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撒谎的律师与没感情的凶手(1-27章)

 

不撒谎的律师与没感情的凶手

 

第一章

我被律所踢去给一个杀人嫌疑犯辩护,只因我有病——从不说谎。他也有病,感受不到半分情感,证词冷得像深冬的冰棱。所有人都断言,我们这对“怪胎组合”输定了。直到我发现,我们的病叠在一起,竟能像利刃般撕碎所有精心编织的谎言。可真凶,压根没打算让我们活到开庭那天。

1

电脑屏幕右下角,最后一封未读邮件像枚沉默的炸弹。发件人:张主任。主题栏里的文字刺得我眼仁发紧——《关于沈真相律师年度绩效评估及岗位调整的通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肋骨发疼,手指悬在鼠标上,迟迟不敢点开。

我早知道里面写着什么。上周他把我叫进顶层办公室,真皮沙发陷下去的弧度都透着压迫感,他拍着我的肩膀说:“真相啊,你是块好苗子,就是……太直了。”

太直。哈。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邮件。刺眼的白光里,文字像淬了冰:“……鉴于沈真相律师在多次客户沟通及庭审表现中,未能灵活处理复杂局面……经合伙人会议决议,即日起安排带薪休假,具体返岗时间另行通知。”

带薪休假。说得真动听,本质不过是让我卷铺盖滚蛋。

我猛地关掉邮件窗口,桌面壁纸猝不及防地撞进眼底——那是法学院毕业那天,我穿着学士服,怀里紧紧抱着一本烫金封面的宪法,笑得像个不知世事的傻子。那时候我真信,法律的根基是真相,正义会为诚实撑腰。可现在才懂,真相这东西,最能砸掉饭碗。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妈”的名字。

“真相,这周末王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条件特好,在投行上班……”

我指尖用力,直接按掉通话。刚放下,手机又疯了似的震起来。

“我都跟人家夸下海口了,说你是名牌律所的大律师,你可别给我掉链子……”

我烦躁地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心底的火气也跟着窜上来。掉链子?我的链子早就断了,从得这怪病那天起就断了。

【我不能说谎。】

【一个字,都不行。】

上次张主任让我跟客户“适当模糊”下案件风险,语气里的暗示都快溢出来了。可我张嘴就戳破真相:“根据现有证据,我们败诉的可能性超过百分之八十。”客户的脸当场就绿了,拿起公文包摔门就走,案子就这么黄了。

张主任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我桌角那盆养了半年的绿萝,从十八楼的窗口扔了下去。我下楼去捡的时候,湿漉漉的泥巴溅了我一身,连头发丝上都挂着碎土。那盆绿萝后来没活成,被摔断的根须泡在雨水里,烂得彻底。

就像我一样。

 

第二章

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没敲门,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压迫感。是张主任,他身后还跟着两位合伙人,三张脸沉得像三块乌云,仿佛下一秒就要淌下雨来,活脱脱是要去参加葬礼的阵仗。

“真相,”张主任先开的口,声音沉得能拧出水来,“有个任务。”

我没说话,只是抬眼瞧着他。

他走到我桌前,指节叩了叩桌面,“梆梆”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顾淮深的案子,你知道吧。”

怎么会不知道。全城都沸沸扬扬。

顾淮深,我们律所的王牌律师,出了名的“没有感情的胜诉机器”。上个季度刚帮一个劣迹斑斑的地产巨头摘干净了罪名,媒体把他捧得像法治圈的神话。可现在,神话塌了——他成了杀人嫌疑犯,被害的还是他手头另一个大客户的独生子。

证据确凿得像一块铁板。监控拍到他案发时段出现在现场,动机清晰得无可辩驳,人证物证更是一应俱全,摆得整整齐齐。最要命的是,这尊昔日的“胜诉机器”,竟主动放弃了辩护。不开口,不配合,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哑巴。

这案子,就是个烫手的山芋,谁接谁死。

“没人敢接。”张主任盯着我,眼神复杂得很,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施舍,“但我们所不能放弃他。真相,你……”

我瞬间就懂了。

因为我最不重要。因为我已经被列在了休假名单上,是律所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输了,是我个人能力不济,与律所无关;赢了,律所保全了王牌,皆大欢喜。

喉咙干得发紧,我咽了口唾沫,哑着嗓子问:“为什么是我?”

张主任叹口气,那语气听着倒真像那么回事,满是“期许”:“因为……你从不说谎。也许,只有你,能从他那里听到真话。”

放屁。

我在心里冷笑。哪是想听真话,分明是巴不得我跟顾淮深一起沉船,替整个律所挡下这颗炸雷。

我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条亮闪闪的爱马仕皮带上,勒得紧紧的,把发福的肚子撑得将衬衫顶出几道褶皱。我忽然想起上个月的全体会议,他站在台上慷慨激昂地说“律所是家,我们要为家人战斗到底”。当时我没忍住,在心里清清楚楚地给了两个字的评价:【谎言】。

现在,这所谓的“家”,要把我推出去当炮灰了。

“好。”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张主任明显愣住了,眼神里藏着一丝错愕,想来是准备了一肚子说服我的说辞,全没了用武之地。

“我接。”我站起身,椅腿在地面划出一道尖锐的声响。电脑屏幕还亮着,那封“带薪休假”的邮件就停在那里,像一个天大的笑话。“但我有条件。”

“你说。”张主任回过神,语气急切了些。

“我要全权负责这个案子。任何人,包括你,都不能干涉我的辩护策略。”

张主任和另外两个合伙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几秒钟后,他点头:“可以。”

“现在,我要见我的当事人。”

他们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快步走了,仿佛多待一秒都嫌晦气。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喧闹散去,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站在原地,才发觉腿有点软,指尖也在微微发颤。我伸手拿起桌上那支刻着我名字的钢笔,笔帽边缘有个小小的缺口,是上次被张主任摔桌时碰坏的。

我把钢笔紧紧攥进手心,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发疼,却也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第三章

看守所的空气里飘着股说不出的味道。消毒水的凛冽混着淡淡的铁锈味,再缠上一丝挥之不去的人味,不刺鼻,却沉闷得让人胸口发堵。我坐在会见室的硬椅上,指尖触到桌面,一片冰凉刺骨。

门开了,金属摩擦的声响打破死寂。顾淮深被狱警带了进来。在所里见过他几次,永远是剪裁合体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袖扣都透着精英的精致。可此刻,他套着灰蓝色的号服,布料洗得发白起毛,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他在我对面坐下,手腕上的手铐磕碰到桌面,“哐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没看我,眼神空荡荡的,像蒙了层雾,直直落在桌子中央的某一点,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深究的东西。

“我是沈真相,律所指派给你的辩护律师。”我把律师证推到他面前,证件边缘在冷光下泛着白。

他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需要了解目前的指控细节,以及我们接下来的辩护方向……”

“不需要。”他突然开口,打断了我的话。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像电子合成音在念一段毫无感情的文字。

“什么?”我愣了一下。

“我不需要辩护。”他终于抬眼看向我。那双眼睛我在律所庆功宴上见过,锐利得像手术刀,能轻易穿透人心的伪装。可现在,里面蒙着一层灰,黯淡得像块失了光的玻璃。“我有罪。”

这四个字像股寒流,顺着我的脊椎往上爬,后背瞬间凉了半截。“你承认谋杀?”

“监控显示我当晚进入死者房间,我的指纹留在凶器上,动机充分。”他语速均匀地陈述,语气没有丝毫波澜,“逻辑链完整,辩护只是浪费司法资源。”

我死死盯着他。他太平静了,承认自己杀了人,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稀松平常。这太反常了。

“你为什么去死者房间?”

