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间鬼事录
简介:前方,是巍峨的鬼门关。那黑沉沉的城门似吞噬一切的深渊,门前列阵的数千阴兵,甲胄泛着幽蓝鬼火,长枪如林、盾墙如铁,肃杀之气直透骨髓。他们早已严阵以待,将阴阳两界的壁垒守得固若金汤。
而我身后,仅有寥寥数百东拼西凑的纸人,几十匹大小不一的纸扎战马,在阴风吹拂下摇摇欲坠,单薄得如同随时会消散的泡影。
没错,我要攻打地府。
不为争权夺利,不为逆天改命,只为一个女人。
自三界定序、地府立规以来,这是头一遭,有阳间凡人敢举兵攻向鬼门关,悍然叩击地府的门户。
我,不过一介凡胎,没有通天法力,没有神兵利器。
但今日,我便要踏破这鬼门关,闯过这万鬼阵,直入地府深处。
只为将她,从这无边幽暗里,夺回人间。
第一章 惹鬼上门
又是无聊的一天,我蜷在沙发里刷着短视频,屏幕上的嬉笑打闹隔着一层玻璃,反倒衬得屋子里更冷清了。
突兀的门铃声骤然响起,刺破了这份慵懒的宁静。我眉头一拧,心里犯嘀咕:这大半夜的,谁会特意找上门来?
虽然懒得起身,但是我挪到门边点开电子门铃的屏幕。光线亮起的瞬间,我愣了愣——门外站着的,竟然是表哥一家三口。
算算日子,他们已经整整三年没踏过我家的门槛了。
满肚子疑惑压着,我还是拉开了门。表哥站在最前面,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那股子紧绷的劲儿,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表哥,你们这是……有急事?”我率先打破了沉默。
听到我的声音,表哥像是瞬间卸下了千斤重担,肩膀猛地垮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连带着声音都发飘:“能不能……先让我们进去?后面有人跟着我们!”
我住的是栋老掉牙的居民楼,连电梯都没有。我顺着他的目光往楼下瞥了一眼,昏黄的楼道灯只照到三楼,楼下黑漆漆的一片,连个影子都没有。
虽有疑虑,我还是往后退了两步,让出了进门的路:“进来吧。”
表哥紧跟着跨进门,后面跟着脸色发白的表嫂,小侄子攥着表嫂的衣角,怯生生地跟在最后。
他们刚站稳脚跟,卧室里就慢悠悠踱出来一只黑猫。它通体乌黑,没有一丝杂色,一双琥珀色的猫眼在三人身上扫来扫去,眼神沉得像潭水。
表哥被这猫看得浑身不自在,悄悄往我身边挪了两步,眼神还死死盯着那猫,像是怕它突然扑上来。
我暗自觉得好笑,跟表哥说:“别怕,这是我捡的流浪猫,叫煤球,性子温顺得很。”
我招呼他们坐到沙发上,目光扫过三人:表哥和表嫂的脸色都透着不正常的苍白,只有小侄子除了些许胆怯,倒还算正常。
我叹了口气,直截了当地问:“表哥,到底出什么事了?”
表哥先瞥了一眼身边的表嫂,喉结滚了滚,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今天一早,我们一家三口开车去城外的樱桃园,那边不是办樱桃节嘛。谁知道走到半路,前面发生了车祸,我们只能停车等着。小涛说要下车撒尿,你表嫂就陪着他下去了。回来的时候,你表嫂看见路边散着几张钞票,没多想就捡起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懊悔:“我当时就劝她,来路不明的钱不能要,赶紧送回去。可你也知道,我们这几年手头一直紧,你表嫂死活不同意。我心一软,就没再逼她。”
“可怪事很快就来了。”表哥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后怕,“我们的车好端端的,突然就发动不了了。我怎么折腾都没用,想给4S店打电话,发现手机早就没电了。没办法,只能在路边等出租车,可等了半天,连个车影子都没看着。”
“眼看着天越来越黑,小涛突然指着车顶喊,说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上面。我当时吓得魂都快没了,回头一瞅,车顶上还真有个模糊的人影。我哪敢多待,拉着她们娘俩就往这边跑。”表哥说到这儿,身子还忍不住抖了一下,“我没敢回家,突然想起你从小就有阴阳眼,就带着她们来找你,想让你想想办法。”
第二章 红衣女鬼
小时候我一直寄养在姑姑家,表哥和我年纪相仿,是从小玩到大的情谊,我有阴阳眼这事,他打小就知道。
我没急着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茶几边缘,仔细琢磨着表哥说的这桩事。表面听来,是表嫂捡了来路不明的钱,招惹上了那红衣女鬼。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我听过鬼用钱财勾魂找替身的说法,但这女鬼偏偏找上表哥一家,总透着股说不通的蹊跷。这里面,肯定还藏着别的隐情。
“表哥,你仔细想想,以前见过这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吗?”我抬眼看向他,语气沉了沉。
表哥使劲摇了摇头,脸色更白了几分,声音发涩:“想不起来,真没见过。”
他话音刚落,刺耳的门铃声再次炸响,比上一次更急促,像是在催命。我心头一凛,快步走到门边,指尖刚触碰到电子门铃的屏幕,瞳孔就缩了缩——屏幕里,赫然站着一个穿红衣的女人,身形纤细,就那样直挺挺地立在门外。
我眉头紧紧皱起,暗道一声果然。这女鬼,竟然寻上门来了。
打小就有阴阳眼的我,对这些东西早已见怪不怪,也不觉得紧张。在我看来,鬼和人其实没什么两样,没有因果牵扯的鬼,就像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压根不会多看你一眼;可一旦有了交集,缠上了身,那麻烦就没完没了。
心里转了几个念头,我没再多犹豫,伸手拉开了门。
门外的红衣女人就那样站在光影交界处,一身剪裁精致的红色旗袍裹着身形,头上插着鎏金的头饰,妆容浓艳得有些刺眼,分明是一身新娘的打扮。她的脸白得像纸,没有半点血色,一双眼睛空洞地盯着我,透着股刺骨的寒意。
我迎着她的目光,反倒扯了扯嘴角,率先开口问道:“这位美女,深夜登门,有何贵干?”
红衣女鬼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听到我跟她说话,整个人都僵住了,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半天没回过神来。
我顺势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平淡:“进来谈吧,站在门口,影响不好。”
红衣女鬼迟疑了一下,还是进了屋。她刚跨过门槛,客厅里的表哥一家就“腾”地一下全站了起来,表嫂更是死死捂住了小侄子的嘴,生怕他发出一点声音,浑身都在发抖。就连一旁的煤球,都炸起了尾巴,毛发倒竖,一双琥珀色的猫眼死死盯着女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透着前所未有的紧张。
红衣女鬼的目光扫过表哥一家,刚才的错愕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蚀骨的恨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像是要把他们一家三口生吞活剥。随着她的情绪变化,一股浓烈的怨气瞬间弥漫开来,客厅里的气温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我没理会这女鬼,弯腰从茶几底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铜制香炉,放在桌上,又从抽屉里摸出四根香,点燃后稳稳地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稍稍驱散了些许怨气。
这是民间“神三鬼四”的规矩,敬神用三炷香,拜鬼则需四炷,半点不能错。若是烧错了根数,便是对鬼魂的大不敬,给自己惹来无端祸事。
红衣女鬼瞥见香炉里的四根香,身上的戾气明显收敛了不少,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虽然还盯着表哥一家,却不再像刚才那般凶厉。
看来这女鬼并非油盐不进、蛮不讲理之辈,能谈拢自然是最好的。我心里松了口气,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套素雅的茶具,泡了一壶茶。茶汤清亮,香气醇厚,我拿出三个茶杯,倒了三杯,推到女鬼面前,语气平和:“坐下说吧。”
说完,我转头对吓得魂不附体的表哥一家使了个眼色,低声道:“你们先去卧室待着,把门关上,别出来。”
表哥一家如蒙大赦,连忙躲进了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红衣女鬼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目光落在桌上的茶杯上,鼻尖微微抽动,脸上渐渐露出了贪婪的神情,眼神里满是渴望。
她自然不是被普通茶香吸引——这茶是我特制的,茶叶是采自阴坡的百年老茶,又用月华露浸泡过七七四十九天,根本不是给人喝的,对这些滞留阳间、魂魄不稳的鬼魂来说,却是能滋养魂魄的宝贝,吸引力自然极大。
第三章 寻仇
茶香在客厅里弥漫,冲淡了些许阴冷的怨气。我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抬眼看向对面的红衣女鬼,语气平淡:“说说吧,你为什么盯着我表哥一家不放?”
