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客港湾 (1-8章)

过客港湾

 

 

第一章:流光下的暗影

城市的黄昏总是来得匆忙,天际线还未完全浸入夜色,霓虹已经迫不及待地宣告夜晚的主权。林晚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是三天前陈皓送她的生日礼物,一枚精巧的铂金指环。

“又在想你家陈先生啦?”同事小雅凑过来,打趣道,“看你最近魂不守舍的。”

林晚脸微红,转身收拾背包:“别胡说,只是有点累了。”

手机在这时响起,屏幕上跳出陈皓的名字。林晚的心跳快了一拍,接通电话。

“晚晚,下班了吗?我订了云端餐厅的位置,七点我去接你。”陈皓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温柔。

“云端餐厅?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林晚疑惑地问。那是全城最难预订的旋转餐厅,人均消费抵得上她半个月工资。

“见面再说。记得穿那件蓝色连衣裙,你穿它特别美。”

电话挂断后,林晚愣了几秒,随即被一种甜蜜的预感击中。她匆忙补妆,换上包里的备用丝袜,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练习微笑。镜中的女子二十八岁,眉眼温婉,笑起来右颊有个浅浅的梨涡。陈皓曾说,就是这梨涡让他决定追她的。

走出办公楼时,陈皓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深灰色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手里还捧着一束淡粉色郁金香——林晚最爱的花。

“今天怎么这么隆重?”林晚接过花束,花香温柔地包裹着她。

陈皓为她打开车门,嘴角噙着神秘的笑意:“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车子穿梭在渐浓的夜色中,林晚侧头看着陈皓专注开车的侧脸。他们恋爱两年,陈皓一直是温柔体贴的男友,公司中层,前途光明,父母也对他赞不绝口。婚姻似乎是水到渠成的事,只是林晚没料到这一刻来得如此突然又浪漫。

云端餐厅位于大厦八十八层,全玻璃幕墙让整个城市的夜景成为就餐背景。服务生引领他们到窗边的位置,桌上已布置好香槟和玫瑰。林晚注意到,整个餐厅今晚异常安静,除了轻柔的钢琴曲,只有零星几桌客人。

“你包场了?”林晚压低声音问。

陈皓但笑不语,示意服务生上菜。前菜是林晚最爱的法式鹅肝,主菜是她提过的澳洲和牛,每一道菜都精确对准她的喜好。香槟杯在空中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晚晚,这两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陈皓放下酒杯,目光专注地看着她,“你让我知道什么是家,什么是安定。”

林晚的眼中泛起水光。她想起自己租住的小公寓里,陈皓笨拙地为她熬红糖姜茶;想起加班到深夜时,他守在楼下等她;想起父亲住院时,他忙前忙后联系医生。这些细碎的温暖织成了一张网,让她心甘情愿地沉溺。

主餐盘被撤下时,钢琴曲突然换成了《梦中的婚礼》。陈皓站起身,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他缓缓单膝跪地。

整个餐厅的服务生不知何时都站到了远处,微笑注视着这一幕。窗外的城市灯火仿佛都为这一刻静止。

“林晚,”陈皓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遇见你之前,我不知道人生可以有这么多色彩。你愿意嫁给我,让我用余生为你添上更多颜色吗?”

盒子打开,一枚钻石戒指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光芒。设计简约大方,正是林晚喜欢的风格。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林晚捂住嘴,用力点头:“我愿意。”

戒指套上无名指时,尺寸完美贴合。陈皓站起身,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我会让你幸福的,晚晚。”

那一刻,林晚相信这句话胜过世间所有誓言。她不知道的是,同样的话语,在二十四小时前,陈皓在楼下的“夜莺”KTV包厢里,对另一个女人也说过。

时间倒回前一天晚上。

“夜莺”KTV的豪华包厢内,烟雾缭绕,酒气熏人。陈皓松了松领带,靠在真皮沙发上,右手自然地搭在身边女人的腰间。女人叫苏蕾,二十二岁,是这里的“公主”,负责陪唱陪酒。

“陈哥,你昨天答应我的事没忘吧?”苏蕾将一颗葡萄喂到陈皓嘴边,声音娇嗲。

“什么事?”陈皓漫不经心地问,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林晚发来了晚安短信。

“你说要帮我租个离这儿近点的公寓啊!”苏蕾撅起嘴,“我现在住的地方太远了,下班回去都不安全。”

陈皓放下手机,捏了捏她的脸:“放心,已经在找了。周末带你看房。”

坐在对面的张总大笑起来,他五十出头,大腹便便,左右各搂着一个年轻女孩。“小陈啊,还是你懂生活。家里有个正经的,外面有个解闷的,这才叫人生赢家!”

张总是陈皓的直属上司,也是带他“见世面”的引路人。半年前的一次商务应酬,陈皓第一次被带到这种场合,从最初的坐立不安到如今的游刃有余,张总的“教导”功不可没。

“男人嘛,要懂得分配精力。”张总举杯,旁边的女孩连忙为他倒酒,“家里的要稳住,那是门面;外面的要哄好,那是情趣。你看我,结婚二十年,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不也过得挺好?”

陈皓笑着碰杯,心中却掠过一丝不安。他和林晚恋爱两年,从未想过背叛。但张总说得也有道理——林晚是适合结婚的女人,温柔贤惠,家世清白;而苏蕾这样的女孩,不过是生活的调剂品。

“对了,听说你要跟林小姐求婚了?”张总挑眉问。

陈皓点头:“明天。”

“好事啊!”张总拍拍他的肩,“结了婚,男人才算真正安定下来。不过…”他压低声音,“可别因为结婚就冷落了小蕾,人家姑娘跟着你也不容易。”

苏蕾适时地依偎过来,眼神楚楚可怜。陈皓心头一软,搂紧了她:“不会的。”

当晚,陈皓在苏蕾的住处过夜。凌晨两点,他起身走到阳台抽烟,手机屏幕亮着,是林晚熟睡的照片——他昨晚偷拍的。照片里的林晚毫无防备,唇角微扬,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一种尖锐的愧疚感突然刺中陈皓。他熄灭烟,回到床边,苏蕾睡得正熟,妆容卸去后,脸上有种不符合职业的稚嫩。她才二十二岁,从农村来城里打工,误打误撞进了这一行。

“我会照顾好你的。”陈皓轻声说,不知是对苏蕾,还是对自己。

求婚成功的当晚,林晚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戴着戒指的照片,配文:“我愿意”。瞬间收获数百个点赞和祝福。她一条条回复,脸上始终挂着幸福的笑容。

陈皓送她到家门口,吻了吻她的额头:“公司还有个紧急项目,我得去处理一下。明天陪你试婚纱,好吗?”

