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屏者 (1-12章)

窥屏者

第一章:主动的罪证

手机的荧光在昏暗的卧室里像一颗冰冷的星。

我盯着屏幕,指尖机械地向上滑动,每划一次,心就往下沉一寸。那些文字像毒蛇一样钻进眼睛——“老婆,我好想你”“老公,今天特别特别爱你”“你比我家那位温柔多了”……互称“老公”“老婆”的对话密密麻麻,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而我,就在这张网的中央,却浑然不知。

“你看看,你看看。”丈夫李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奇怪的期待。

我抬起眼,看见他坐在床沿,一只手拉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把手机往我手里塞得更紧些。卧室的暖光灯打在他侧脸上,映出眼角细微的笑纹。这个男人,我的丈夫,结婚十二年的枕边人,此刻正用一种近乎炫耀的神情,向我展示他和另一个女人的聊天记录。

“什么玩意啊。”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我接过手机,手指继续滑动。更多不堪入目的内容涌出来:他们讨论约会地点,分享日常琐事,甚至规划未来——一个没有我和孩子们的未来。那个叫“晓雯”的女人会给他发早安晚安,会提醒他按时吃饭,会说些我早已不会说的肉麻情话。

冰凉的感觉从指尖开始蔓延,沿着手臂爬升,经过心脏时猛地收紧,最后一直延伸到脚趾。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咚咚咚,像要挣脱出来。

这就是我一百二十个放心的丈夫。

这就是那个每天说“老婆辛苦了”的男人。

这就是那个会在孩子面前把我搂在怀里,说“妈妈是我们家最大功臣”的人。

我继续滑动,找到他们聊得最露骨的部分——那些关于床笫之私的暗示,那些对彼此身体的赞美,那些对未来亲密接触的期盼。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我的神经。

然后我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我点开截图功能,开始一张张截取那些对话。手指稳定得出奇,仿佛在做一件与己无关的工作。

“你干什么?”李振的声音变了调。

他没料到我会这样反应。也许他期待的是哭闹,是质问,是歇斯底里。毕竟过去几年,我们之间确实冷淡了太多——我忙着辅导女儿功课,哄小儿子睡觉,每天回到卧室时早已精疲力尽;他有早睡的习惯,常常我进来时他已经睡着了。我们像两条平行线,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几乎没有交集。

但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我只是截屏,一张接一张,把所有证据保存下来,然后通过微信一张张发到自己的手机上。

“把手机给我!”李振终于反应过来,扑过来抢。

我一个凌厉的眼神瞪过去。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震惊、痛苦、被背叛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他愣了一下,动作僵在半空,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骨头一样,瘫坐回床沿,佝偻着身子,不敢再看我。

截图发送完成,我把手机丢还给他。

金属外壳的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啪”地落在床上。李振没有立刻去捡,他只是盯着我,脸上写满错愕和……恐惧?

“我要把这些发到你们家族群里,”我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可怕,“让你们家所有人都知道你的真面目。”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李振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在灯光下收缩成两个黑点。他的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然后,像慢镜头一样,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又干又涩:“你可真缺德。”

缺德?

我几乎要笑出来。背叛家庭的人说我缺德?和别的女人互称“老公”“老婆”的人,说我缺德?

但我没笑,也没再说话。我只是转身,拉开卧室门,走回客厅。

女儿还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小脑袋埋得很低,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抬头看我一眼:“妈妈,爸爸叫你干什么呀?”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温柔,“爸爸有点不舒服,让他休息一下。你继续写,这道题算完就可以休息了。”

“好!”女儿乖巧地点头,重新投入作业中。

我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女儿稚嫩的侧脸,看着她因为思考而微微皱起的小鼻子,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客厅的灯光太亮了,亮得刺眼。我伸手扶住桌沿,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孩子还需要我辅导作业,小儿子明天还要上幼儿园,这个家明天还要运转。我不能倒,不能崩溃,不能现在就让这一切分崩离析。

但我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十二年的信任,十二年的付出,十二年的自以为是的“放心”——它们像一面巨大的玻璃,被重锤击中,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客卧的门紧闭着。

昨晚李振就是在那里睡的,借口是怕影响我休息。现在想来,那不过是更方便他和“晓雯”聊天罢了。而我居然信了,居然真的以为他只是想让我睡个好觉。

多么可笑。

女儿写完作业,洗漱睡觉。我陪在她床边,直到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起身关掉台灯时,我的手在颤抖。

我走出儿童房,轻轻带上门。主卧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李振应该还在里面。我没有进去,径直走向客卧。

关上门,反锁。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我终于允许自己滑坐到地板上。

愤怒、委屈、被背叛的痛楚,混着滚烫的泪水,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我咬住手背,不让哭声溢出喉咙,但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板上,很快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我不明白。

最让我痛苦的不是背叛本身——虽然那已经足够致命——而是他为什么要主动给我看?如果是出轨,不是应该藏着掖着,像保护最珍贵的秘密一样保护这段婚外情吗?为什么要拿到我面前来?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想离婚吗?他从未提过。

想逼我提离婚吗?那样他就可以在道德上少一些负担?

还是……另有目的?

