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之刃(1-4章)

文字之刃

 

我的最新推理小说出版后,反响始终平平,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泛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便沉寂下去。直到一个月后,一名女子在读完它的当晚自杀——这本濒临滞销的书,竟就此引爆市场,一路斩获大奖,将我推上了名利双收的顶峰。正当我沉浸在成功的眩晕中时,一个深夜,敲门声打破了安宁。门开处,一名自称“记者”的男人凝视着我,字句冰冷如刀:“林晓雨,你是个杀人凶手。”

第一章

那天晚上,我对着电脑屏幕枯坐良久,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落不下去。屏幕中央孤零零地躺着一行字——《阴影下的罪罚》,光标在字尾有节奏地闪烁,像一双戏谑的眼睛,无声地嘲笑着我的江郎才尽。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了,熬到后半夜,依旧一个字都憋不出来。脑子里混沌一片,纷乱的思绪像被猫抓乱的毛线,缠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我攥紧拳头,几乎要将笔记本电脑狠狠砸向桌面时,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咚咚咚——”节奏不急不慢,却精准地敲在每一寸紧绷的心尖上,震得人莫名发慌。我皱紧眉头,瞥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七分。这个时辰,谁会特意找上门?心底骤然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像藤蔓般悄然爬升。

我随手保存了只有标题的文档,起身理了理被睡姿揉得发皱的睡衣,拖沓着脚步走到门口。“谁?”我没有急着开门,隔着冰冷的门板问道,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熬夜的沙哑。

“你好,请问是林晓雨女士吗?”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清亮温润,听着颇为舒服,却莫名透着一股刻意的规整。“我是津市电视台《迷雾剧场》的记者,姓陆。这么晚打扰您实在抱歉,您的小说《孤儿怨》近期在社会上引发了剧烈反响,我们栏目想专门为您做一期专访。”

津市电视台?《迷雾剧场》?我依稀记得出版商提过,随着《孤儿怨》热度攀升,或许会有媒体找上门,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还选在这样一个深夜。《孤儿怨》——这部将我从籍籍无名捧成新锐名家的小说,此刻在我听来,却像一道越收越紧的紧箍咒,勒得人太阳穴发疼。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不适,在脸上堆砌出恰到好处的惊喜笑容,转动门把开了门。门口站着个年轻男人,身形高挑挺拔,肩宽腿长,深色夹克穿在他身上格外利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不见半分凌乱。他肩上扛着一台专业摄像机,镜头裹着防尘罩,看着架势十足,倒真像个资深媒体人。

“陆记者是吧?您好您好,这么晚还辛苦跑采访,真是太不容易了。”我侧身让出通道,语气热络,“快请进。”

“叨扰了。”他微微颔首,扛着摄像机稳步走进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玄关的鞋柜、客厅的陈设,实则像雷达般精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那股审视的意味,让我莫名绷紧了神经。

我引他在沙发上落座。客厅的一面墙被定制书柜占满,里面塞满了各类书籍,犯罪心理学、法医学专著与经典侦探小说占了大半,书脊在暖光下泛着厚重的光泽;另一面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色调暗沉压抑,扭曲的线条像纠结的情绪,透着说不出的沉闷。

“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我维持着客气的微笑问道。

“不必麻烦,一杯白水就好。”他将摄像机放在茶几边缘,镜头盖都没取,仿佛只是随手搁置一件普通物品。接着,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皮质笔记本和一支银杆钢笔,笔身质感细腻,一看就价值不菲。

我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玻璃杯放在茶几上时,发出“叩”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林老师的家很有艺术氛围。”他端着水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却仍在那些书籍与画作上流连,“这些收藏都很有格调。”

“写东西的人,总爱囤积些杂七杂八的书,谈不上格调,让您见笑了。”我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下意识地并拢双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这是我接受过无数次采访后,刻进骨子里的标准姿态。

“那咱们……现在开始?”他抬眼征询我的意见,见我点头,才像是刚想起正事般,慢悠悠地摆弄起那台摄像机。他调整角度的动作娴熟流畅,显然是老手,但我无意间瞥见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边缘规整,不像记者常年握笔、扛机器留下的劳损痕迹,反倒像是格斗训练或械斗所致。心底那丝不对劲的感觉再次冒了出来,像根细小的刺,扎得人有些难受。

摄像机的红灯骤然亮起,精准地对准了我的脸,光线落在脸上,带着几分冰冷的压迫感。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看《迷雾剧场》人物专访。”他对着镜头,语调平稳流利,笑容恰到好处,“今天我们有幸请到的,是凭借小说《孤儿怨》引发全网热议的新锐推理作家——林晓雨女士。”

说完开场白,他缓缓转向我,笑容完美得挑不出半分瑕疵:“林女士,麻烦您先和观众朋友们做个自我介绍吧。”

我迎着镜头,扬起标准的微笑:“大家好,我是林晓雨,一个喜欢用文字探索人性边界、挖掘罪与罚背后真相的推理小说作者。《孤儿怨》是我的第五部长篇作品,很荣幸能得到大家的喜爱。”

“《孤儿怨》自发表以来,不仅登顶各大图书销量榜单,更在社交媒体上掀起了关于‘童年创伤’‘正义边界’的热烈讨论。”他顺势追问,“能否请您简单为我们讲讲,这部作品的核心故事是什么?”

