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雾里的微光——小博纪事
第一章:村头的母子影
北方的冬天总来得又早又烈,尤其是我们这样靠山的村子,刚进腊月,寒风就跟淬了冰似的,顺着墙根、门缝往里钻,把整个村庄都裹进一片灰蒙蒙的冷意里。成年后我在城里待了许多年,见惯了霓虹闪烁的暖冬,却总在某个被寒风惊醒的清晨,不由自主地想起老家的冬天,想起那个缩在母亲背上、眉眼间藏着怯懦与懵懂的少年——小博。记忆里的村庄没有如今这样规整的水泥路,清一色的土坯房错落有致地排布着,房前屋后的树枝光秃秃地指向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徒劳地抓着铅灰色的云层。路边的沟渠结着厚厚的冰,冰面下偶尔能看到冻僵的枯草,踩上去发出“咔嚓”的脆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冬日里格外清晰,带着几分萧瑟的穿透力。
我那时约莫十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每天和同村几个半大的孩子凑在一起,在村子里疯跑打闹,把寒冬的冷意都抛在身后。我们的乐园是村头的晒谷场,那里宽敞平坦,晒谷季过后就成了我们的天地,滚铁环、打陀螺、捉迷藏,笑声能传遍大半个村子。但比起这些游戏,我们偶尔也会把注意力放在村头那对特殊的母子身上——小博和他的母亲。
小博那时候大概七八岁,个头比同龄孩子矮一些,身形也显得单薄,脸色总是带着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色。他很少自己走路,大多数时候都趴在母亲的背上,双臂紧紧搂着母亲的脖子,小脑袋歪靠在母亲的肩头,眼神里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偶尔会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可一旦有人靠近,又会飞快地把脸埋进母亲的衣领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他的母亲,我们都叫她“小博妈”,具体名字很少有人提及,就像村子里许多底层妇女一样,她的存在似乎只是“小博的母亲”。小博妈模样普通,眼角早早地爬上了皱纹,头发枯黄,总是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却略显憔悴的额头。她的神情大多时候是恍惚的,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脚步缓慢而沉重,背着小博在村头的路上来来回回地闲逛,不知道要去往哪里,也不知道要停留多久。
村里人都私下议论,说小博妈精神不太好,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还能勉强打理家务,坏的时候就会对着空气说话,或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而小博,是个患有癫痫的孩子,听说出生没多久就确诊了,发作起来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吓人得很。也正因如此,小博从来没去过学校,只能日复一日地跟着母亲在村头游荡,成了村子里一道特殊又有些扎眼的风景。对于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孩子来说,小博母子的“特殊”,成了我们无聊时捉弄的对象。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我们何其残忍,把别人的痛苦当成乐趣,用幼稚的恶意,在他们本就灰暗的生活里,又添了几道伤痕。
记得那是一个格外寒冷的午后,寒风呼啸着穿过村庄,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雪,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一样疼。我们几个孩子嫌晒谷场风太大,就躲在村头老槐树的背风处玩弹珠,正玩得兴起,就看见小博妈背着小博,慢悠悠地从远处走了过来。她依旧是那副恍惚的模样,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被寒风推着走,背上的小博则紧紧地闭着眼睛,似乎在躲避寒风,又像是在睡觉。“你们看,那疯子又背着那个病秧子出来了。”其中一个叫狗蛋的男孩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戏谑和鄙夷。狗蛋是我们这群孩子的头头,胆子大,也最会捉弄人,他一开口,其他几个孩子也纷纷附和起来。“是啊是啊,你说小博是不是这辈子都要靠他娘背着啊?”“听说他一发病就咬人,可吓人了!”“我娘不让我跟他们说话,说会被传染。”
那些话语像冰冷的石子,砸在空气里,也砸在小博母子身上。小博似乎听到了我们的议论,原本埋在母亲衣领里的脑袋动了动,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看向我们,眼神里满是恐惧和不安。他的小手搂得更紧了,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害怕我们会冲过去伤害他。小博妈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原本空洞的眼神有了一丝波动,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目光缓慢地扫过我们,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深的茫然,仿佛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这样看着她和她的孩子。过了几秒,她又像是没看见我们一样,重新迈开脚步,想要带着小博离开这个让他们不安的地方。
