,我开始扩大寻找范围。

我去了中央民族大学、北京语言大学、中国传媒大学(当时的北京广播学院),把文科类院校都走了一遍。每个学校的档案馆都以“保密”为由拒绝了我,但我还是想办法看到了部分毕业纪念册——有时是求学生帮忙,有时是趁管理员不注意偷偷翻阅。

没有梅雨亭。

线索再次中断。

我甚至开始怀疑,小亭说的“大学生”是不是真的?也许她骗了我?也许她根本不是北京人?

但那张手绘的地图,那标准的普通话,那谈吐间流露出的文化素养,都不像假的。

除非……除非一切都是她精心编造的谎言。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四月底的一个下午,我在学校图书馆查资料时,偶然看到一本旧杂志——《人民文学》1985年第3期。

我随手翻开,看到一篇散文,题目是《北方的星空》,作者署名:梅雨亭。

心猛地一跳。

我快速浏览文章内容:

“……在西北的荒漠里,我见过最干净的星空。银河横跨天际,星星密得像是要掉下来。那里的人们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的灵魂,人死了,灵魂就升上天,变成星星……”

“……我想起北京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几颗星。但北京的夜晚有灯火,有人声,有家的温暖。而这里的星空再美,也美不过家里一盏昏黄的灯……”

文笔优美,情感细腻。

是小亭的风格。

我看作者简介:梅雨亭,女,北京大学中文系1982级学生。

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我颤抖着把杂志借出来,跑到复印处,把那篇文章复印了三份。一份寄给小亭的父亲,一份自己留着,一份……我不知道给谁,但先留着。

(七)

我带着复印件再次去了黄庄。

这次,小亭的父亲正在楼下晒太阳。看见我,他眼睛亮了。

“文卓,你来了。”

“叔叔,我找到小亭写的东西了。”我把复印件递给他。

他戴上老花镜,仔细看。手指抚过纸面,像在抚摸女儿的脸。

“是她的字。”他喃喃道,“这是她大二时写的,我记得。她说要去西北采风,就是受了这篇文章的影响。”

“她很喜欢西北?”

“嗯,她说那里有最原始的美,最纯粹的人。”老人抬起头,眼睛湿润了,“可我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地方会……会吞了她。”

“叔叔,”我轻声问,“小亭有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同学?也许他们会知道些什么。”

老人想了想:“有一个,叫周晓芸,是她大学室友。小亭失踪后,她来过家里几次,帮忙找人。后来她出国了,就断了联系。”

“有联系方式吗?”

“我找找。”

老人起身回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旧通讯录。翻到某一页,指着一个名字和地址:“这是她出国前的地址,在加拿大。电话早就打不通了。”

我记下地址和名字。

“叔叔,我能拿走小亭的照片吗?一张就行。”

老人从墙上取下一个相框,里面是小亭的单人照——就是那张在未名湖畔笑得很灿烂的照片。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取出来,递给我。

“好好保管。”

“我会的。”

离开时,老人送我到小区门口。

“文卓,如果……如果你找到了小亭,不管她是死是活,都告诉我一声。”他的声音在颤抖,“我老了,没多少日子了。死之前,就想知道个结果。”

我用力点头。

“一定。”

(八)

回到学校,我开始想办法联系周晓芸。

加拿大太远,我没有国际长途的钱,更没有出国的可能。唯一的机会是电子邮件——虽然当时电子邮件还不普及,但高校已经开始使用了。

我去了学校的计算机中心,求管理员帮我发一封邮件到周晓芸可能用的邮箱地址。管理员是个年轻老师,听说是为了找失踪的同学,破例同意了。

邮件内容很简单:

“周晓芸女士您好,我是梅雨亭的朋友文卓,目前在找她。如果您有她的消息,请回复。万分感谢。”

邮件发出去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每天我都去计算机中心查邮件,但收件箱始终是空的。

一周,两周,一个月。

没有回复。

也许邮箱地址错了,也许周晓芸没看到,也许她看到了但不想回。

希望像肥皂泡,又一次破灭。

(九)

五月,北京的春天来了。

海棠花开满了校园,粉白的一片,像云朵。我在花树下给柳子打电话。

“还是没有消息。”我说。

“文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不希望你找到她?”柳子小心翼翼地说。

我想过。

无数次想过。

如果小亭还活着,她一定隐姓埋名,开始了新生活。我的寻找,可能会打破她的平静,可能会揭开她想忘记的过去。

但我不甘心。

十二岁那年的谜团,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二十几年。不拔出来,伤口永远不会愈合。

“我必须找到她。”我说,“为了我自己。”

“那如果找到她,你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可能就是想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利用我?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不相信我?

为什么要把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拉进那么黑暗的事情里?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我活不下去。

“文卓,”柳子叹了口气,“你太执着了。”

“你不也是?”我说,“当年在村里,你明明知道危险,还是帮了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因为我们是一类人。”柳子最终说,“都是不认命的人。”

挂了电话,我坐在海棠树下。

花瓣飘落,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

小亭姐,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在北京的某个角落,看着同样的海棠花。

你会想起我吗?

想起那个黄土高原上的女孩,想起我们纸上传音的岁月,想起那个改变了一切的夏天?

你会后悔吗?

还是说,你早已把过去埋葬,开始了全新的人生?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变成了谁。

我都要找到你。

这是宿命。

是我们之间,早在十五年前就写好的剧本。

而现在,幕布已经拉开。

演员就位。

只等主角登场。

 

 

第十一章:夜色迷途

(一)

五月末的北京已经开始闷热。

会所的空调开得很足,旗袍的丝绸贴在皮肤上,冰凉。我端着果盘推开“青松厅”的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烟雾比往常更浓,酒气也更重。七八个男人围坐,声音很大,像是在庆祝什么。

“小文来了!”秃顶男人——他们都叫他刘总——招手,“来来来,给秦总倒酒,今天他可是主角!”

我这才注意到,秦与——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坐在主位,脸色微红,明显已经喝了不少。他旁边坐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眼和秦与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张扬,穿着花衬衫,敞着领口。

“这位是秦总的弟弟,秦与。”刘总介绍,“刚从国外回来,今天给他接风!”

秦与?

我手里的果盘差点没端稳。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的防御。甘肃的黄土,二胖家的血案,小亭消失的背影——所有的记忆碎片在脑子里炸开。

但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可能。只是同名同姓。世界上叫秦与的人多了。

我低着头走过去,把果盘放在茶几上。手指在颤抖,我用力握住托盘边缘,指甲掐进肉里。

“小文,倒酒。”秦与说,声音带着醉意。

我拿起茅台酒瓶,先给秦与倒满,然后转向他弟弟。

“秦先生。”我轻声说,给他倒酒。

他抬头看我。

那一瞬间,我们的目光相遇了。

他的眼睛很黑,像深潭,看人时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打量。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有种玩世不恭的痞气。

“新来的?”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工作一段时间了。”我把酒杯推到他面前。

“政法大学的?”

“是。”

他笑了:“学法的来这种地方打工?有意思。”

我没接话,退到门口。

接下来的时间,我像个旁观者,看着这群男人推杯换盏,高谈阔论。他们聊生意,聊女人,聊国外的见闻。秦与的弟弟——他们也叫他秦与——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带着一种刻薄的幽默,引得众人哄笑。

我仔细观察他。

年龄大约二十五到三十之间。皮肤偏白,不像常年在西北生活的人。手指修长,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手表。普通话标准,但偶尔会夹杂几个英文单词,像是习惯。

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我在心里说服自己。那个在甘肃强暴我的秦与,应该是个粗鄙的、满身黄土味的男人,怎么会是这个穿着名牌、谈笑风生的公子哥?

但为什么名字一样?

为什么都姓秦?

巧合吗?

(二)

十一点左右,酒局散了。

秦与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被司机扶走了。其他客人也陆续离开。秦与的弟弟——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最后一个走。

“你叫小文?”他走到我面前。

“是。”

“全名呢?”

“文卓。”

他点点头,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叫秦与。秦始皇的秦,参与的与。”

我接过名片。烫金的字:秦与,XX地产公司副总裁。

手在抖。

“文卓,”他念着我的名字,“这名字不错。卓尔不群。”

“谢谢秦总。”

“以后我可能常来。”他看着我,“希望还能见到你。”

他走了,留下一股淡淡的男士香水味。

我捏着那张名片,站在空荡荡的包厢里,很久没动。

(三)

回到宿舍已经半夜。

林薇薇还没睡,戴着耳机看美剧。看见我回来,她摘下耳机:“文卓,你最近脸色越来越差了。”

“没事,就是累。”

“那种地方还是少去。”林薇薇压低声音,“我听说,国贸那边的会所……不干净。”

“我知道。”我脱下高跟鞋,脚后跟已经磨破了皮,“但我需要钱。”

“你家里很困难吗?不是有助学贷款?”

“不只是家里。”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在找人,需要钱。”

林薇薇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你要找的,是个男人?”

“不是。”我摇头,“一个女人。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找到了吗?”

“还没有。”

她没再问,递给我一盒创可贴:“贴上吧,别感染了。”

我接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冰冷的夜晚,至少还有一点善意。

(四)

接下来的两周,秦与又来了三次。

每次都点名要我服务。有时一个人,有时带朋友。他出手大方,小费每次都给一千以上。王经理很高兴,说我“有福气,抓住了大客户”。

但我越来越不安。

秦与看我的眼神,让我想起甘肃的那个夜晚——那种猎人看猎物的、充满占有欲的眼神。虽然更隐蔽,更文明,但本质一样。

他开始问更多私人问题。

“你家在甘肃哪儿?”

“一个小村子。”

“具体呢?”

“说了您也不知道。”

“说说看嘛,我去过甘肃,敦煌、嘉峪关都去过。”

我报了个假地名。

“哦,那儿啊,是穷。”他点点头,“能考出来不容易。”

“是。”

“有男朋友吗?”

“没有。”

“为什么?政法大学没男生追你?”

“学习忙,没时间。”

他笑了:“借口。是你眼光高吧?”

我不说话,低头倒茶。

“文卓,”他忽然很认真地说,“你知道吗,你很像一个人。”

我心里一紧。

“谁?”