我的思绪在黑暗中疯狂翻涌,像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拼命撞击,却找不到出口。那些聊天记录的文字在眼前一遍遍闪过,每一个表情符号,每一句暧昧的话语,都像针一样扎进记忆里。

突然,我捕捉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在那些露骨的对话中,“晓雯”曾两次提到一个词:“那批货”。第一次是在三周前,她说“那批货已经处理好了,你放心”。第二次是五天前,她问“新那批货什么时候到?我这边渠道等着”。

当时我被那些“老公”“老婆”的称呼刺痛,没有深想。但现在冷静下来回想,这个表述很奇怪。什么“货”?李振做的是建材生意,平时确实会跟客户聊“货”,但为什么要在这种暧昧的聊天里提及?而且“晓雯”的资料显示她是一名会计,并非建材行业的人。

还有,李振给我看聊天记录时的神情——那不是愧疚,也不是破罐破摔的坦然,而是一种……期待?他在期待什么?期待我生气?期待我崩溃?还是期待我做出某种反应?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客卧门口,接着是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老婆,”李振的声音压得很低,细得像蚊子叫,“老婆,开开门,我们谈谈。”

我没有回应,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知道你生气了,是我的错,我不该……但我有原因的,你开开门,我跟你解释。”

原因?

出轨还能有什么原因?不爱了?厌倦了?找到更懂你的人了?

这些话在我喉咙里翻腾,几乎要冲口而出。但我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不能现在谈,孩子就在隔壁房间,不能让她听见父母的争吵。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敲门声持续了几分钟,终于停了。

我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主卧的门开了又关。一切重归寂静。

我蜷缩在地板上,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麻木。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偶尔有车灯扫过,在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李振发来的微信:“对不起。”

只有这三个字,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辩白,就像往深井里扔了一颗小石子,连回声都没有。

我没有回复,只是点开相册,看着那些刚刚截取的聊天记录。一张张翻过去,每看一张,心就冷一分。翻到最后一张时,我的指尖停在屏幕上方。

那是最新的一条对话,时间显示是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就在他回家前一个小时。

晓雯:“老公,明天老地方见?”

李振:“好,想你。”

老地方。

他们居然有“老地方”。

我关掉手机屏幕,把脸埋进膝盖。地板的凉意透过睡衣渗进来,但我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这一夜,客卧的门没有再被敲响。

而我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我不再是那个对他“一百二十个放心”的妻子,他也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传统顾家”的丈夫。

我们之间,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谎言。

而我要做的,不是哭闹,不是原谅,而是先弄清楚——他主动暴露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第一缕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

我扶着门板站起来,腿因为久坐而发麻。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一夜间老了十岁。

但她的眼神变了。

那里面有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东西——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猎人般的警觉。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游戏,才刚刚进入真正的第一局。

 

 

第二章:冰层下的暗流

清晨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

我按掉铃声,从客卧那张陌生的床上坐起来。窗外是灰蓝色的天空,冬天清晨的光线总是吝啬,勉强挤进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惨白。

十二年来第一次,我没有在丈夫身边醒来。

但我知道,我必须像往常一样。孩子们需要早餐,需要被送去学校和幼儿园,这个家需要照常运转。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

厨房里,我已经在煎蛋了。平底锅里的油滋滋作响,鸡蛋边缘泛起焦黄的花边。我机械地操作着,脑子里却在回放昨晚的每一个细节——他主动递来的手机,屏幕上那些扎眼的对话,他倒下时直愣愣的眼神,还有那句“你可真缺德”。

“妈妈,早安!”女儿揉着眼睛走进厨房,书包已经背好。

“早,宝贝。”我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得可怕,“牛奶在桌上,鸡蛋马上好。”

“爸爸呢?”她探头往主卧方向看。

“爸爸还在睡,他昨晚不太舒服。”

“哦。”女儿坐下,乖巧地开始喝牛奶。

我看着她的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心脏突然一阵绞痛。如果她知道……如果她知道她眼中完美的爸爸,正在手机里叫另一个女人“老婆”……

“妈妈,你的眼睛怎么红红的?”女儿抬起头。

“没事,”我迅速转身,假装查看烤面包片,“昨晚没睡好。快吃,要迟到了。”

七点十分,主卧的门开了。李振走出来,穿着整齐的衬衫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除了眼下的乌青,和那份刻意回避的眼神。

“早。”他对着空气说。

我没回应,把煎蛋装盘。

他在餐桌旁坐下,女儿开心地和他分享学校里的事。他笑着应和,甚至摸了摸女儿的头。这一幕如此熟悉,熟悉到让我胃里翻涌。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吗?一边扮演好丈夫好父亲,一边在手机里构建另一个温柔乡?

“我送孩子上学。”吃完早餐,我拿起车钥匙。

“我来送吧,”李振站起来,“你今天不是要早点去单位吗?”

他在讨好我。或者说,他在试探我。

“不用。”我简短地回答,牵着女儿和小儿子走出门。

车门关上的瞬间,我靠在方向盘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后视镜里,女儿正在给小弟弟系安全带,两个孩子笑闹着,全然不知他们生活的地基已经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送完孩子,我没有直接去单位。

我把车停在离家不远处的公园停车场,熄了火。晨练的老人三三两两走过,远处传来太极音乐舒缓的节奏。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而我需要这份正常之外的独处时间。

打开手机,重新点开那些聊天截图。这一次,我没有被那些“老公”“老婆”刺痛到失去理智——事实上,昨晚的眼泪流干后,一种冰冷的清醒占据了上风。

我开始以侦探的视角,重新审视这些对话。

时间戳是第一线索。

最早的一条是三个月前。那时我在忙什么?对了,女儿刚升五年级,数学成绩下滑,我每天花两小时给她补习。而李振那段时间在干什么?他说公司接了新项目,经常加班。

我打开日历APP,翻到三个月前。十月十二日,周六。那天他确实“加班”到晚上十点才回家。而聊天记录显示,那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他和“晓雯”有长达两小时的连续对话——那时候他应该在公司的会议室里,至少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另一条记录:十一月七日,他说要去邻市见客户,当天往返。聊天记录里,那天上午九点,“晓雯”发来:“路上小心,到了告诉我。”他回复:“放心,想你。”