“这么晚还要工作?”林晚心疼地抚平他衣领的褶皱,“别太累了。”

“为了我们的未来,值得。”陈皓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但很快被温柔掩盖。

目送陈皓的车消失在街角,林晚哼着歌回到房间。她不知道,那辆车驶向了城市另一端的公寓楼,苏蕾正在那里等待“加班”归来的陈皓。

而此刻的陈皓,在红灯前停下,看着手机上林晚刚刚更新的状态,评论区一片祝福声。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张总的话在耳边回响:“人生就是一场戏,演得好,观众都满意;演砸了,满盘皆输。”

绿灯亮起,陈皓踩下油门,朝着与林晚的婚约完全相反的方向驶去。夜色渐深,城市的霓虹依旧璀璨,照亮了一些人的美梦,也遮蔽了另一些正在滋生蔓延的暗影。

林晚的美梦,在这一夜达到顶点。她躺在床上,反复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计划着婚礼的细节,想象着未来一家三口的温馨画面。窗外月光如水,她不知道这枚象征承诺的戒指,从戴上那一刻起,就已经有了裂缝。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卧室里,陈皓搂着苏蕾,听着她小声抱怨明天要看的公寓楼层太高。他心不在焉地应和着,思绪却飘向如何平衡这两个即将正式进入他人生的女人。

“你会娶我吗?”苏蕾突然问。

陈皓怔了怔,随即笑了:“别说傻话,睡吧。”

夜色深沉,掩盖了所有秘密。这座城市里,有多少光鲜亮丽的承诺,就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背叛。而林晚的幸福剧本,从第一页开始,就已经写错了台词。

 

 

第二章:双面镜

领证那天是个周三,天空是那种浅浅的灰蓝色,云层很薄,阳光时隐时现。林晚特意选了件白色衬衫裙,简约大方,长发用珍珠发夹别在耳后。陈皓穿深色西装,系着她送的那条蓝灰色领带。

民政局里人不多,几对新人坐在长椅上等待。林晚注意到有一对年轻情侣紧张地握着手,女孩不停地整理头发;另一对中年夫妇则很平静,低声讨论着晚饭吃什么。她突然觉得婚姻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对有些人来说是冒险,对有些人来说只是日常。

“紧张吗?”陈皓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林晚摇头,笑容温柔:“就是觉得…挺神圣的。”

其实她心里是紧张的,但更多的是期待。从此她就是陈太太了,这个称谓让她有种脚踏实地的安定感。父亲昨天在电话里说:“晚晚,婚姻不是终点,是起点。要两个人一起往前走。”母亲则反复叮嘱:“互相体谅,好好过日子。”

叫到他们的号码时,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签字,按手印,工作人员递来两个红本本。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简单得让她有些恍惚。

“这就好了?”走出民政局时,林晚翻看着结婚证,照片上的两人笑得灿烂。

“陈太太,这下你跑不掉了。”陈皓搂住她的肩,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他们没有大张旗鼓地庆祝,只是去常去的那家粤菜馆吃了午饭。陈皓点了白切鸡、清蒸鲈鱼和上汤菜心,都是林晚爱吃的。席间他接到一个电话,眉头微蹙。

“公司有事?”林晚问。

“张总那边有个项目要紧急处理。”陈皓放下筷子,歉意地说,“下午可能得去公司一趟。晚上我订了西餐厅,我们好好庆祝。”

“工作要紧。”林晚体贴地说,心里却有一丝失落。但她很快调整情绪——婚姻就是这样,要互相理解,不是吗?

陈皓送她回家后匆匆离去。林晚独自坐在沙发上,把结婚证拍了又拍,选了最好看的一张发朋友圈:“往后余生,请多指教❤️”。瞬间涌来的祝福让她眼眶发热。

她不知道的是,陈皓的车并没有驶向公司,而是开往城东的“丽景花园”小区。那里有他半个月前租下的一套两居室,月租六千,用的是他私下攒的“项目奖金”。

苏蕾打开门时,穿着丝质睡裙,刚睡醒的样子。看到陈皓手里的红本本,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灿烂起来:“拿到啦?恭喜陈先生!”

陈皓把结婚证随手扔在茶几上,松了松领带:“没什么好恭喜的。”

“怎么不高兴?”苏蕾坐到他腿上,手指抚过他的眉心,“娶到那么好的太太,不该开心吗?”

陈皓没说话,只是点了支烟。他知道自己应该开心——林晚是理想的妻子,温柔贤惠,家世清白,父母都是教师,自己也是重点大学毕业,现在在外企做HR。这样的婚姻,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完美的。

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你会不会…以后就不来了?”苏蕾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陈皓转头看她。苏蕾的眼里有他熟悉的依赖和不安,这让他感到一种被需要的满足。和林晚在一起时,他总是扮演照顾者的角色;而在这里,苏蕾需要他,仰慕他,让他觉得自己强大而重要。

“不会。”他掐灭烟,把苏蕾搂进怀里,“我说过会照顾你,就会做到。”

苏蕾靠在他肩上,小声说:“今天领证,你不是该陪她吗?”

“晚上陪她。”陈皓看了看表,“现在陪你。”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讽刺。可张总说得对,人生就是这样,要学会分配时间和精力。林晚是他的门面,是将来要带回家见父母、出席公司年会、融入他主流社交圈的人;而苏蕾…是他的秘密花园,是他逃离现实压力的避难所。

“我炖了汤。”苏蕾起身去厨房,“你最近总熬夜,该补补。”

陈皓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厨房忙碌的背影。苏蕾其实不会做饭,这汤是她照着手机现学的,但这份心意让他感动。和林晚在一起时,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约会、见父母、求婚、结婚,像完成一个个既定程序。而和苏蕾,有种冒险的刺激感。

手机震动,是林晚发来的消息:“晚上我想穿那条红色裙子,你觉得呢?”