红衣女鬼的目光瞬间飘向紧闭的卧室门,眼底的恨意再次翻涌,一字一句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怨毒:“三年前的今天,本是我的大喜之日。是他们一家,开车强行抢道,把我坐的婚车逼得撞上了对面的大卡车……我到死,都还是处子之身,入不了轮回,投不了胎。”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我心里的怨气散不去,就凭着一股执念回到了事发地,日复一日地等着他们。可他们三年都没再出现,直到今天,他们捡起了我故意扔在路边的钱。”
我闻言愣了愣,略感诧异地问道:“处子之身无法投胎,并非难事。你贿赂下鬼差,找个男鬼破一下,不就能入轮回了?”
听到这话,红衣女鬼苍白的脸上瞬间掠过一抹浓重的落寞,眼神也黯淡下去,声音轻飘飘的,带着难以言说的孤寂:“我是个孤儿,除了丈夫,世上再无半个亲友。没人会给我烧纸送钱,没有钱财,鬼差怎么可能肯帮我?我在地府里就是个孤魂野鬼,无处可去,也没人管束,最后稀里糊涂地,就又飘回了阳间。”
她的话让我陷入了沉思,指尖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这里面,分明透着不合常理的地方。一个无权无势、身无分文的女鬼,怎么可能轻易从地府脱身?鬼魂离体后,必须由鬼差持拘魂文书引路,才能进入地府;而想要离开地府,更是需要地府签发的正式文书,层层审批,半点马虎不得。就算是黑白无常那样的地府正神,没有文书在手,也别想轻易跨过鬼门关——毕竟镇守鬼门关的鬼帝,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油盐不进。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青烟还在袅袅上升,与茶香缠绕在一起。红衣女鬼见我久不说话,只是低头沉思,轻轻咳了一声,打破了寂静,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是有阴阳眼吧?”
我抬眼看向她,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见我承认,红衣女鬼的眼神亮了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气也急切了几分:“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如果你肯帮我完成,我就彻底放下恩怨,再也不找你表哥一家的麻烦,从此两清。”
听到“拜托”二字,我心中顿时一动,警惕心瞬间提了起来。跟鬼打交道,最忌讳的就是轻易许诺。若是答应了鬼魂的请求,最后却没能做到,只会被缠上,麻烦无穷无尽。
我没有急着拒绝,也没有贸然答应,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语气平静:“先说说看,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红衣女鬼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我是个孤儿,这世上除了我的丈夫韩宇,再也没有别的亲人了。自从我走后,逢年过节没人给我烧纸,也没人告诉我阳间的消息。我一直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我在地府里四处打听他的下落,却半点消息都没有。”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语气里满是卑微的恳求:“韩宇若是还活着,为什么不肯给我带个消息?我不需要他给我送多少钱,只要能让我知道他平安与否就好。我想请你帮我找到他,不用做别的,只要让我远远看一眼他的近况,我就心满意足了。”
第四章 解惑
找一个人的下落,倒不算难事。尤其是三年前那场连环车祸,死伤惨重,在当时轰动一时,相关的信息不难查。
思忖片刻,我点了点头:“可以,我答应帮你找韩宇。”话音刚落,我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几分,“但我有件事要先跟你说清楚——否则你身上的怨气太重,跟在我身边总归不妥。”
红衣女鬼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感激,连忙点头应下:“你放心,只要你肯帮我,我一定乖乖的,绝不给你添麻烦。”
我见她应得干脆,便重新拿起茶壶,给她面前的茶杯续满了茶。清亮的茶汤注入杯中,醇厚的茶香再次弥漫开来,红衣女鬼微微垂眸,鼻尖轻嗅,脸上露出了舒适的神情,周身的阴冷气息似乎都淡了几分。
等她平复了情绪,我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地讲述起三年前那场惨烈的车祸:“你要知道,那天的事,并非全是我表哥的过错。我看过他车上的行车记录仪,清楚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天他们一家三口早起出城,就是为了赶去樱桃节,怕晚了堵车。清晨有层薄雾,但能见度还算可以,表哥开得并不快。可走到半路,还是遇上了拥堵——一队婚车打着双闪,在路面上缓慢行进。那条路本就不宽,只有双向两车道,对向一直有车驶来,跟在婚车后面的车辆根本没法超车,很快就堵成了长龙。”
“表哥性子急,又怕耽误了行程,就动了歪念,想从右侧的非机动车道绕过去超车。可就在他快要完成超车,并入主路的时候,右侧的小路上突然窜出来一个骑电动三轮车的老头,径直逆行冲了过来。”
“表哥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左猛打方向盘躲避。就是这一下,他的车直接把婚车队伍的头车挤出了原本的车道。偏偏就在这时,对面驶来了一辆重型卡车,躲闪不及,狠狠撞上了婚车的头车。”
“卡车后面的车辆见前方出事,纷纷急打方向避让,结果刚巧和正在超车的表哥的车迎面撞上。当时表哥为了尽快超过婚车,车速已经提了上来,这一撞力道极大,车子瞬间就严重变形了。后面跟着的十几辆车,因为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反应,接二连三地撞在了一起,形成了连环车祸。”
说到这里,我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那场车祸,一共夺去了十几个人的性命……其中,就包括我表哥一家三口。”
“表哥一家死后心存执念,不肯入地府投胎,这三年来,一直徘徊在当初的事故现场,无法离去。”我继续说道,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每年忌日,我都会陪姑姑去事故地点附近给他们烧纸祭奠。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魂魄在原地游荡,我也束手无策。”
我虽有阴阳眼,能看见这些魂魄,却不懂超度之法。真正能超度亡魂的,得是有真道行的高僧或道士。可这类人,绝不会轻易出手——一旦出手超度,就会沾染因果,而因果纠缠,是修行之人最忌讳的东西。至于那些花钱就能请到的所谓“大师”,大多是招摇撞骗之辈,找他们做法事,不过是求个心理安慰罢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红衣女鬼身上,语气恳切:“我表哥一家,早就为他们的错误付出了代价。死后无法轮回,还要在事故现场日复一日地重演惨剧,重新感受当时的恐惧与痛苦,这样的惩罚,已经足够了。”
第五章 寻人
我继续开口,语气平缓却带着几分笃定:“表哥一家能拾到你扔下的冥钞,让你们之间结下这份因果,说到底也是冥冥中注定——你们之间的怨念,到化解的时候了。我帮你找到韩宇,你也彻底放下对他们的怨恨,这样一来,你们才能各自解脱,早日去往该去的地方。”
红衣女鬼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苍白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释然,周身萦绕的阴寒之气像是被驱散了大半,连眼神都柔和了许多。
“给我七天时间,我去查韩宇的下落。”我说道,“七天后,你再来找我。”
女鬼用力点了点头,眼底藏着一丝感激,没再多说什么,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我转身走向卧室,推开门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表哥一家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煤球蹲在地板中央,抬着一只黑亮的爪子,正认认真真地舔舐着。
我皱了皱眉,带着几分不悦开口:“我们都三年没好好说过话了,你倒好,急着把他们赶走干什么?”