“他约我。”

“约你做什么?”

“谈事情。”

“什么事情?”

“与案件无关。”

“凶器是你的?”

“是,一把裁纸刀,我办公室的物品。”

“你为什么带它去?”

“习惯。”

“你用它杀了人?”

“证据指向这个结论。”

我问一句,他答一句,精准、冰冷,没有多余的字眼,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输入问题,便机械地输出答案。没有恐惧,没有委屈,没有辩解,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没有。杀只鸡尚且会扑腾挣扎,他却像主动把脖子伸进绳套里,等着被送上断头台。

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他:“顾淮深,你听着。不管你自己怎么想,现在我是你的律师。我的工作就是为你辩护,找到藏在这些‘证据’背后的真相。”

他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嘲弄,又像是别的什么,却没有任何感情色彩附着其上。“真相就是我有罪。”

“我不信。”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把目光聚焦在我脸上,那眼神带着审视,像在分析一份待拆解的文件。“为什么?”

“因为你的证词。”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完美得像提前背好的剧本。”

他的瞳孔,极其细微地缩了一下。速度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剧本需要逻辑,我的陈述符合逻辑。”他反驳,语气依旧平稳。

“生活不是逻辑!”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隔壁的警卫闻声看了过来。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线,“人也不是逻辑的产物。你刚才说‘我有罪’的时候,左手小指轻微抽搐了一下;说‘习惯’带裁纸刀时,语速比你回答其他问题快了百分之零点三秒。你在背诵,顾淮深。你在重复一段你预设好的、符合‘逻辑’的供词。”

他沉默了,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那审视的目光让我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才是被摆在明面上的猎物。

“沈律师。”过了片刻,他开口,“他们说,你从不说谎。”

“是。”

“那你应该知道,你的‘病’,在这个行业里是致命的缺陷。”

“也许。”我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但我的这个缺陷,现在可能是你唯一的机会。”

“为什么?”

“因为谎言救不了你。”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而我只说真话。我会找到那个真正的真相,不管你想不想要。”

我转身走向门口,指尖刚碰到门把,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稳无波,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会后悔的。”

我拉开门,冷风灌了进来,吹得我脑子更清醒了些。“我后悔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第四章

回到律所时,早已过了下班时间。整层楼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显得格外寂寥。

我径直走向顾淮深的办公室。厚重的木门上贴着刺眼的封条,红色的印泥在昏暗里像凝固的血迹。我弯腰,凑近门缝往里瞧,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股沉闷的灰尘味顺着缝隙钻出来。

我绕到消防通道,那里藏着个清洁工放工具的小隔间。我记得从这里有个刁钻的角度,能透过顾淮深办公室门上的百叶窗缝隙,看清里面的情形。我侧身挤进去,隔间里积了不少灰,一动作就扬起细小的尘埃,呛得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我眯起眼,顺着百叶窗的缝隙往里望。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了一下——办公室里乱得一塌糊涂,和顾淮深平时一丝不苟、连桌面文件都要按顺序码好的形象判若两人。文件散落得到处都是,有的被揉成一团,有的摊开在地上;办公椅倒在一旁,椅腿朝上,像是经历过一场激烈的争执。勘查组显然已经来搜过好几轮了,连书架上的书都被翻得乱七八糟。

我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桌角处,有个淡淡的圆形水渍印子,浅浅的,却很清晰。我记得他以前总在那里放着一个杯子——一个纯白色的陶瓷杯,没有任何花纹,朴素得不像他这个级别的律师会用的东西。有一次在茶水间,我碰巧撞见他,他正端着那个杯子接热水,只接热水,什么都不加,连块方糖都没有。我当时还在心里嘀咕,这人连喝东西都这么寡淡,跟他的人一样没味道。

可现在,那个杯子不见了。不用想也知道,肯定被勘查组当作证物收走了。

我又凝神看了一会儿,没再发现其他异常,便准备离开。刚直起身,脚下不知踢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顺着地面咕噜噜滚到墙角,停下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我蹲下身摸索,指尖触到一个小小的塑料瓶。捡起来一看,是个白色的药瓶,瓶身光溜溜的,没有任何标签,看不出里面装过什么。我拧开瓶盖,里面是空的,但瓶底残留着一点点白色的粉末,细得像灰尘。我凑到鼻尖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塑料味。

我把药瓶攥在手心,指尖微微发颤,心跳也莫名快了起来。顾淮深吃药?他有什么病?又为什么要把药瓶藏在清洁工的工具间里?这太反常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药瓶放进外套内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才转身走出消防通道,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开灯的瞬间,惨白的光线照亮了桌面,那封“带薪休假”的邮件还停留在电脑屏幕上。我拉过椅子坐下,把那个白色药瓶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着瓶身,目光紧锁着它。这小小的瓶子,像一枚沉默的炸弹,谁也不知道炸开后会露出怎样的真相。

手机突然又震了起来,屏幕上依旧是“妈”的名字。我划开屏幕,语音消息立刻弹了出来,语气带着明显的焦急:“真相!你怎么不接电话!人家王阿姨都把对方微信推给我了!你赶紧加上聊聊!”

紧接着,一条微信好友推荐消息跳了进来。头像是个男人,站在游艇甲板上,戴着墨镜,嘴角叼着烟,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了一句:【妈,我被停职了,刚接了个必输的谋杀案,没空谈恋爱。】

发送成功的瞬间,手机终于安静了下来。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拿起桌上的药瓶,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瓶底的粉末。

顾淮深,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第五章

我熬了一整个通宵。

卷宗摊开在桌面上,一页页翻过,纸页边缘被指尖磨得发毛。眼睛酸胀得厉害,干涩的痛感一阵阵往上涌,我揉了揉眼,视线里的文字依旧模糊。可我不敢停,指尖划过警方的勘查报告、证人证词,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砝码,压得人喘不过气——警方的证据链,确实扎实得无可挑剔。

监控清晰拍到,顾淮深在晚上九点零七分走进死者林皓的公寓,九点三十五分离开。这近半小时里,没有任何其他人进出过单元楼。凶器是那把裁纸刀,刀身上只有他的指纹,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擦拭过的痕迹。死者胸口一道致命伤,刀口的角度、切入的力度,精准匹配顾淮深的身高与惯用手。

动机更是直白。林皓,林氏集团的太子爷,顾淮深另一个大客户的独子。案发前一周,正是这个嚣张的富二代,为了一个女人,故意搅黄了顾淮深苦心经营半年的跨国并购案。合作泡汤,顾淮深不仅损失了巨额佣金,还差点砸了律所的招牌。两人之间的矛盾,早已摆在明面上,深到旁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逻辑链完美闭环。就像顾淮深自己说的,完整得找不到一丝缝隙。

我“啪”地合上卷宗,指尖泛白。窗外天快亮了,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细密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我走到窗边,楼下的城市还陷在沉睡里,被雨雾裹着,透着一股死寂的灰。

看了片刻,我转身抓起外套和包,又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白色药瓶,小心翼翼地塞进包的内袋。我要去顾淮深的公寓看看,那里一定藏着我没找到的东西。

顾淮深住的是高档小区,安保严密得像铜墙铁壁。但得益于这桩谋杀案,公寓暂时被警方封锁,我出示律师证并说明来意后,得以进入。

公寓很大,却空旷得让人发慌。装修是极简的黑白灰风格,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冷冰冰的,一点人气都没有,像个精心布置却从未有人真正住过的样板间。我戴上提前准备好的手套和鞋套,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勘查组的封条还贴在部分房间门口,但主要区域已经解封。