陈皓回复:“很美,就穿那条。”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想你。”

几乎是同时,苏蕾端着汤出来:“尝尝,我炖了三个小时呢。”

陈皓放下手机,尝了一口:“不错。”

“只是不错?”苏蕾佯装生气。

“很好,特别好。”陈皓笑着把她拉到身边,“你做的都好。”

他觉得自己像个精湛的演员,在两个舞台上切换自如。只是偶尔,在深夜独自醒来时,他会感到一阵寒意——如果有一天,这两个世界碰撞了呢?

新婚的第一个月,林晚的生活并没有太大变化。她依然上班下班,只是现在多了一项任务——布置他们的新家。陈皓买的那套八十平的小两居正在装修,她每天下班都去看进度,和设计师讨论细节。

“这里要留个书架,陈皓喜欢看书。”
“厨房台面用石英石吧,好打理。”
“卧室要安静的颜色,助眠。”

她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未来,没注意到陈皓的参与度越来越低。每次问他意见,他总是说:“你喜欢就好。”或者“你决定吧。”

林晚把这理解为信任。闺蜜小雅提醒过她:“装修这种事最考验夫妻感情,你怎么不让他多管管?”

“他工作忙嘛。”林晚为陈皓解释,“而且他相信我眼光。”

确实,陈皓越来越“忙”。他升职了,新岗位需要更多应酬。每周至少有两三天晚归,身上有时带着烟酒味。林晚体谅他打拼不易,总是为他准备醒酒汤,放好洗澡水。

直到那个周五,她在陈皓换下的西装口袋里,发现了一张购物小票。日期是昨天,地点是城东的商场,购买物品是一件女士连衣裙,价格不菲。尺寸是S码——林晚穿M码。

她的心沉了一下,随即又安慰自己:也许是给同事带的,或者送客户的礼物。

晚上陈皓回家时,她状似无意地问起:“昨天去城东了?”

陈皓正在解领带,动作顿了一秒:“是啊,去见了个客户。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林晚说,“今天设计师发了客厅效果图,你看看?”

“好,等会儿看。”陈皓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水流声响起,林晚站在原地,看着浴室磨砂玻璃后模糊的身影。她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道门关上的,不只是空间,还有些别的什么。

同一时间,苏蕾正在试穿那条新裙子。浅紫色,丝绸质地,衬得她皮肤白皙。

“好看吗?”她在陈皓面前转了个圈。

“好看。”陈皓靠在床头,眼神却有些飘忽。他想起林晚今天问的那句“昨天去城东了”,心里隐隐不安。林晚从来不多问他的行踪,这是第一次。

“想什么呢?”苏蕾坐到他身边。

“工作的事。”陈皓敷衍道,把她搂进怀里,“下周我要出差几天。”

“去哪?去多久?”

“深圳,大概三四天。”

这是真话,也是借口。出差是真,但只需要两天。剩下两天,张总约了几个朋友去澳门“放松一下”。这种事陈皓当然不会告诉苏蕾,也不会告诉林晚。

“那你回来给我带礼物。”苏蕾撒娇。

“好。”陈皓应着,心里却在想该给林晚带什么。上次去上海出差,他给两个女人买了同款不同色的丝巾,差点弄混。这种走钢丝般的感觉,刺激又疲惫。

夜深了,苏蕾睡熟后,陈皓轻轻起身,走到阳台。远处的城市灯光连成一片星河,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他点了一支烟,想起白天在公司的情景。

张总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项目奖金,你应得的。”

陈皓接过,手感沉甸甸的。他知道这里面不只是奖金,还有那些“应酬”的报酬。张总拍着他的肩说:“小陈,你现在是我最得力的人。好好干,明年那个副总的位子,我给你留着。”

那一刻,陈皓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事业、婚姻、情人,他仿佛拥有了男人梦想的一切。只是偶尔,在深夜的阳台上,他会感到一阵空虚——这种分裂的生活,真的能一直维持下去吗?

手机亮了,是林晚发来的晚安消息:“装修进度不错,等你回来看。晚安,爱你。”

陈皓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复:“晚安,我也爱你。”

按下发送键时,他想起今天看到的一句话:爱情里最伤人的不是背叛,而是背叛时还说着“我爱你”。他关掉手机,深吸一口烟,让夜色吞没所有思绪。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林晚正对着装修效果图做笔记。她在客厅的位置画了个小标记——“这里可以放宝宝的游戏垫”。虽然陈皓还没提过要孩子,但她已经开始想象一家三口的画面。

窗外月光如水,温柔地洒在地板上。林晚不知道,她精心规划的家中,早已有了看不见的裂痕。而她梦想中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流沙之上——表面平稳,内里暗流涌动。

婚姻这面镜子,此刻映出的是完美影像。只是林晚还没发现,镜子的背面,是截然不同的风景。

 

 

第三章:婚礼进行时

林晚的婚礼请柬是亲自设计的——素白的卡纸,烫金的字体,边缘印着细细的忍冬花纹。她把请柬一张张装进信封,手指轻抚过“陈皓先生与林晚女士诚邀”那几个字,心里泛起温柔的涟漪。

“晚晚,你这请柬太素了。”母亲坐在对面,端详着请柬,“大喜的日子,该用红色。”

“妈,现在流行简约风。”林晚笑着说,又装好一封,“而且白色象征纯洁,挺好的。”

母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开心就好。对了,陈皓最近怎么老不见人影?婚礼的事都是你在操心。”

“他工作忙,刚升职压力大。”林晚自然地回答,“婚礼的事我来就好,他负责那天准时出席。”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苦涩。但转念一想,男人以事业为重是好事,总比整天围着婚礼转的强。闺蜜群里常有人抱怨未婚夫对婚礼漠不关心,相比之下,陈皓至少会问她预算够不够,需不需要帮忙。

手机响了,是陈皓发来的消息:“晚上陪张总应酬,可能晚归。你自己吃饭,别等我了。”

林晚回复:“少喝点酒,记得喝汤。”然后继续装请柬。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对话。这三个月来,陈皓的应酬频率越来越高,有时一周五天都在外吃饭。他的解释合情合理——新岗位需要建立人脉,张总又特别器重他。

只是偶尔,在深夜独处时,林晚会盯着天花板想:婚姻还没开始,怎么就感觉像一个人在过日子?