煤球像是没听见我的抱怨,舔完爪子,慢悠悠地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毛发都蓬松起来,随后一跃跳上床,蜷起身子,摆明了不想理我。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其实我心里清楚,煤球是为了我好。它担心表哥一家会和我产生太多纠葛,最后连累到我,才会悄悄把他们送走。
七天时间转瞬即逝。这天傍晚,我蹲在楼下,看几个老太太围坐在一起扑克。她们一个个头发花白,年纪加起来怕是得有好几百岁,却半点不含糊,经常为了一张牌争得面红耳赤。
我来这儿看她们打牌,多半是为了听她们讲故事。这些老人阅历丰富,见过的人和事多,讲起过去的老故事来绘声绘色,比听书还有意思。
刘老太瞥见我一脸认真的样子,手里捏着牌,开口“教训”道:“我说小蒋啊,你这小子天天来这儿看我们打牌,有这闲工夫,能不能帮我们这群老骨头搞一副新纸牌?你看看这副,都磨得牌面快看不清了!”
我连忙点头应下,笑着说:“刘奶奶您放心,我一定尽快。”
话音刚落,刘老太突然朝我身后瞥了一眼,眼神顿了顿,像是看到了什么。我心里一动,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静静站在我身后,身形纤细,容貌清秀。
我眼前一亮,瞬间认了出来:这分明就是那个红衣女鬼!只是此刻的她,卸去了浓艳的妆容,换上了素雅的白裙,眉眼清秀,脸颊带着淡淡的粉晕,完全没了之前的阴寒戾气,反倒透着一股清纯可人的劲儿,跟之前判若两人。
我一时被她这模样惊艳到了,竟看得有些出神。
几个老太太见状,顿时呵呵笑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哎哟,咱们的小蒋什么时候招惹上这么俊俏的女娃娃了?”“这姑娘长得真周正,跟小蒋站在一起,倒是挺般配!”
白裙女鬼被她们说得脸色一红,眼神躲闪着,露出几分羞赧,微微低下了头。
我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得酸麻的双腿,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才下午六点,天还没黑,她倒是迫不及待地赶来了。
我朝几个老太太挥了挥手,笑着说:“奶奶们先打着,我先回去了。”说完,便转身朝楼道走去。
白裙女鬼轻手轻脚地跟在我身后,还悄悄回头打量了那几个老太太一眼。她自然能看出来,这几位看似普通的老人,其实都是死了很久的老鬼,只是她们修为不浅,能把身上的鬼气收敛得极好,和常人无异。
刚推开家门,白裙女鬼就按捺不住内心的急切,轻声问道:“你……查到我丈夫韩宇的下落了吗?”
我点点头,语气平静:“查到了,你丈夫韩宇还活着。”
“他还活着?”白裙女鬼眼中瞬间迸发出光亮,随即又染上几分委屈和不解,声音微微发颤,“那他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给我带个消息?他不知道我一直很担心他吗?”
“别急,”我安抚道,“现在我就可以带你去见他。”
白裙女鬼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一边走向玄关,一边说,“你稍等片刻,我去拿车钥匙。”
第六章 你爱过吗
城市的晚高峰堵得水泄不通,车流像一条蠕动的长龙。我骑着电动车,灵活地在车流缝隙中穿行,冷风迎面吹来,带着傍晚的凉意。白裙女鬼轻飘飘地坐在后座,身形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晃动,脸上满是无语。
“你说拿车钥匙,我还以为是汽车钥匙。”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你懂什么。”我头也不回地反驳,“这时间段,汽车开得比蜗牛还慢,到处堵得死死的,骑电动车才是最明智的选择,省时又省力。”
白裙女鬼愣了愣,追问:“这么说,你其实是有汽车的?”
“没有。”我干脆利落地回答。
“切。”她轻嗤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
一路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我们终于抵达了一家康复医院。傍晚的医院少了几分白日的喧嚣,多了些许沉闷。我熟门熟路地穿过走廊,找到了一间病房,隔着门上的观察窗往里望去——里面,一个护工正端着饭碗,喂一个年轻人吃饭。
白裙女鬼凑到窗边,只看了那年轻人一眼,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瞬间僵住了。她的眼眶猛地泛红,嘴唇微微颤抖,指尖紧紧攥着,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与心疼——那个人,正是她日思夜想了三年的丈夫,韩宇。
我没有进去打扰,转身走到走廊的长椅旁坐下,朝她扬了扬下巴:“进去看看吧,我在这儿等你。”
白裙女鬼点了点头,身形一飘就穿过了房门,进了病房。没过多久,她就出来了,脸上的狂喜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与落寞。
“我说话他听不到,也看不到我。”她走到我面前,声音带着恳求,“你能不能……帮我转达几句话?就几句就行。”
我嗤笑一声,抬眼看向她:“我进去跟他说,‘你死去三年的老婆的鬼魂就在我身边’,你猜结果会怎么样?医院保安要么把我当骗子扭送公安局,要么直接把我当成精神病患者,送进精神病院隔离起来。”
一番话怼得白裙女鬼瞬间噎住,脸色苍白地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我见她这模样,语气缓和了几分,开口说道:“他的情况我已经打听清楚了,直接告诉你吧。三年前那场车祸,他伤得极重,昏迷了一个多月才醒过来。车祸伤了他的大脑,不仅行动变得迟缓僵硬,连记忆和智力也受到了严重损伤。说实在的,他现在能不能记起你,都是个未知数。”
我顿了顿,继续道:“我想,他这三年没给你烧过纸,也没给你传过任何消息,大概就是这个原因了。你该放手了。”
白裙女鬼眼中的泪水就再也忍不住,晶莹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地面上,瞬间消失不见。她微微垂着头,肩膀轻轻颤抖,我能感受到她心底的绝望——比起丈夫变心、另寻新欢,她显然更无法接受韩宇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眼眶通红,恳求道:“我知道这很为难你,可我就想让你帮我问一句话,就一句……你帮我问问他,还记不记得梅雪妍?”
我沉默着思索了片刻,觉得只是问这么一句话,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况且,早点了却她的执念,我也能早日摆脱这个麻烦。思忖再三,我点了点头:“行,我帮你问。”
我站起身,走到病房门口,轻轻敲了敲房门。里面传来护工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进去,护工黄姐看到是我,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容:“小蒋,你怎么又来了?天天过来陪着小韩,真是有心了。”
我笑着走上前,语气自然:“黄姐,我晚上没什么事,就过来看看韩哥,顺便帮你搭把手。”
“哎哟,小韩能有你这么好的兄弟,真是修来的福气!”黄姐感慨着,把手里的饭碗递了过来,“正好我累了,那你先喂他吃会儿,我去那边收拾一下东西。”
“好嘞。”我接过饭碗,顺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菜,凑近韩宇的嘴边。这些日子,为了能顺利打听韩宇的情况,我一直冒充他的好朋友,天天过来探望,还主动帮黄姐做些杂活,早就混熟了。
黄姐走到角落收拾东西去了。我盯着韩宇那双略显呆滞的眼睛,放缓了语气,轻声问道:“韩宇,你还记得梅雪妍吗?”
听到“梅雪妍”这个名字,韩宇呆滞的眼神似乎受到了某种刺激,眼球微微转动了一下,眉头也轻轻皱起,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可这份努力只持续了几秒,他就缓缓摇了摇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菜……菜……”
我心里暗叹一声,连忙把勺子里的菜喂到他嘴里,没再继续追问。
回去的路上,白裙女鬼一直沉默着,飘在我身边,周身萦绕着一股化不开的落寞,再也没有了来时的急切与期待。
回到家,我从茶几底下拿出铜制香炉,点燃四根香插了进去,青烟缓缓升起,驱散了些许她身上的阴寒。
“韩宇你也见到了,话我也帮你问了,他不记得你了。”我开口说道,“你的执念也该放下了吧?”
白裙女鬼失神地站在原地,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绝望:“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我们本来应该有幸福的生活的,我们说好要一起过一辈子的……”
“发生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了。”我语气平淡,“纠结于过去也没用,你还是尽快放下一切,去地府投胎吧,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白裙女鬼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我,突然问道:“你爱过一个人吗?”
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愣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烦躁,语气也沉了下来:“你有完没完?”