但蹊跷的是,那天晚上八点,他又发了一条:“刚吃完饭,累死了。”后面跟着一个疲惫的表情。可是如果真的是当天往返,那时候应该已经在高速公路上,或者至少是在返程途中。而他给我的说法是,客户留他吃饭,他喝了点酒,所以在那边住了一晚。

我当时信了。甚至还叮嘱他少喝点酒。

指尖冰凉。我继续往下翻。

更让我警惕的是对话中的一些异常表述。

除了昨晚注意到的“那批货”,还有几处奇怪的交流:

晓雯:“上次那笔款子已经走完了,你查收一下。”
李振:“好,辛苦了。新的渠道还稳定吗?”
晓雯:“稳定,老陈那边没问题。就是量不能太大,容易引人注意。”
李振:“明白,安全第一。”

这笔“款子”是什么?什么“渠道”?什么“量”?

李振的公司是做建材批发的,按理说,正大光明的生意不需要用这种近乎黑话的方式交流。而且“老陈”这个名字,我从未听他提起过。他的合伙人、主要客户、供应商,我基本都认识——至少见过面,或者听过名字。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搜索“老陈”。没有结果。

又打开李振的微信通讯录备份(上周他手机连电脑传文件时,我顺手备份过一次,当时只是为了存孩子的照片)。在搜索框输入“陈”,跳出十几个联系人,但没有一个像是这个“老陈”。要么是陈经理、陈总,要么是孩子的同学家长陈妈妈。

没有单纯的“老陈”。

除非……这个“老陈”根本不在他的常用联系人里。或者,他们用其他方式联系。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然后我看到了最诡异的一条。

那是两周前的记录。李振发了一张照片给晓雯——看起来像某个仓库的内部,光线昏暗,堆着一些看不清的箱子。他配文:“新场地,比之前的安全。”

晓雯回复:“小心点,上次的事别再发生了。”

李振:“放心,这次绝对干净。”

“上次的事”是什么?“干净”又指什么?

我放大那张照片。像素不够高,但能隐约看到箱子上有模糊的logo,像是某种化学品的标志。李振的公司做的是建材,主要是钢材、水泥、瓷砖,不涉及化工产品。

除非……他背着我做了别的生意。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感到一阵眩晕。不是情感上的眩晕,而是认知上的冲击。如果不仅仅是出轨呢?如果这背后还有更复杂的东西呢?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回想这半年,李振确实有些不同寻常的变化:

  1. 他开始用手机密码了。虽然在我面前从不避讳,但有一次我看见他输密码时,手指的姿势很奇怪——不是习惯性的单手操作,而是用两只手握着,像在输入什么重要的东西。
  2. 他接电话时会特意走到阳台或书房,关上门。以前他从不在意,常常开着免提边做事边聊。
  3. 现金使用变多。上个月我从他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叠现金,大概有两三千。问他,他说是客户给的定金,暂时没空存银行。但李振的公司业务基本走公账,很少有大额现金交易。
  4. 他对某些新闻异常关注。两个月前,本地新闻播报了一起“工业原料非法倾倒案”,他看得特别认真,甚至让我调大音量。我当时还笑话他:“跟你又没关系,这么关心干嘛?”他含糊地说:“行业相关,了解一下。”
  5. 情绪波动。他有时会莫名烦躁,对着手机皱眉;有时又会突然轻松,哼着歌做家务。我以为是工作压力,现在想来,这些情绪变化很可能与他和“晓雯”的交流有关——或者,与那个神秘的“老陈”有关。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把这些疑点一条条记下来。每写一条,心就沉一分。

这不是简单的婚外情。

至少不完全是。

一个出轨的男人,不会在和小三的聊天里频繁提及“款子”“渠道”“安全”“干净”这样的词。更不会发仓库照片,讨论“上次的事”。

除非……这个“晓雯”根本不是单纯的情人。

我重新点开她的微信资料。头像是一个卡通女孩,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一片空白。微信号是一串字母加数字,看不出规律。地区写着“A市”,但这也可能是假的。

我尝试在微信搜索框输入这个微信号,用小号添加。结果显示“该用户不存在”——她设置了不允许通过微信号搜索。

专业。

太专业了。

普通的情人会这么小心吗?

车窗外,晨练的老人陆续散去,公园恢复了宁静。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飞速运转。

如果这不是简单的出轨,那李振主动把聊天记录给我看的动机,就更值得深究了。

他是在用“情感背叛”这个相对较小的罪,掩盖另一件更大的事吗?

他是想让我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老公老婆”这些字眼上,从而忽略那些真正危险的对话吗?

还是说,他预料到我会截图,会调查,而他……在引导我去发现什么?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一颤。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

是李振发来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

多么平常的一句话。如果是昨天以前,我会觉得这是丈夫的体贴。但现在,每一个字都让我警惕。

我没有立刻回复。而是点开他的头像,进入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转发了一篇行业文章。再往前翻,大多是公司宣传、行业动态,偶尔有家庭照片——我和孩子都打了码。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一个正常的丈夫,一个正常的商人,一个正常的父亲。

可我知道,在这层正常的冰面之下,暗流正在汹涌。

我打下了回复:“随便。”

然后补充了一句:“今晚我想早点睡,客卧挺好。”

发出去的瞬间,我能想象他看到这句话时的表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焦虑?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要重新认识这个男人。不是以妻子的身份,而是以……调查者的身份。

我启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公园的树木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道道黑色的裂痕。

生活还在继续。

但游戏规则已经彻底改变。

而我,必须在这场游戏中保持清醒——至少在弄清楚冰层下的暗流到底有多深之前,我不能先被淹死。

 

 

第三章:第一次试探

晚上七点,我推开家门。

客厅里飘着红烧排骨的香味——这是李振的拿手菜,也是女儿最爱吃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碗筷整齐,灯光温暖。一切都像是精心布置过的场景。

李振从厨房探出头,腰间系着我去年生日时女儿送的那条卡通围裙,脸上挂着刻意的笑容:“回来啦?正好,刚做好。”

“妈妈!”女儿从书房跑出来,扑进我怀里,“爸爸做了你最爱吃的清蒸鱼!”

