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级台阶
第一章 第十一阶
我搬进老楼的第三个月,才发现楼梯少了一级。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缺失,是数的时候总对不上。一层到二层该有12级台阶,我弯腰数了三次,指尖划过磨得发亮的水泥面,粗糙的纹路里嵌着经年累月的灰尘,最后指尖稳稳停在第11级,再往下,便是二楼平整的水泥地,没有丝毫台阶衔接的痕迹。
房东说这楼是七十年代的纺织厂宿舍,墙皮斑驳,楼道里永远飘着一股旧木头与潮湿混合的味道,住的都是扎根于此的老街坊,唯独三楼西户空了五年。他说这话时眼神飘了飘,语气压低了些:“前房主是个老太太,半夜起夜时从楼梯上摔下来,头磕在台阶角上,没挺过来。”
我住二楼东户,斜对门就是楼梯口。自从发现台阶数不对,每天下班推开门,总觉得楼道里的声控灯亮得晚了半拍。以前脚步声刚到三楼转角就能触发,暖黄的光会顺着楼梯漫下来,现在要走到二楼半,灯泡才“滋啦”一声挣扎着亮起,昏黄的光晕勉强圈住脚下的区域,再往上,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像泼开的墨汁。
那天加班到凌晨一点,整栋楼沉在死寂里,连窗外的虫鸣都没了声息。我蹑手蹑脚地爬楼梯,鞋底蹭着水泥台阶,尽量不发出声响,生怕吵醒邻居。走到二楼拐角,脚下突然一顿——有个软乎乎、凉丝丝的东西蹭过我的脚踝,触感像极了老太太穿的那种起了球的绒线袜。
恰在这时,声控灯灭了。
黑暗瞬间裹住我,带着老楼特有的阴冷。我屏住呼吸用力跺脚,灯没亮;再跺,还是没亮。死寂中,突然传来“咚、咚、咚”的声音,不是我的脚步声,是从楼上传来的,缓慢,沉重,带着滞涩的拖沓感,一下下砸在台阶上,震得耳膜发麻。
像是有人拖着断腿在走。
我慌忙摸出手机按亮手电筒,光柱刺破黑暗的瞬间,一道佝偻的影子突然窜了出来——是个老太太的背影,花白的头发挽成松垮的发髻,身上穿的蓝布衫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正一步一步顺着楼梯往下走。
可这楼梯明明只有11级。
她每走一步,我就听见“咔”的一声脆响,像是骨头错位摩擦的声音。走到我面前时,她突然停住,干枯的肩膀缓缓转动,要转过身来。
我死死盯着她的方向,心脏快要跳出喉咙——她没有脸。
本该是脸的地方空荡荡的,只有一片模糊的灰雾,像被人用湿抹布反复擦拭过的黑板,连轮廓都看不清。我吓得浑身发抖,猛地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瞬间碎成蛛网。
歪斜的光柱落在她的脚上。她没穿鞋,光着脚踩在台阶上,脚趾干枯蜷曲,指甲缝里嵌着暗红的泥渍。而她脚下的位置,赫然是第12级台阶——那级我数了无数次都没找到的台阶,正随着她的脚步,一点点从水泥地里冒出来,边缘还沾着湿润的新鲜水泥渣。
“姑娘,”她开口了,声音像生锈的锯子在拉朽木,沙哑又刺耳,“你看见我的牙了吗?”
我这才发现她的嘴角在渗血,不是鲜红的,是暗褐色的,像凝固的铁锈,顺着干瘪的下巴滴在台阶上,晕开一小片黑色的印记。她缓缓抬起手,往我脸上摸来,我看清她的手掌心有个黑洞洞的窟窿,窟窿里插着半颗黄牙——那是老太太摔下来时磕掉的半颗牙。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我的瞬间,声控灯突然“滋啦”一声亮了。
楼道里空荡荡的,没有佝偻的背影,没有第12级台阶,只有我的手机躺在第11级台阶上,碎掉的屏幕里映着我惨白如纸的脸,还有下巴上不知何时沾到的、一点暗褐色的痕迹。
第二章 墙里的腥气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满脸的疲惫找到房东退租,说话时声音还在发颤。他的目光落在我下巴上的暗褐色印子上,突然咧嘴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诡异的了然:“你也遇到了?”