她无视我的怒气,继续说道,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无尽的悲凉,“爱一个人,最怕的就是被他彻底忘记。这个世界上,韩宇是我唯一的亲人,是我活下去的意义。如果连他都把我忘了,那我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顿了顿,没好气地说道:“你要是想探讨什么存在的意义,我可以介绍楼下打牌的那几个老太太给你认识,她们说不定能给你答案。”
第七章 被缠上了
最后,我实在没了耐心,硬把白裙女鬼赶了出家门。我已经帮她完成了心愿,见了韩宇,问了想问的话,她本该遵守承诺离开,不该再纠缠不休。
可我还是低估了她的执拗。第二天一早,我准备出门买菜,刚推开房门,就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站在楼道里,正是白裙女鬼。我眉头一皱,假装没看见她,径直下楼出了单元门。等我买完菜回来,远远就看见她还站在原地,像尊雕塑似的,眼神直直地盯着我家门口的方向。
之后的日子更是如此。我下楼去看那几个老太太打牌,她就远远地站在后面,不靠近,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去路口的小超市买东西,转身就能瞥见她轻飘飘地跟在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好在她不敢进我家——家里有煤球镇守,黑猫天生能驱邪避煞,寻常鬼魂根本不敢踏足。
没办法,我只能尽量减少出门的次数,把自己关在家里。对付这种认死理、难缠的鬼,我多少还是有些经验的,冷处理往往是最有效的办法。
待在家里的日子,无非就是刷刷手机打发时间。实在无聊了,就想起刘老太她们念叨的纸牌,动手帮她们做一副新的。之前我给她们买过殡葬店卖的那种冥纸扑克,结果老太太们一个个挑三拣四,嫌弃里面的牌数不够,图案也不精细。没法子,我只能找了些厚实的卡纸,裁成标准的牌面大小,再一笔一划地亲手绘制图案、标注点数,一张一张慢慢做。
就这么耗了一阵子,我银行卡里的积蓄眼看着就要见底了,不得不开始琢磨赚钱的事。
别觉得拥有阴阳眼是什么多厉害的本事,其实这东西带来的从来都不是便利,而是无尽的烦恼。很多正常人能做的工作,有阴阳眼的人根本干不了。
就说开车吧,我这辈子都别想碰方向盘。在我的眼里,活人和鬼魂看着都差不多。虽说常年和这些东西打交道,积累了些分辨的经验,可开车的时候需要全神贯注,根本没多余的精力去区分眼前的是鬼还是人。更关键的是,鬼魂从来不会遵守什么交通规则,横冲直撞是常事。有时候你看着前面是一群鬼,开车冲过去屁事没有,可万一里面混着一个活生生的人,那后果不堪设想。
说起来,那些只有一只眼是阴阳眼的人最舒服。想过正常人的生活时,戴个墨镜遮住那只阴眼就行,工作、生活都不耽误。可我不一样,我是天生的双阴阳眼,从出生起就能看见那些东西,根本没办法遮挡,也没办法逃避。
普通的工作大多需要细心和专注,我这双眼睛总能看见些不该看的,很容易分心出错,所以根本干不长。
我自小就没了双亲,是跟着姑姑长大的。成年之后,我就离开了姑姑家,出来打工谋生。这些年,我做过的工作不计其数,餐馆的服务员、工地的小工、超市的理货员……可没有一份能做长久,究其根本,还是这双阴阳眼惹的祸。
第八章 午夜末班车
夜里十一点,整座城市早已褪去白日的喧嚣,只剩下零星的灯火在浓黑的夜色里苟延残喘。我拎着个旧帆布包,悄无声息地出了门。刚下到楼道,眼角余光就瞥见墙角一道白色身影——白裙女鬼依旧像甩不掉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跟在我身后,不吵不闹,却透着股挥之不去的执拗。
我没理会她,径直朝着城外的方向走去。穿过几条寂静的老街,又走了将近半个钟头的荒芜小巷,终于抵达了一个偏僻的公交车站。站牌锈迹斑斑,上面的线路和站名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公交站”三个残缺的字迹。周围杂草丛生,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更显阴森。
我靠在冰冷的站牌旁静静等候,白裙女鬼就飘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周身的白裙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却没有半分声响。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逝,直到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从远处的钟楼隐约传来,一道昏黄的车灯突然刺破浓稠的夜色,缓缓驶来。那是一辆早就该被淘汰的老式公交车,车身斑驳破旧,漆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金属骨架,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压抑。
这就是我要等的车——午夜末班车。
公交车“吱呀”一声停在站台边,车门缓缓打开的瞬间,一股夹杂着潮湿与腐朽的冷气扑面而来,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抬脚上了车,朝着驾驶座的方向随口打了个招呼:“师傅,麻烦了。”驾驶座上的司机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穿着蓝色工装,头也没抬,眼皮都没动一下,仿佛我是个透明人。
我早习惯了这种场景,没再多说,径直朝车厢后面走去。最后一排坐着两个穿黑西装的高个男人,身形挺拔得像两尊雕塑,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我望着他们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们也只是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回应,全程没发出半点声音。
车上的乘客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四五个人,全都低着头,看不清神色。我没往人多的地方凑,走到车厢中间的位置,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了下来。
司机正准备合上车门,我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那道白色身影上了车——是白裙女鬼。她似乎格外忌惮车上的气息,刚上车就瑟缩了一下,没敢靠近我,特意跟我隔开了两排座位,找了个最靠边的空位坐下来,一双清澈的眼睛不安地打量着车厢里的人。
那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察觉到她的存在,齐刷刷地抬眼看了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又转头扫了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波澜,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木然,依旧一言不发地坐着。
公交车缓缓启动,行驶的路线格外诡异,完全不沿着市区的主干道走,专挑那些偏僻荒凉的路段穿行。沿途停靠的站点也都破败不堪,有的站点只有一块孤零零的站牌插在杂草丛中,别说乘客,连个人影都没有;有的站点则会有另外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一左一右“扶”着一个神色呆滞的人过来,把人送上车后,就面无表情地转身走进夜色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被送上车的人,大多眼神涣散,神情迷迷糊糊的,上车后就机械地找个座位坐下,一言不发,像丢了魂似的。偶尔有一两个意识稍微清醒些的,嘴里会不停唠叨着什么,语气里满是茫然和焦虑。
每次遇到这种清醒点的人,我都会悄悄起身挪过去坐到他们身边,安安静静地听他们絮叨——这些人的话里,往往藏着不少未了结的心事,而这,就是我的生计来源。
公交车在街巷里绕了大半个城市,车厢里渐渐坐了一半的乘客,沉闷的气息也越来越浓。就在这时,车子又停在了一个荒芜的站点,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被两个黑西装男人送了上来。
这个男人比之前那些人清醒多了,刚坐下,嘴里就不停念叨着:“不行,我明天还得上班呢,要是旷工,老板肯定会开除我的……绝对不能旷工,家里还等着我挣钱呢……”
我立刻起身走了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他似乎没注意到我的存在,依旧自顾自地唠叨着家里的事,语气越来越哽咽:“我家里还有老婆,还有两个上学的孩子,爸妈年纪也大了,身体不好,都等着我养活呢……我不能死,我必须活下去,我要是没了,我们一家人就全完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琐事,突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隐秘的慌乱:“……再说,我还借给了我那发小十万块钱呢,这事家里人都不知道,我要是就这么走了,这钱可怎么办……”
听到“十万块”和“家里人不知道”,我心里一动——机会来了。我清了清嗓子,放柔了语气,主动开口跟他搭话:“大哥,你先别着急,慢慢说。”
第九章 生财有道
这个中年男人叫陈明。我刚开口搭话,他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猛地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急切与茫然。没费多少口舌,我就把自己的“生意”跟他说清了,两人很快达成了交易。
陈明报出了借钱朋友的名字,又告诉我他的手机密码。他说那十万块是通过支付宝转过去的,只要登上他的支付宝,查一下交易记录就能找到对方。我的任务很简单:找到他的妻子,把手机密码、支付宝登录密码都告诉她,再说明情况,让她去跟那个朋友要回欠款。约定好,十万块全款要回后,他的家人得分给我三万作为报酬。
到目前为止,还没哪个家属拿到钱后敢赖我的账。倒不是我手段多硬,而是这背后有“人”撑腰。要是家属敢翻脸不认账,陈明头七那天,鬼差就会让他给家里人托个梦警告。要是家人还不当回事,陈明就会被卡在投胎的关口,没法转世,还要时不时回家“拜访”。家属被缠上,直到他们扛不住,主动把钱送过来。
别以为我有多大本事能干预地府的工作,我不过是懂点人情世故罢了。我拿到的报酬,从来不会独吞,总会拿出一半换成冥币,分给押送亡魂的那两个鬼差。鬼差的俸禄本就微薄,这算是我给他们的“福利”。我心里清楚,这点人间的钱换成冥币,数额可不小,他们也不可能自己独吞,肯定要拿去上下打点——毕竟鬼魂投胎的时间、托梦的次数,都不是他们两个小喽啰能全权做主的,得靠上面的人才行。
交易谈妥,下一站公交车刚停下,我就起身下了车。那道白色身影紧随其后,白裙女鬼还是跟了上来。我眼角余光瞥见,我和她下车的瞬间,车厢最后一排的两个黑西装鬼差,肩膀明显放松了些,像是松了口气。
我心里门儿清,这辆接送亡魂的午夜末班车,上下车的鬼魂数量都是定好的,多一个少一个都不行。白裙女鬼这个“额外”的鬼魂跟着上车,他们肯定捏着把汗,生怕出什么岔子。
站在陌生的站台,夜风吹得人发冷,我却忍不住暗自庆幸——今天运气不错,这单生意只要成了,只要顺利拿到那三万块,接下来几个月的生活费就有着落了,不用再为钱发愁。
就在我盘算着后续事宜时,白裙女鬼轻飘飘地靠了过来,语气幽幽的:“你……就靠这种方法赚钱养活自己?”