我摸了摸她的头,目光却落在李振身上。他正用抹布擦拭灶台,动作有些僵硬,侧脸在厨房的灯光下绷得很紧。

“去洗手,准备吃饭。”我说。

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女儿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趣事,小儿子把饭粒撒了一桌子。李振偶尔应和,更多的时候是低头吃饭,或者给我夹菜——他夹了一块鱼放在我碗里,动作自然得就像过去的十二年一样。

我盯着那块鱼肉,白色的蒜瓣肉上淋着酱油和葱丝。以前我会觉得很幸福,现在只觉得讽刺。

“谢谢。”我低声说,没有动那块鱼。

李振的眼神暗了一下。

饭后,他主动收拾碗筷:“我来洗,你去辅导孩子作业。”

我没有推辞。走进书房时,我听见厨房传来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比平时更响、更急促。他在发泄,或者,在紧张。

女儿今天作业不多,八点半就完成了。我照例检查签字,陪她洗漱,讲故事。整个过程我异常专注,专注到几乎能忘记主卧里还坐着一个人。

九点,孩子们都睡了。

我关掉儿童房的灯,站在走廊上。主卧的门虚掩着,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铺出一道细细的光带。里面传来电视剧的声音——李振在看新闻频道。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他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见我进来,迅速按熄了屏幕。

“还没睡?”他问,声音尽量放得轻松。

“嗯。”我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开始卸妆。

镜子里,我能看见他坐直了身体,几次欲言又止。卸妆棉擦过脸颊,带走粉底和疲惫,露出底下真实的肤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浅浅的乌青。

“今天……”他终于开口,“今天公司的事比较多。”

“嗯。”

“王总那个项目可能要黄了,资金跟不上。”

“哦。”

“孩子今天在学校还好吧?”

“挺好。”

对话像打在一堵橡皮墙上,每句都弹回来,无声无息。房间里只剩下卸妆水瓶罐碰撞的轻响,和电视里主播字正腔圆的播报声。

“关于昨晚的事……”他终于切入了正题。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从镜子里看着他。

他舔了舔嘴唇,这个动作暴露了他的不安:“我知道我错了,真的。我就是……就是觉得你这半年太忙了,眼里只有孩子。我有时候想跟你说说话,你都累得不行……”

经典的倒打一耙。先承认错误,然后把责任推给另一方。

我继续卸妆,没有说话。

“我跟那个女人真的没什么,”他继续说,语气诚恳得几乎让人信服,“就是聊聊天,排解排解压力。你相信我,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在心里冷笑。不知道长什么样,就能互称“老公”“老婆”?就能讨论“老地方见”?就能发仓库照片?

但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拿起爽肤水,轻轻拍在脸上。

“我已经把她删了,”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微信聊天列表里确实没有了那个头像,“你看,真的删了。那个群我也退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后,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镜子里,我们的目光在镜面中相遇。他的眼神里有讨好,有示弱,还有一丝……期待?

“老婆,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他的手微微用力,“我保证不会再有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就这一次。”

我没有躲开他的手,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镜子里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好。”

他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轻易答应。

“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

“你说,什么事我都答应。”

“把你的手机给我。”

空气凝固了。

李振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搭在我肩上的手也变得僵硬。电视里正在播放一则财经新闻,主播的声音在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你要我手机干什么?”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不是都删了吗?你不信我?”

“我信。”我淡淡地说,“所以给我看看也无妨,不是吗?”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能看见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终于,他缓慢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递给我。

动作很慢,像在交接什么危险物品。

我接过来,屏幕还停留在他刚才按熄前的界面——不是微信,是相册。他刚才在看照片。

我没有点破,只是平静地划开微信。聊天列表确实很干净,最近联系人都是工作群、客户、家人。那个叫“晓雯”的头像不见了,之前她所在的行业群也不在了。

“满意了吗?”他站在我身后,声音有些干涩。

我没有回答,而是点开了“通讯录”。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快速浏览那些名字。陈经理、陈总、陈会计、陈工……确实没有单纯的“老陈”。

然后我点开了“收藏”。里面有几条女儿语音,几张家庭照片,还有几个工作文件。一切正常。

“你在找什么?”他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什么。”我把手机递还给他,“就是看看。”

他接过手机,明显松了口气。

但我突然又说:“对了,我手机没电了,充电器在客厅。借你手机给我妈打个电话,她今天说要给我寄东西,问问单号。”

这是一个临时的、合理的请求。合情合理,无法拒绝。

李振再次僵住。

“不方便?”我挑眉。

“没……没有。”他又把手机递过来,这次动作更慢了。

我接过来,当着他的面点开拨号界面,输入我妈的电话号码。但在按下拨打键前,我的手指“不小心”滑了一下,点开了“最近通话”列表。

列表快速滚动。

我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捕捉着那些号码和名字——大多是客户、供应商、快递。但有一个号码出现了三次,没有存名字,只是一串数字。通话时间分别是上周二、上周五、昨天。

昨天?昨天他不是在公司加班吗?