这个问题,我早已答过百遍,连语调的起伏都练得恰到好处。我微微调整坐姿,让身体更放松些,语气带着几分故事叙述者的沉浸感:“故事的开端,是一名叫‘幽灵探手’的探险主播,为了博取流量、吸引眼球,深夜闯入市郊一栋废弃多年的荒宅做直播。在地下室探索时,他的脚不小心踢到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下没有泥土,只有一具早已风干的白骨。而在白骨旁,静静躺着一枚褪色却依旧精致的月亮形发卡。”

我刻意顿了顿,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陆记者的反应。他听得十分专注,握着钢笔的手在黑色笔记本上快速游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警方很快介入调查,法医鉴定结果显示,这具男性白骨的死亡时间已超过二十年,死者天生左脚六趾,致命伤是后脑遭受的钝器重击。那枚月亮发卡,成了案件唯一的关键线索。”我继续说道,“调查人员顺着发卡追查,最终发现,这栋荒宅的前身,是松市一家名为‘慈光’的小型孤儿院——它靠社会捐助维持运营,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孩子。十多年前,因为建筑老化、存在安全隐患,孤儿院迁了新址,这里便渐渐被世人遗忘。”

“警方调取了二十年前的旧案卷宗,发现当时这家孤儿院的李院长曾离奇失踪。警方虽立案调查,但受限于当时的侦查技术,再加上线索匮乏,这起失踪案最终成了悬案。而通过DNA比对,那具白骨的身份也很快确认——正是当年失踪的李院长,他恰好天生左脚六趾。”

“故事的重心,就放在警方寻访当年孤儿院的相关人员上。”我放缓语速,“调查团队费尽周折,终于找到了那枚月亮发卡的主人,一个名叫小月的女人。可当警察赶到她家时,等来的不是认罪供述,而是一具刚从楼上坠落、尚有余温的尸体——小月自杀了。她的身上,留着一封字迹潦草、墨迹晕染的遗书。”

说到这里,我刻意压低声音,语气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沉重:“遗书里,小月详细交代了自己的杀人动机与作案过程。原来,李院长自己也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因为左脚六趾的缺陷,他从小遭受其他孩子的嘲笑与歧视,心理渐渐扭曲。成年后,他留在孤儿院就职,后来升任院长,便利用手中的职权,长期随机挑选院里的孩子,将他们带到地下室肆意侮辱、殴打,还以‘退学’‘关小黑屋’相威胁,逼迫孩子们保守秘密。”

“到了后期,他的恶行愈发变本加厉,有时甚至会同时带走两个孩子,逼迫其中一个亲眼看着另一个遭受虐待,以此满足自己变态的控制欲与快感。悲剧发生在一个雨夜,小月和另一个小女孩被他选中,带进了地下室。当李院长对着那个小女孩施暴时,极度的恐惧与愤怒冲破了小月的极限,她摸到墙角一个沉重的装饰花瓶,用尽全身力气砸向了李院长的后脑……一切都在瞬间结束。”

“李院长当场死亡。两个吓坏了的孩子,在极度的恐慌中勉强镇定下来,合力清理了现场的血迹与痕迹,将李院长的尸体藏在石板下,又封死了地下室的入口,彼此约定,要将这个秘密永远埋藏在心底。后来警方调查李院长失踪案时,所有受过伤害或知情的孩子,要么出于恐惧,要么出于对‘同类’的庇护,都默契地隐瞒了地下室的存在——这起案子,最终不了了之。”

“但杀人的心理阴影,像跗骨之蛆般缠了小月二十年。当她从新闻里得知李院长的尸骨重见天日,积压了二十年的恐惧与负罪感彻底压垮了她。最终,她选择以跳楼的方式结束生命,并在遗书中全盘承认了自己的罪行。”我轻轻叹了口气,“故事到这里,也算是一种……尘埃落定吧。”

话音落下,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陆记者笔尖划纸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城市喧嚣,在空气中流淌。

“非常精彩,也让人心情沉重的故事。”陆记者抬起头,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鹰,直直地锁定我,“林女士,您的叙述极具画面感,仿佛能让人亲眼看到那个阴冷的地下室、两个恐惧的孩子,还有那场绝望的反抗。很多读者反馈,尤其是您对孤儿院内部生活细节、孩子被虐待后的心理状态的描写,真实得让人心惊——甚至有过孤儿院经历的读者留言说,您写的内容,让他们瞬间‘回到了那个压抑的过去’。”

我的心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甚至还挤出了一丝谦虚的笑容:“谢谢您的认可。这大概得益于我平时大量搜集相关资料,再加上对人性的细致观察吧。作为推理小说作者,尽力让笔下的人物、场景‘活’起来,让故事更有说服力,是最基本的要求。”