同一时刻,城东公寓里,苏蕾正把一件黑色蕾丝内衣扔进行李箱。

“真要去那么久?”她撅着嘴,“一周哎,我会想你的。”

陈皓靠在床头看手机,林晚刚发来几条婚纱店的照片,问他哪件好看。他快速扫了一眼,回复:“都好看,你决定。”然后放下手机,看向苏蕾。

“张总组的局,不去不行。”他说,“澳门回来给你带礼物。”

“又是礼物。”苏蕾坐到他身边,手指在他胸口画圈,“我要的不是礼物,是你多陪陪我。”

陈皓握住她的手:“等我忙完这阵子。”

“你总这么说。”苏蕾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有时候我觉得,我在你心里一点都不重要。”

“别瞎想。”陈皓吻了吻她的头发,“你很重要。”

这话他说得有些心虚。苏蕾重要吗?重要,但和林晚是两种不同的重要。林晚是他要共度一生的人,是未来孩子的母亲,是他社会身份的一部分。而苏蕾…是欲望,是逃避,是压力下的出口。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张总:“明早九点机场见,别迟到。”

陈皓回复:“好的张总。”然后起身开始收拾行李。

“你现在就要走?”苏蕾问。

“回家收拾一下,明天一早的飞机。”陈皓说,“下周回来。”

苏蕾送他到门口,突然抱住他:“你会娶我吗?”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陈皓每次都含糊其辞。但今天,也许是因为要分开一周,也许是因为林晚的婚纱照刺激了她,她问得格外认真。

“别说傻话。”陈皓拍拍她的背,“我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苏蕾失望的眼神。电梯里,陈皓对着镜面整理领带,镜中的男人西装革履,神色从容,任谁也看不出他刚从一个女人的公寓离开,要回到另一个女人的家。

分裂的生活过久了,连自己都开始习惯。有时候陈皓甚至觉得,自己有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格——一个是体贴的未婚夫,一个是风流的情人。只要切换得当,两个世界就能平行运转,永不相交。

只是最近,他越来越频繁地感到疲惫。

林晚选的婚纱是一件简约的缎面A字裙,没有繁复的装饰,只在腰间缀着一圈珍珠。试穿时,店员连连称赞:“陈太太身材真好,这件婚纱就像为您量身定做的。”

镜子里的林晚优雅端庄,珍珠的光泽衬得她肤色温润。她想象着婚礼那天,自己穿着这件婚纱走向陈皓的场景,眼眶微微发热。

“就这件吧。”她说。

婚礼前三天,陈皓从澳门回来。他给林晚带了一条钻石项链,给苏蕾带了一只名牌包。分礼物时,他有一种荒诞的感觉——就像在玩一个危险的游戏,奖品是同时拥有两个女人的满足。

“婚礼流程我发你邮箱了,记得看一下。”林晚一边试戴项链一边说,“伴郎那边你确认了吗?还有婚车…”

“都确认了。”陈皓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晚晚,辛苦你了。”

这句体贴的话让林晚这些天的疲惫消散大半。她转身面对他:“不辛苦,这是我们的婚礼呀。”

陈皓吻了吻她,心里却闪过苏蕾的脸。去澳门前一晚,苏蕾哭得很伤心,说感觉自己是见不得光的存在。他哄了很久,答应回来多陪她,才勉强安抚住。

“对了,”林晚想起什么,“婚礼那天晚上,酒店套房我订了能看到海景的。虽然就住一晚,但也想浪漫一点。”

陈皓的心一紧。婚礼当晚…他还没想好怎么安排。

“应该的。”他笑着说,“一辈子就一次。”

夜深人静时,陈皓躺在床上,林晚在他身边熟睡。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飞速运转。婚礼下午三点开始,晚宴大概九点结束,之后是闹洞房环节——按照习俗,至少要留到十一点。那么,中间能抽出的时间…

一个危险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形。

婚礼当天阳光灿烂,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林晚凌晨四点就起床化妆,母亲和闺蜜们围着她忙碌。穿婚纱时,母亲突然哭了。

“妈,你哭什么呀。”林晚鼻子也发酸。

“就是高兴。”母亲擦擦眼泪,“我的晚晚长大了,要嫁人了。”

林晚抱住母亲,心里满满的都是感动。这一刻,所有对陈皓的微小不满都烟消云散——他也许不够体贴,也许太忙,但他给了她一个家,一个未来。

婚礼在临海的酒店举行,宾朋满座。当《婚礼进行曲》响起,林晚挽着父亲的手走向红毯另一端的陈皓时,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陈皓穿着黑色礼服,身姿挺拔,看向她的眼神深情而专注。交换戒指时,他的手微微发抖——林晚以为他是激动,其实是紧张。

仪式结束,拍照,敬酒,一切按流程进行。陈皓表现得无可挑剔,体贴地为林晚挡酒,细心地帮她整理裙摆,在亲友面前温柔地搂着她的肩。

只有他自己知道,眼睛一直在瞟手表。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陈皓找了个借口离席:“我去看看送客的礼物准备得怎么样。”

林晚不疑有他,继续和宾客聊天。陈皓快步走向酒店后门,那里停着一辆网约车——他提前叫好的。

“去丽景花园,快。”

车上,他脱掉西装外套,解开领结,感觉自己像个逃犯。手机震动,是苏蕾的消息:“你什么时候来?”

“二十分钟后到。”

车在夜色中飞驰,陈皓的心跳得很快。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疯狂的事,但欲望压过了理智。苏蕾今天闹得很凶,说如果婚礼当晚他不出现,就永远别想再见到她。

他不能失去苏蕾——不是多爱她,而是不能承受失去控制的后果。张总说过:“这种女人最麻烦,一旦失控,什么都做得出来。”

公寓里,苏蕾穿着一件红色吊带裙,妆容精致,但眼睛红肿。

“你还真来了。”她语气嘲讽,“不陪你的新娘子?”