而且这个号码的归属地显示是邻市。

我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平静地拨通了我妈的电话。简单问了快递单号,聊了两句家常,然后挂断。

把手机还给李振时,我朝他笑了笑——这是我今晚第一次对他笑。

“谢谢。”我说。

他显然被我这个笑搞得有些懵,接过手机时手指碰到了我的手。他的指尖冰凉。

“我去洗澡。”我起身,拿起睡衣走向浴室。

关上门,打开花洒。水声哗哗作响,掩盖了其他所有声音。我没有脱衣服,只是靠在门上,闭上眼睛,整理刚才看到的信息:

  1. 那个邻市的陌生号码,三天内通话三次。
  2. 他刚才在看相册,在我进门前迅速按熄了屏幕——他在看什么照片?
  3. 他交手机时的迟疑和紧张,远超出一个只是删了小三的男人该有的程度。

水汽逐渐弥漫开来,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我在雾气上写下一个“陈”字,看着水珠顺着笔画滑落,模糊,消失。

十五分钟后,我走出浴室。李振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这边,似乎睡着了。

我走到梳妆台前吹头发。吹风机的轰鸣声中,我通过镜子观察他——他的肩膀没有完全放松,呼吸的节奏也不像熟睡的人。他在装睡。

吹干头发,我走到床边。犹豫了两秒,还是掀开被子躺了下去。床垫因为我的重量微微下陷,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条银河。

关掉台灯,黑暗笼罩了房间。

寂静中,我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我们像两个躺在同一张床上的陌生人,各自怀揣着秘密,各自计算着下一步。

过了不知多久,我轻声说:“睡了?”

没有回应。

但我确定他没睡。

我翻了个身,面对他的背影。在黑暗中,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李振,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吗?”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那天你喝多了,抱着我说,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娶了我。”我继续说,语气平淡,没有波澜,“你说你会一直对我好,不会让我后悔。”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我记得。”

“那你现在后悔吗?”我问。

这次他没有回答。

黑暗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苍白的光带。光带慢慢移动,从衣柜移到梳妆台,最后爬上床尾。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他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后悔。但我有时候觉得……你后悔了。”

轮到我沉默了。

“这半年,你眼里只有孩子。”他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委屈,“我回家,你在陪孩子写作业;我想跟你说话,你在哄孩子睡觉;周末我想一家人出去,你在给孩子报补习班。我在这个家里,像个房客。”

“所以你就去找别人聊天?”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借口。”他翻过身,面对我。黑暗中,我只能看见他眼睛的轮廓,闪着微弱的光,“我知道我错了,真的。但你能不能……也看看我?”

这句话说得如此恳切,如此脆弱,几乎要让我的心软下来。

几乎。

但我突然想起那些聊天记录里的“那批货”“老陈”“仓库照片”,想起那个邻市的陌生号码,想起他交手机时额角的汗珠。

于是我说:“好,我以后会注意。”

然后我翻过身,背对他:“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他没有再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很久很久。

而我,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脑子里已经有了计划——

明天,我要查那个邻市的号码。

还要查他相册里到底藏着什么照片。

这场试探只是开始。

真正的调查,现在才真正拉开序幕。

 

 

第四章:第二个“X”

清晨五点十七分,客卧的窗外还是浓稠的墨蓝色。

我没有开灯,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坐在床边。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打开了昨晚备份的李振微信通讯录。这个备份文件静静地躺在云端,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昨晚那个邻市的号码——我凭着记忆输入搜索。183****2176

搜索结果跳出来:无匹配。

意料之中。他没有存这个号码的备注,要么是背下来了,要么……这个号码根本不重要到需要保存。

但我有种直觉,这个号码很关键。

我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号码归属地查询”。输入那串数字,页面跳转:A市,中国移动

A市?聊天记录里,“晓雯”的地区写的也是A市。是巧合吗?

不,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巧合。

我继续翻看备份的通讯录。这次我换了个思路——不搜名字,而是按添加时间排序。李振的微信通讯录有487个联系人,大部分是工作相关,夹杂着家人朋友。按时间倒序排列,最近三个月添加的大概有三十多人。

我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头像和昵称。

建材张总、装修王工、物流李姐……都是行业相关的。翻到第二十七个时,我停下了。

这个联系人的头像是一片纯黑,昵称只有一个点“.”,地区空白,朋友圈空白。添加时间是两个月前

而备注名写着:X

X。

我的呼吸一滞。

聊天记录里,李振和“晓雯”的对话中,从未出现过“X”这个称呼。但这个“X”被保存在通讯录里,没有删除,甚至没有改名——就像是一个故意留下的标记。

我点开“X”的资料。微信号是一串毫无规律的字母数字组合:wxid_j7h3k9f2m1p5。典型的原始微信号,没有修改过。

我尝试复制这个微信号,用自己的小号去搜索。结果和“晓雯”一样——“该用户不存在”。

又一个设置了隐私权限的人。

而且是李振刻意保存下来的。

为什么?如果是不想让我发现的人,为什么不直接删除?为什么要保存一个一看就很可疑的“X”?