可狗蛋却不打算放过他们。“站住!”狗蛋大喊一声,捡起地上一块小小的石子,朝着小博妈扔了过去。石子落在小博妈的背上,力道不大,却让她明显地瑟缩了一下。小博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狗蛋,你别太过分了。”我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服。可话一出口,就被狗蛋瞪了回来:“怕什么?他们又不敢怎么样,一个疯子,一个病秧子,还能翻了天不成?”说着,他又捡起几块石子,接二连三地扔了过去。其他几个孩子也跟着起哄,纷纷捡起地上的石子、土块,朝着小博母子扔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石子落在小博妈单薄的背上,看着小博因为害怕而紧紧闭上双眼,看着小博妈慌乱地加快脚步,想要逃离,却因为背上背着小博,走得依旧缓慢。那一刻,我心里有过犹豫,有过不忍,可看着身边伙伴们兴奋的模样,看着狗蛋挑衅的眼神,我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弯腰捡起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子,朝着他们的方向扔了过去。石子没有砸在他们身上,落在了离他们不远的地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可就是这一声响,却让小博妈吓得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用身体紧紧护住背上的小博,眼神里满是惊慌和无助,像一只被猎人包围的母兽,拼尽全力想要保护自己的幼崽。
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我们,身体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小博在她的背上,偷偷地睁开一只眼睛,看向我,那眼神里的恐惧、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了我的心上。我突然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慌乱。狗蛋他们还在起哄,还在扔着石子,可我却再也提不起兴致,只觉得浑身发冷,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冷。
小博妈背着小博,在我们的哄笑声和石子的投掷中,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直到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子的尽头,再也看不见。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狗蛋他们才意犹未尽地停下了手,又开始讨论着下一个游戏,仿佛刚才的捉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脑海里反复浮现出小博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浮现出小博妈惊慌护子的模样,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却又说不出是为什么。那时候的我,还不懂得什么是愧疚,什么是怜悯,只觉得刚才的举动或许有些不妥,却又很快被接下来的游戏抛到了脑后。
后来,我才从家里长辈的口中,断断续续地了解到小博一家的情况。小博的父亲,是个出了名的酒鬼加赌鬼,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家里的几亩薄田从来不管不问,全靠小博妈一个人勉强打理。家里的钱,大多被他拿去喝酒赌博,输了钱就回家发脾气,对小博妈非打即骂,对小博也从来不管不顾。小博有一个姐姐,比他大三岁,身体康健,却也因为家里的变故,从小就显得格外懂事,早早地就帮着家里做家务,对于弟弟的遭遇,她有心无力,只能默默地看着。
小博的癫痫,原本是可以通过药物控制的,可他的父亲根本不愿意花钱给他治病,每次小博发病,也只是任由他躺在地上抽搐,直到发作结束,连一口热水都懒得递。只有小博妈,不管自己精神状态好不好,都会守在小博身边,紧紧地抱着他,轻声地安抚他,哪怕自己也吓得浑身发抖。在小博灰暗的童年里,母亲大概是他唯一的光,是他唯一的依靠。可那时候的我,却和其他孩子一样,用最幼稚的恶意,伤害了这束仅存的光,伤害了这对本就命运多舛的母子。
冬日的寒风依旧在吹,老槐树上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呜咽。我抬头望向小博母子消失的方向,巷子深处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那道缩在母亲背上的单薄身影,会在多年后,反复出现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我心中一道无法磨灭的愧疚印记。我更不知道,这个眉眼怯懦、被母亲紧紧护在怀里的少年,他的一生,会比这北方的寒冬还要冰冷,还要短暂,最终在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中,悄然落幕。