我没搭理她,径直转身往家的方向走,把她当成了透明人。
她却不依不饶,跟在我身边,嘴里絮絮叨叨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说着说着,还主动帮我出起了主意,琢磨着怎么能赚更多的钱。
“你有阴阳眼,这是多大的本事啊。”她飘在我身侧,声音里带着点急切,“你可以去帮人家驱鬼啊,驱鬼的报酬肯定比这个多得多;还有凶宅,你可以低价把凶宅买下来,自己把里面的恶鬼赶走,再高价卖出去,一进一出就能赚一大笔……”
她的声音像苍蝇似的在耳边嗡嗡作响,吵得我心烦意乱。我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瞪着她,压着怒气问道:“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全做完了,你见到了韩宇,也问了想问的话,恩怨也了了。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第九章 超度
见我终于肯跟她说话,白裙女鬼眼睛一亮,先前的委屈和执拗瞬间消失,笑嘻嘻地凑上前来,语气带着几分讨好:“那你能不能……把我超度了?我现在这样,入不了地府,就算进去了,也还是入不了轮回,只能一直飘着。”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请求气笑了,没好气地反问:“你看看我头上,有金光吗?”
白裙女鬼认真地盯着我头顶看了几秒,摇了摇头。
我又伸手指了指自己脚下:“那再看看我脚下,有祥云吗?”
她又低下头,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再次摇了摇头,眼神里还多了几分茫然。
“那你他妈让老子拿什么给你超度!”我没忍住爆了句粗口,语气里满是烦躁,“我就是个能看见鬼的普通人,不是什么得道高人!”
说完,我扭头就走,任凭她在身后叫唤,再也不肯搭理她半分。
我心里清楚,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真正有本事超度鬼魂的高人早就凤毛麟角,大多隐于市井,不轻易露面。那些寺庙道观里的和尚道士,所谓的超度仪式,不过是走个过场的表演,骗骗家属的香火钱罢了。
毫不夸张地说,就算现在把少林寺的方丈拎出来,他也未必能真的超度得了一个执念深重的小鬼。
白裙女鬼被我的粗话吓愣在了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等我走出十几步远,她才回过神,又跟了上来。
这次,她识趣地不再提超度的事,转而又开始絮絮叨叨地给我出发财的主意。
她的声音像蚊子似的在耳边嗡嗡作响,吵得我头都要炸了。我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我他妈只是有双能看见鬼的眼睛,半点对付鬼魂的能力都没有!说实在的,让我去驱鬼,跟让一个幼儿园小朋友去劝黑社会大哥弃恶从善没什么区别——人家心情好,或许还能逗我玩玩;要是心情不好,一巴掌就能把我拍死!
一路忍着回到家里,天已经快亮了。我连洗漱都顾不上,抓紧时间躺到床上补觉。根据以往的经验,陈明刚去世,这几天家里肯定忙着办丧事,乱得很,我现在上门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说正事,只会惹人怀疑。
等到晚上,我又去等了一趟午夜末班车,想再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再谈成一单生意。可这晚的运气不如昨天,最后只能一无所获地回家。
转眼三天过去了,陈明家的丧事应该也办得差不多了。我收拾了一下,准备上门拜访。出发前,我特意去水果店买了一篮新鲜水果提着,装作是陈明的朋友,以探望家属的名义上门,这样才不会显得突兀。
按照陈明生前告诉我的地址,我在老城区的巷子里七拐八绕,很快就找到了他家。那是一栋老旧的两层小楼,门口还贴着白色的挽联,能看出办过丧事的痕迹。
我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没过多久,门就开了。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正是陈明的妻子。我说明自己是陈明的朋友,特意来探望她和家人。女人迟疑了一下,还是侧身让我进了门。
我注意到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眼眶发黑,显然是这几天伤心过度,没休息好。
我把水果篮放在门口的柜子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假意安慰了她几句,又说了些缅怀陈明的客套话。寒暄了片刻,我装作和陈明很熟络的样子,随口问道:“嫂子,孩子们呢?怎么没看见他们?”
女人揉了揉眼睛,声音疲惫地说:“都送去上学了。”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家里现在也没其他人了。”
第十章 危局
按照以往的套路,寒暄过后,我开始不动声色地转入正题。这事儿得讲究方式方法,绝对不能直来直去——要是上来就说“我见过你老公的鬼魂,他让我来跟你传句话”,十有八九会被当成骗子或者神经病赶出去。
我先找了个由头,说起了一些“和陈明的往事”,大多是我编的——无非是一起喝酒、聊工作的琐事,装出一副和他交情匪浅的样子。铺垫得差不多了,我才话锋一转,隐晦地提起:“陈哥生前跟我提过,他有个叫王斌的朋友,两人关系不错。”
我盯着陈明妻子的神情,慢悠悠地问:“嫂子,你知道王斌这个人吗?”
她刚听到“王斌”两个字,眼神瞬间有些呆滞,愣愣地盯着我,半天没回过神来。这反应很正常,很多男人在外的社交圈,妻子未必全了解。
过了几秒,陈明妻子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没听过这个名字。”
看到她的反应,我心里暗暗满意。那她肯定不知道王斌借了陈明十万块的事,这样一来,我后续说清事情、拿到那三万块报酬,就更有把握了。
我又旁敲侧击地追问了几句,想套套她对王斌有没有印象,可她反应始终冷淡,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似乎对这个名字没任何兴趣。
时机差不多了,该抛出重点了。我清了清嗓子,语气放得郑重了些:“嫂子,有件事,你大概还不知道——陈明大哥曾经借过十万块钱给这个王斌。”
“什么?”陈明妻子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瞳孔骤缩,整个人猛地坐直了身子,紧张地盯着我,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我趁热打铁,继续说道:“陈哥在的时候,曾经跟我交待过一件事。他说万一自己出了什么不测,一定要把借钱给王斌的事告诉你,让你记得把钱要回来。当时他还跟我开玩笑,说事成之后会拿三万块感谢我,我当时只当是句玩笑话,就随口答应了,谁知道……唉,一语成谶。”
听完这话,陈明妻子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怪物,脸色煞白,神情极度紧张,嘴唇都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双手紧紧攥着,指节都泛了白。
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对劲。按常理来说,家属听到这种消息,就算不狂喜,也该有几分庆幸和感激——毕竟平白多了十万块钱,能缓解不少家用压力。可她脸上怎么全是恐惧?这反应完全不合常理。
我强压下心底的疑惑,连忙安抚道:“嫂子,你别紧张,我不是来骗你的。陈哥把他的手机密码、支付宝登录密码都告诉我了,你现在找出他的手机,登上去查一下交易记录,一切就都清楚了。”
我的话没能让她放松下来,反而让她的情绪更紧绷了。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恐慌,急切地问道:“除了……除了借钱的事,陈明还告诉你什么了?”