我先去了书房。书架占了整整一面墙,上面全是法律和经济类的专业书籍,排列得整整齐齐,严格按照颜色和高度分类,透着顾淮深一贯的严谨。我拉开书桌的抽屉,全是空的;桌面擦得一尘不染,干净得能映出人影。我蹲下身,仔细检查桌子底下,除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什么都没有。

我起身走向卧室。床铺铺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衣柜打开,里面全是西装和衬衫,按色系依次挂好,熨烫得笔挺。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没有杂物,只有一本摊开的书——《情感障碍与认知行为治疗》。

我拿起书,书页看着很新,却有不少折角,显然被人反复翻阅过。我翻到有折角的一页,章节标题赫然映入眼帘:「情感缺失症的代偿机制:逻辑构建」。标题旁有一行极细的铅笔批注,字迹工整锋利,是顾淮深的笔迹:【情感无法模拟。逻辑可以。】

我的指尖猛地收紧,捏得书页发皱。情感缺失症?原来他们说的“没有感情”不是比喻,是真的——他真的患有情感缺失症,无法感知正常的情绪。

我继续往下翻,在最后一章关于「依恋行为」的页面,空白处写着一行更小的字,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概率论无法解释的变量:SZX】

SZX?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血瞬间冲到头——这是我名字的缩写,沈真相。

他早就知道我?

我低头看了看书的版权页,出版时间是五年前。书页上的折痕已经有些陈旧,批注的笔迹也绝非近期所写。也就是说,他在五年前就开始研究这种病,而且……那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我,把我称作他“概率论无法解释的变量”。

窗外的雨突然变大,狂风卷着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紧接着,轰隆一声雷响,客厅的灯闪了一下。我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我赶紧紧紧抱在怀里,心脏狂跳不止。

所以,这根本不是一桩简单的谋杀案。顾淮深主动认罪,是因为他的“病”让他无法应对复杂的情绪与局面,只能选择最“符合逻辑”的结论?还是因为……他在掩护什么人?那个真凶,知道他有情感缺失症吗?是不是利用了他的病,布下了这个完美的局?

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后背凉得发僵。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卷进了一个远远超出想象的漩涡里,而这漩涡的中心,远比我以为的要黑暗、复杂得多。

 

第六章

我把那本书带回了家,平摊在书桌中央,目光死死钉在那行小字上——【概率论无法解释的变量:SZX】。

五年前。

五年前我在干嘛?刚进律所的实习生,每天跟在带教律师屁股后面跑腿,要么在复印间跟堆积如山的文件死磕,要么揣着零钱去楼下买指定温度的咖啡。而顾淮深,那时候已经是律所的核心合伙人,站在行业金字塔尖的人物。他怎么会注意到我这个不起眼的小实习生,还把我的名字缩写写在关于他病情的书里?

变量?我到底是什么变量?

我倒了杯温水,吞了两片维C。酸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混沌的脑子总算清醒了几分。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未知号码”四个字。

我犹豫了一秒,接了起来。

“沈律师?”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语气带着点迟疑,却莫名有些耳熟。

“哪位?”

“我……我是林薇。”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林皓的姐姐。”

死者的姐姐。

我猛地坐直身体,后背瞬间绷紧:“你好。”

“我想和你见一面。”她的声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慌张,“关于我弟弟的案子。”

“可以。时间和地点?”

“就现在。城南,‘遗忘角落’咖啡馆。你从后门进来,直接去最里面的卡座。”说完,她没等我再问,就匆匆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愣了几秒,指尖还残留着听筒的温度。林皓的姐姐,主动找我?还特意选了后门和最里面的卡座,搞得这么鬼鬼祟祟。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我不敢耽搁,抓起包和外套就往门口走。外面的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夜色里带着股刺骨的凉。这个点打车格外难,我站在路边等了十几分钟,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打湿了裤脚和鞋尖,浑身冷得发僵,总算拦到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师傅大概是看出了我的不对劲,一路都在从后视镜偷偷瞄我。我没心思管这些,脑子里全是林薇的电话和那个即将到来的见面。

“遗忘角落”藏在一条老巷子里,是家巴掌大的小咖啡馆。这个时间点,店里没什么客人,安安静静的。我绕到后门,轻轻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了一声,打破了这份寂静。

店里的灯光昏黄又柔和,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我一眼就看到了最里面的卡座,坐着一个女人。她穿一身黑色套装,没化妆,脸色苍白得像纸,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悲伤。

我走过去,她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红肿得厉害,显然是哭了很久。

“沈律师。”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在她对面坐下。服务生很快走了过来,我随口点了杯热美式,目光始终没离开林薇。

“节哀。”我轻声说。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弟弟……他死得不明不白。”

“警方的证据很充分。”我如实回应。

“那都是表面!”她突然激动起来,音量猛地提高,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飞快地捂住嘴,压低声音,“顾淮深是凶手没错,但他背后还有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呼吸都跟着滞了半秒:“谁?”

“我不知道。”她用力摇头,手指死死绞着桌上的纸巾,指节都泛了白,“但我弟弟死前一周,找过我。他说……他好像撞破了什么大事,跟顾淮深有关,又不止跟他有关。”

“什么大事?”

“他没细说。”林薇的眼眶又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只说和几年前的一桩旧案有关,还提到了一个叫‘陈静’的女人。”

陈静。

这个名字在脑海里晃了一下,有点耳熟,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他当时很害怕。”林薇抬眼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恳求,“沈律师,我知道顾淮深请了你,按道理我不该来找你。可我实在找不到别人了——警察觉得证据确凿,根本不想多查;我们家公司那边,好像也在刻意压这件事。”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银色U盘,轻轻推到我面前,动作又快又急,像是在传递什么烫手的东西。

“这是我弟弟偷偷交给我的。他说如果他出事,就把这个交给值得信任的人。”

我盯着那个U盘,指尖悬在半空,没敢碰。“为什么要交给我?”

“因为……”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我弟弟说过,要是顾律师真出了事,整个律所里,唯一可能说真话的人就是你。他说你……从不说谎。”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闷。

“这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他给U盘设了密码。我试过他的生日、我的生日,都不对。”

话音刚落,她突然站起来,眼神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我得走了,被人看到就麻烦了。”说完,她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咖啡馆,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这时,我的热美式端了上来。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可我根本没心思喝,目光一直锁在那个银色U盘上。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桌布上,却像个真正的烫手山芋,让我不敢轻易触碰。

陈静。几年前。旧案。

这几个词在脑子里反复盘旋。我拿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搜索栏里输入“陈静 律师 案件”。屏幕一闪,一条几年前的新闻快讯跳了出来——《女律师陈静意外坠楼身亡,警方排除他杀可能》。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照片里,一个女人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周围拉着黄色的警戒线,围观的人挤在一旁,神色各异。我放大照片,目光一点点扫过人群,突然顿住了。

人群边缘,有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侧影。画面太模糊,看不清五官,可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顾淮深。

他当时也在现场。

 

第七章

我再次去了看守所。这次,没等顾淮深坐稳,我就把那本《情感障碍与认知行为治疗》重重拍在桌上,书脊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睫毛微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那只是一本无关紧要的废纸。

“顾律师,我们该好好谈谈了。”我的声音比平时更沉。

“谈什么?”他抬眼,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陈静。”

这两个字刚出口,他的眼皮极轻地抬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若不是我全程死死盯着他的脸,根本捕捉不到这细微的反应。

“不认识。”他开口,语速平稳得像机器播报。

“你在撒谎。”我身体猛地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炬地锁住他,“你认识她。她坠楼身亡那天,你就在现场。林皓死前一周,一直在调查她的旧案——你也在查,对不对?”