我愣住了,他却自顾自往下说:“那老太太摔下来的时候,牙正好磕在第12级台阶角上,半截嵌进了水泥里。后来重修楼梯,工人嫌麻烦,没把牙取出来,直接把那级台阶整个敲了……”
他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我脑海里,我猛地想起昨晚听到的“咚、咚”声——那根本不是脚步声,是工人敲碎水泥台阶的声音。
搬家那天,我不敢再多待一秒,收拾好东西就往门外走。最后看了一眼楼道,声控灯亮着,11级台阶整整齐齐地铺在那里,没有任何异常。可当我反手带上门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咔”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正从水泥地里慢慢钻出来。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那片老街区,可老楼里的阴影却像附骨之疽,跟着我回了新家。只是偶尔晚上走楼梯,我总会下意识地数台阶,数到第11级时,脚踝会突然一阵发凉——像是有人,用没穿鞋的脚,轻轻蹭了我一下。
搬家后的第三个星期,我开始整夜整夜地磨牙。
不是普通的“咯吱”声,是沉闷的“咔哒、咔哒”声,像牙齿在啃咬坚硬的石头。我去看牙医,医生说我牙龈发炎,开了些消炎药。可药片吞下去,夜里的磨牙声反而更响了,有时我能在半梦半醒间听见,那声音根本不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是从枕头底下,从墙缝里,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正细细地啃着什么。
这天半夜,我被一阵急促的“凿墙”声惊醒。
不是楼上装修的电钻声,是钝器敲墙的闷响,“咚、咚”,节奏和老楼里听到的一模一样,清晰地传进耳朵里,就来自我卧室的墙。我裹着被子,哆哆嗦嗦地摸过去,指尖刚碰到冰冷的墙面,那声音突然停了,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墙面上有块地方格外凉,比周围的墙面凉半截,像贴了一块冰。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照过去,那片墙皮泛着潮湿的水渍,隐约能看见一道浅浅的印子,弯弯曲曲的,轮廓奇怪——像个放大的牙印。
第二天我立刻请了假,找了两个工人来凿墙。电钻钻进墙面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涌了出来,不是老房子常见的霉味,是血混着水泥的腥甜,和老楼里老太太嘴角渗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呛得我直反胃。
工人停下电钻,探头往凿开的洞里看,突然“妈呀”叫了一声,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工具都掉在了地上:“里、里面有东西!”
我强忍着恐惧凑过去,洞里黑乎乎的,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白色。我举起手机往里照,光柱里突然闪过一点黄——是半颗牙,黄得发灰,表面还沾着水泥,半截嵌在一团暗红色的东西里,像嵌在腐烂的肉里。
“这墙是二次砌的,”一个工人哆哆嗦嗦地说,声音都在发抖,“里面塞了东西,像是……像是块水泥疙瘩。”
我们小心翼翼地把那团水泥疙瘩整个凿了出来,沉甸甸的,表面还沾着几根花白的头发,和老楼里老太太的发色一模一样。我找来锤子,颤抖着敲开水泥疙瘩,碎裂的瞬间,我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里面嵌着无数颗牙。
有发黄的老牙,有发黑的蛀牙,有小小的、带着乳白光泽的小孩乳牙,还有一颗带着金属填充物的假牙。最中间的位置,嵌着半颗完整的牙,牙床上还连着一点暗红的肉末,没有完全腐烂。
那是老太太的牙。是她摔下来时,没被敲掉的那另一半。
我突然想起房东没说的话——工人敲掉的第12级台阶,到底去哪了?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是个陌生号码。我迟疑着接通,听筒里传来熟悉的、生锈的锯子声:“姑娘,我的牙……还没找齐呢。”
我猛地抬头,看见窗外站着个佝偻的背影,蓝布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背对着我,却像是能精准地锁定我的位置,缓缓抬起手,手掌心的洞里插着半颗牙——正是从墙里凿出来的那半颗。
第三章 枕头下的烤瓷牙
“还有一颗,”她的声音从听筒里和窗外同时传来,重叠在一起,诡异又刺耳,“在你枕头底下。”
我疯了似的扑到床上,一把掀开枕头——下面果然放着一颗牙。崭新的,白得晃眼,是我上周刚补的那颗烤瓷牙。牙面上沾着一点暗褐色的痕迹,和老楼台阶上的印记一模一样,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这时,旁边的工人突然指着我的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你……你的牙!”