为了增加自己的可信度,让她彻底相信我是受陈明所托,我故意说得模棱两可:“陈哥把该交待的都告诉我了,关于家里、关于外面的事,都跟我说了。”
“哐当”一声,卧室门突然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一个陌生男人快步走了出来,眼神阴鸷地盯着我。
我瞬间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这个人是谁?陈明家里怎么会有别的男人?
男人几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我,语气冰冷刺骨:“这么说,我和他老婆的事,他也全都告诉你了?”
第十一章糊涂鬼
男人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我瞬间浑身绷紧,后背唰地冒起一层冷汗。完了,刚才那番话纯属吹牛壮胆,陈明除了那十万块钱的事,压根没跟我提过任何其他事!
我攥紧了拳头,强压着心底的慌乱,看向男人,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是谁?”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就是王斌。”
“王斌?!”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我耳朵里,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陈明刚死,他就出现在他家里,还说出这种暧昧不清的话——他和陈明老婆之间,绝对有着不一般的关系。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完了,今天这事儿麻烦大了,怕是要栽在这里!
王斌见我低着头不说话,往前逼近一步,语气更冷了,带着浓浓的压迫感:“我再问你一遍,陈明还告诉你什么了?”
我紧抿着嘴唇,一个字都不敢说。大脑飞速运转,琢磨着怎么才能安全脱身——现在这种情况,说多错多,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就在这僵持的关头,陈明妻子突然起身,快步走进了卧室。没过多久,她拿着一沓厚厚的现金走了出来,直接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小蒋,谢谢你特地跑一趟,告诉我这件事。这里是三万块,你拿着。这事……就到此为止吧。”
我愣了愣,疑惑地看向她。她脸上堆着不自然的笑容,眼神却一个劲地示意我拿钱快走。看她这副急于了结的模样,倒不像是装的。我心里虽有疑虑,但眼下能安全脱身才是最重要的。
我没再多问,赶紧点了点头,伸手抓起桌上的现金塞进随身的包里,起身就往门口走:“那嫂子,我就不打扰了。”
让我意外的是,王斌就站在一旁,冷冷地盯着我,却并没有阻拦。
一出陈明家的门,我再也绷不住了,撒腿就往巷口跑,像身后有恶鬼追着似的,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跑出去很远,确认没人跟上来,我才扶着墙大口喘气。事情已经再明显不过了:陈明的妻子和王斌之间绝对有不清不楚的关系,那十万块欠款,她应该早就知道。
甚至我忍不住怀疑,陈明的死恐怕也不简单。自古就有“赌近盗,奸近杀”的说法,这两人暗通款曲,又牵扯到钱财,陈明的死会不会和他们有关?
可转念一想,这关我屁事!我不过是个赚点辛苦钱的中间人,陈明嘱托的事我带到了,该拿的钱我也拿到了,至于他家里的龌龊事,我才懒得掺和。
陈明已经死了,过不了多久,怕是就要被鬼差带去投胎了。不知道也好,就让他安安稳稳地做个糊涂鬼,带着对妻子的念想离开,总比知道真相后,带着更深的执念滞留阴间要好。
第十二章 冥币
揣着刚到手的三万块现金,我没敢耽搁,直接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去三通纸扎铺。”这地方可不是普通的纸扎店,而是鬼差们指定的“阴间汇款机构”,我要把给鬼差的“福利”换成正经冥币。
阳间的人大多有个误解,总觉得自己烧多少面额的冥币,底下的亲人就能收到多少。也正因如此,市面上才出现了各种面额夸张到离谱的冥币,动辄数十亿、上百亿,仿佛烧上一沓就能让先人在阴间富可敌国。
可这压根是想当然。稍微动脑子就应该知道,要是阳间随便印的大额冥币都能在阴间流通,那阴间的货币系统早该崩溃八百回了。现在有些无良商家,把冥币面额印得越来越夸张,上亿都算常规操作。一个家庭祭奠一次,就能烧出去数千亿的面额,要是成千上万的家庭一起烧呢?尤其是清明节,地府的货币体系不得每过一次就崩溃一次?
地府自然不可能被阳间的人牵着鼻子走。早在东汉时期,地府就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且严谨的货币体系,阳间随意印制的冥币,在他们眼里根本就是废纸一张。
简单来说,地府真正承认的货币只有三种:
第一种是黄纸钱。就是平常祭祀时烧的那种黄色草纸,用专用的模具在纸上敲打出铜钱的纹路。这种黄纸钱烧过之后,到了阴间就会变成真正的铜钱,属于流通中的零钱。就算烧得多,对阴间的货币体系也造不成多大影响,直到现在,铜钱依旧是阴间最主要的流通货币。
第二种是金银元宝。真正的金银没办法直接烧给阴间,于是阳间的人就发明了用金银箔纸叠成的元宝。过去的金箔纸、银箔纸都是用真金白银打造的,这样叠出来的金银元宝,烧下去之后,阴间就能收到对应的金银元宝。过去有些家境贫寒的人家买不起金银箔纸,就用锡箔纸代替,阴间也认,只是价值要低上很多。
第三种是玉皇钱。在道教里,玉皇钱也被称作“曹官钱”,单从这名字就能看出它的重要性。玉皇钱是道教法事里不可或缺的必备之物,用途极为广泛。它的制作工艺也极为严苛,要用朱砂混合白酒调制颜料,制作时必须在静室之中,焚香净手,同时持诵《玉皇本行妙经》《无上玉皇心印妙经》或是玉皇诰等经文才能完成。而且必须是手工制作,复印品是绝对不被承认的;印制玉皇钱还得有正法传承,不能擅自印制,更不能专为商业用途制作——神仙法币,本就不能用俗世的金钱来衡量。据说一张玉皇钱(折合一万贯),就相当于四百个金元宝,价值极高。
可现在的人,总凭着自己的想象胡乱制作冥币。比如仿照阳间纸币做的冥币,还印上“天地银行发行”的字样,把玉皇大帝的画像印在上面,面额更是越印越夸张,简直是想把天地两界的货币系统一并捣毁。还有那种机器批量制作的“金元宝”,如果用真金箔纸做也就罢了,偏偏现在大多是用铜箔纸冒充,这种东西烧下去,阴间怎么可能承认?
第十三章 三通纸扎铺
出租车在老城区一条僻静的巷口停下,三通纸扎铺就开在巷尾。这里远离闹市,人流稀少,店铺门口也没招牌,只有一块褪色的木匾,上面用隶书写着“三通纸扎铺”五个字,透着股老旧的沉寂。店里冷冷清清的,玻璃柜台后空无一人,显然没什么生意。
纸扎铺的老板叫李昌胜,他家是祖传的手艺,做这行已经好几代了。和其他与时俱进用机器批量生产的纸扎店不同,李昌胜始终守着老规矩,所有纸扎品都坚持传统手工制作,坚决不用机器制品和印刷品。就连店里的金银元宝,也都是用货真价实的真金白银箔纸叠成的。也正因如此,他家的东西价格比别处高出不少,鲜有人光顾,可真正懂行、要办正经事的,都会专程来找他。
我和李昌胜算是老相识了,熟门熟路地走进去。看柜台后没人,不用想也知道,他肯定在后面的仓库里做活。我也没客气,径直穿过店铺,朝着后面的仓库走去。
仓库门没关,里面传来胶水的腥气和纸张摩擦的声响。我进去一看,李昌胜果然正坐在一张长条木桌前,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糊一匹纸马。他穿着件蓝色土布褂子,手上沾着些微黄的浆糊,神情专注。
我从墙角拎了个马扎过来,直接在他对面坐下,也没打扰他干活。仓库里堆着不少裁好的黄纸、金箔纸和银箔纸,还有些已经初具雏形的纸人、纸轿,透着股古朴又肃穆的气息。
李昌胜头都没抬,手上的活计也没停,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慢悠悠地开口问道:“又来给下面汇钱?”