“仅仅是靠搜集资料和观察吗?”陆记者的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仿佛要将我困在沙发上,“据我所知,林女士您的童年,正是在松市的‘慈光孤儿院’度过的,对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我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缓缓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折射出微弱的光,遮住了我眼底翻涌的情绪。我迎上他审视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疏离:“陆记者,你们的背景调查做得真是细致。没错,我的确是在慈光孤儿院长大的。但这和我创作《孤儿怨》有什么关联?童年经历是我的个人隐私,我不认为有必要拿出来公开讨论。”

“请您别误会,林女士。”他缓缓靠回沙发靠背,姿态看似放松下来,眼神却愈发专注,像紧盯猎物的猎手,“我们只是想挖掘作品背后更深层的创作动机——亲身经历往往能让文字更有穿透力,选择自己熟悉的背景进行创作,这在文学创作中很常见。只是……”他故意拖长语调,语气里带着几分猫捉老鼠的戏谑,“当虚构的故事与现实出现惊人的巧合时,难免会让人多想。”

“巧合?”我微微挑眉,故作疑惑地看着他,“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您的小说里,那个和小月一起被带到地下室的女孩,是推动小月动手杀人的关键——她是惨剧的见证者,也是小月反抗勇气的来源。”他指尖轻点着笔记本的纸页,“但在您刚才的叙述里,这个女孩在后半段几乎完全消失了。警方最终找到她了吗?她后来的人生怎么样了?”

心底又是咯噔一下,一丝慌乱稍纵即逝,但我的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她?她只是一个功能性角色。我设置这个角色,是为了烘托小月当时的处境,强化她反抗的必然性,让悲剧的内核更突出。至于她的结局……或许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过着平淡的生活吧。不是每个卷入悲剧的人,都必须以悲剧收场。”

“功能性角色……”陆记者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很精妙的定位。但林女士,您不觉得,把这样一个关键的见证者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对于一部追求逻辑严密的推理小说来说,有些……刻意吗?”

“艺术来源于生活,但高于生活。”我迎上他的目光,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这部小说的核心是小月——是她的挣扎、她的救赎,以及最终的自我毁灭。我认为这样的处理,完全符合故事的核心表达需求,没什么不妥。”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指尖停止了敲击。就在我以为这场追问即将告一段落时,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锋利如出鞘的刀:“那么,关于现实中,‘慈光孤儿院’那位同样因‘意外’去世的院长,您又怎么看?”

 

 

第二章

房间里静得可怕,连针掉在地上的声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切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如同尊冰冷的石雕,没半点温度。我沉默着,缓缓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水杯,抿了一小口。凉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勉强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我太清楚了,真正的较量,从这一刻才正式开始。

“陆记者,”我放下水杯,杯底与茶几碰撞发出轻响,声音里已然带了几分冷意,“你今天的采访,似乎早已偏离了文学探讨的范畴吧?关于孤儿院的往事,尤其是那位不幸离世的院长,都是几十年前的伤心事,我没兴趣多提。如果你继续追问这些与作品无关的个人隐私,我想,我们只能终止这次访谈了。”

“抱歉,林女士,若我的问题让你感到不适,我向你道歉。”他嘴上说着歉意的话,眼神却没有半分退意,反倒像淬了冰的利刃,愈发锐利地锁着我,“但作为记者,探寻真相是我的职责。而且我相信,读者和观众也会对《孤儿怨》背后可能存在的、更深层的创作动机感兴趣。”

他说着,指尖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写得工整又紧凑。“根据我的调查,二十年前,慈光孤儿院确实发生过一起意外。当时的院长姓张,天生跛脚,他自己也是在那所孤儿院长大的,后来选择留在院里服务。某天夜间巡查时,他从不算高的楼梯上失足摔落,后脑狠狠撞在台阶棱角上,当场不幸离世。当时警方的结论是意外事故。这事,你应该记得很清楚吧?”

指尖骤然泛起寒意,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知道的,比我预想的要多太多。我强装镇定,缓缓点头:“是,我记得。那是场让人惋惜的悲剧。张院长是个……很严肃的人,他的离世,当时让院里所有人都很难过。但这和我的小说有什么关联?小说里的院长是六趾,现实中的张院长是跛脚;小说里是蓄意谋杀,现实里是意外坠落。难道就因为故事背景都是孤儿院,你就要强行把虚构和现实捆绑在一起吗?”

“仅仅是背景相似吗?”陆岩的声音沉了下来,像压在人心口的巨石,“小说里,见证院长被杀的女孩叫小月。而现实中,就在不久前,一个名叫许月的女人,在自己租住的公寓里打开了煤气开关,自杀身亡。她的书桌上,正摊开着你的《孤儿怨》,书页停留在描写地下室惨剧的那一段。”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般紧紧盯着我的眼睛,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更巧的是,这个许月,和你一样,都曾在慈光孤儿院生活过。当年的保育员对你们俩印象很深——因为许月患有先天性哮喘,你总格外照顾她,你们俩关系极好,几乎形影不离,是院里公认的‘小姐妹’。”

许月……这个尘封多年的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布满蛛网的大门。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总跟在我身后的瘦小身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双大眼睛像受惊的小鹿,跑几步就会喘得厉害,呼吸声里带着细碎的(文章来源:理想小说网  https://lixiangxiaoshu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