除非……这个“X”很重要,重要到他需要随时能找到,但又不能让我看出是谁。

我截屏保存了“X”的资料,然后继续往下翻。

在更早的添加记录里,我又发现了三个可疑的联系人:

  1. 头像空白,昵称“C”,添加时间四个月前。微信号也是原始ID,朋友圈空白。
  2. 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像是网图),昵称“物流-赵”,添加时间三个月前。点开资料发现,微信号里含有“zhaolc”的拼音组合——可能是“赵LC”的缩写。
  3. 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人像,昵称“财务咨询”,添加时间五个月前。这个看起来最正常,但奇怪的是,李振的所有财务往来都有固定的会计事务所,不需要额外加什么“财务咨询”。

我把这四个可疑联系人——X、C、物流-赵、财务咨询——的信息全部截屏保存。

然后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登录了李振的微信。

这并不难——他的微信在家庭平板电脑上一直保持登录状态,而平板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我只需要打开平板,点开微信,然后用他的手机扫码确认登录。

凌晨五点半,他还在熟睡。我光着脚走到客厅,拿起平板,回到客卧。整个过程轻得像猫。

登录成功。

我没有去看聊天记录——那样会留下“已读”标记。我直接点开通讯录,找到那四个可疑联系人,然后做了两件事:

第一,查看他们的共同群聊

这是微信的一个隐藏功能,能显示你和某个联系人共同在哪些群里。

结果让人心惊:

  • X和李振有3个共同群聊,全部是行业相关的群,但群名都很普通:“华东建材交流群”、“供应链合作对接”、“行业动态分享”。
  • C和李振有2个共同群聊,其中一个叫“A市资源整合群”。
  • 物流-和李振有5个共同群聊,大多是物流相关的。
  • 财务咨询和李振只有1个共同群聊,名字是“企业财税优化交流”。

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反常。

因为这些群,李振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他的工作群我基本都知道,这几个群的名字我都是第一次看见。

特别是“A市资源整合群”——A市,又是A市。

第二,查看他们的朋友圈权限

虽然他们的朋友圈都是空白,但我需要确认是原本就没有发过,还是对我(或者说对李振的这个微信号)不可见。

方法很简单:点开他们的相册,如果显示“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那说明他们发过东西,只是不想让人看。如果直接显示空白,那可能真的没发过。

检查结果:

  • X: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 C:直接空白。
  • 物流-: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 财务咨询:直接空白。

X和物流-赵在发朋友圈,只是不想让人看见。

而C和财务咨询,要么是压根不用朋友圈,要么……是专门用来联系的小号。

我退出微信,清除后台,把平板放回茶几原处。回到客卧时,时钟指向五点四十九分。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灰白的光线渗进房间,把家具的轮廓一点点勾勒出来。

我坐在床边,脑子飞速运转。

四个可疑联系人。两个在A市。一个昵称是“C”——会不会就是“老陈”的“陈”?

还有那些群。“A市资源整合群”里有什么?为什么要“整合资源”?整合什么资源?

以及最关键的:李振为什么要保存这些人的联系方式?如果真是见不得人的勾当,为什么不直接用一次性的社交账号?为什么要留在微信通讯录里,冒着被我发现的危险?

除非……这些人不是他能随意删除的。

除非,他们之间有某种固定的、持续性的联系。

我想起聊天记录里那些话:“那批货已经处理好了”、“新的渠道还稳定吗”、“老陈那边没问题”、“量不能太大,容易引人注意”……

这不是婚外情的调情。

这是生意。见不得光的生意。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鸟叫声从远处传来。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而我却感觉像在黑暗的迷宫里摸索了一整夜,刚刚摸到第一面墙。

六点半,我听见主卧传来动静。李振起床了。

我迅速躺下,假装还在睡。脚步声经过客卧门口,停顿了两秒,然后走向卫生间。水声响起,他在洗漱。

十分钟后,我“起床”,走进厨房准备早餐。李振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餐桌旁看手机——不是他的工作手机,而是另一部旧手机。那部手机平时放在书房抽屉里,他说是用来存老照片的。

“早。”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早。”我煎着鸡蛋,状似随意地问,“今天要去公司?”

“嗯,上午有个会。”

“晚上回来吃吗?”

“应该回。”他把旧手机收进口袋,动作自然得就像那本来就是他日常用的手机一样。

但我看见了。

那部旧手机,昨晚充电器还插在书房。而现在,它被他带在身上。

早餐在沉默中吃完。送孩子上学的路上,女儿问我:“妈妈,你和爸爸是不是吵架了?”

“为什么这么问?”我心里一紧。

“因为爸爸今天早上都不说话,”女儿小声说,“而且你昨晚睡在客卧。”

孩子比我们想象的更敏感。

“没有吵架,”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就是爸爸打呼噜太响了,我睡不好。”

“哦。”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送完孩子,我没有立刻去单位。我把车停在离公司两个路口的地方,从包里拿出另一个手机——一部我半年前就准备好的备用机,用我妈的身份证办的卡,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我在备用机上注册了一个新的微信号,头像用网图,昵称叫“建材小刘”,地区写A市,朋友圈发了三条关于建材行业的内容——这些都是昨晚提前准备好的。

然后,我开始操作:

第一步,搜索“A市资源整合群”的群号。我在李振的微信上看到过这个群的群号,虽然只有一眼,但我记下来了。

搜索,申请加入。申请理由:“同行推荐,做钢材的,想拓展A市市场。”

第二步,用同样的方法,申请加入“华东建材交流群”、“供应链合作对接”。

第三步,搜索那个邻市的号码,尝试添加微信。结果显示,这个号码没有注册微信。

第四步,也是最大胆的一步——我搜索了“X”的微信号,尝试添加。

意料之中,没有通过。

但我没有放弃。我切换到微信的“添加朋友”界面,输入“wxid_j7h3k9f2m1p5”,选择“发送添加请求”。在验证信息里,我打了一行字:“老陈让我加你,有批货要谈。”

这是赌。赌“X”认识老陈。赌他们之间真有“货”的往来。

如果赌错了,最多就是被无视。如果赌对了……

发送。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包里。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驾驶座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车窗外的街道车水马龙,上班族们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轨道上,没有人知道,这辆停在路边的车里,一个女人正在尝试撬开丈夫秘密世界的门。