“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他的眼神飘向远方,“也是在甘肃认识的。”

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甘肃?”我的声音在抖。

“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收回目光,看着我,“那时候我还小,跟我爸去甘肃考察项目。在那边住了几个月,认识了一些……当地朋友。”

“什么朋友?”

“普通朋友。”他笑了笑,“不过有个小姑娘,跟你差不多大,挺倔的,也挺有意思。”

他说的,是我吗?

时间对得上。地点对得上。年龄也对得上。

但我还不敢确定。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耸耸肩,“后来我们就回北京了。再也没见过。”

他在撒谎。

如果他真是那个人,我们之间发生的不是“挺有意思”的相遇,而是强暴,是伤害,是毁掉一个女孩童贞的罪行。

“秦总记性真好。”我强迫自己微笑,“那么久的事还记得。”

“有些事,忘不掉。”他盯着我的眼睛,“就像有些人,见一面就记住了。”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

我借口要添水,逃出了包厢。

(五)

周六晚上,意外发生了。

秦与带了一群朋友来,喝得特别多。散场时,他已经站不稳了。

“小文,你送秦总下楼。”王经理吩咐。

我搀扶着秦与走进电梯。他整个人靠在我身上,很重,酒气熏人。

“文卓……”他含糊地说,“你身上……好香。”

我别过脸:“秦总,您喝多了。”

电梯到一楼,我扶他走到门口。司机已经在等了。

“秦总,车来了。”

他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

“陪我……陪我坐会儿。”他指着旁边花园的长椅,“醒醒酒。”

“秦总,太晚了,我得回去了。”

“就一会儿。”他不放手,“司机等着,没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扶他坐到长椅上。夜风吹过来,稍微驱散了酒气。

“文卓,”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夜空,“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来找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不讨好我。”他笑了,“别的服务员,看我给钱多,都往身上贴。你不。你总是……保持距离。”

“那是我的本分。”

“本分?”他摇摇头,“现在还有几个人讲本分?”

我没接话。

“我见过太多人了。”他继续说,“为了钱,什么都肯做。但你不一样。你看我的眼神……有时候是害怕,有时候是讨厌,但从来没有……贪婪。”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可能是谁。

我在心里说。

“秦总,您真的喝多了。”我站起来,“司机在等,我送您上车。”

他突然拉住我的手,把我拽回椅子上。

“别走。”他的脸离得很近,我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文卓,跟我吧。”

“什么?”

“跟我。”他说得很慢,“做我女朋友。我给你钱,给你房子,给你想要的一切。你不用再打工,不用再穿这身旗袍站在这里。”

我愣住了。

“秦总,您真的醉了。”

“我没醉。”他盯着我,“我很清醒。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我要你。”

恐惧像冷水,从头浇到脚。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

六年前,在甘肃,那个男人也是这样说的:“跟了我,我给你钱,让你过好日子。”

然后他强暴了我。

历史要重演了吗?

“秦总,”我用力抽回手,“请您自重。我只是服务员,不是您想的那种人。”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服务员?”他冷笑,“在这种地方工作,还装什么清高?”

“我在这是端茶倒水,不是卖身。”

“有区别吗?”他站起来,俯视着我,“穿成这样,在这种地方,不就是给人看的吗?”

我浑身发冷。

“我要回去了。”我转身要走。

他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

“文卓,别给脸不要脸。”他的声音很冷,“我能让你在这儿干不下去,也能让你在学校待不下去。你信不信?”

我信。

我当然信。

以他的财力势力,毁掉我一个穷学生,易如反掌。

但我没有求饶。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秦总,我是政法大学的学生。如果您对我做什么,我会报警,会起诉。也许我赢不了,但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您是什么样的人。”

他愣住了。

也许没想到我会反抗。

我们僵持着。夜风吹过,树叶沙沙响。远处的霓虹灯闪烁着,像无数只嘲笑的眼。

许久,他松开了手。

“好。”他笑了,那笑容很冷,“有骨气。我欣赏。”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转身走向轿车。拉开车门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文卓,我们还会见面的。”

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六)

回到会所,王经理在等我。

“小文,秦总没对你怎么样吧?”

“没有。”我摇头。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这种客人,得罪不起,但也要保护好自己。以后他再来,我让其他人去。”

“谢谢王经理。”

“不过……”她犹豫了一下,“秦总刚才打电话来,说下周他公司有个酒会,需要服务员,点名要你去。酬劳很高,一场两千。”

两千。

够我两个月的生活费。

“我能不去吗?”

“理论上可以。”王经理看着我,“但实际上……文卓,秦总这种客人,要么不得罪,得罪了就得罪到底。如果你不去,他可能真会找麻烦。”

我明白了。

我没有选择。

“我去。”

“好孩子。”王经理拍拍我的肩,“放心,是正规酒会,在大酒店,很多人。他不会乱来。”

我点点头,心里却不信。

(七)

酒会在周五晚上,国贸大酒店宴会厅。

我穿着会所提供的黑色小礼服,和其他服务员一起站在角落,随时准备为客人服务。大厅里灯火辉煌,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珠光宝气,空气中弥漫着香槟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秦与是主角之一。

他穿着定制西装,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谈笑风生,完全是上流社会精英的模样。完全看不出那晚在会所的失态。

有几次,他的目光扫过我,停留一两秒,然后移开。

像看一件物品。

酒会进行到一半,我被叫去给主桌添酒。

秦与坐在主位,旁边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眉目间和他很像,应该是他父亲。父子俩正在低声交谈。

我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倒酒。

“爸,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文卓。”秦与忽然说。

他父亲抬起头看我。眼神很锐利,像鹰一样,上下打量。

“政法大学的?”他问。

“是。”

“学法的好。”他点点头,“将来可以来公司法务部。”

“谢谢秦董。”我小声说。

倒完酒,我准备离开。

“文卓,”秦与叫住我,“一会儿结束了等我一下,有事跟你说。”

“秦总,我……”

“就几分钟。”他打断我,“在二楼咖啡厅。”

我没办法拒绝。

酒会十点结束。客人们陆续离开。我换了衣服,在酒店大堂等了一会儿,还是上了二楼。

咖啡厅已经打烊了,但秦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水。

“坐。”他说。

我坐下,和他保持距离。

“文卓,”他开门见山,“那天晚上我喝多了,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我道歉。”

我愣住了。

没想到他会道歉。

“秦总不必……”

“不,该道歉。”他很认真,“我不该那样对你。你是学生,是来打工的,不是来……被我骚扰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我还是那句话,”他继续说,“我喜欢你。不是想包养你那种喜欢,是真的想和你交往。”

“为什么?”我问,“我们根本不了解彼此。”

“有些事不需要了解。”他看着窗外,“感觉对了就行。我对你,就是那种感觉——一见如故,像是很久以前就认识。”

我的心跳加快了。

“秦总,我们不可能。”

“为什么?因为我是客人,你是服务员?因为我家有钱,你家穷?”他摇摇头,“这些我都不在乎。”

“我在乎。”我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沉默了。

许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打开。

是一条项链,白金链子,吊坠是一颗很小的钻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不是送你的。”他说,“是借给你的。下个月我生日,有个聚会,我想请你当我的女伴。这项链配你那件黑色礼服应该好看。”

“秦总……”

“别急着拒绝。”他看着我,“就当是……帮我一个忙。那天来的都是生意伙伴,他们都带女伴,我一个人去,面子上不好看。”

“您可以找别人。”

“我只想找你。”他很固执,“就一次。之后如果你还是不愿意,我绝不纠缠。”

我犹豫了。

这条项链,这场聚会,也许是个机会。

一个接近他、确认他身份的机会。

如果他就是甘肃的那个秦与,我会有机会找到证据。

如果只是同名同姓,那我也可以彻底死心。

“好。”我说,“就一次。”

他笑了,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得意。

“谢谢你,文卓。”

(八)

回学校的出租车上,我握着那个首饰盒,手心全是汗。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小姑娘,这么晚才下班?”

“嗯。”

“在酒店工作?”

“临时帮忙。”

他没再问。

我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在做什么?

答应做他的女伴,接受他的项链,一步步走进他的世界。

这是复仇,还是自投罗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他说“像是很久以前就认识”时,我几乎可以肯定——

他就是那个人。

那个在甘肃毁了我童贞的人。

那个让我从此害怕男人、恐惧亲密关系的人。

而现在,他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用温柔的表象包裹着同样的狼子野心。

历史在重演。

但这次,我不再是十二岁那个无力反抗的女孩。

我是文卓。

是政法大学的学生。

是带着秘密和伤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女人。

秦与。

如果你真的是那个人。

那我们之间,确实该有个了结了。

我打开首饰盒,钻石在昏暗的车厢里发出微弱的光。

像眼泪。

像血。

像所有未完成的恨与债。

车在学校门口停下。

我付了钱,下车。

夜风吹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我抬头,看见宿舍楼的灯火。

那是我暂时的、脆弱的庇护所。

但很快,我就要走出这里,走进另一场危险的游戏。

为了真相。

为了了结。

为了十二岁那个,在黄土高原上哭泣的女孩。

小亭姐,如果你在天有灵。

请保佑我。

这一次,我不会再输。

 

 

第十二章:生日宴的陷阱

(一)

秦与的生日宴在六月的第一个周末,地点是他位于顺义的别墅。

别墅很大,欧式风格,三层楼,带花园和泳池。我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满了豪车:奔驰、宝马、保时捷,还有几辆我叫不出名字的跑车。

我穿着那件黑色小礼服——用兼职的钱在秀水街买的,仿大牌的款式,料子一般,但剪裁还行。脖子上戴着秦与“借”给我的钻石项链,吊坠贴在锁骨上,冰凉。

“文卓,这边!”秦与在门口招手。

他今天穿着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解开两颗扣子,看起来随意又精心。看见我,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住我的腰。

我身体一僵。

“放松。”他在我耳边低声说,“今天你是我的女伴,要笑。”

我强迫自己扬起嘴角。

别墅里已经来了二三十人,男女各半,都很年轻,穿着时尚。音乐是英文的,节奏轻快。长桌上摆满食物和酒水,两个穿白衬衫的侍者在倒香槟。

“给大家介绍一下,”秦与提高声音,“这是文卓,我朋友。”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打量,评估,好奇,还有几道明显的敌意——来自几个打扮精致的女孩。

“文卓?没听说过啊。”一个染了金发的女孩问,“哪家的?”