他沉默了。会见室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沉闷得让人窒息。

我从包里掏出那个银色U盘,推到他面前:“林皓留下的。密码是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U盘,又很快移开,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不知道。”

“顾淮深!”我指尖用力扣紧桌面,指节泛白,“你到底在保护谁?还是说,你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他终于抬眼,定定地看着我。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除空洞和冰冷之外的东西——不是情绪,而是一种极致的、近乎残酷的冷静,像外科医生握着手术刀,准备剖开眼前的猎物。

“沈律师,你的‘病’,让你能轻易看穿谎言。”

“是。”

“但看穿谎言,不代表就能接近真相。”他语速均匀,每一个字都像精准计算过,“真相往往被无数层谎言包裹,像裹着硬壳的毒瘤。你每靠近一步,都可能触发早已设好的陷阱。”

“所以你是在警告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本书上,定格在“情感缺失症的代偿机制:逻辑构建”那一页的批注上,“SZX。你的名字缩写。”

“为什么写这个?”

“因为你的行为模式,超出了我的预测模型。”他的语气像个严谨的科学家在分析实验数据,“你接下这个案子的概率,低于百分之五;你能找到这本书的概率,低于百分之三;你此刻坐在这里,拿着U盘质问我的概率,低于百分之一。”

“所以我是个意外。”

“是。意外变量。”他顿了顿,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在我的逻辑体系里,意外变量需要被观察、分析,然后……”

“然后什么?”

“纳入新的模型,或者彻底排除。”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背,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你想排除我?”

“不。”他看着我,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我是他研究了许久的课题,“我想观察。你的‘绝对诚实’,或许是打破当前僵局的唯一可能。”

我猛地愣住了。他居然……在利用我?利用我的“病”,来帮他破解这个死局?

“密码。”我压下心头的震动,再次把U盘往他面前推了推,“林皓的U盘。你最了解他,他会设什么密码?”

顾淮深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格外漫长,足足持续了一分钟。会见室里静得能听到窗外风穿过铁窗的呜咽声。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Try ‘Justice0823’。”

“Justice?正义?”我飞快记下,追问,“0823是什么?”

“陈静的忌日。”

我笔尖一顿,把这个日期牢牢记在本子上。“你为什么确定是这个?”

“林皓死前一周,问过我一个问题。”顾淮深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莫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他问,如果法律给不了正义,该怎么办。”

“你怎么回答?”

“我说,法律是工具,不是正义本身。”

“然后呢?”

“他说,‘那我们就自己做那个工具’。”

我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他毫无波澜的表情里找到一丝破绽。就在这时,他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是痛苦?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太快了,快得像错觉,根本抓不住。

“顾淮深,你当初为什么要当律师?”我突然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

这次,他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墙面,那面墙灰扑扑的,布满了细小的裂纹。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转回头。

“最初的原因,已经不具有参考价值。”

“是什么?”我追问到底。

“为了证明一个逻辑命题。”

“什么命题?”

“程序正义,是否能必然导向结果正义。”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实验失败后的漠然,“事实证明,不能。变量太多了。”

他像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疯子,把法律、正义都当成了验证逻辑的实验品。而我,就是他这个失败实验里,突然出现的新变量。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我停住脚步,回头看向他:“顾淮深,如果你没杀人,就告诉我。”

他平静地看着我,嘴唇轻启,吐出三个字:“我没有。”

这三个字,清晰、平稳,和他之前斩钉截铁说“我有罪”时,是一模一样的语调。

但我的心脏,却猛地一跳。

【真话】。

我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判断。他这次,说的是真话。

 

第九章

深夜,顾淮深公寓楼的地下车库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噬了所有光线。我把车停在角落的阴影里,这里避开了主监控的视野,隐蔽得近乎诡异。推开车门,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机油的腥气扑面而来,呛得我下意识皱了皱眉。车库的灯光昏黄又微弱,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每走一步,脚步声都在空旷的空间里反复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我快步走向电梯口,指尖按上上行键的瞬间,金属按键的冰凉顺着指尖窜进骨子里。电梯从负一层缓缓上行,数字屏上的光标有气无力地跳动着:-1……1……2……叮——清脆的提示音打破死寂,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残留着。

我闪身进去,反手按下关门键,指尖颤抖着按了顾淮深所在的楼层。电梯启动,轻微的失重感传来,我盯着金属门映出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像纸,头发被夜风搅得有些凌乱,眼底布满红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紧绷的疲惫。

电梯平稳上升,很快抵达目标楼层。门一开,楼道里的寂静瞬间包裹过来。感应灯随着我的脚步声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短暂驱散黑暗,又在我走过身后迅速熄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紧紧追随着。

走到顾淮深的公寓门口,红色的封条依旧完好地贴在门上,印泥的颜色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扎眼。我没有停留,径直绕到消防通道,上次那个清洁工工具间就在转角处。我侧身钻进去,灰尘立刻扬了起来,呛得我忍不住捂住口鼻。

里面还是老样子,堆着扫把、水桶,还有一摞泛黄的废旧报纸,杂乱地挤占着狭小的空间。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劈开一道口子,仔细地在杂物堆里翻找。指尖划过粗糙的纸箱、冰冷的金属桶,终于在最里面一个破旧纸箱的后面,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被黑色垃圾袋紧紧裹着。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指尖发颤地撕开垃圾袋。里面是一部黑色的老式诺基亚手机,机身磨损得有些严重,显然用了很久,早已没电关机;旁边还躺着一个小巧的移动硬盘,金属外壳泛着冷光。

就是这些!林皓留下的旧手机,还有他复制的关键数据!我强压着狂喜,把手机和硬盘塞进背包最里层,拉好拉链,又用力按了按,确认不会掉落。

正准备弯腰钻出工具间,身后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极其轻微,却在死寂的环境里格外清晰。我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只见工具间的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不!”我冲过去用力推门,门板纹丝不动,只有锁芯转动的徒劳声响。谁?是谁在这里等着我?我攥紧拳头疯狂拍门:“有人吗?开门!放我出去!”

外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我的喊声在空荡的消防通道里来回冲撞,折射出细碎的回声,最后消散在黑暗里。我慌了神,急忙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信号格全空,这里竟然是个信号盲区!

我彻底被困住了。

背包里的手机和硬盘像是两块烧红的火炭,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那灼人的温度。我瞬间明白过来,有人早就知道我会来,有人绝不想让我把这些东西带出去。那个藏在暗处的人,终于动手了。

 

第十章

我在狭小逼仄的工具间里被困了快两个小时。拍门的指节震得发麻,喊到嗓子嘶哑,外面始终没有任何回应。直到凌晨时分,来换班的保安巡逻时听到了动静,才找钥匙把我放了出来。他看着我的样子,满脸疑惑:“奇怪,这门平时从来都不锁的,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

我没心思跟他多解释,匆匆道了谢,就快步往车库走。坐进车里,“咔哒”一声锁好车门,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狂跳的心脏总算慢慢落回了原地。那个锁门的人……到底是在警告我别再追查?还是当时没找到下手的机会,只能先把我困住?