“嗯。”我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马上——那纸马糊得栩栩如生,四肢矫健,连马鬃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这次汇多少?”他终于抬了下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继续干活。
“一万五。”我报出数字。
李昌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说道:“我手上的玉皇钱刚好用完了,这次给你换成金元宝吧,反正下面一样认。”
“行,无所谓。”我摆了摆手,“李哥你看着安排就行,只要下面能顺利收到,什么形式都成。”
“那成。”他应了一声,又补充道,“最近黄金价格涨得厉害,金箔纸都涨到十五块一张了,你这一万五,最多能给你换八百个金元宝。”
我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问道:“这么说阳间的黄金涨价,还能影响到下面?”
“多少会有点影响。”李昌胜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慢了些,“现在阳间钱难赚,给下面烧东西、汇钱的人也越来越少了,我这生意也越来越难做。”
我没接话,就坐在旁边陪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李昌胜懂不少阴间的规矩和轶事,我之前对阴间的很多了解,大多都是听他说的。他说话语速慢,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些寻常家事,半点不觉得诡异。
聊了约莫十几分钟,我看时间不早了,就从包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一万五现金,整整齐齐地放在旁边的马扎上,跟他打了声招呼:“李哥,钱放这了,我先走了。”
李昌胜“嗯”了一声,依旧低着头忙活手里的活计,连起身送我的意思都没有。我也习惯了他这性子,转身出了仓库,离开了三通纸扎铺。
第十四章 身世
离开三通纸扎铺,我先绕去银行把刚到手的一万五存进账户。看着余额数字跳动,连日来因钱发愁的紧绷感总算松了些,随后找了家街角的小菜馆,打算犒劳下自己。最近被白裙女鬼缠得心烦意乱,索性多点了两个菜,几瓶啤酒,只想借酒驱散这股郁气。
晚上九点多,酒意上涌的我摇摇晃晃地走在僻静的小路上。夜色浓稠,路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些许黑暗,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突然,身侧白影一闪,白裙女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边。她瞥见我满脸酒气、脚步虚浮的模样,竟没像往常那般絮叨,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我身侧,身影在夜色里轻飘飘的。
眼看就要走到我住的老小区门口,白裙女鬼突然尖声喊道:“快靠边!后面有车!”
那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我下意识地往路边猛闪了一步。几乎是同时,一辆面包车悄无声息地擦着我的胳膊疾驰而过,车尾卷起的风都带着凉意。刚才还混沌迷糊的大脑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吓瞬间冲醒,后背唰地冒起一层冷汗,酒意也散了大半。
我望着面包车远去的尾灯,忍不住攥紧拳头大声骂道:“瞎了眼吗?没看见有人?”
白裙女鬼在一旁轻轻蹙着眉,小声嘀咕道:“这是电动汽车,开起来半点声响都没有,太危险了……”
我没接她的话,酒意混着劫后余生的恍惚,径直回了家。推开门,屋里冷清清的,连半点人气都没有。煤球也不在家,想来是又自己出去找吃的了——小区里不少老太太总爱投喂流浪猫,煤球嘴馋,经常跟着蹭吃蹭喝。
我瘫坐在沙发上,望着这栋老旧的房子,心里泛起一阵酸涩。这是父母当年留下的,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莫名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具体发生了什么,没人能说清楚。若不是姑姑好心收养我,我怕是早就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
姑姑待我向来极好,把我当成亲生儿子一般疼爱,从小到大没让我受半点委屈。可她的命实在太苦了。我十二岁那年,姑父跑长途运输,在高速上出了车祸,当场就没了性命。家里的顶梁柱塌了,姑姑一个女人家,又要上班赚钱,又要拉扯我和表哥两个半大孩子,日子过得格外艰难。
表哥争气,后来顺利考上了大学,而我虽然成绩不算差,拼一把上个二流院校不成问题,却实在不忍心再让姑姑为我操劳。高中毕业那年,我没跟姑姑商量,就主动放弃了学业,收拾行李外出打工赚钱,只想替她分担些压力。
后来表哥顺利毕业,成家生子,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只有我,依旧孑然一身。因为一双阴阳眼,我连份稳定的工作都找不到,养活自己都勉强,更别提成家立业了。姑姑总在电话里催我找个女朋友,可我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我这样的人,根本给不了别人安稳的生活,连谈恋爱都不敢尝试。
三年前,我还在外地打工,突然接到姑姑的电话——天塌了,表哥一家三口出了车祸,无一生还。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懵了,反应过来后,哭得撕心裂肺。一来是心疼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哥,二来是替姑姑不值——她这辈子太苦了,为什么善良的人总要遭这种罪?
我急急忙忙赶回老家,看着姑姑憔悴不堪、眼神空洞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慌。我甚至抱着一丝希望,找了个当地口碑不错的算命先生,想帮姑姑算算,看看她往后的日子能不能顺遂些。可那算命先生却盯着我看了半天,却摇了摇头说:“你的命,我算不了。”
我当时愣在原地,没明白他的意思。算命先生又叹了口气,语气凝重地补充道:“你最好远离亲人,独自生活,否则恐会累及身边之人。”说完这句话,无论我再怎么追问,他都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我回到姑姑家,帮着她处理完表哥一家的后事。看着姑姑整日以泪洗面、情绪低落到了极点,我实在放心不下,便决定不再外出打工,留在她身边好好照顾她。可没等我安稳下来,姑父家的族人就找上门来了。
他们明里暗里地赶我走,话里话外都在说,姑父唯一的儿子没了,将来姑姑百年之后,家里的房子和财产都该归姑父的族人继承,说我留在姑姑身边,就是为了将来抢夺财产。姑姑气得浑身发抖,据理力争,可姑父家那边人多势众,她孤身一人,根本争不过。
我看着姑姑为了我和那些人争执不休、日渐憔悴的模样,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我生怕再这样僵持下去,姑姑最后会被他们逼得无家可归。无奈之下,我只能主动离开,住进了父母留下的这栋老房子,一住就是三年。
第十五章 劫杀
这几年,我一直暗中照看着姑姑。其实我在外打工根本没存下什么钱,正经工作也因为那双总能看见不干净东西的眼睛干不长久。直到一次偶然,我登上了那辆午夜末班车,才算找到条勉强糊口的生财之道。靠这个赚来的钱,一半要分给随车的鬼差,剩下的大半,我都会偷偷塞给姑姑。她年纪大了,孤身一人,又没什么收入来源,能帮衬一点是一点。至于我自己,对未来本就没什么希望,存钱与否,倒也没那么重要。
表哥一家去世一周年那天,我陪着姑姑去事故发生地烧纸。远远地,我就看见表哥一家三口的魂魄守在原地,身形模糊,满是化不开的悲戚。我能看见他们,却不敢上前干涉——我没半点超度亡魂的本事,贸然惊扰,只会徒增烦恼,搞不好还会惹祸上身。这件事,我自始至终没敢告诉姑姑,我实在不忍心再让她为逝去的人平添伤痛。
这天我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起床,去厨房翻了一圈,冰箱里空空荡荡,连点能下锅的食材都没有。无奈之下,我只好穿上外套,出门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刚走到楼道口,白裙女鬼的身影就飘了过来。她修行浅薄,根本受不住阳光的照射,白天只能躲在楼道、墙角这种晒不到太阳的地方,只有到了晚上或者阴天才敢出门活动。
买完菜往回走,刚到单元门口,就见白裙女鬼堵在那里。这栋老楼的单元门早就坏了,只剩个锈迹斑斑的门框,挡不住风,也拦不住人。她脸色发青,语气带着明显的慌张:“别进去!刚才有个男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手里还拎着根棍子,已经上楼了,现在就躲在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楼梯拐角那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惊了。我就住在四楼,而五楼早就没人住了,常年空着。整栋楼里,除了二楼住着一对夫妻,其余的房子都是空置的,可那对夫妻常年在外打工,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来住几天。这么算下来,这个男人,摆明了就是冲我来的。
想通这一点,我反倒觉得有些好笑。我就是个实打实的穷鬼,浑身上下掏不出几个钱,家里更是没什么值钱的财物,到底是什么人,会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笑归笑,现实的麻烦摆在眼前,我一时也犯了难。对方只是躲在楼梯间,还没真对我动手,现在报警,未免显得太过小题大做,万一是误会,反而不好收场。可要是就这么直接上去,万一对方真的来者不善,我手无寸铁,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我站在单元门口,望着楼道里幽深的黑暗,光线昏暗得看不清台阶。思忖片刻,我忽然有了主意。转身快步朝着四号楼跑去,没过多久,就带着刘奶奶回来了。刘奶奶已经去世六十多年,是这小区里的资深老鬼之一,寻常的孤魂野鬼都要让她三分。我跟她说明情况,拜托她上去帮我吓一吓那个藏在楼梯间的人。
交代完,我躲在单元门外的墙角,屏住呼吸静静等待。没过半分钟,楼道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就是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地往下跑,震得整栋楼的声控灯都一连串地亮了起来。
那人从单元门口窜出来时,随手就把手里的棍子扔在了地上,一边跑一边扯掉脸上的口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我远远地跟在他身后。跑了没多远,那人突然朝身旁望了一眼,就在他转头的瞬间,我看清了他的侧脸——竟然是王斌!