“我自己家的。”我说。

“自己家?”她挑眉,“做什么的?”

“学生。”

“学生?”她笑了,“哪个学校?”

“政法大学。”

周围安静了几秒。

“学霸啊。”另一个戴耳钉的男生吹了声口哨,“秦哥换口味了?从模特换成学霸?”

秦与搂紧我的腰:“别瞎说。文卓是我认真交往的女朋友。”

女朋友。

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得我头晕目眩。

我们什么时候成了男女朋友?

但他没给我反驳的机会,已经带着我走向人群。

(二)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像个提线木偶。

微笑,点头,说“谢谢”,喝别人递过来的酒。秦与一直在我身边,手始终搭在我腰上,宣示主权。

我见到了他的朋友:做金融的王少,开酒吧的李少,家里做地产的赵小姐。他们聊的话题我听不懂:美股走势,私募基金,海外置业,限量版跑车。

我像个闯入者,格格不入。

“文卓,你怎么不吃东西?”秦与递给我一盘小蛋糕。

“不饿。”

“那喝点水。”他又递来一杯柠檬水。

很体贴,像个完美的男友。

但我知道,这体贴是表演,是做给所有人看的。他在塑造一个“浪子回头、认真恋爱”的形象,而我,是这道具。

“秦与,你爸知道吗?”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找了个学生女朋友?”

“知道。”秦与说,“我爸还说,学生好,单纯。”

“你哥呢?他今天怎么没来?”

“我哥出差了。”秦与笑笑,“不过他见过文卓,说挺好。”

他哥。

我心里一紧。

那个在会所见过一次的、也叫秦与的男人。

“你还有个哥哥?”我问。

“嗯,亲哥,比我大五岁。”秦与说,“我们名字一样,小时候总搞混。后来家里人就叫我‘小与’,叫他‘大与’。”

秦与。大与小。

两个人。

那么,在甘肃的是谁?

“你哥也经常去甘肃吗?”我试探着问。

秦与愣了一下:“甘肃?我哥……应该没去过吧。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但他的表情告诉我,他在撒谎。

(三)

十点左右,秦与被一群朋友拉到泳池边喝酒。我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人群。

别墅很大,我迷了路。推开一扇以为是洗手间的门,发现是个书房。

红木书桌,整面墙的书架,落地窗外是花园的夜景。我正要退出去,目光却被书桌上的相框吸引。

走过去,拿起相框。

照片里是两个人:年轻的秦与——应该是大秦与——和一个中年男人。背景是……黄土高原?

我凑近看。

没错。光秃秃的山,干涸的河床,典型的西北地貌。大秦与穿着白衬衫,戴着草帽,站在一个土坡上。旁边那个男人……

我手一抖,相框差点掉在地上。

那个男人我认识。

虽然老了二十岁,但我认得出来——是当年和二胖家来往密切的那个“张老板”。村里人说,他是“外面来的大老板”,来收购药材的。

他怎么会和秦与在一起?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1992年夏,甘肃文家沟考察留念。

1992年。

那是二胖家灭门案后的第五年。

也是我离开村子、去县城上学的第一年。

秦与去过文家沟。

不仅去过,还和那个神秘的张老板合影。

而这个张老板,当年频繁出入二胖家,有人说,小亭就是被他“介绍”给二胖的。

所有的碎片开始拼凑。

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

(四)

“你在这儿。”

秦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慌忙放下相框,转过身。

他走进来,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漠的表情。

“看到什么有趣的了?”他问。

“没什么,我走错房间了。”

“是吗?”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相框,“这是我哥。旁边那个是张叔,我爸的老朋友,做药材生意的。”

“你哥……去过文家沟?”

“你知道文家沟?”他盯着我。

“我……我是甘肃人,听说过。”

“哦对,你是甘肃人。”他点点头,“文家沟……那地方可偏了,你怎么会知道?”

“听说的。”我尽量保持平静。

“文卓,”他放下相框,走到我面前,“你老家,到底是甘肃哪儿的?”

空气突然变得稀薄。

“一个小村子,说了你也不知道。”

“说说看嘛。”他笑了,但那笑容没有温度,“也许我知道呢。”

我们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混合着男士香水,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秦总,”我说,“我想回去了。明天还有课。”

“急什么。”他拦住我,“生日还没过完呢。十二点有蛋糕,你要陪我切。”

“我真的要走了。”

“文卓。”他的声音冷下来,“我给你买了项链,带你见我的朋友,在所有人面前说你是我的女朋友。你就这么不给面子?”

“我没让你那么说。”

“所以是我自作多情了?”他笑了,笑声很冷,“文卓,别装了。你收下项链的时候,就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说只是帮忙!”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只是帮忙’。”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你想要什么?钱?我可以给你。房子?车?都可以。但你要听话。”

我甩开他的手。

“秦总,请您自重。”

“自重?”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在这个房间里,你觉得‘自重’还有用吗?”

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

六年前,在甘肃,他也是这样说的:“在这儿,你觉得反抗有用吗?”

“你要做什么?”我的声音在抖。

“做什么?”他一步步逼近,“做我一直想做的事。”

我后退,后背撞到书架。

“秦与,你冷静点。外面都是人,我会喊的。”

“喊?”他笑了,“你喊啊。看看他们是帮我,还是帮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学生。”

他扑过来。

(五)

我躲开了。

六年的愤怒,六年的隐忍,在这一刻爆发了。我不是十二岁那个无力反抗的女孩,我是文卓,是在黄土高原上背过柴、在县城里洗过碗、在市里捡过废铁的、顽强的文卓。

我抓起书桌上的铜质镇纸,朝他砸过去。

他没料到我会反抗,侧身躲开,镇纸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疯了?”他吼道。

“是你疯了!”我握着另一个镇纸,手在抖,但声音很稳,“秦与,我告诉你,如果你敢碰我,我就让你身败名裂。”

“凭你?”

“凭我是政法大学的学生。”我盯着他,“凭我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做过什么。”

他愣住了。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去过文家沟。”我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1992年,你和张老板在那里‘考察’。我还知道更早——1987年,你也去过,对不对?”

他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那里。”我说,“我是文家沟的人。文卓,文家沟的文。”

时间静止了。

秦与看着我,眼睛瞪大,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我的脸。

“你是……那个女孩?”

“哪个女孩?”我冷笑,“是那个被你压在身下强暴的女孩?还是那个被你当成玩物、玩完就丢的女孩?”

他的嘴唇在颤抖。

“我……我不知道是你……”

“现在知道了。”我把镇纸举高,“还要继续吗?”

他后退了一步,两步,瘫坐在椅子上。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粗重的呼吸声。

窗外传来音乐和笑声,生日宴还在继续。但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六)

许久,秦与开口了。

“那天……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很轻,“我喝多了,我爸和张叔谈生意,让我在村里转转。我……我就是想找点乐子。”

“找点乐子?”我笑了,笑声比哭还难听,“毁了一个女孩的一生,在你看来就是‘找点乐子’?”

“我不知道会……会对你造成那么大的伤害。”

“你知道什么?”我盯着他,“你知道我后来做了什么吗?我拼命读书,拼命考学,拼命离开那个地方。因为那里有你的影子,有那个肮脏的夜晚。我用了六年,才走到北京。我以为我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结果又遇到了你。”

“我不知道是你……”他重复着这句话,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辩解,“你变了,你长大了,我认不出来……”

“但我认得你。”我说,“你的眼睛,你的声音,你说话的方式。我一见到你就认出来了。只是我不敢相信,不敢相信命运会这么残忍。”

他沉默了。

“文卓,”良久,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

多么轻飘飘的三个字。

它可以抹去六年的噩梦吗?可以抹去那个夜晚的疼痛和耻辱吗?可以抹去我从此对男人、对亲密关系的恐惧吗?

不能。

“我不接受。”我说。

“那你要什么?”他抬头看我,“钱?我可以补偿你。很多钱。”

“我要你承认。”我一字一句地说,“承认你强暴了我。承认你犯了罪。”

他脸色煞白。

“那不可能。那是……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没有证据,你告不了我。”

“我知道。”我说,“但我可以毁了你。把你的事告诉你爸,告诉你哥,告诉你所有的朋友。让你身败名裂。”

“你不会。”他很肯定,“那样你自己也会被毁。一个被强暴过的女人,在这个社会,你觉得会有人同情你吗?他们会说你勾引我,说你为了钱诬告。”

他说得对。

这个世界的规则,对女性从来都不公平。

“但是,”我放下镇纸,走到他面前,“秦与,你知道我学什么的吗?”

“法学……”

“对,法学。”我笑了,“我知道法律的漏洞,也知道怎么利用规则。我可以不告你,但我可以让你永远记住,你欠我的。”

“你想怎么样?”

“第一,我要你告诉我真相。”我说,“1987年,你在文家沟到底做了什么?和张老板做了什么?和小亭——那个被拐卖的女人——有什么关系?”

他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小亭?”

“因为我认识她。”我说,“我是她在那村里唯一的朋友。”

震惊,恐惧,然后是恍然大悟。

“原来是你……”他喃喃道,“那个帮她递纸条的小女孩……”

“你知道?”我的心跳停止了。

“我知道。”他闭上眼睛,“张叔跟我说过,有个小女孩总在二胖家外面转悠,和小亭偷偷联系。但他不知道是谁。”

“所以,”我深吸一口气,“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小亭在装傻?知道她在计划逃跑?”

“知道。”他承认了,“张叔说,这种有文化的女人,心野,留不住。但他收了二胖家的钱,得把人看住。”

“那后来呢?二胖家的事,和你们有没有关系?”

他沉默了。

“告诉我!”我吼道。

“有。”他终于说,“张叔……不想让小亭走。因为她知道太多。她知道张叔做的生意——不只是药材,还有……拐卖。”

终于。

真相的一角被掀开了。

“所以你们……”

“张叔给了小亭药。”秦与的声音很轻,“不是老鼠药,是安眠药。他说,让她把二胖一家药倒,然后他派人去把人接走,卖到别处去。这样既能灭口,又能再赚一笔。”

我浑身冰冷。

“但小亭……她换了药?”