我不敢再多耽搁,发动车子直接往家赶。刚进家门,我就反手反锁了门,又快步拉上所有窗帘,把外界的光线和可能存在的窥探全挡在外面。客厅里只剩下昏暗的光影,让我稍稍安心。我从背包里掏出那个老式诺基亚手机,找了个适配的充电器插上;紧接着,又把移动硬盘连接到电脑上。

硬盘里的文件密密麻麻,大多都是加密状态,根本无法打开。我耐着性子一个个尝试,终于发现有一个文件夹可以直接点开。里面全是扫描件,点开一看,竟是几份陈旧的案卷资料,都围绕着一个叫“新城项目”的土地开发案。

案卷显示,这个案子的被告方是“卓越地产”,当时的代理律师有两个——一个是我们律所的张主任,另一个,赫然是陈静。而原告方,是一群因项目开发被强制拆迁的住户。案卷记录的结果是,原告方最终败诉,卓越地产顺利拿下项目开发权,赚得盆满钵满。

但在这些规整的案卷资料里,夹杂着一份用红笔标注的手写笔记扫描件,字迹潦草却锐利。“证据7(住户联合证词)缺失,疑被人为销毁。证人王建国后续改口,称此前证词系受胁迫;次日,王建国遭遇车祸身亡,死因存疑。”“资金流向:卓越地产→海外账户A→陈静母亲账户(分多批次转入,金额不明)。”“张与陈静晋升竞争已进入白热化阶段,矛盾公开化。”

笔记的最后,用红笔重重写着一行字:“陈静之死,非意外。”

看到这行字,我的呼吸骤然一滞。再仔细辨认笔记的笔迹——我的瞳孔猛地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这是顾淮深的笔迹!他竟然一直在暗中调查这桩旧案!调查张主任和陈静的死!

原来如此。林皓撞破的,根本就是张主任和卓越地产勾结的黑幕?还有陈静,或许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些秘密,才被人灭口?而顾淮深,一直在追查这背后的真相?

可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会成为谋杀林皓的嫌疑人?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交织缠绕,乱成一团麻,我的头快要炸开了。

就在这时,桌上的诺基亚手机发出“叮”的一声提示音——充进了些许电量,自动开机了。屏幕亮起,发出微弱的光,待机界面简洁得近乎简陋。我立刻凑过去,点开收件箱。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条已发送信息。

发送时间,正是林皓死亡当天晚上的九点三十分。发送方,就是这部手机。而收件人……竟然是林皓!信息内容只有冰冷的两个字:“快走。”

我死死盯着这两个字,心脏再次狂跳起来。快走?难道是顾淮深用这部旧手机给林皓发了预警信息?他早就知道林皓有危险?可既然如此,他为什么又会在林皓死亡的时间段出现在案发现场?这根本说不通!

一连串的疑问压得我喘不过气,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铃声,打破了房间的死寂。屏幕上跳动的,又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秒,还是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的,是经过变声处理的电子音,冰冷、机械,和之前听过的录音里的声音一模一样:“东西,不该你拿的,别碰。”

停顿了两秒,那道电子音再次响起,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否则,下次锁上的,就不是门了。”

 

第十一章

电话被粗暴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像重锤一样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黏腻地贴在机身,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他们知道了。他们不仅知道我拿到了旧手机和移动硬盘,还一直在暗中监视我。我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猎物,暴露在暗处猎人的瞄准镜下,连呼吸都带着寒意。

我转头看向电脑屏幕,那份关于“新城项目”的案卷扫描件还亮着,张主任的名字刺眼得厉害。我的顶头上司,那个平日里总把“律所是家”挂在嘴边的男人,如果他真的和陈静的死有关,和卓越地产的非法勾当牵扯不清……那顾淮深追查这些,无异于动了他们的根基。林皓撞破了这层黑幕,所以被灭口;顾淮深成了完美的替罪羊,被牢牢钉在谋杀犯的位置上。

而现在,我拿到了这些足以撼动他们的证据,自然也成了下一个靶子。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

我蹑手蹑脚走到窗边,小心翼翼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窥探。凌晨的街道沉寂得可怕,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可街对面的阴影里,一辆黑色轿车正无声地停着,车灯熄灭,却没熄火,引擎的微弱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里面有人。

我猛地拉紧窗帘,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怎么办?

把这些证据交给警察?可我不敢保证,警察队伍里没有他们的人。张主任在司法系统深耕多年,人脉盘根错节,否则陈静的案子怎么会轻飘飘地以“意外”结案?贸然交出去,说不定证据会石沉大海,我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直接公开?更不行。我手里的证据根本不足以一击致命:录音里的电子音没有指名道姓,无法直接定罪;硬盘里的笔记是顾淮深的私人记录,在法律上证明力有限。一旦打草惊蛇,以他们的狠辣,我恐怕活不过今天。

去找顾淮深?他还被关在看守所里,自身难保,连自由都没有,又能帮我什么?

一瞬间,绝望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我孤立无援,被一张巨大的阴谋之网牢牢困住,无处可逃。

我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本《情感障碍与认知行为治疗》上,伸手把它拿过来,翻到写着我名字缩写的那一页——【概率论无法解释的变量:SZX】。

变量……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把我定义成了变量。而现在,我真的成了这个巨大阴谋棋局里,最不可控的那个变量。一个随时可能被他们彻底“排除”的变量。

我又拿起那个老式诺基亚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那条“快走”的短信界面。顾淮深,你当初发出这条信息的时候,是想挽救林皓的性命吗?你明知道他有危险,却还是没能拦住悲剧。那现在,你又希望我这个“变量”怎么做?是继续追查,还是就此收手?

我没有时间犹豫。起身走到书架前,挪开几本书,露出后面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那是我早就准备好的藏身之处。我把诺基亚手机和移动硬盘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又把书归位,确认看不出任何痕迹。

做完这一切,我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我做了个决定:再去见一次顾淮深。

这一次,不是作为律师去见当事人,而是作为一个同样被困在棋局里的变量,去见另一个变量。

我们需要结盟。只有联手,才有机会撕开这层层层包裹的谎言,找到真正的真相。在这一切被他们彻底摧毁之前。

 

第十二章

我站在看守所会见室门外,指尖死死攥着那张访客卡,硬挺的边缘硌得手心发疼,留下几道红痕。这一次见顾淮深,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我不是来核实案情,不是来当面对质,而是来……求援。

门“咔哒”一声被推开,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他依旧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号服,可不知为何,又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他抬眼看向我的瞬间,眼神里不再是全然的空洞,而是藏着一丝极细微的、类似精密仪器运转时的计算感。

我还没来得及坐下,他就先开了口,语气平淡无波:“你拿到手机和硬盘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我喉咙骤然发紧,下意识攥紧了拳头:“你怎么……”

“你的微表情。瞳孔放大了0.5毫米,右手无名指有轻微颤动,这是‘目标达成+焦虑并存’的典型状态。”他语速均匀地陈述,像在宣读一份分析报告,“而且,他们联系你了。”

我猛地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仿佛那通冰冷的威胁电话还残留着余温。“是。一个经过处理的电子音,警告我别碰不该碰的东西。”

“逻辑链闭合。”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交握放在桌上的手上,指节分明,却没什么血色,“他们已经确认证据在你手里,你的风险评估等级,现在是最高级。”

“他们到底是谁?是张主任?还是卓越地产?”我往前倾了倾身体,急切地追问。

“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共同体。张主任只是明面上的棋子之一。”他抬眼,眼神锐利如刀,“你现在的所有行为,在我的预测模型里,个体生存概率低于百分之十五。”

“那你呢?”我死死盯着他,“你的生存概率是多少?”

“百分之三十七点四。”他精准报出一个带着小数点后一位的数字,没有丝毫犹豫,“如果你不介入,我的生存概率是百分之四十一点二。你的变量引入,降低了我的个体生存概率。”

我被他这冷冰冰的概率分析气笑了,胸口又闷又胀:“所以,是我拖累你了?”