陈皓没说话,直接抱住她,吻了下去。这个吻粗暴而急切,带着焦虑和欲望。苏蕾起初挣扎,渐渐软化,开始回应。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她哭着说。

“不会的。”陈皓说,“永远不会。”

他们在客厅沙发上缠绵,陈皓的礼服皱成一团。过程中他一直在看表——只能待四十分钟,必须赶在闹洞房前回去。

“你要走?”察觉到他的分心,苏蕾问。

“得回去,不能让人怀疑。”

苏蕾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陈皓,你累不累?”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某种假象。陈皓动作顿住,看着身下的女人,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在婚礼当天,抛下新婚妻子,来和情人偷情。

一种强烈的自我厌恶涌上来,但很快被习惯性防御压下去:“别说这些。”

他起身穿衣服,动作匆忙。苏蕾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整理仪容。

“你会离婚娶我吗?”她又问了这个老问题。

这次陈皓连回答都懒得给,只是说:“下周来看你。”

门关上时,他听到里面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大概是苏蕾摔了杯子。但他没时间管这些,快步跑向电梯。

回到酒店时,正好赶上闹洞房的环节。朋友们起哄要他们喝交杯酒,陈皓笑着配合,余光瞥见林晚幸福的笑容,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陈皓,从实招来,以后家里谁做主?”伴郎起哄。

“当然是我太太。”陈皓搂住林晚,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众人哄笑。林晚脸红红的,眼里全是星光。

闹到十一点半,人群终于散去。新婚夫妇被送进海景套房,门关上,世界安静下来。

林晚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海:“今天像做梦一样。”

陈皓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晚晚,我会对你好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甚至带着某种自我说服的意味。是的,他会对林晚好,会做一个好丈夫,给她稳定优渥的生活。至于苏蕾…那只是生活的调剂,不会影响主旋律。

“我相信你。”林晚转身,踮脚吻他。

这个吻温柔绵长,和刚才与苏蕾的截然不同。陈皓闭上眼睛,努力沉浸其中,把另一个女人的气息从记忆里抹去。

夜深了,林晚在陈皓怀里睡去,嘴角还带着笑。陈皓却睁着眼,看着窗外的大海。潮汐声阵阵传来,像某种遥远的叹息。

他想起离开时苏蕾破碎的眼神,想起自己仓皇逃离的样子,想起这场婚礼背后荒诞的真相。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要摇醒林晚,把一切坦白。

但最终,他只是轻轻抽出被压麻的手臂,起身走到阳台。

海风很凉,吹散了酒意。远处的灯塔明灭闪烁,为夜航的船只指引方向。陈皓点了一支烟,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婚姻就像航海,选定了一个方向,就要一直走下去,不能回头。”

问题是,他从一开始就选错了方向。不,不是选错——是他试图同时驶向两个方向。

烟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陈皓把烟蒂扔进海里,看着它被黑暗吞没。

回到房间时,林晚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不睡?”

“就睡。”陈皓躺下,把她搂进怀里。

林晚在他胸口蹭了蹭,又睡着了。陈皓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之上。而他,已经深陷其中,找不到回头路。

窗外的海依然平静,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万千银鳞。这是一个美丽的夜晚,适合开始,也适合结束。

只是当时的陈皓还不知道,所有的谎言都有保质期。而当真相浮出水面时,潮水退去,留下的不会是美丽的贝壳,只会是丑陋的礁石。

婚礼的玫瑰会凋谢,婚纱会收起,照片会泛黄。但有些伤口,永远不会真正愈合。

夜还很长,而这场名为婚姻的航行,才刚刚开始。前方等待他们的,不是平静的海面,而是暗流涌动的深海。

 

 

第四章:新生与裂隙

孕早期反应来得猝不及防。林晚是在婚礼后第三周发现自己怀孕的——早晨刷牙时一阵恶心,验孕棒上的两道红线清晰得不容置疑。

她握着验孕棒在卫生间坐了十分钟,才鼓起勇气给陈皓打电话。铃声响起时,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怎么了晚晚?”陈皓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音嘈杂,像是在会议室。

“我怀孕了。”林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然后陈皓说:“我马上回来。”

一小时后,陈皓推门而入。林晚还坐在沙发上,保持着打电话的姿势。他快步走过来,半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多久了?”

“应该是…婚礼那晚。”林晚的脸微微发红,“医生说大概四周。”

陈皓的表情很复杂——惊讶、喜悦、担忧,还有林晚看不懂的情绪。最后他笑了,笑容有些勉强:“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

“你不开心吗?”林晚问。

“当然开心。”陈皓抱住她,“只是…有点突然。”

确实突然。陈皓还没准备好当父亲,甚至还没准备好如何平衡林晚和苏蕾。现在又多了一个孩子,这个意外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那天晚上,陈皓借口公司有事出门,去了丽景花园。苏蕾开门时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刚洗过澡。

“这么晚?”她问。

陈皓没说话,直接走到沙发坐下,点了一支烟。

“怎么了?”苏蕾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林晚怀孕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苏蕾的表情瞬间凝固,然后慢慢裂开:“所以呢?你要当爸爸了,恭喜啊。”

她的语气尖刻,陈皓皱了皱眉:“别这样。”

“那我该怎样?”苏蕾的声音抬高,“为你高兴?祝福你们一家三口幸福美满?”

陈皓掐灭烟,站起身:“我走了。”

“陈皓!”苏蕾从背后抱住他,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我只是…害怕。你有了孩子,会不会就不要我了?”