“她换了。”秦与看着我,“她把安眠药换成了耗子药。她把他们都毒死了。”

(七)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有人放起了烟花,绚烂的光映在玻璃上,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你们为什么不阻止?”我问,声音干涩。

“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秦与说,“张叔的人去接人时,看见三具尸体,还有……桌上没吃完的鸡肉。小亭不见了。”

“你们找过她吗?”

“找了。但没找到。”他摇头,“张叔说,那女人狠,不能留。他怕她报警,怕她把事情捅出去。但他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风声紧,他就撤了。”

“你呢?”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参与了这些,晚上睡得着吗?”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那时……还小。十五岁,跟着我爸和张叔跑生意。他们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不知道……会闹出人命。”

“十五岁。”我重复,“我十二岁。我们都还是孩子,但我们的手上,都沾了血。”

“文卓,”他抬起头,“你想怎么做?报警?把我们都抓起来?”

“抓你们?”我笑了,“证据呢?二十年前的旧案,三个已经死了的、连坟墓都找不到的人。你觉得警察会管吗?”

“那你……”

“我要你记住。”我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记住你做过什么,记住你欠下的债。我要你活着,但活不安稳。我要你每次看到我,都想起那个夜晚,想起文家沟,想起小亭,想起三条人命。”

“你要报复我。”

“不。”我摇头,“报复太便宜你了。我要你活着,带着愧疚活着。我要你替我做事。”

“做什么?”

“帮我找小亭。”我说,“用你的钱,你的关系,你的人脉。我要找到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犹豫了。

“如果……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就把我知道的一切,写成材料,寄给纪委,寄给媒体。”我说,“也许不能让你坐牢,但足以毁掉你家的生意,毁掉你们兄弟的前程。你爸那个‘老朋友’张老板,现在还在做生意吧?如果被人知道,他做的是人口买卖……”

“别说了。”他打断我,“我帮你。”

“还有,”我补充,“从今天起,离我远点。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不要再以任何方式打扰我的生活。”

“如果……我还想补偿你呢?”

“你的补偿,我不需要。”我说,“我只需要你消失。”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丝……不甘?

“文卓,”他说,“如果……如果我们换个方式相遇,也许……”

“没有如果。”我打断他,“我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错误。是罪孽。”

窗外,烟花还在继续。

五彩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我转身,走向门口。

“文卓。”他叫住我。

我停住,没有回头。

“那条项链……”他说,“你留着吧。就当……就当是赔罪。”

“不用。”我摘下项链,放在门边的矮柜上,“脏东西,我不要。”

推开门,音乐和人声涌进来。

我走进喧闹的人群,穿过笑声和酒杯的碰撞声,走出别墅,走进北京的夏夜。

身后是灯火辉煌的宴会。

前方,是黑暗的、未知的路。

但我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六年的秘密,终于说出来了。

六年的恨,终于找到了出口。

秦与,我们之间的账,还没算完。

但至少,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被窝里哭泣的女孩。

我是文卓。

是拿着刀的人。

哪怕这把刀,是用自己的血磨利的。

我也要用它,劈开所有的谎言和黑暗。

找到真相。

找到小亭。

找到那个,在血色黎明中消失的女人。

夜风吹来,带着花园里玫瑰的香气。

我抬起头,看见满天的星星。

像极了文家沟的夜空。

小亭姐,你看见了吗?

我找到他们了。

找到那些,把我们拖进地狱的人。

现在,轮到我,把他们拖进地狱了。

 

 

第十三章:血色婚宴

(一)

再次见到秦与,是在三个月后。

九月,北京最好的季节。天空高远湛蓝,银杏叶的边缘开始泛黄。我几乎要以为那个夏天的夜晚只是一场噩梦——如果他没有真的开始帮我找小亭的话。

每周一,我的邮箱会收到一封匿名邮件。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他。

第一周:查了1987年北京所有高校失踪女生记录,无梅雨亭。
第二周:通过关系调阅了甘肃警方当年的案卷,定性为“食物中毒意外”。
第三周:张老板(真名张建国)现居深圳,做外贸生意,近年洗白,无犯罪记录。
第四周:找到当年参与寻找小亭的警察,已退休,回忆说“那女人像人间蒸发”。

每一封邮件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我心里的深潭,溅不起半点水花。

小亭真的消失了。

像她从未存在过。

但我不能放弃。我还有最后一张牌——秦与的父亲,那个照片里和张老板并肩站在黄土高坡上的男人。

(二)

变故发生在国庆节前。

我正在图书馆准备期中考试,手机震动,是陌生号码。

“文小姐吗?我是秦与。”声音很急,“今晚有空吗?我哥要订婚了,家里办家宴,我想……请你来。”

“为什么?”

“有些事,必须让你知道。”他压低声音,“关于……你找的那个人。”

心跳漏了一拍。

“地址发我。”

“七点,西山别墅区8号。穿正式点,我爸……很在意这些。”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血红色。

小亭姐,是你吗?

是你把我引向这里吗?

(三)

西山别墅区在五环外,依山而建,隐在苍翠中。8号院最大,铁艺大门,里面是三层的中式别墅,白墙灰瓦,檐角飞扬。

我穿着用兼职钱买的米色连衣裙——最保守的款式,及膝,圆领,唯一的装饰是腰间的细腰带。头发盘起来,露出脖颈。素颜,只涂了点唇膏。

我要让他们看见的,是一个干净、朴素、没有任何威胁的女孩。

门开了,是秦与。

他瘦了,眼窝深陷,看见我时眼神复杂。

“谢谢你能来。”他低声说,“一会儿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表现出来。”

“什么意思?”

“进去就知道了。”

客厅很大,中式装修,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山水画。沙发上坐着几个人:秦与的父亲——我在照片上见过,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秦与的母亲——保养得宜的贵妇,穿着真丝旗袍;还有秦与的哥哥,大秦与,穿着休闲西装,正在倒茶。

以及,一个背对着我坐着的女人。

她穿着浅紫色的套装,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露出白皙的脖颈。

“爸,妈,哥,”秦与开口,“这是文卓,我朋友。”

女人转过身。

时间在那一刻停止了。

空气凝固了。心跳停止了。血液倒流了。

我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我用了十五年去忘记、去追寻、去恨的脸。

眼睛。那双深井般的眼睛,虽然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没变——那种冷静的、幽深的、像能看透一切的眼神。

薄嘴唇。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那个我曾在黄土高原的风沙里见过无数次的笑容。

皮肤。依然很白,但不是营养不良的苍白,是精心保养出的润白。

梅雨亭。

小亭。

我的嫂子。

(四)

她看见我了。

眼神交汇的瞬间,我看见了震惊,慌乱,然后是迅速掩饰起来的平静。

“小亭,这是小与的朋友,文卓。”秦母介绍。

小亭站起来,对我伸出手:“你好,文小姐。”

她的手很凉,指尖在颤抖。

“你好。”我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掌心的冷汗,“梅……小姐?”

“梅雨亭。”她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可以叫我嫂子。”

嫂子。

这两个字像淬毒的针,扎进我心里。

“嫂子好。”我松开手,微笑,“您……很面熟。”

“可能我长了一张大众脸。”她也笑,但笑容僵硬。

“都坐吧。”秦父发话,“文小姐是吧?听小与提起过你,政法大学的学生?”

“是的,叔叔。”

“学法的好。”秦父点头,“以后可以帮家里处理些法律事务。”

他们开始聊天,家常,生意,未来的规划。我坐在角落,像个旁观者,看着这场荒诞的戏剧。

秦与坐在我旁边,身体紧绷。

小亭——现在我应该叫她梅雨亭,或者嫂子——坐在大秦与身边,姿态优雅,但手指一直绞着衣角。

她在紧张。

她怕我。

(五)

晚餐在餐厅进行。

长条餐桌,能坐十二个人。秦父坐主位,秦母在左,大秦与和梅雨亭在右,我和秦与在下方。

菜品很精致:清蒸石斑,油焖大虾,鲍汁花菇,还有……一盘水煮鸡。

当保姆端上那盘鸡时,梅雨亭的脸色变了。

“雨亭的拿手菜。”秦母笑着说,“听说小与最爱吃这个?”

“是。”大秦与揽住梅雨亭的肩膀,“她做的水煮鸡,全北京找不出第二家。”

梅雨亭挤出一个笑容:“妈过奖了。”

我看着那盘鸡。黄澄澄的鸡肉,漂着油花和辣椒,香气扑鼻。

和十五年前,二胖家桌子上那盘,一模一样。

“文小姐尝尝?”秦父说。

“我……”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小的。

鸡肉很嫩,很入味。但我尝不出味道,只尝到了血腥味,死亡的味道。

“好吃吗?”梅雨亭看着我,眼睛里有挑衅,有试探。

“好吃。”我放下筷子,“嫂子手艺真好。”

“文小姐是甘肃人?”她问,“甘肃哪儿?”

“一个小村子,说了您也不知道。”

“说说看嘛。”她端起茶杯,手指捏得很紧,“我去过甘肃,采风。”

“是吗?”我迎上她的目光,“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了。”她避开我的视线,“那时候年轻,喜欢到处跑。”

“那您一定见过真正的西北。”我说,“那里的风沙很大,天空很蓝,晚上能看见很多星星。”

她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

“小心。”大秦与递过纸巾。

“谢谢。”她擦着手,不敢看我。

“说到甘肃,”秦父突然开口,“小与,你还记得小时候我带你去甘肃考察吗?”

秦与手里的筷子掉了。

“记……记得。”

“那时候你才十五岁,非要跟着去。”秦父回忆道,“在那边住了两个月,回来黑得跟煤球似的。”

“爸……”秦与想阻止。

“对了,文小姐是甘肃人,应该知道文家沟吧?”秦父看向我。

空气凝固了。

梅雨亭的手停在半空。

秦与的脸色煞白。

大秦与皱眉:“文家沟?爸,你去过那么偏的地方?”