“不。”他缓缓摇头,那个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零件,“你的引入,虽然降低了个体生存概率,却显著增加了‘真相曝光’和‘利益体系崩溃’的概率。从宏观逻辑层面看,你是正向变量。只是微观个体的生存风险被放大了。”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地用概率论剖析我们俩的生死,一股火气混着彻骨的寒意往上冒。“顾淮深,我不是你模型里的变量!我是活生生的人!现在我们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一条绳上的蚂蚱”这个他从未接触过的比喻。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可以这样理解。因此,我们需要建立合作模型。”

“怎么合作?”我追问,心跳不自觉加快。

“证据不能交给警方现有体系。”他语速明显加快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感,“内部有他们的人,证据交出去只会石沉大海,甚至会成为他们灭口的理由。我们需要借助舆论——找一个绝对安全、且有巨大影响力的媒体端口,在特定时间,将所有证据同时引爆。”

“哪个媒体?什么时候引爆?”

他报出一个名字。那是国内最敢针砭时弊的独立媒体之一,多次曝光过重大黑幕,公信力极强。“时间定在一周后的‘司法公正论坛’开幕当天。那个论坛,张主任和卓越地产的高层都会出席,是他们最在意形象、也最无法脱身的场合。”

我屏住了呼吸。这计划太大胆,也太冒险了,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那这一周呢?我们就坐在这里等吗?等着他们来弄死我们?”

“你需要消失。”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专注而坚定,“立刻,马上。从现在开始,不能回自己家,不能回律所,不能使用任何已知的电子设备和银行账户,彻底切断和过去的所有关联。”

“那你呢?你留在这里安全吗?”我脱口而出。

“我在这里,相对安全。”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需要我这个‘凶手’活着顶罪,在你把证据引爆之前,我是他们的‘棋子’,不是‘目标’。”

相对安全。我看着他依旧冷静的脸,脑海里突然闪过那条“快走”的短信。我忍不住问:“顾淮深,你当初给林皓发预警信息的时候,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先计算过他的生存概率?”

他明显顿住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像结了冰的湖面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机器卡顿的滞涩感。会见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轻了一些,失去了往日的精准与冰冷:“……那是非逻辑行为。”

“什么意思?”

“当时的数据模型显示,预警信息的无效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八点三,且发送行为会显著提高我自身的暴露风险。从逻辑最优解来看,我不应该发送那条指令。”

“但你还是发了。”我盯着他,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是的。”

“为什么?”

他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格外漫长,惨白的光线照在他脸上,能清晰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透着一股病态的冷。最后,他轻轻吐出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和他平时精确、冰冷的语调判若两人:

“我不知道。”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瞬间酸麻发胀。

 

第十三章

我彻底“消失”了。

用仅剩的现金,在城中村租了间最便宜的小旅馆。房间逼仄潮湿,墙皮大块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空气里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混杂着隔壁飘来的油烟气,呛得人胸口发闷。我关掉自己的智能手机,亲手拔掉电池——那是他们最容易追踪到的痕迹。随后在路边摊买了部最老式的诺基亚,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用提前准备好的假身份证办了张新卡,彻底切断了和过去的所有关联。

我只主动联系了两个人。一个是林薇,找了个公共电话亭打的,声音压得极低,只说找到关键证据,让她立刻躲起来,务必小心,暂时不要再联系我。另一个,是顾淮深指定的那家独立媒体的首席调查记者,我们约好,“司法公正论坛”开幕当天上午十点,在市中心广场的星巴克交接所有证据。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旅馆那张一坐就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楼与楼之间的距离近得能伸手碰到对面的窗台,阳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我就像活在城市的裂缝里,渺小又脆弱,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可能被彻底碾碎。

我把从顾淮深公寓找到的旧手机和移动硬盘用两层防水袋仔细包好,塞进枕头套最里面,紧紧贴着床板。接下来的几天,我从没睡踏实过,神经像被拉到极致的弓弦,楼道里一点脚步声、窗外一声猫叫,都能让我瞬间惊醒,冷汗浸透后背。

第三天晚上,暴雨突至。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啪”的巨响,雷声轰鸣着滚过天际,震得窗户都在发抖。我裹着薄被,在昏沉中刚要睡着,突然听到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很慢,很轻,像猫在走路,精准地停在了我的房门口。

我瞬间清醒,心脏猛地跳到嗓子眼,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我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光脚踩在冰凉潮湿的水泥地上,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一片漆黑——有人用东西从外面把猫眼堵住了。

下一秒,极其轻微的“咔哒”声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那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在轰鸣的雨声中,被无限放大,像炸弹在耳边炸开。他们找到这里了!他们在撬锁!

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寒意顺着脊椎疯狂往上爬。怎么办?冲出去?外面不知道守着几个人,有没有带武器?跳窗?这里是五楼,下去就是死路一条!

电光火石间,我猛地看向房间里唯一的窗户——窗外焊着一架老旧的消防梯,铁架早已锈迹斑斑,在雨幕中泛着暗沉的光。赌一把!只能赌一把!

我转身冲回床边,一把抓过藏着证据的枕头套,死死抱在怀里,胡乱套上外套,又抓起桌上的旧诺基亚塞进裤兜,踉跄着冲到窗边。用力去推窗户,锈死的合页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在暴雨声中格外突兀。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我没时间回头,也没时间多想,不管不顾地爬上窗台。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我的头发和衣服,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我回头瞥了一眼,房门已经被推开一条缝,一个黑色的人影正悄无声息地闪进来,手里似乎还握着什么反光的东西。

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我转身抓住湿滑冰冷的消防梯,几乎是滚了下去。铁锈蹭得手心火辣辣地疼,我却死死抓着不放,手脚并用,疯狂地往下爬。上面传来男人压低的呵斥声,还有急促的追赶脚步声,铁梯被踩得“哐当”作响,仿佛随时会断裂。

快到地面时,我再也支撑不住,直接松开手跳了下去。“咚”的一声,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我忍不住闷哼一声,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但我不敢停,咬着牙,瘸着一条腿,拼尽全力冲进了茫茫雨幕里。

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我钻进城中村狭窄交错的巷道,像只无头苍蝇一样疯狂乱跑。脚下是泥泞的积水,身旁是堆着的垃圾箱、晾在半空的衣杆、废弃的破旧家具,稍有不慎就会被绊倒。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脸上又冷又麻,根本分不清方向。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肺部像要炸开一样疼,喉咙里满是血腥味,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直到身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雨声里,我才瘫坐在一个肮脏的屋檐下,顺着墙壁滑落在地。浑身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我不停发抖,手心的伤口混着雨水和泥巴,疼得钻心,脚踝也肿得老高。

但我怀里的枕头套还紧紧攥着——证据还在。

我把脸埋在湿漉漉的枕头套上,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像个濒临崩溃的疯子。雨下得更大了,天地间一片模糊的白,耳边只有哗哗的雨声。

那一刻,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闻到了死亡的味道——冰冷、潮湿,带着绝望的腥气。

 

第十四章

我不能停。他们能找到那个城中村的小旅馆,就一定有办法查到更多线索,我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深夜的二十四小时自助银行成了我的临时避难所。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小小的空间照得像个透明的玻璃盒子,没有任何遮挡,也没有丝毫安全感。我缩在角落的长椅上,裹紧湿漉漉的外套,听着外面依旧淅沥的雨声,睁着眼睛挨到了天亮。

天蒙蒙亮时,我混进早班通勤的人流里,用围巾拉高遮住大半张脸,在路边的报刊亭买了一份最新的报纸。刚翻开首页,视线就被头版头条的加粗黑体字钉住了——「律所王牌涉谋杀案证据确凿,同组女律师沈真相疑为共犯,现已潜逃!」