第十六章 我惹你了吗?
看清那人是王斌的瞬间,我猛地停下了追踪的脚步,心里顿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我跟王斌总共就见过一面,连话都没说几句,他怎么就盯上我了?真是人走背运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
没再继续跟着他,我转身往自己住的单元楼走。回到家门口时,刘奶奶已经不见了踪影,白裙女鬼还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等我。我掏出钥匙开门,没回头,只淡淡跟她说了句:“进来吧。”
得到我的邀请,白裙女鬼眼睛亮了亮,兴冲冲地跟着我进了屋。如果没有我的邀请,白裙女鬼是进不了屋的!
寻常人家的屋子里,大多都有镇宅神庇佑,这和农村的保家仙道理相近,都是护佑家宅平安的存在。几乎哪怕你从没特意供奉过镇宅神,他们也会默默守着宅子的平安。以前农村人爱在大门口贴门神,那些都是请来的正神,护院驱邪最是管用。城里人没这个习俗,但只要家里开火做饭,就会有灶神驻留,灶神也就顺理成章地承担起镇宅的职责。要是家里供奉着观音这类神像,还正经上过香,那观音菩萨就会成为宅子的守护神。
不管是观音还是灶神,都是正儿八经的神仙,普通的孤魂野鬼根本不敢轻易踏进门,除非得到主人的明确邀请,否则擅自闯入只会被镇宅神驱逐,轻则魂魄受损,重则魂飞魄散。不然的话,天下的房子早就被孤魂野鬼占满了,哪还有安宁日子可过。
不过也有两种例外情况,镇宅神管不了。一种是原本住在这宅子里的人,镇宅神会默认他有自由进出的权力,就算变成鬼魂,也能随意出入,所以亲人去世后回家探望,从来不会被镇宅神阻拦。另一种是有修行的精怪恶鬼,他们能附在房主身上“搭车”进门——就像你进不去管理严格的小区停车场,却能偷偷钻进业主的车里混进去一样,附身后就相当于有了合法的“通行证”。
煤球大概是闻到了熟悉的鬼气,待在卧室里没出来。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香,在茶几上点燃了四柱,白裙女鬼立刻凑了过来,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安安静静地享用着香火。其实做个孤魂野鬼挺惨的,没家人供奉,收不到纸钱,也没香火可享,只能整天在外面游荡,捡些没人要的无主浮财,偶尔能蹭到别人的香火过活。
我坐在沙发上,仔细回想最近发生的事。算下来,白裙女鬼已经救了我两次了,一次是提醒我避开面包车,一次是通风报信让我躲过王斌的埋伏。
这个王斌,我越想越气,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他妈的王斌,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至于三番两次地找我麻烦,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吗?
第十七章 下面有人好办事!
我靠在沙发上,仔细复盘和王斌唯一一次接触的全过程。越想越觉得,陈明的死绝对不简单。恐怕是我上次上门,让他感觉到了威胁,担心我知道什么,才下定决心要灭口。这个蠢货王斌!我拿到钱就没打算再跟他纠缠,他倒好,主动跳出来要置我于死地。
白裙女鬼见我眉头紧锁、脸色阴沉,轻轻飘到我身边,小声问道:“那个……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我抬眼看向她,才想起我们认识这么久,竟还没正式报过姓名。“我叫蒋韬,你呢?”
“我叫梅雪妍。”她轻声回应。
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互通姓名,简单的几个字,却像一道无形的契约,意味着我们之间的纠葛从此正式开始——只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份纠葛远比我想象的要深重得多。世间事大抵如此,因果循环早有定数,从她第一次出手救我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命运就已经缠绕在了一起。
冷静下来想想,以我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想要对付王斌实在太难。报警吧,我手里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空口无凭,警方根本不会立案;自己调查吧,我又不是福尔摩斯、柯南那样的神探,连从哪儿下手都不知道。
梅雪妍似乎看穿了我的窘迫,又问道:“刚才那个男人,为什么要害你啊?”
我没隐瞒,把上次和陈明妻子以及王斌接触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梅雪妍听完,气得身子都微微发颤:“太过分了!要不要我去吓吓他,让他知道厉害?”
我看了她一眼,反问:“你有在他面前现身的本事吗?就算能现身,你进得了他的家门吗?”
这话一出,梅雪妍瞬间噎住了,脸上的怒气也蔫了下去。她才刚死三年,没什么修行根基,大白天连门都不敢出,更别说主动现身吓人、闯别人的家门了。
不过,梅雪妍的提议倒是给了我一个启发——人拿王斌没办法,不代表鬼也没办法。我忽然想起关于鬼的一个常识:人刚死的时候,魂魄会处于一段迷茫期,大多浑浑噩噩,只有少数执念极深的,会死死记着那点执念。但只要过了鬼门关,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鬼,魂魄就会稳定下来,生前的所有经历也会尽数记起。这也是阴司的法则,为的就是让鬼魂到酆都城办理后续事宜时能高效些,免得糊涂鬼耽误流程。
照这个道理,陈明现在应该已经记起生前的所有事了,包括他的死因。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帮陈明一把,让他有机会亲自了断这段恩怨。
等到午夜,我带着梅雪妍再次登上了那辆午夜末班车。这次我径直走到两位鬼差面前,压低声音,把和陈明的交易以及王斌纠缠我的事,简明扼要地跟他们说了一遍。
两个鬼差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我心里有数,没再多说废话,叫上梅雪妍下了车。地府的规矩森严,他们的行事方式我不懂,也没资格掺和。至于他们回去后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就看我这个“合作伙伴”,以及我们之间的生意在他们心里的分量了。
我心里很清楚,阳间有阴阳眼的人本就寥寥无几,能碰巧登上这阴司公交车的更是凤毛麟角。而在这些人里,敢跟鬼差合伙做生意的,恐怕就只有我蒋韬一个。
我掐着日子算,陈明的头七就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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