陈皓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转过身,看着泪流满面的苏蕾。二十二岁的女孩,在这个城市无亲无故,只有他。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沉重的责任——或者说,负担。

“不会的。”他说,重复着这句已经说过无数遍的承诺,“我说过会照顾你。”

那天晚上陈皓很晚才回家,身上带着苏蕾常用的香水味。林晚怀孕后嗅觉变得异常灵敏,闻到了,但什么也没说。她告诉自己,可能是应酬场合沾到的。

怀孕的喜悦很快被现实冲淡。孕吐越来越严重,林晚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体重反而下降了。公司的工作不能停,她每天强忍着不适上班,下班后还要处理装修的收尾工作——新家终于完工了,但散味道还需要时间。

陈皓的“忙碌”变本加厉。他升职了,成了部门副经理,应酬更多,回家更晚。林晚独自面对孕期的种种不适,深夜呕吐时,身边空无一人。

“陈皓今天又不回来?”母亲来送汤时问。

“他忙。”林晚说,小口喝着母亲炖的鸡汤,“新职位压力大。”

母亲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晚晚,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不能总是一个人撑着。”

“我知道。”林晚笑笑,“等他忙过这阵子就好了。”

她真的是这么相信的。直到那天,她在陈皓的西装内袋里,发现了一张婴儿用品店的小票——日期是昨天,购买的是一件粉色的连体衣。

粉色。林晚还没做过性别检测,但直觉是个女孩。陈皓提前买了女婴的衣服,这个发现让她心里一暖。他是在乎这个孩子的,只是不擅表达。

但小票上的时间引起了她的注意:下午三点。昨天下午三点,陈皓说他在公司开会。

林晚盯着那张小票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最后她把它放回原处,什么也没问。有些问题,她还没准备好面对答案。

苏蕾的公寓里,那件粉色连体衣被随意扔在沙发上。

“你怎么知道是女孩?”苏蕾问,语气酸溜溜的。

“直觉。”陈皓说,其实他根本没想过性别问题,只是店员推荐了粉色。

苏蕾拿起那件小衣服,手指摩挲着柔软的布料:“她真幸运,一出生就有爸爸。”

这话里的羡慕和嫉妒太明显,陈皓有些不耐烦:“别这样。”

“我哪样了?”苏蕾的声音尖锐起来,“陈皓,我跟你一年了,你给我买过一件衣服吗?现在你老婆怀孕,你倒是有心了。”

“你不是有包有首饰吗?”陈皓反问。

“那能一样吗?”苏蕾的眼泪掉下来,“那些是交易,这是心意。”

陈皓沉默。他确实从未给苏蕾买过衣服——张总说过,不要给这种女人买太贴身的东西,容易惹麻烦。包和首饰是明码标价的礼物,衣服却带着亲密的意味。

“我也给你买。”他说,拿出手机,“想要什么?”

苏蕾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很凄凉:“陈皓,你根本不懂。我要的不是东西,是你心里有我。”

这种情感需求让陈皓感到窒息。他擅长用物质解决问题,不擅长处理情绪。林晚就不会这样——她总是懂事体贴,从不无理取闹。

“我下周要出差。”他转移话题,“去广州,三天。”

“又出差。”苏蕾擦掉眼泪,“你最近出差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

“工作需要。”

这倒是实话,但也不全是。广州之行确实有公务,但张总还安排了“特别节目”。陈皓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这些“娱乐活动”——只有在那些场合,他才能暂时忘记家里的孕妇和闹情绪的情人,做回纯粹的自己。

欲望是一道深渊,他已经坠入其中,越陷越深。

孕六月时,林晚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新家散味结束,他们搬了进去。林晚挺着肚子布置婴儿房,选淡黄色的墙纸,云朵形状的吊灯,柔软的羊毛地毯。

陈皓偶尔参与,但总是心不在焉。他的手机频繁震动,每次他都走到阳台去接。林晚从没问过是谁,但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产前最后一次产检,医生看着B超屏幕笑了:“宝宝很健康,是个小姑娘。”

林晚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女孩,她一直想要个女儿。陈皓握着她的手,掌心有汗。

“女儿好。”他说,“像你,漂亮。”

走出医院时,陈皓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挂断。

“怎么不接?”林晚问。

“推销电话。”陈皓说,揽住她的肩,“想吃什么?庆祝一下。”

他们去了常去的餐厅,林晚点了虾仁蒸蛋,陈皓要了红酒。吃到一半,陈皓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消息,屏幕亮了一下。

林晚瞥见了那个名字:苏蕾。

她的心沉了下去。那不是常见的名字,也不像同事或客户。女人的直觉在这一刻异常敏锐,所有细小的疑点串联起来——晚归、香水味、心不在焉、频繁的出差…

“陈皓。”她放下筷子,“苏蕾是谁?”

陈皓的动作顿住了。那两秒钟的迟疑,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一个客户。”他说,但声音里的不自然太明显。

“女客户?”林晚追问,“为什么总是在非工作时间联系你?”

“晚晚,你太敏感了。”陈皓试图用笑容掩饰,“怀孕都这样,容易胡思乱想。”

“我没有胡思乱想。”林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我只是问你,苏蕾是谁。”

餐厅的背景音乐是轻柔的爵士乐,邻桌的情侣在低声说笑,服务生端着盘子穿梭。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林晚的世界已经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陈皓深吸一口气:“是张总那边的合作伙伴,最近项目紧,联系比较多。”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但林晚没有再问。她低头继续吃东西,虾仁蒸蛋已经凉了,口感有些腥。她强忍着恶心咽下去,感觉到孩子在肚子里踢了一下。

那一脚很轻,却像某种提醒——为了孩子,有些事不能深究,至少现在不能。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等红灯时,陈皓伸手想握林晚的手,她避开了。

“晚晚…”

“我累了。”林晚看着窗外,“想睡会儿。”

她闭上眼睛,假装睡着,眼泪从眼角滑落。陈皓看到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林晚第一次提出分房睡:“我最近睡不好,翻身多,怕影响你休息。”

陈皓同意了。他躺在客房的床上,睁眼到天明。手机里有苏蕾的十几条未读消息,最后一条是:“你老婆发现了是不是?”