下面赫然配着我的证件照,照片里的我穿着正装,表情严肃,旁边紧挨着顾淮深的照片,两人的名字被红色的虚线框圈住,像极了影视剧里的通缉令。

通缉令。他们竟然真的给我安了个“共犯”的罪名,发了通缉令。

报纸从我颤抖的手里滑下去,“啪嗒”一声掉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路过的行人好奇地瞥了一眼报纸上的照片,又匆匆收回目光走开,没人停留,也没人在意。

完了。全完了。

我的名字,我的职业,我从小到大拼尽全力守护的一切,全被这寥寥数语染成了黑的。我现在就算捧着那些证据,一步一步走到警察局门口,恐怕还没来得及开口,就会被当成拒捕的凶徒当场击毙。

顾淮深的计划还没开始,我就已经成了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怎么办?去找那个约定好的记者,提前交接证据?不行。顾淮深反复强调过,必须在论坛开幕当天同时引爆,才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现在提前暴露,证据大概率会被他们拦截,连记者都会被牵连,陷入危险。

继续躲起来,等到论坛开幕那天?可我还能躲到那天吗?现在全城的警察、还有他们的人,恐怕都在找我。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失魂落魄地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到了我妈家楼下。还是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墙面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三楼的阳台上,晾着我妈给我爸洗的旧衬衫,风一吹,轻轻晃动着。

我下意识躲到街对面的电线杆后面,死死盯着那扇熟悉的窗户。厨房的灯亮着,我妈的身影在窗户后面忙碌着,大概是在准备早餐。她大概还在生我的气吧,气我上次拒绝相亲,气我不接她的电话。

她知不知道,她引以为傲的女儿,现在成了人人喊打的杀人共犯?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连呼吸都带着疼。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诺基亚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我吓了一跳,慌忙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号码,熟悉得让我心口一缩——是我妈的手机号。

她怎么会打这个号码?这个用假身份证办的、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号码。

我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不受控制地发抖。接?接了之后,我该说什么?告诉她我真的没杀人?还是让她赶紧跟我划清界限?不接?我又怕这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联系。

铃声固执地响了很久,最终还是停了。我松了一口气,却又莫名地感到一阵失落。可没过几秒,一条短信跳了进来,还是我妈的号码:【真相,回家吧。妈信你。】

短短九个字,像一把温柔的刀,瞬间戳破了我所有的伪装和坚强。我靠着冰冷的电线杆,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雨水混着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第十五章

我没回家。我不能回去,绝不能把我妈也卷进这摊浑水里。

最终,我在城郊一个即将拆迁的汽修厂废车场里,找到了一处藏身地——一辆废弃的巴士。这里遍地都是报废汽车的钢铁骨架,在昏暗天光下像一座座巨大的金属坟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空气里弥漫着汽油、铁锈与雨水混合的腥腐味,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我把裹着证据的防水袋仔细藏在巴士后座的座位底下,又用破旧的坐垫盖住。接下来的日子,全靠捡来的过期面包和路边积水坑里接的瓶装水勉强维生。白天我不敢露面,只能缩在巴士里,只有等到深夜,才敢像只受惊的老鼠一样,小心翼翼地出来活动片刻,补充一点食物和水。

距离论坛开幕只剩最后两天,我实在受不了身上混杂着霉味、汗味的恶臭,趁着深夜的掩护,摸索着来到附近一个公园的公共厕所,想接冷水擦把脸,稍微清爽一点。厕所里的灯光昏黄摇曳,大半都已经损坏,地上积着浑浊的污水,散发着刺鼻的异味。

我拧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哗哗”涌出,猛地冲在手上,手心未愈的伤口瞬间传来尖锐的刺痛,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抬头看向布满污垢的镜子,里面映出的人影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脸色蜡黄如纸,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像熊猫,头发纠结成一团,沾满了灰尘和草屑,活脱脱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我低下头,用力搓洗着脸颊,试图驱散这股狼狈。可就在这时,镜子里的人影旁,突然多了一个轮廓!那人就站在我身后,悄无声息得像个幽灵!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猛地转身!

是张主任!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昂贵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与这个肮脏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脸上挂着一副猫捉老鼠般的笑容,眼底却藏着虚伪的惋惜:“真相,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像在劝诫:“把东西交出来,跟我回去自首。看在同事一场的份上,我还能帮你在法官面前求求情,争取个宽大处理。”

我后背死死贴住冰冷的瓷砖墙面,指尖在口袋里悄悄攥紧,声音发紧地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妈妈家附近,我们一直有人盯着。”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掌控一切的得意,“我就知道你熬不住,迟早会想回去看看她。至于你那个新手机号,虽说用的是假证,但只要排查一下你拨号时的基站范围,想定位到你,也不难。”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是我,是我连累了妈妈!他们竟然敢监视她!“你们把她怎么样了?”我急切地追问,声音都在发抖。

“放心,她是守法公民,我们不会动她。”张主任往前逼近一步,语气骤然变冷,“但你就不同了。杀人共犯,畏罪潜逃,还拒捕……我就算在这里把你当场击毙,回去递份报告,也是合情合理。”

他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狠厉,直勾勾地盯着我:“东西呢?林皓留下的那个硬盘和手机,在哪?”

我握紧口袋里那部老式诺基亚,指尖在机身侧面摸索到预设好的快捷键1——那是我提前存好的,直通那位记者的号码。我悄悄按下按键,祈祷着信号能稳定,祈祷着他能听到些什么。

“张主任,陈静是你杀的,对吗?”我故意开口,拖延时间,同时死死盯着他的表情。

他的脸色果然微微一变,随即嗤笑一声:“死到临头了,还关心别人的闲事?”

“是你亲手动的手,还是卓越地产派的人?”我步步紧逼,“你们早就知道顾淮深有情感缺失症,所以故意利用他,把林皓的死嫁祸给他,既除掉了林皓这个隐患,又能把追查旧案的顾淮深彻底踩死,一石二鸟,对不对?”

“是又怎么样?”张主任彻底失去了耐心,脸上的伪装尽数撕碎,猛地从风衣腰间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我预想中的枪,而是一个闪着幽蓝色电弧的电击器,“敬酒不吃吃罚酒!把东西交出来!”

他嘶吼着朝我扑了过来!我反应极快,侧身躲开他的扑击,顺手抓起旁边的塑料垃圾桶,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砸去!塑料桶“哐当”一声砸在他身上,却没造成什么实质伤害,反而彻底激怒了他。他反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像铁钳,疼得我骨头都快碎了!那闪着蓝光的电击器,直直地朝我的脖子捅了过来!

我拼命挣扎,双脚乱蹬,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混乱中我不知道撞到了什么,旁边一个厕所隔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撞开,一个身影猛地从里面冲了出来,从身后狠狠撞向张主任!

张主任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踉跄,抓着我胳膊的手瞬间松开,电击器也脱手飞了出去,“啪”地掉在地上,还在滋滋地冒着蓝光。

我愣在原地,大口喘着气,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人。

顾淮深?!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被关在看守所里吗?!

他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清洁工制服,衣服上沾着污渍,脸上也蹭了点灰,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刀,没有丝毫迷茫。“走!”他朝我低吼一声,声音急促却有力,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拉着我就往厕所外面跑!

“你怎么……”我一边被他拽着狂奔,一边艰难地开口追问。

“越狱。”他语速快得像在播报指令,“成功概率低于百分之七,但经过十七次模拟推演,这是唯一能确保你存活的生路。”

身后传来张主任气急败坏的怒骂声,还有急促的追赶脚步声,以及他掏出对讲机呼叫支援的嘶吼:“目标在公园!快派人过来!封锁所有出口!”