“去过。”秦父点头,“和张建国一起,去看药材。那地方穷啊,但出好药材。对了,还在那边出了点事……”

“爸!”秦与站起来,“菜凉了,让厨房热热吧。”

秦父被打断,有些不悦,但还是摆摆手:“算了,陈年旧事,不提了。”

但已经晚了。

我看见梅雨亭的眼睛,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恐、愤怒,还有杀意。

她知道了。

知道我是谁了。

(六)

晚餐后,女眷移步茶室。

秦母去厨房安排甜品,茶室里只剩下我和梅雨亭。

门关上,隔绝了客厅里男人们的谈话声。

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红木茶桌。紫砂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水汽蒸腾,模糊了彼此的脸。

“卓儿。”她先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十五年没听她叫我的名字了。

“嫂子。”我回敬。

她笑了,笑容很苦:“你长大了。”

“人都会长大。”我说,“您也变了。”

“变老了。”

“不,是变好了。”我看着她的脸,“皮肤白了,头发顺了,衣服贵了。看起来,过得不错。”

她低头倒茶,手很稳,但茶水还是洒出来几滴。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没找你。”我说,“是命运,把我们又拉到一起。”

“命运……”她重复这个词,“是啊,该死的命运。”

“嫂子相信命运?”

“以前不信。”她抬头看我,“现在信了。欠的债,总要还。”

“您欠了谁的债?”

她沉默了。

茶香弥漫,带着苦涩。

“卓儿,”良久,她说,“当年的事,对不起。”

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秦与说过,现在她也说。

好像这三个字是万能解药,能治愈一切伤口。

“对不起什么?”我问,“对不起利用我?对不起骗我买耗子药?还是对不起……把我推到二胖的炕上?”

她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你……你怎么知道?”

“我后来想明白了。”我说,“那天你让我去二胖家送鞋,说他在屋里等我。我进去时,屋里只有二胖,喝醉了。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她的嘴唇在颤抖。

“我以为……我以为他不会对一个孩子……”

“但我只有十二岁。”我的声音在抖,“十二岁,梅雨亭。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的童贞,我的尊严,我的人生,从那天起就毁了。”

眼泪涌上来,但我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对不起……”她捂住脸,“我真的……真的只是想逃走。我以为……我以为二胖不会……”

“你以为?”我笑了,“你以为一个买女人、打女人的畜生,会对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手下留情?梅雨亭,你是大学生,你读过那么多书,你告诉我,你真的‘以为’吗?”

她哭了出来。

无声的,压抑的哭泣。肩膀耸动,像秋风中颤抖的叶子。

我没有安慰她。

十五年前,在那个黄土高原的夜晚,我也这样哭过。没有人安慰我。

(七)

许久,她止住哭泣,用纸巾擦干脸。

“卓儿,你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真相。”我说,“所有的真相。”

“你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不够。”我盯着她,“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他们?为什么不按张老板的计划,用安眠药?”

她闭上眼睛。

“因为……我受够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受够了挨打,受够了侮辱,受够了像牲口一样被买卖。张老板说,让我药倒他们,然后把我卖到别处去。可我不想再被卖了。我要自由,真正的自由。”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是。”她睁开眼,眼神变得冰冷,“我用你买的耗子药,毒死了鸡。然后用死鸡做了菜,把剩下的药下在菜里。我看着他们吃,看着他们死。”

“你不怕吗?”

“怕。”她说,“但更怕继续活着,像那样活着。”

“然后呢?你怎么逃出来的?”

“我穿了你的鞋。”她看着我的脚,“那双布鞋,很合脚。我背着早就准备好的包袱,趁着夜色跑了。走山路,不敢走大路。饿了吃野果,渴了喝溪水。走了七天,才走到县城。”

“然后?”

“然后我扒火车,一路向东。没有身份证,就躲厕所里。到了北京,我不敢回家,怕连累父母。我在郊区租了个小房子,打工,攒钱,整容。”

“整容?”

“微整。”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垫了鼻子,开了眼角。改了名字,办了假身份证。三年后,我才敢回家,跟父母说我在南方打工。”

“再然后呢?怎么成了秦家的儿媳?”

“机缘巧合。”她苦笑,“我在一家画廊工作,秦与——大秦与,来买画,认识了我。他追我,我不答应。后来……后来他强暴了我。”

我的呼吸一滞。

“跟你一样。”她看着我,“所以当他提出结婚时,我答应了。因为我知道,进了秦家,我就安全了。张老板不敢动秦家的儿媳。”

“所以你是为了自保?”

“为了活下去。”她说,“卓儿,你也许觉得我可耻,觉得我攀附权贵。但我想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这有错吗?”

我不知道。

生存和尊严,哪个更重要?

“那你现在呢?”我问,“幸福吗?”

她笑了,笑容很空洞:“幸福?什么是幸福?有饭吃,有衣穿,不用挨打,不用被卖,就是幸福吧。”

“你爱他吗?秦与?”

“不爱。”她很干脆,“但我需要他。需要秦家这棵大树,来遮风挡雨。”

(八)

茶室的门被推开,秦母端着甜品进来。

“聊什么呢,这么投入?”

“聊文小姐的学业。”梅雨亭瞬间换上温柔的笑容,“妈,您辛苦了,我来吧。”

她接过托盘,动作自然,像个真正的贤惠儿媳。

我看着她的表演,心里一片冰凉。

十五年,她练就了完美的伪装。从一个在黄土高原仰望天空的绝望女人,变成了秦家优雅得体的长媳。

而我呢?

我还是那个被困在过去的女孩,带着一身伤痕,在黑暗里摸索。

“文小姐,吃甜品。”梅雨亭递给我一碗冰糖炖雪梨。

“谢谢嫂子。”

我接过,勺子碰到碗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对了,”秦母说,“下个月十五号,小与和文小姐订婚。雨亭,你帮着我筹备。”

我手里的勺子掉进碗里。

“订婚?”我看着秦母,“谁订婚?”

“你啊,和小与。”秦母笑眯眯的,“小与都跟我们说了,你们在交往。我们看了,你是个好姑娘,家世清白,又是大学生,配得上我们家。”

我看向秦与。

他站在茶室门口,低着头,不敢看我。

“秦与,”我说,“我们能单独谈谈吗?”

(九)

花园里,夜风很凉。

“你什么意思?”我盯着他。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爸……他逼我的。他说要么娶你,要么……就把当年的事告诉你学校。”

“你在威胁我?”

“不,是我爸在威胁我。”他抓住我的胳膊,“文卓,你听我说。我爸知道了,知道你是文家沟的人,知道当年的事。他说,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让你成为秦家人。这样,你就不会乱说话。”

“如果我不答应呢?”

“他会毁了你。”秦与的眼睛红了,“他会让你退学,让你在北京待不下去。文卓,我斗不过我爸。我只能……只能先答应。”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强暴我的男人,此刻像条丧家之犬。

“所以,”我笑了,“你们父子俩,一个强暴我,一个逼我嫁给你。秦与,你们家真是……一脉相承。”

“文卓,求你了。”他跪下来,“嫁给我,我会对你好。我会补偿你,用我的一生补偿你。”

“我不需要你的补偿。”我说,“我需要真相,需要公道。”

“没有公道!”他吼道,“这个世界没有公道!只有权力,只有利益!文卓,你醒醒吧!”

夜风吹过,带着花香,也带着腐朽的气息。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秦与,看着灯火通明的别墅,看着窗内梅雨亭优雅的身影。

突然明白了。

这是一盘棋。

我们都是棋子。

秦父是棋手。

他要的,是封住所有人的嘴,是掩盖所有的罪。

而我和梅雨亭,这两个从文家沟逃出来的女人,是他最大的威胁。

所以他要让我们互相牵制,互相监视,永远活在恐惧中。

“好。”我说。

秦与抬起头:“什么?”

“我答应。”我看着别墅的灯光,“我嫁给你。”

“真的?”

“真的。”我扶他起来,“但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一场盛大的婚礼。”我说,“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文卓,嫁进了秦家。”

他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笑了,“只有站得够高,摔下来的时候,才会够疼。”

他不懂。

他永远不会懂。

但梅雨亭会懂。

当我走进茶室,告诉她我的决定时,我看见了她眼中的惊恐。

她懂了。

这场婚礼,不是开始。

是结局。

是我们所有人的,血色结局。

(十)

离开秦家时,梅雨亭送我到门口。

“卓儿,”她低声说,“别做傻事。”

“什么傻事?”我问。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她看着我,“秦家……不是你能抗衡的。”

“那你呢?”我问,“你能抗衡吗?”

她沉默了。

“嫂子,”我笑着说,“婚礼上,我想吃你做的水煮鸡。就像……十五年前那盘一样。”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

“卓儿……”

“晚安,嫂子。”我转身,走进夜色。

出租车在等我。

我坐进去,报出学校的地址。

车开动了。

我回头,看见梅雨亭还站在门口,像一尊雕塑。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小亭姐。

不,嫂子。

游戏开始了。

这一次,我们不再是朋友。

是敌人。

是注定要互相毁灭的,镜中人。

但在这场毁灭之前。

我要先毁了秦家。

毁了那个,把我们拖进地狱的家族。

车窗外,北京的夜晚璀璨如星。

但我看见的,只有十五年前,黄土高原上那盘水煮鸡。

血红色的。

死亡的颜色。

 

 

第十四章:婚宴杀机

(一)

订婚到结婚,只有四十二天。

秦家要快,要在我反悔之前把我绑进这个家族。秦父亲自选的日子,农历十月十八,宜嫁娶,宜入宅。

“我爸说,那天是吉日。”秦与把一本黄历推到我面前,上面用红笔圈着那个日期。

我们坐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窗外秋雨绵绵。距离那场家宴已经过去两周,我成了秦与的“未婚妻”,这个身份像一件不合身的华服,穿在身上处处别扭。

“这么快?”我看着那个红圈,像一枚血色的印章。

“越快越好。”秦与压低声音,“我爸怕夜长梦多。”

我懂。秦父要的不是儿媳妇,是一道保险,一个把秘密永远锁在秦家大宅里的活锁。娶了我,我就成了秦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算我想揭发什么,也得先掂量自己的处境。

“婚礼在哪里办?”

“王府酒店。”秦与说,“定了八十八桌,我爸的朋友、合作伙伴都会来。还有……媒体。”

“媒体?”