九点整,我走进单位。打卡,开电脑,泡茶。一切如常。

但我的注意力全在包里那个静音的手机上。

十点十七分,手机震动了。

我借口去洗手间,走进隔间,锁上门。

点亮屏幕,微信有一条新通知。

不是“X”的好友通过。

而是“A市资源整合群”的管理员通过了我的入群申请。

我点开群。成员87人,群公告写着:“本群为A市及周边地区资源交流平台,请勿发布无关信息,禁止私下交易违禁品。”

“禁止私下交易违禁品”——为什么要特意强调这句话?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最近几天的对话都很正常:有人求购某种钢材,有人提供运输服务,有人分享行业政策。但翻到一周前,我看到一条被撤回的消息,只留下系统提示:“‘物流-赵’撤回了一条消息”。

物流-赵。

又是这个名字。

我点开群成员列表,找到了“物流-赵”——头像和我在李振通讯录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那张风景网图。

而他的群昵称后面,有一个括号,里面写着一行小字:(专线:A市-邻省,大宗货物)

大宗货物。

专线。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心跳开始加速。

就在这时,群聊里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一片纯黑,昵称只有一个点“.”。

X

X发了一张图片,没有配任何文字。图片加载出来——是一张仓库内部照,光线昏暗,堆着一些盖着帆布的货物。拍摄角度和昨晚我在李振相册里看到的那张很像,但不是同一个仓库。

群里有几个人秒回:

“这是新场地?”

“条件不错。”

“什么时候能看货?”

X回复了两个字:“月底。”

然后这条消息被撤回了。

紧接着,群主发了一条公告:“请勿在群内讨论具体交易,违者踢出。”

一切恢复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已经看到了。

X在这个群里。物流-赵在这个群里。李振也在——虽然他现在不在线。

而这个群,在讨论“看货”。

我退出群聊,看着手机屏幕,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发冷。

这不是建材交流群。

这是一个交易平台。见不得光的交易平台。

而我的丈夫,是其中的一员。

洗手间的隔间里,灯光惨白。我听见外面有同事在洗手、说话、笑。那个世界那么正常,那么明亮。

而我站在这里,手里握着一个秘密。

一个可能会毁掉一切,也可能拯救一切的秘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条好友验证通过的通知。

验证信息显示:“我是X。老陈介绍的?”

赌对了。

我盯着那条通知,指尖冰凉。

游戏,进入了下一个关卡。

而我已经没有退路。

 

 

第五章:失踪的合伙人

洗手间的隔间里,时间像凝固的琥珀。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好友验证通过的消息——“我是X。老陈介绍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混合气味,隔间外传来同事洗手后甩水的声音,高跟鞋敲击瓷砖地面的脆响,还有模糊的说笑声。这一切都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而我在这个世界里,正要踏进一片未知的黑暗。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对,老陈说你这月底有批货要出。”

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闪现了几次,然后弹出一条回复:

“什么货?”

他(她?)在试探我。

我想起聊天记录里李振和晓雯提到的“那批货”,想起群聊里X发的仓库照片,想起那些“渠道”、“安全”、“干净”的暗语。这不是普通货物。

我谨慎地回复:“钢材。”

对方沉默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隔间外的人声渐渐远去,洗手间恢复了安静。我能听见自己压抑的呼吸声,还有心跳在耳膜上的重击。

终于,消息来了:

“老陈没跟你说是什么货?”

“说了,但让我直接跟你确认。”我把问题抛回去。

这次对方回复得很快:“见面谈。”

然后发来一个地址:A市南郊,汇丰物流园区,7号仓库。明天下午三点。

明天?这么急?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对方又发来一条:“只准一个人来。带现金样品。”

现金样品?什么意思?

我正想问,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不是微信,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着李振的名字。

他怎么这个时候打来?

我迅速退出微信,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喂?”

“你在单位?”李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背景音里有汽车鸣笛声,他应该在外面。

“在。怎么了?”

“王明出事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王明?他的创业合伙人?

“出什么事了?”

“失踪了。三天没来公司,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没人。他老婆刚给我打电话,说报警了。”李振的语速很快,我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紧张——不是担心朋友的那种紧张,而是……恐慌。

“报警了?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警察已经去他家了,估计很快会来公司。”他停顿了一下,“晚上我可能要晚点回去,得配合调查。”

“好。”我简短地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隔间门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合伙人失踪。报警。警察介入。

这一切发生得太巧了——就在我刚刚接触到“X”,刚刚收到见面邀约的时候。

我重新打开微信,看着X发来的那个地址和那句“只准一个人来”。手指在键盘上犹豫,最后还是删掉了原本想回复的内容,只发了两个字:

“收到。”

然后我退出登录,清空聊天记录。把备用机塞进包里最里面的夹层,拉上拉链。

走出洗手间时,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然后补了点粉底和口红。镜子里的人渐渐恢复了“正常”的模样——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一个妻子,一个母亲。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鼠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脑子里全是刚才的对话:

“王明出事了。”
“失踪了。”
“警察已经去他家了。”

还有X的那句:“见面谈。”

下午三点,本地新闻网站弹出一条推送:《我市一建材公司合伙人疑似失踪,警方已介入调查》。

我点开。报道很短,没有指名道姓,只说“我市某建材贸易公司合伙人王某某于近日失联,家人已报警,警方正在调查中”。配图是模糊的监控截图,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走出小区大门,时间是四天前的晚上八点十七分。

我把图片放大。虽然像素不高,但我认出了那个背影——确实是王明。去年公司年会他来过我们家,还送了我一瓶香水。

报道下面有几条评论:

“估计是欠债跑路了。”
“建材行业今年不好做啊。”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我关掉网页,但那个背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王明失踪的时间点——四天前。而李振和晓雯的聊天记录里,提到“上次的事”是两周前,提到“新场地”是十天前。时间线上有重叠。

而且,李振最近频繁地“加班”、“见客户”,有几次还夜不归宿。当时他说是和王明一起跑业务……

手机震动。是李振发来的微信:“警察来公司了,问了很多问题。晚上别等我吃饭。”

我回复:“问什么了?”