他没有回复。

凌晨四点,陈皓起身走到主卧门口。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林晚还没睡。他抬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放下了。

裂痕一旦出现,就不会消失。它只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深,越来越长,直到将一切割裂。

预产期前两周,林晚请了产假。母亲搬来同住,帮忙准备待产包和婴儿用品。陈皓的工作依然忙碌,但每天会准时回家吃晚饭,陪林晚散步。

表面上看,一切都在回归正轨。只有林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不再问陈皓的行踪,不再检查他的手机,甚至不再期待他的陪伴。

她开始明白,婚姻不是童话,而是现实。而现实往往丑陋,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能继续。

阵痛是在凌晨三点开始的。林晚推醒母亲,母亲又去叫陈皓。去医院的路上,陈皓握着林晚的手,一遍遍说“别怕”。

林晚其实不怕,她只是感到一种巨大的孤独——即使丈夫在身边,即使母亲陪着,生育终究是一个人的战争。

生产过程持续了十二个小时。当听到婴儿第一声啼哭时,林晚的眼泪汹涌而出。护士把清洗干净的小婴儿抱到她面前:“是个千金,六斤二两,很健康。”

林晚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心里涌起从未有过的爱意。她给她取名橙橙,因为怀孕时最爱吃橙子,也因为橙色是阳光的颜色。

陈皓抱着女儿,动作笨拙却温柔。那一刻,他是真的感动,真的想要做个好父亲。

“晚晚,谢谢你。”他在林晚额头印下一吻,“我会好好照顾你们。”

这话他说得真诚,也真的打算这么做。只是他不知道,有些习惯已经深入骨髓,有些承诺已经太过廉价。

出院回家后,月嫂来了。陈皓以“让月嫂更好工作”为由,继续睡在客房。深夜喂奶时,林晚抱着女儿坐在飘窗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橙橙在她怀里小口吮吸,发出满足的哼哼声。这个小小的生命完全依赖她,信任她,爱她。这种纯粹的爱,让林晚有了力量。

她想起产检那天看到的那个名字:苏蕾。想起陈皓闪躲的眼神,想起无数个独守空房的夜晚。心里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她已经学会了包扎。

“橙橙,”她轻声对女儿说,“妈妈会保护你,给你最好的。”

至于陈皓…林晚看向客房紧闭的门。他或许还会是她法律上的丈夫,孩子生理上的父亲,但不会再是她心里的那个人。

有些背叛,一旦发生,就无法原谅。有些信任,一旦破碎,就无法修复。

夜色渐深,城市灯火渐次熄灭。林晚把睡着的女儿放回婴儿床,自己躺下。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线。

那道线像一道分界线,隔开了过去和现在,隔开了幻想和现实。

从今夜起,她不再是为爱痴狂的林晚,而是橙橙的母亲。这个身份让她脆弱,也让她强大。

至于婚姻…就让它维持在表面的完整吧。为了孩子,也为了那些还没攒够的勇气。

窗外传来遥远的车声,像是这座不眠城市的心跳。林晚闭上眼睛,在疲惫中沉入浅眠。

梦里,她看见自己穿着婚纱走向陈皓,但红毯的另一端空无一人。她独自站在婚礼现场,宾客们的笑脸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她,和手中凋谢的捧花。

醒来时,天还没亮。橙橙在婴儿床里咿呀出声,月嫂轻手轻脚地进来换尿布。林晚起身帮忙,动作熟练得不像初为人母。

清晨的阳光照进房间时,陈皓端着早餐进来。煎蛋、牛奶、全麦面包,摆盘精致。

“辛苦了。”他说。

林晚接过餐盘,微笑:“谢谢。”

那笑容得体而疏离,是妻子对丈夫该有的礼貌,却不是爱人之间的亲昵。

陈皓察觉到了,但什么都没说。他抱起女儿,逗她笑。橙橙还看不清东西,但听到他的声音,小手挥舞着。

这一刻如此温馨,温馨得近乎虚假。但假若能一直假下去,也许就是幸福。

只是他们都明白,裂痕已经存在,只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深。

新生儿带来了希望,也照见了现实的残缺。而生活,还在继续。

无论你准没准备好。

 

 

第五章:秘密的茧房

橙橙满月那天,林晚在酒店摆了五桌宴席。她穿着宽松的米色连衣裙,腰身还未完全恢复,但脸上有了母亲特有的柔光。陈皓抱着女儿穿梭在亲友间,接受着“像爸爸”“像妈妈”的恭维,笑容无懈可击。

只有林晚注意到,他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手机。当手机震动时,他会把橙橙交给她,走到角落接电话。回来时,身上有淡淡的烟味——他戒烟已经半年了。

“谁的电话?”林晚问,声音很轻。

“客户。”陈皓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的答案,“广州那边的项目出了点问题。”

林晚点点头,不再追问。她抱着女儿,感受那个小小身体的温度和重量。橙橙睡着了,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这个孩子是她此刻唯一的真实,其他的一切——婚姻、丈夫、承诺——都变得虚幻而可疑。

满月宴结束回家,陈皓说要去公司处理紧急事务。林晚没有阻拦,只是在他出门时说:“早点回来,橙橙晚上会找你。”

陈皓的身影僵了一下,然后消失在电梯里。

电梯下行时,他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手机屏幕亮着,苏蕾的微信一条接一条:“你到底来不来?”“今天是我们认识一周年。”“陈皓,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最后一句话后面跟着三个哭泣的表情。陈皓盯着那行字,感到一种熟悉的疲惫——像在泥沼中跋涉,越挣扎,陷得越深。

苏蕾的新公寓在城北,离“夜莺”KTV很近。这是陈皓两个月前租下的,一室一厅,月租五千。搬家时苏蕾很高兴,说这是他们的“小家”。

“小家。”陈皓当时笑了,笑得有些讽刺。他有两个家,一个在城南,有妻子女儿;一个在城北,有情人。两个都是家,又都不是。

开门时,苏蕾穿着性感睡衣,长发松散地披着,脸上有哭过的痕迹。屋里没开灯,餐桌上摆着蜡烛和冷掉的牛排。

“你还知道来。”她说,声音沙哑。

“今天女儿满月。”陈皓脱下外套,“我没办法。”

“女儿,女儿,你心里只有你女儿!”苏蕾突然爆发,“那我呢?我算什么?”