“嗯,我爸说要大办,要让全北京都知道,秦家娶了个政法大学的高材生。”秦与的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嘲讽,“他要塑造一个‘书香门第’的形象,洗掉暴发户的标签。”

我端起咖啡杯,手在微微颤抖。

“你紧张?”秦与问。

“不。”我放下杯子,“我只是在想,那天的水煮鸡,该放多少辣椒。”

他的手一抖,咖啡洒了出来。

“文卓,你……”

“开玩笑的。”我笑笑,“嫂子说她会亲自下厨,做她的拿手菜。我很好奇,十五年了,她的手艺有没有进步。”

秦与盯着我,眼神复杂:“文卓,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结婚啊。”我说,“嫁进豪门,不是所有女孩的梦想吗?”

“你不是那种女孩。”

“那我是哪种?”我问。

他沉默了。

雨下大了,敲打着玻璃窗,像无数细密的鼓点。

(二)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快进的电影。

试婚纱,三套,从苏州请来的老师傅手工缝制,一套比一套华丽。拍婚纱照,在故宫,在颐和园,在秦家别墅,摄影师指挥我们摆出各种恩爱的姿势,我像个木偶,秦与的笑容也很僵硬。

选婚戒,卡地亚,五克拉的钻石,戴在手上沉甸甸的,像一副镣铐。

见宾客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政商名流,秦父的生意伙伴,秦家的亲戚——那些我从未见过、将来也不会深交的人。

还有梅雨亭。

她负责婚礼的筹备,每天跟我核对细节:请柬的样式,鲜花的颜色,菜单的菜品,喜糖的品牌。我们像真正的姑嫂那样讨论,客气,疏离,但眼神交会时,能看见彼此眼底的暗涌。

“卓儿,”有一次,在秦家别墅的书房里核对菜单时,她忽然说,“那盘水煮鸡,你真想吃?”

“当然。”我头也不抬,“嫂子亲手做的,意义非凡。”

“你知道……”她停顿了一下,“那盘菜,会让我想起很多事。”

“我也是。”我抬起头,看着她,“但有些事,想起来比忘记好,不是吗?”

她的手指捏紧了菜单,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秦与……他对你好吗?”

“很好。”我说,“很体贴,很大方,完美未婚夫。”

“那就好。”她像是在说服自己,“嫁进秦家,至少……生活有保障。”

“嫂子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她的脸色变了。

“卓儿,我们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那该怎样说话?”我合上菜单,“像真正的姑嫂那样?聊育儿经?聊家长里短?聊……怎么在豪门里生存?”

“我们可以做朋友。”她轻声说,“像以前那样。”

“以前?”我笑了,“以前我们是朋友吗?还是……你只是在利用我?”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影挺直,但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她说,“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后悔利用你,后悔伤害你,后悔……把你拉进那件事里。”

“后悔有用吗?”

“没用。”她转身,眼睛红了,“但除了后悔,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没有波澜。

十五年前,在那个黄土高原的夜晚,我也曾这样流泪。但眼泪换不来同情,换不来救赎,只能换来更多的伤害。

“做好那盘水煮鸡吧,嫂子。”我说,“就当是……对过去的告别。”

(三)

婚礼前一周,我回了趟学校。

收拾宿舍的东西,办理休学手续——秦父说,嫁进秦家就不需要再读书了,在家相夫教子就好。我没有反抗,平静地接受了。

林薇薇帮我打包书籍,眼圈红红的。

“文卓,你真的要嫁?”

“嗯。”

“为什么?”她抓住我的手,“你才大二,你那么优秀,你将来可以成为很好的律师,为什么要这么早结婚?还是……嫁给那种人?”

“哪种人?”

“你知道的。”林薇薇压低声音,“秦与那种富二代,花心,不学无术,玩够了就扔。你真的相信他会对你好?”

“我不需要他对我好。”我说,“我只需要这个身份。”

“你疯了。”她摇头,“为了钱?为了地位?文卓,你不是那种人。”

“人是会变的。”我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纸箱,“薇薇,有些事,你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啊!”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们不是朋友吗?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不谙世事的眼睛。

怎么说?

说我要嫁的人,是十五年前强暴我的人?

说我的嫂子,是当年被我帮助、又背叛我的女人?

说这场婚礼,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

不能说。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薇薇,”我抱住她,“谢谢你。真的。你是我在北京,最好的朋友。”

她哭了。

“文卓,你一定要幸福。”

幸福。

多么奢侈的词。

(四)

婚礼前一天,按照习俗,新人不能见面。

我住在秦家为我准备的酒店套房,顶层,能看到整个CBD的夜景。房间里堆满了礼物:珠宝,名牌包,奢侈品,还有一张秦与给的银行卡,里面有七位数。

“零花钱。”他发微信说,“喜欢什么就买。”

我没回。

深夜,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灯火。手机响了,是柳子。

“明天我去不了。”他说,“实验室走不开。”

“没关系。”

“文卓,”他停顿了一下,“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你爱他吗?”

我笑了:“柳子,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不爱。”他很肯定,“你眼里没有光。以前你说要去北京时,眼睛里是有光的。现在……没有了。”

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精致的妆容,昂贵的睡袍,但眼神空洞,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柳子,”我说,“如果……如果明天之后,你再也见不到我,你会记得我吗?”

“你说什么傻话?”

“回答我。”

“会。”他说,“永远记得。记得那个在黄土高原上,说要去看星星的女孩。”

我的眼泪掉下来。

“谢谢。”

挂了电话,我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有两样东西:小亭给我的银色纽扣,还有一瓶药。

药瓶是白色的,标签上写着“鼻炎康”,但里面装的是我从实验室偷偷拿出来的氰化物。极小的一粒胶囊,无色无味,致死量只需0.1克。

我把它放进明天要用的手包里。

还有那把,我从旧货市场买来的、藏在婚纱裙撑里的匕首。

(五)

婚礼日,晴。

早晨六点,化妆师团队就来了。四个人围着我,洗脸,护肤,上妆,盘头。镜子里的脸越来越精致,也越来越陌生。

“新娘子真漂亮。”化妆师感叹,“皮肤真好,都不用怎么遮瑕。”

我笑笑,没说话。

八点,伴娘团来了,都是秦家安排的远房亲戚的女孩,我不认识。她们叽叽喳喳地帮我穿婚纱,戴头纱,整理裙摆。

白色婚纱,拖尾三米,缀满施华洛世奇水晶,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像一件华丽的寿衣。

九点,秦与来接亲。

按照习俗,他要在门外塞红包,回答伴娘的问题,唱歌,表白。我坐在床上,听着门外的喧闹,心如止水。

门开了,他走进来。

穿着黑色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看见我时,他愣了一下,眼神里有惊艳,也有……恐惧?

“文卓,”他单膝跪地,“我来接你了。”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恨之入骨的男人,现在要成为我的丈夫。

“走吧。”我说。

他扶我起来,我们并肩走出房间。走廊里站满了人,鼓掌,欢呼,撒花瓣。闪光灯此起彼伏,记者在拍照。

下楼,上车。车队十六辆宾利,绕着二环走了一圈,引来无数路人围观。

“我爸安排的。”秦与在车里说,“他说要造势,要让全北京都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

“知道了,你就永远是秦家的人了。”他看着窗外,“再也……逃不掉了。”

我转头看他:“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我。”

他沉默了许久。

“不后悔。”他说,“遇见你,是我这辈子……唯一做对的事。”

我笑了。

真讽刺。

(六)

王府酒店,宴会厅。

八十八张圆桌,坐满了人。水晶吊灯,鲜花拱门,巨大的LED屏幕循环播放着我们的婚纱照。司仪在台上煽情地讲述“爱情故事”——当然是编的,说我们是在咖啡馆偶遇,一见钟情,历经考验终成眷属。

秦父秦母坐在主桌,笑容满面,接受着众人的祝贺。梅雨亭和大秦与也在,她穿着淡紫色的礼服,端庄优雅,但脸色苍白。

婚礼进行曲响起。

我挽着秦与的手臂,走上红毯。聚光灯刺眼,掌声雷动。但我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倒计时。

走到舞台中央,司仪开始问誓词。

“秦与先生,你愿意娶文卓女士为妻,无论贫穷富有,健康疾病,都不离不弃吗?”

“我愿意。”他说得很坚定。

“文卓女士,你愿意嫁给秦与先生,无论顺境逆境,都与他携手一生吗?”

我看着台下。

秦父志得意满的笑容。

秦母欣慰的眼神。

梅雨亭紧张的神色。

还有无数陌生人的脸。

“我愿意。”我说。

声音很轻,但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大厅。

掌声再次响起。

交换戒指,亲吻——他的嘴唇很凉,我的嘴唇在颤抖。

仪式结束,敬酒开始。

一桌一桌,一杯一杯。秦与替我挡了很多酒,但我也喝了不少。白酒辛辣,烧得喉咙疼,但能麻痹神经,让我暂时忘记自己在做什么。

终于,敬到了主桌。

秦父站起来,举杯:“文卓,欢迎你成为秦家的一员。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谢谢爸。”我微笑。

“雨亭,”秦父对梅雨亭说,“你不是说要亲自做道菜,给弟妹尝尝吗?”

梅雨亭站起来,脸色更白了。

“是……我去拿。”

她走向后厨,背影有些摇晃。

几分钟后,她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碗。碗里是黄澄澄的鸡肉,漂着红油和辣椒,热气腾腾。

水煮鸡。

和十五年前那盘,一模一样。

“卓儿,”她把碗放在我面前,“尝尝,合不合胃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嫩,辣,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

“好吃。”我说,“嫂子手艺真好。”

“你喜欢就好。”她坐回去,手指紧紧攥着桌布。

秦与也吃了一块:“嗯,确实好吃。哥,你也尝尝。”

大秦与笑着夹了一块:“雨亭的手艺,没得说。”

秦父秦母也各吃了一块。

我看着他们咀嚼,吞咽,谈笑风生。

心里有个声音在数:五,四,三,二……

(七)

变故发生得很快。

首先是秦父,他正在说话,突然捂住胸口,脸色发紫。

“爸?”秦与扶住他。

然后是秦母,她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人也软了下去。

“妈!”