“就是王明最近的情况,有没有异常,财务有没有问题。”他打字很快,“我说不知道,财务都是王明在管。”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公司的财务确实是王明在管,但李振不可能完全不知情。他们是合伙人,每笔大额支出都需要两人签字。

除非……有些账根本没走公司。

我想起那些“款子”、“渠道”、“新场地”的对话,想起那个神秘的“财务咨询”联系人。

“公司账有问题吗?”我问。

这次他过了很久才回复:“应该没有。但警察说要查。”

然后他发来一张照片——办公室里的照片,两个穿警服的人正在和王明的助理谈话,李振在角落里,侧脸对着镜头,表情凝重。

“别担心,没事。”他又补充了一句。

但我从他发照片的这个举动里,嗅到了一丝表演的痕迹——他在向我证明:看,警察真的来了,我说的都是真的。

为什么要证明?

除非他想掩盖什么。

下班时间,我没有立刻回家。我把车开到离公司三公里外的一家咖啡馆,要了一个角落的位置,点了杯美式。

然后打开备用机,登录那个“建材小刘”的微信。

X没有再发消息。群聊里也没有新动静,但“物流-赵”在下午四点左右发了一条信息:“A市至邻省专线,本周还有两个空位,大宗货物优先,私聊。”

下面有几个人回复“已私”。

我点开“物流-赵”的头像,尝试发了一条消息:“什么货都能运?”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我又点开“A市资源整合群”的成员列表,一个个看过去。87个人,大部分头像都是本人照片或者公司logo,昵称也多是“XX建材”、“XX贸易”这样的格式。

但有几个很显眼:

  • 头像空白,昵称“.”——这是X。
  • 头像风景照,昵称“物流-赵”
  • 头像系统默认,昵称“老张”
  • 头像是卡通老虎,昵称“虎哥”
  • 头像是财神爷,昵称“招财进宝”

这些人,要么没有真实信息,要么用着明显是化名的昵称。

我把这些人的资料全部截屏保存。

然后我做了一件更冒险的事——我用“建材小刘”的身份,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求购特种钢材,量大,现金结算。有资源的私。”

消息发出去十秒,有三个人加我好友。

我一一通过。

第一个是“诚信钢材贸易”,头像是个戴安全帽的男人。他直接发来报价单,各种规格的螺纹钢、盘螺,价格很透明。

第二个是“华东钢铁厂直销”,头像是个工厂大门。也发了报价,还问我要多少吨。

第三个是“虎哥”。

他的第一句话是:“要什么特种?”

我回复:“耐腐蚀的,做化工设备用。”

“有。”他只回了一个字。

“什么价?”

“面谈。带样品。”

又是面谈。又是样品。

“在哪谈?”

“明天下午,A市南郊,汇丰物流园区。”他发来的地址,和X给的一模一样——7号仓库。

心脏猛地一缩。

X和虎哥,约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间。

是巧合,还是根本就是同一个人用不同身份在钓鱼?

我强装镇定:“好。带多少样品?”

“五千。现金。”

五千?现金样品要五千?这根本不是样品,这是定金。

我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切回和X的聊天窗口,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见面,带多少样品?”

X的回复几乎是秒到:“一万。现金。”

一万。比虎哥要的多一倍。

但地址相同,时间相同。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想:他们根本不是要卖货。他们是在筛选——筛选哪些人是真心来买“货”的,哪些人是来打探虚实的。

如果带不够现金,说明你没诚意,或者你没实力。

如果带够了……那你就踏进了他们的地盘。

咖啡馆的灯光昏黄,背景音乐是慵懒的爵士乐。周围几桌客人在低声交谈,有情侣在笑,有学生在写作业。一切都那么平和。

而我坐在角落里,手指冰凉。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李振的电话。

“你在哪?”他问,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在咖啡馆,马上回去。”

“孩子接了吗?”

“接了,在我妈那。”我早上就把孩子送过去了,借口是今天加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把孩子送走了?”

“不是说了吗,今天加班。”我的语气很平静,“你那边怎么样?警察走了吗?”

“走了。但说明天还要来,要查公司所有账目。”他叹了口气,“老婆,我有点怕。”

“怕什么?”

“王明……我怕他真出事了。他这个人虽然有时候不靠谱,但不会无缘无故消失。”

“警察会查清楚的。”我说。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轻声说:“老婆,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有什么事瞒着你,你会原谅我吗?”

这句话问得猝不及防。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了掌心。“那要看是什么事。”

“如果……是为了这个家呢?”

“为了这个家?”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冷了下来,“李振,你最好把话说清楚。”

“没什么,”他迅速改口,“我就是随便问问。我这边还有点事,晚点回去。”

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句话在脑海里回荡:“如果是为了这个家呢?”

为了这个家,就可以出轨?

为了这个家,就可以和神秘人交易“特种钢材”?

为了这个家,就可以在合伙人失踪后,表现得如此可疑?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车流在街道上拖出红色的光带。咖啡馆的玻璃窗映出我的倒影——一个独自坐在角落的女人,面前摆着一杯冷掉的咖啡。

我收拾好东西,走到吧台结账。店员是个年轻女孩,笑着问我:“今天一个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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