陈皓走到她面前,看着这个二十二岁的女孩。一年时间,她变了——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到现在的肆无忌惮,从单纯的依赖到强烈的占有欲。是他宠坏了她,用礼物、承诺和偶尔的温情。

“你当然也很重要。”他说,重复着这句已经失去意义的话。

“重要?”苏蕾笑了,笑出眼泪,“陈皓,如果我真的重要,你就不会让我住在这种地方,不会让我等你等到半夜,不会在我和你女儿之间永远选择她!”

这话刺中了陈皓的软肋。他确实总是在选择——选择家庭,选择责任,选择那些“正确”的事。苏蕾是他“错误”的那部分,是欲望,是放纵,是他想摆脱又无法割舍的瘾。

“别闹了。”他语气疲惫,“我累了。”

“你累?那我呢?”苏蕾抓住他的手臂,“我每天等你,从白天等到晚上,从周一等到周末。我的世界只有你,可你的世界有那么多人!”

陈皓甩开她的手:“那你想要什么?钱?房子?你说,我给。”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苏蕾。她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我要你爱我!只爱我!”她尖叫着,“我要你娶我!我要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

陈皓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突然感到一阵厌恶。不是厌恶苏蕾,是厌恶自己——厌恶这个把生活弄得一团糟的自己,厌恶这个用谎言编织牢笼的自己。

“我结婚了,有孩子了。”他说,声音异常平静,“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苏蕾愣住了,然后慢慢蹲下,抱住膝盖开始哭泣。哭声压抑而绝望,像受伤的小兽。

陈皓站在那儿,看着地上哭泣的女人,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看着这间精心布置却毫无温度的“小家”。他突然想,如果当初没有遇见苏蕾,如果当初拒绝了张总的“好意”,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但人生没有如果。他选择了这条路,就得走下去。

他弯腰捡起碎片,一片一片,动作机械。手指被划破了,血滴在地板上,像小小的红梅。

苏蕾抬头看见,惊叫一声:“你流血了!”

她冲进卫生间拿来医药箱,小心地为他包扎。这一刻的她,又变回了那个温柔体贴的女孩。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不是故意的。”

陈皓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烛光下,她的脸年轻而脆弱,眼泪还没干,睫毛湿漉漉的。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在KTV包厢里,她穿着制服,怯生生地为他倒酒,手指在发抖。

那时他觉得她可怜,想保护她。现在才明白,可怜的是他自己——被欲望控制,被谎言捆绑,在两个世界里疲于奔命。

“下周我要去深圳出差。”他说,“三天。”

“又要走?”苏蕾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张总组的局,不去不行。”陈皓顿了顿,“回来给你带礼物。”

“我不要礼物。”苏蕾靠在他肩上,“我要你多陪陪我。”

陈皓搂住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张总这次安排的,是去澳门的“特别节目”。他本来不想去,但张总说:“小陈,你现在是副经理了,有些场合必须参加。这是圈子,不进则退。”

圈子。陈皓已经在这个圈子里陷得太深,出不来了。

林晚发现那张租房合同,是在橙橙百日那天。

她在书房找橙橙的出生证明,准备办户口,却在抽屉底层发现了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一份租房合同,租期一年,月租五千,租客姓名:陈皓。地址在城北,离“夜莺”KTV只有两条街。

签约日期,是橙橙出生前一个月。

林晚拿着那份合同,手在抖。她想起孕晚期时,陈皓频繁的“加班”;想起他身上的陌生香水味;想起那个名字——苏蕾。

所有的碎片拼凑在一起,形成了清晰的图案。她的丈夫,在她怀孕最辛苦的时候,在城市的另一端,为另一个女人租了房子。

书房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合同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林晚站在那儿,很久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缓缓坐下。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像冬天早晨浇在脸上的冰水,刺骨,但让人清醒。

橙橙在婴儿床里醒了,发出咿呀的声音。林晚走过去,抱起女儿。小小的身体贴着她,带着奶香和温暖。橙橙对她笑了,无牙的牙龈露出来,天真无邪。

那一刻,林晚做出了决定。

她把合同放回原处,位置、角度,都和原来一模一样。然后她给陈皓发了条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炖了汤。”

陈皓很快回复:“回,大概七点到。”

林晚看着那行字,笑了。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眼就散了。

那天晚上陈皓准时回家,带了橙橙的百日礼物——一个金锁。他给林晚也带了礼物,一条项链。

“怎么突然买这个?”林晚问,接过项链,没戴。

“就是想送你。”陈皓说,低头喝汤,不敢看她的眼睛。

林晚看着他。这个男人,她的丈夫,女儿的父亲,此刻坐在她对面,温柔体贴,无可挑剔。可她知道,这温柔背后有多少谎言,这体贴背后有多少算计。

“陈皓。”她突然开口。

“嗯?”他抬头。

“你还爱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陈皓愣住了。他看着林晚,她的眼神平静,平静得让他心慌。

“当然爱。”他说,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会这么问?”

“没什么。”林晚笑了笑,“就是突然想问。”

她没再说什么,继续吃饭。汤很鲜美,她喝了两碗。陈皓食不知味,心里七上八下。

饭后,陈皓主动洗碗。林晚在客厅陪橙橙玩,逗她笑。孩子的笑声清脆悦耳,充满了整个房间。

多温馨的画面。妻子,丈夫,女儿,完美的三口之家。

只有林晚知道,这个家已经空了。外表还在,内里已经被蛀空。

晚上,陈皓想进主卧,林晚挡在门口:“橙橙晚上要喂好几次奶,你会睡不好。还是睡客房吧。”

她的理由合情合理,语气温和坚定。陈皓张了张嘴,最终点头:“好。”

门关上,落了锁。林晚靠在门上,听见陈皓的脚步声远去,去了客房。

她走回床边,看着熟睡的女儿。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照在橙橙的小脸上,像一层温柔的纱。

“宝贝,”她轻声说,“妈妈只有你了。”

那句话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誓言。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开始改变。她报名了产后修复班,每周去三次。她重新联系了以前的同事和朋友,周末带橙橙参加亲子活动。她甚至开始看招聘网站,虽然还没决定是否回去工作。

她在重建自己的生活,一个不依赖陈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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