大秦与站起来,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哥!”秦与慌了,“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宴会厅乱成一团。有人尖叫,有人打电话,有人想往外跑。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异常平静。

秦与看向我,眼神从困惑,到怀疑,到震惊。

“文卓……你……”

“不是我。”我说,“是嫂子。”

我指向梅雨亭。

她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但嘴角却扬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你胡说!”她站起来,“是你!是你下的毒!我刚才看见你在厨房鬼鬼祟祟!”

“我有证据。”我从手包里掏出那个白色药瓶,“这是从你房间抽屉里找到的,嫂子。上面有你的指纹。”

药瓶是真的,是我昨天趁她不注意放进去的。指纹也是真的——我戴着手套,拿着她的手按上去的。

“你陷害我!”她尖叫。

“是吗?”我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是前天我们在书房核对菜单时的对话:

“那盘水煮鸡,你真想吃?”
“当然。嫂子亲手做的,意义非凡。”
“你知道……那盘菜,会让我想起很多事。”
“我也是。但有些事,想起来比忘记好,不是吗?”

录音到此为止,但足够了。

“你录我?”她不敢相信。

“我只是想留个纪念。”我说,“没想到,成了证据。”

秦与看看我,看看梅雨亭,又看看倒在地上的父母和哥哥,突然崩溃了。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她恨我们。”我看着梅雨亭,“恨秦家,恨所有把她拖进地狱的人。”

梅雨亭笑了,笑出了眼泪。

“对,我恨。”她说,“我恨秦家,恨张建国,恨所有把我当商品买卖的人。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

“所以你杀了他们?”

“是。”她擦掉眼泪,“我用当年毒死二胖一家的方法,毒死他们。很公平,不是吗?”

“但你为什么要嫁祸给我?”

“因为你也该死。”她盯着我,“如果不是你,我早就逃走了。如果不是你给二胖家递纸条,他们不会怀疑我。如果不是你……我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看着她眼中的疯狂,突然明白了。

她从来没有后悔。

她只是恨,恨所有人,包括我。

(八)

警察来了。

救护车也来了,但已经晚了。秦父秦母当场死亡,大秦与在送医途中不治。梅雨亭被戴上手铐带走时,一直狂笑。

“卓儿!”她喊,“我们终于……两清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两清?

不。

我们之间,永远也清不了。

秦与抓住我的肩膀:“文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真的……”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看着他的眼睛,“秦与,我也是受害者。”

他看着我,许久,松开了手。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怀疑你。”

我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没关系。从今天起,我们只有彼此了。”

他哭了,像个孩子。

警察过来做笔录。我声泪俱下地描述秦与的死亡,配上凌乱的头发和满脸残妆,演技完美无瑕。

作为最后一位与死者接触的人,我被作为重点怀疑对象,不过没关系。

因为真正有毒的那盘水煮鸡,我一口没吃。

我只吃了最开始那一块——那是安全的,梅雨亭为了洗脱嫌疑,特意在端出来之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夹了一块吃。

但她不知道,我在敬酒时,趁她不注意,往剩下的鸡肉里加了氰化物。

用那瓶“鼻炎康”里的药。

药瓶上有她的指纹,录音里有她的动机,人证物证俱全。

完美的嫁祸。

(九)

再次回到婚房,已经是三天后。

房间里的东西悉数被警察带走,连同那盘水煮鸡和药瓶。真相很快就要大白——警察会检测出鸡肉里的氰化物,会查出药瓶的来源,会找到梅雨亭购买毒药的记录。

她逃不掉了。

而我,会因为“无辜受害”而获得同情,也许还能分到秦家的部分财产。

站在空荡荡的婚房里,看着大红色的床单,我忽然想笑。

笑命运的荒诞,笑人心的险恶,笑这场精心策划的、沾满鲜血的婚礼。

梅雨亭被带走的时候,我故意张大嘴巴惊讶地看着她,随即发了疯一样冲上去。有人拦住了我,混乱中,梅雨亭狂笑不已。

别人以为她疯了,只有我知道,这时候的她,才无比清醒。

小亭,欠别人的债,总是要还的。

不能总躲着,躲一辈子吧?

(十)

一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梅雨亭因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我去探监。

她瘦了,眼窝深陷,走路都不稳,但眼神依然锐利。

“小亭,你还好吧?”我问。

“还行。”她坐下,隔着玻璃看我,“能睡得着觉了。”

“没有话问我吗?”

“呵呵,都明了。”她笑了,“你根本没有碰过那盘水煮鸡,还有你那药,也是一早准备好的吧。只是,秦与无辜啊。”

“无辜?”我盯着她,“他趁着我男朋友出差强占我的时候就该死了。和当初欺负我的二胖一样,该死。”

记忆的闸门打开,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又被血染上绚丽的红。

“对不起,卓儿。”一滴泪滑落,她仿佛又苍老了许多。

“对不起有用的话,你就不会在这里了。”

“说真的,我不后悔那么做。”她看着天花板,“我不想跟个牲口一样被二胖父子折磨。只是,无辜了你,对不起。”

“你为了逃走故意装傻,为了逃走把当时只有十二岁的我骗到二胖炕上,为了嫁祸故意让我帮你买耗子药。只是,你应该没有想到吧,我给你的耗子药中掺了断肠草的汁。”

她的表情凝固了。

“断肠草……”

“对。”我说,“所以二胖一家才会死得那么惨。你以为是你毒死的?不,是我。”

她盯着我,许久,笑了。

“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我摇头,“你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报仇。”

“报仇?”她重复这个词,“报完了吗?”

“还没有。”我说,“还剩一个人。”

“谁?”

“张建国。”我一字一句地说,“那个把你卖到文家沟的人。”

她的眼神变了。

“你要找他?”

“是。”

“找到了之后呢?”

“让他付出代价。”我说,“就像秦家一样。”

她沉默了。

“卓儿,”良久,她说,“如果……如果当时的你不那么心急,如果我没有遭遇这一切,也许今天我们可以坐在北京的某个角落,喝着咖啡,聊着未来。那该多好啊。”

“是啊。”我站起来,“可如今,那终究只是我十二岁的一个梦罢了。你毁了我,我毁了你,我们注定此生不能同行。”

狱警过来,带走了她。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极了十五年前,在黄土高原的风沙里,她第一次看我时的眼神。

清澈,明亮,带着对未来的希望。

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我们都忘了自己曾经的模样。

走出监狱,阳光刺眼。

我抬头看天,北京的秋天,天空很高,很蓝。

像文家沟的天空。

小亭姐。

不,梅雨亭。

我们的账,清了。

但我的路,还没走完。

还有最后一个仇人。

在深圳,做着外贸生意,过着安逸生活的张建国。

等着我。

用我自己的方式。

讨回所有的债。

 

第十五章:归途如尘

(一)

梅雨亭的判决生效后第三个月,我办妥了秦家的遗产继承手续。

秦与父母的全部财产、大秦与名下的股权、加上秦与那份——现在都归我了。律师把厚厚一叠文件推到我面前时,手指都在颤抖:“文女士,您确定……全部捐掉?”

“确定。”我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一分不留。”

阳光透过律所的落地窗洒在桌面上,文件上的数字闪着金光:九位数的存款,五处房产,两家公司的控股权。足够一个人挥霍几辈子的财富。

但我只觉得肮脏。

这些钱,沾着血。有小亭的血,有二胖一家的血,有秦家人的血,还有……我的血。

“捐款对象我已经选好了。”我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西北女童助学基金会,还有反拐卖公益组织。匿名捐赠,不要任何宣传。”

律师推了推眼镜:“我明白了。文女士,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离开北京。”我说。

“去哪儿?”

“回家。”

(二)

回文家沟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火车换汽车,汽车换拖拉机,最后一段路,只能步行。西北的深冬,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我背着简单的行囊,踩着冻硬了的黄土,一步步走向那个我发誓永不回来的地方。

村子比记忆中更破败了。

年轻人几乎走光了,只剩下老人和孩子。土坯房塌了大半,剩下的也摇摇欲坠。村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但更歪了,树皮剥落,像个垂死的老人。

我站在村口,看了很久。

十五年。

那个背着土豆筐的小女孩,如今穿着羊绒大衣、踩着靴子回来了。可她心里,还是当年那个又冷又饿、满手冻疮的女孩。

“卓儿?”

我回头,看见一个佝偻的老人。仔细辨认,是赤脚医生的儿子,现在也该四十多了,头发却已花白。

“是我。”我说。

“真是卓儿!”他激动起来,“出息了!出息了!你爸妈要是看见……”

“他们还好吗?”

他的笑容僵住了。

“你爸……前年走了。脑溢血,走得快,没受罪。你妈……眼睛瞎了,一个人住在老屋。”

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带我去看看。”

(三)

老屋还在,但更破了。

门虚掩着,我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很暗,只有炕头上坐着个身影,背对着门。

“妈。”我叫了一声。

身影猛地一颤。

“谁?”

“是我,卓儿。”

她慢慢转过身。眼睛混浊,没有焦点,但脸朝着我的方向。

“卓儿?我的卓儿?”

“是我。”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关节粗大,指甲缝里都是泥。她摸索着我的脸,从额头到下巴,手指颤抖。

“真是……真是我的卓儿。”她哭了,“妈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

“我回来了。”我的声音哽咽。

“回来好,回来好……”她重复着,“饿不饿?妈给你做饭。”

她要下炕,我按住她:“我不饿。妈,你坐着。”

但她不听,摸索着走到灶台边,舀水,生火,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个养育我又忽视我、伤害我又思念我的女人。

恨吗?