“这边!”顾淮深似乎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拉着我钻进公园深处的树林里,七拐八绕地穿梭在茂密的树丛间。雨水还在下,地面泥泞湿滑,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跑,气喘吁吁,脚踝的旧伤被牵扯得钻心刺骨,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不知跑了多久,我们终于暂时甩掉了追兵。顾淮深带着我躲进一个荒废的景观假山山洞里。山洞空间狭小,我们几乎是贴身站着,能清晰地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声和粗重的喘息声,还能闻到对方身上混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

“你……你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我扶着潮湿的石壁,弯着腰大口喘气,缓了半天才把这句话问出口。

“利用了看守交接的时间差和监控盲区。”他靠在石壁上,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额角不知在哪里蹭到了一块污迹,却丝毫不影响他眼神的清明,“你的生存概率持续下降,低于百分之五的安全阈值,我必须介入。”

“我必须介入。”他说得像一句冰冷的程序指令,不带任何情绪。可我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看着他额角的污迹,看着他因为狂奔而微微起伏的胸膛,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地方,突然塌了一小块,软得一塌糊涂。

“……谢谢。”我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我。山洞里很暗,只有外面路灯的一点微弱光线透进来,刚好照亮他的眼睛。那双眼眸里,不再是全然的空洞和冰冷,反而像是藏着一点微弱的光,在黑暗里轻轻闪烁。

“你的手机,刚才一直在通话中。”他突然开口提醒。

我心里一惊,赶紧摸进口袋——那部老式诺基亚还亮着屏,通话时长已经显示二十多分钟了!那个记者……他到底听到了多少?!

我慌忙按下接听键,把手机凑到耳边:“喂?李记者?”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冷静的男声,正是那位首席调查记者:“我听到了,足够精彩,也足够定罪。明天的论坛,照常进行。你们……撑住。”

电话被直接挂断。

我和顾淮深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里都看到了一丝释然。成了。关键的证据和证词,已经通过通话传出去了。

但这份释然只持续了一秒,就被更深的危机取代。我们也彻底暴露了。张主任现在一定已经发动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像搜捕野兽一样,在全城范围内搜捕我们。接下来的这一天,将是最艰难的煎熬。

 

第十六章

我们不敢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只能连夜转移。顾淮深似乎早有准备,带着我往城乡结合部走——那里藏着一个临时藏身点,是某个被他送进去的罪犯留下的废弃空屋,早已无人问津。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我们像两个见不得光的幽灵,贴着墙根溜进了空屋。屋里破败得不成样子,只有一张发霉的破床垫铺在地上,旁边立着一张歪腿的木桌,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我们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肚子也饿得咕咕直叫。我在墙角翻出一叠旧报纸,想生火取暖,可冻得发僵的手怎么都按不响打火机,火苗刚冒出来就被风吹灭。

就在我急得快要哭出来时,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拿走了我手里的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火苗稳稳窜起。他俯身点燃报纸,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动,映亮了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也驱散了些许寒意。我们围着那点小小的火源,沉默地坐着,没人说话,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外面,警车的鸣笛声一次次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道不断拉紧的绞索,勒得人喘不过气。每一次声响,我的心脏都要跟着骤停一秒。

“明天十点。”我抱着膝盖,目光死死盯着跳动的火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只要撑到那个时候,一切就有希望了……”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人安心。

“顾淮深,如果……”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把心里的担忧问了出来,“如果明天我们没能撑到那个时候呢?”

“小概率事件,但客观存在。”他依旧是冷静的陈述语气。

“那你后悔吗?”我猛地转头看他,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后悔当初给林皓发了那条‘快走’的短信?后悔现在越狱出来,把自己彻底搭进来?”

他沉默了,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跳跃的光影在他深黑的瞳孔里明明灭灭。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几乎要被火焰的噼啪声盖过:“林皓死前,看着我。他说,‘顾律师,原来你也是会怕的’。”

我怔住了。

“我当时没有理解这句话。”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搜寻合适的词汇,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恐惧,是情感模块的产物。我理论上不具备这种感知。但他当时的眼神……在我的数据库里,找不到任何匹配项。”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我轻声追问。

“……像我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实验用小白鼠。”他慢慢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在笼子被打开,看到我的手时,就是那种眼神。它不知道我是要喂食,还是要把它拎出去做解剖。只是……单纯地看着。”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酸又疼。“你把它解剖了?”

“……嗯。那是实验流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火苗猛地晃动了一下,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我们之间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火焰燃烧的声音,安静得令人窒息。

“沈真相。”他忽然叫了我的全名,打破了这份沉寂。

“嗯?”我抬头看他。

“你的‘诚实’,在我所有的计算模型里,都是一个悖论。”他缓缓转过头,极其认真地看着我,眼神专注得让人心慌,“它不符合‘生存最优’原则,也不符合‘利益最大化’原则。但它……真实存在着。”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火光给他冰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微弱的暖色,冲淡了些许疏离感。“所以呢?”

“所以,它可能是一个……”他的话没能说完。

突然,几道强烈的白光猛地从窗外射了进来,像探照灯一样死死锁定了我们!扩音器的声音撕裂了寂静的雨夜,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双手抱头出来投降!”

他们还是找到了!这么快!

我猛地站起来,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顾淮深的动作比我更快,他一把拉起我的手腕,抬脚就踹向后面一扇几乎锈死的破窗!“哐当”一声,腐朽的木框应声碎裂。

“走!”

我们刚从破窗跳出去,身后就传来“噗噗”的子弹入木声!子弹精准地打在我们刚才站立的地方!他们竟然直接开枪了!根本没想抓活的!他们要灭口!

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我们在泥泞的田埂上疯狂狂奔!身后是密集的脚步声、呵斥声和子弹呼啸的声音,探照灯的光柱像毒蛇一样死死咬着我们,不给我们任何喘息的机会。这根本不是抓捕,是一场绝望的狩猎。

跑!拼命跑!我的脚踝旧伤复发,疼得快要失去知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我不敢停,也不能停。顾淮深一直紧紧抓着我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冷得像冰块,力道却大得惊人,仿佛要把我的骨头捏碎,却也给了我唯一的支撑。

突然!他猛地将我往旁边的田沟里一推!

“噗——”

一声沉闷的声响传来,不同于刚才流弹的尖锐,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厚重感。我看到顾淮深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顾淮深!”我下意识反手扑过去,死死抱住他。指尖摸到他的后背,一片湿漉漉、温热粘腻的触感——不是雨水,是血!

他中弹了。

他的重量狠狠压在我身上,我们一起摔倒在冰冷浑浊的泥水里。探照灯的光柱瞬间将我们笼罩,刺眼的白光让我睁不开眼,我们彻底无处可逃了。

他仰面躺在我的怀里,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冲掉了额角的污迹,露出底下过于干净的皮肤。他看着我,嘴唇艰难地动了动,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沈真相……”

“你别说话!撑住!你一定要撑住!”我徒劳地用手按住他背后的伤口,可那温热粘稠的血液不断从指缝涌出,染红了他的清洁工制服,也染红了我的双手,触目惊心。

他好像没听到我的话,又或者说,他的意识已经无法处理我的指令了。他的眼神开始有些涣散,却依旧执着地看着我,像是在执行某个最后的、不可中断的程序。

“你的诚实……”他艰难地喘了口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痛,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是概率论里……无法计算的……”

“……奇迹。”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头轻轻歪向一边。像一台终于耗尽了所有电量的精密仪器,彻底停止了运转。

探照灯刺眼的白光下,他的脸安静得可怕,没有任何表情。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我们身上,冰冷刺骨,可我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耳边的脚步声、呵斥声、枪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这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身体,和我满手刺目的红。还有他最后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我的脑子里疯狂回荡。

奇迹?

狗屁的奇迹!

奇迹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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