我心里一沉,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摸到一手黏腻的暗褐色。我跌跌撞撞地跑到卫生间,对着镜子一看,瞬间浑身冰凉——我的牙龈在往外渗血,每颗牙齿的缝隙里都嵌着暗红的泥渍,和老楼里老太太脚趾甲缝里的一样。而我的嘴里,正不受控制地“咔哒、咔哒”动着,像是在嚼什么东西——镜子里清晰地映出,我嘴里嚼着的,是从墙里凿出来的那团暗红的肉末,混着细小的水泥渣。
手机还在耳边响着,听筒里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贴在我的耳边说话:“姑娘,帮我找找最后一颗牙吧……它在你搬来前,就嵌在这面墙里了。”
我猛地想起中介带我来看这套房子时说的话——这套房子的前租户是个孕妇,住了没一个月就突然早产了,孩子生下来没活成,听说孕妇后来也搬得无影无踪。原来,那孩子连带着刚长出来的半颗乳牙,一起被埋在了墙根下。
窗外的背影开始往前走,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路灯下。她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这次,她有脸了。
是我的脸。
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发型,嘴角流着暗褐色的血,嘴里嚼着半颗牙,对着我露出一个甜腻的笑。而她脚下的地面,正缓缓冒出一级水泥台阶,边缘沾着新鲜的水泥渣,和老楼里的第12级台阶一模一样。一级,两级,三级……台阶从窗外一直铺到我的卧室里,最后一级刚好抵着我的鞋尖,台阶角上,赫然嵌着那半颗刚掉的烤瓷牙。
“咔哒。”
我听见自己嘴里传来一声脆响,那颗烤瓷牙彻底掉了,滚到地上,撞在从墙里凿出来的一堆牙上,发出清脆又诡异的声响。
墙里的闷响又开始了,“咚、咚、咚”,这次不是凿墙,是有人在里面敲,一下下,精准地敲在我的心上。我知道,下一颗要找的牙,就在我自己的嘴里。
烤瓷牙落地的脆响还没消散,卧室的墙突然“轰隆”一声塌了一块。不是电钻凿开的小窟窿,是整面墙从中间裂开一道大缝,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东西——旧水泥块、碎砖头,还有无数颗牙,黄的、黑的、带着血痂的、嵌着水泥渣的,密密麻麻地粘在墙芯里,像一堆被水泡胀的玉米粒,看得人头皮发麻。
最中间那颗小小的乳牙还在,乳白色的小牙尖上沾着点暗红的血渍,正随着墙的震动,一点点往下掉。
窗外的“我”笑了,声音不再是生锈的锯子声,而是我自己的声音,甜腻腻的,像含着糖:“找到它了。”
她抬起脚,踩在我家的地板上——每踩一步,脚下就冒出一级水泥台阶,新鲜的水泥渣顺着她的脚趾缝往下掉,和老楼里的第12级台阶一模一样。她朝着我走来,台阶也跟着往前延伸,最后一级刚好抵着我的鞋尖。
“该走了。”她伸出手来拉我,我看见她的手掌心没有洞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牙印,每个牙印里都嵌着一点牙釉质的白,像是无数颗牙咬出来的。
第四章 十二颗牙与十二级台阶
我浑身僵硬,动弹不得,脑海里突然闪过房东没说完的话——后来我才从老街坊嘴里打听出,当年重修楼梯时,工人敲掉第12级台阶后,发现台阶底下压着个东西:不是老太太的牙,是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盒子里装着一整盒牙,从小小的乳牙到磨损的假牙,整整齐齐排了十二颗。
“十二颗牙,对应十二级台阶,”铁皮盒的底部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缺一颗,就补一颗;补满了,就该有人来走最后一级了。”
第一个补的是老太太的牙,她摔在第12级台阶上,半颗牙嵌进水泥,成了第一颗“补”的牙;第二个是前租户的孩子,早产时掉的乳牙埋在墙根,成了第二颗;第三个是我,刚补的烤瓷牙,成了第三颗……
墙里的闷响越来越急,“咚、咚、咚”,像是有无数只手在里面敲,想要把整面墙都砸开。我看见墙芯里的牙开始动了,一颗接一颗地往外冒,牙尖对着我,像是在咧着嘴笑。
“姑娘,我的牙齐了吗?”
老太太的声音突然从台阶底下传来,不是从听筒里,是从我的脚底下。我低头一看,脚下的台阶裂开了一道缝,裂缝里慢慢伸出一只手,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嵌着暗红的泥渍,手背上插着半颗牙——是老太太当年掉的另一半,原来一直藏在台阶底下。
那只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脚踝,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上来,指甲缝里的暗红沾在我的裤脚上,像一块凝固的血痂。
“齐了,齐了。”我听见自己开口说话,声音却不是我的,是老太太沙哑的声线,是前租户微弱的女声,是窗外那个“我”甜腻的声音,三者混在一起,像无数颗牙在嚼东西,含糊又诡异。
窗外的“我”开始往上走,一步一级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