恨过的。恨她重男轻女,恨她让我干最重的活,恨她在我被强暴后骂我不检点。

但此刻,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昏花的眼睛,那些恨都淡了。

只剩下悲凉。

“妈,”我说,“我带你走吧。去城里,我给你治病,给你养老。”

她摇头:“不去。我哪儿也不去。这儿……是你爸在的地方。我要守着他。”

(四)

在村里的第一夜,我失眠了。

躺在小时候睡的炕上,听着母亲均匀的鼾声,看着糊了报纸的顶棚。老鼠在梁上跑动,窸窸窣窣,和记忆中的声音一模一样。

时间好像从未流逝。

我还是那个十二岁的女孩,明天还要早起背土豆,上学,躲着二胖家的狗,偷偷去墙根下找小亭的纸条。

但我知道,一切都变了。

第二天,我去了后山。

二胖家的房子早就塌了,只剩下一堆土坯和烂木头。院子里杂草丛生,有野兔被惊动,窜进草丛。

我爬上颤颤巍巍的屋顶——当年小亭仰头看天的地方。瓦片松动,踩上去嘎吱作响,随时可能塌陷。

但我还是爬上去了。

站在屋顶,举目四望。光秃秃的黄土山,干涸的河床,稀稀拉拉的枯树。天空很高,很蓝,云很淡。

小亭当年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色吧。

在那个绝望的冬日,她穿着破棉袄,站在这里,仰望天空,心里想的是什么?

想家?想自由?想怎么活下去?

还是想……怎么复仇?

风很大,吹乱了头发。我闭上眼睛,张开双臂,想象自己是一只鸟,可以飞离这里,飞向远方。

但我知道,我飞不走了。

无论我走到哪里,这片黄土,这方天空,这些记忆,都像烙印,刻在我的骨头上。

“卓儿?”

我睁开眼,看见柳子站在院子里。

他老了。三十岁的人,头发已经稀疏,戴着厚厚的眼镜,背有些驼。听说他大学毕业后回了县城,在中学教书。

“柳子。”我爬下屋顶。

我们站在废墟里,相顾无言。

许久,他说:“听说你回来了。”

“嗯。”

“还走吗?”

“不知道。”

他踢了踢脚下的土块:“二胖家……后来县里来人,把尸骨收走了,埋在乱葬岗。连个碑都没有。”

“他们不配。”我说。

“是啊。”柳子苦笑,“可是卓儿,有些事……该放下了。”

“放下什么?”

“恨。”他看着我的眼睛,“我听说北京的事了。秦家,梅雨亭,还有你……你太累了,卓儿。”

我的眼眶发热。

“柳子,我放不下。”我蹲下来,抓起一把黄土,“你看,这土里,有血。二胖家的,小亭的,秦家人的,我自己的。怎么放?”

“那就埋了。”他也蹲下来,“把过去都埋在这里。然后,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我笑了,“去哪儿开始?”

“哪儿都行。”他说,“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

风卷起黄土,迷了眼睛。

我揉着眼睛,泪水流下来。

(五)

在村里的第七天,我去了乱葬岗。

那是一片荒坡,没有墓碑,只有一个个小土包,有的塌了,有的长了草。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三个挨在一起的小土包——应该是二胖一家。

我站在土包前,看了很久。

恨他们吗?

恨过的。恨二胖强暴小亭,恨他们打我骂我,恨他们让我看见了人性最丑陋的一面。

但现在,看着这三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土堆,恨意淡了。

只剩下悲哀。

为他们的愚昧悲哀,为他们的残忍悲哀,也为他们的死亡悲哀。

“如果……”我对着土堆说,“如果当年你们没有买她,没有打她,也许……你们都还活着。”

风呜咽着,像是在回应。

我从背包里拿出三炷香,点燃,插在土堆前。

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风里。

不是原谅。

是告别。

告别那段黑暗的过去,告别那些死去的人,也告别那个在黑暗中挣扎了十五年的自己。

(六)

离开村子的前一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带回来的钱——不是秦家的遗产,是我自己打工攒的——分成了两份。一份留给母亲,托柳子照顾她,看病,修房子,安度晚年。一份捐给村里的小学,翻修校舍,买书,请老师。

村长握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卓儿,你是咱村的恩人!”

“我不是恩人。”我说,“我只是……不想让更多的女孩,像我一样。”

像小亭一样。

像千千万万个被拐卖、被欺凌、被毁掉一生的女孩一样。

站在小学的操场上,看着破旧的土坯房,我想起了小亭说过的话:

“卓儿,你一定要离开这里。”

“你要有选择的权利——选择留下还是离开的权利。”

我离开了。

但我又回来了。

带着选择的权利,也带着改变的力量。

虽然微小,但总要做点什么。

(七)

回北京的前夜,母亲突然说:“卓儿,妈有话跟你说。”

我坐到炕边。

她的手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纸。

“这是……你爸留下的。”她的声音很轻,“他不识字,让我念给他听。我一直藏着,没给你。”

我接过信纸。

是笔迹,很工整,但不是父亲的——他不识字。我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卓儿,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是父亲的口述,找人代写的信。

“……爸对不起你。你是女娃,爸不重视你,让你受苦了。但爸心里清楚,你是三个孩子里最争气的。”

“……那年你从县城回来,说考上了,要去市里。爸一宿没睡。爸高兴,但也怕。怕你一个女娃在外面受欺负,怕你走得太远,回不来了。”

“……爸没什么能给你的,就给你攒了点钱。在炕席底下,有个铁盒子,里面是爸这些年攒的。不多,你拿着,应急用。”

我冲到炕边,掀开炕席。

果然,有个生锈的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钱,最大的面额是十块,最小的是一分,整整齐齐码着,用橡皮筋捆着。

数了数,一共三百七十八块五毛二分。

不多。

但这是他全部的积蓄。

是他一块砖一块砖搬出来的,一袋水泥一袋水泥扛出来的,一口饭一口饭省出来的。

我抱着铁盒子,跪在炕边,泣不成声。

“你爸……其实最疼你。”母亲摸着我的头,“他只是……不会说。”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那个沉默寡言、重男轻女了一辈子的男人,用他笨拙的方式,爱着他的女儿。

只是,我知道得太晚了。

(八)

离开那天,全村人都来送我。

母亲拄着拐杖,站在村口。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她朝我挥手,脸上带着笑。

“常回来!”她喊。

“一定!”我喊回去。

柳子送我上车:“真不留下?学校缺老师,你可以来。”

“我还有事没做完。”我说。

“那个张建国?”

我点头。

“小心。”他握住我的手,“别再……做傻事。”

“不会了。”我笑笑,“这一次,我要用正当的方式。”

车开了。

我回头,看着村子渐渐远去,变成黄土坡上的一个小黑点。

再见了,文家沟。

再见了,我的故乡,我的牢笼,我噩梦开始的地方。

这一次离开,也许再也不回来了。

但我带走了一些东西:一把黄土,装在玻璃瓶里;父亲留下的铁盒子;还有那些,怎么也带不走的记忆。

(九)

回北京后,我做了一件事。

把秦家遗产的最后一笔捐款,转给了检察院的举报中心——附上了所有我能找到的,关于张建国涉嫌拐卖妇女的证据:梅雨亭的证词(她在狱中写的),秦与的证词(他为了减罪主动交代的),还有我自己整理的、这些年来搜集的资料。

数额巨大,影响恶劣,证据确凿。

三个月后,张建国在深圳被捕。

新闻上了头条:“知名企业家涉多起拐卖案,潜逃二十余年终落网”。

我看着电视里他被押上警车的画面,手里握着小亭的纽扣。

小亭姐,你看到了吗?

他付出代价了。

虽然迟了二十年,但终究,付出代价了。

(十)

张建国审判那天,我去了法庭。

他老了,头发全白,穿着囚服,佝偻着背,完全看不出当年那个在黄土高坡上意气风发的模样。

检察官宣读起诉书,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宣判时,法官念出“无期徒刑”四个字,他腿一软,差点摔倒。

走出法庭时,阳光刺眼。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北京灰蒙蒙的天空。

结束了。

所有的仇,所有的恨,所有的债。

都了结了。

手机响了,是基金会打来的。

“文女士,您捐助的第十所女童学校已经建成了,在甘肃。孩子们想请您去剪彩,您看……”

“我去。”我说。

挂了电话,我沿着街道慢慢走。

路过政法大学时,我停下脚步。

校园里的银杏叶黄了,铺了一地金黄。学生们抱着书走过,说说笑笑,青春洋溢。

那个曾经在这里读书、打工、寻找真相的女孩,已经走远了。

但她的路,还没走完。

只是换了一个方向。

(尾声)

三年后,我去了甘肃那所新建的女童学校。

学校建在山坡上,白墙红瓦,有明亮的教室,有图书馆,有操场。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校服,在操场上跑步,歌声嘹亮。

校长是个中年女人,也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她拉着我的手:“文老师,谢谢您。没有您,这些女孩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大山。”

“别谢我。”我说,“是她们自己,选择了走出来。”

剪彩仪式上,我看到了一个女孩。

十二三岁的样子,扎着马尾,眼睛很大,很亮。她站在队伍里,仰头看着我,眼神里有好奇,有羡慕,也有……渴望。

像极了当年的我。

仪式结束后,她跑过来。

“文老师,我以后也能去北京吗?”

“能。”我蹲下来,和她平视,“只要你想,哪里都能去。”

“我想当律师。”她说,“像您一样,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我的心被触动了。

“好。”我摸摸她的头,“那你要好好读书。”

“嗯!”她用力点头,“我一定会考上政法大学!”

我笑了。

离开学校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孩还站在校门口,朝我挥手。

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光。

像希望。

回北京的路上,我收到了柳子的信息。

“我妈说,你妈走了。走得很安详,手里攥着你寄回来的照片。”

我的心一紧,又慢慢松开。

也好。

她终于可以和父亲团聚了。

在那个没有重男轻女、没有贫穷苦难的世界里。

窗外,西北的风景飞快后退:黄土山,白杨树,偶尔出现的村庄。

我想起了很多人。

小亭。秦与。父母。柳子。还有那些,在我生命中出现又消失的人。

我们都被命运之手推着,走上各自的路。有的交叉,有的平行,有的背道而驰。

但最终,我们都走向同一个终点。

只是这一路上,我们带着不同的行李:爱,恨,遗憾,希望。

而我,选择了放下仇恨,拿起希望。

虽然沉重,但心安。

飞机起飞,冲上云霄。

透过舷窗,我看见下面的黄土高原,像一幅巨大的、苍凉的画。

而我,终于从画中走了出来。

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走向那个,我用了半生去追寻的、光明的未来。

虽然来路坎坷,但前路可期。

这就够了。

(文章来源:理想小说网 lixiangxiaoshuo.com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