那天下午的游戏,我玩得索然无味,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回家的路上,我又路过了小博母子刚才走过的路,地上还残留着我们扔过去的石子和土块,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眼。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弯腰捡起一块刚才自己扔出去的石子,石子冰冷坚硬,握在手里,让我浑身都透着一股寒意。我默默地把石子扔到路边的沟渠里,看着它落在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滚落到冰缝里,再也看不见。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伤害,就像这石子一样,一旦落下,就再也无法抹去,只会在时光的流逝中,渐渐沉淀,成为心底最深的遗憾和愧疚。
晚饭时,我无意间跟母亲提起了小博母子,说起了下午的事。母亲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跟着狗蛋他们瞎胡闹什么?小博娘俩够可怜的了,你们还去捉弄他们,良心被狗吃了?”我低下头,不敢说话,母亲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小博那孩子命苦,天生就有病,他爹又不是个东西,全靠他娘撑着。他娘精神不好,可对小博是真心疼,你以后不准再跟着别人欺负他们,听见没有?”我点点头,嘴里应着“知道了”,心里却更加不是滋味。母亲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的残忍和无知,也让我第一次意识到,小博母子的处境,比我们想象中还要艰难。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小博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浮现出小博妈惊慌护子的模样,还有母亲那句“他们够可怜的了”。那一刻,我心里第一次涌起了愧疚的情绪,虽然那时候的愧疚还很模糊,却像一颗种子,埋在了心底,随着时光的流逝,渐渐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了参天大树,让我在多年后,依旧无法释怀。
我开始留意小博母子的身影,有时候在村头遇见,我会下意识地躲开,不敢直视他们的目光。偶尔远远地看见小博妈背着小博,慢悠悠地走在村头的路上,小博依旧紧紧地搂着母亲的脖子,脑袋歪靠在母亲的肩头,眼神平静而懵懂,仿佛下午的捉弄从未发生过。可我知道,那些伤害,一定在他们心里留下了痕迹,只是他们无力反抗,只能默默承受。我也渐渐发现,小博其实很安静,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安静地趴在母亲的背上,打量着这个对他充满恶意的世界。他的眼神里,除了怯懦和不安,偶尔还会流露出一丝好奇,对周围一切新鲜事物的好奇,那是属于孩子的本能,却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珍贵而脆弱。
北方的冬天格外漫长,寒风日复一日地席卷着村庄,把整个村子都冻得瑟瑟发抖。小博母子的身影,依旧每天出现在村头的路上,在寒风中,在村民异样的目光中,在我们这些孩子偶尔的捉弄中,艰难地前行。那时候的我,还不懂得命运的残酷,不懂得底层小人物的挣扎与无力,只知道自己不该再欺负他们,却也从未想过,要为他们做些什么。我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那对母子的身影在寒风中渐渐拉长,又渐渐缩短,看着他们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相互依偎,彼此取暖,像两株在寒风中顽强生长的小草,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可我终究没有想到,这束仅存的微光,终究没能抵挡住命运的狂风暴雨,最终还是在无尽的黑暗中,悄然熄灭。
第二章:暗夜里的聪慧
北方的冬天终会过去,可村庄里的寒意,却像是刻在了骨头缝里,年复一年地蔓延。距离那次老槐树下的捉弄,又过了两年,我已从懵懂的孩童长成了十三四岁的初中生,开始到镇上的中学寄宿,每个月才回一次家。学校的生活忙碌而新鲜,课本、习题、同学间的嬉笑打闹填满了我的日常,村庄里的人和事,似乎都在我渐行渐远的脚步里,变得模糊起来。小博母子的身影,也只是偶尔在我放假回家时,匆匆瞥见一两眼,依旧是母亲背着儿子,在村头的路上慢悠悠地游荡,只是小博的个头似乎长高了些,趴在母亲背上的姿势,却依旧带着那份挥之不去的怯懦。
那两年里,村庄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土坯房依旧错落,老槐树依旧矗立,只是村口多了一家小小的超市,是我姑父开的。超市不大,摆满了油盐酱醋、零食烟酒,成了村民们日常聚集闲聊的地方。而小博的父亲,依旧是那副游手好闲的模样,每天不是在酒馆里喝酒,就是在牌桌上赌博,偶尔路过姑父的超市,也只是进来赊一瓶啤酒,转身就消失在巷子深处,从未有人见过他主动关心过小博和小博妈。小博的姐姐,已经开始帮着村里的人家做些零活,补贴家用,她变得愈发沉默寡言,每次遇见我,也只是低着头匆匆走过,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我对小博的愧疚,随着时间的流逝,并没有消散,反而像一杯沉淀的老酒,愈发浓烈。每次回家遇见他们,我不再像以前那样躲躲闪闪,却也始终没有勇气上前说一句话,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小博妈依旧恍惚的神情,看着小博紧紧搂着母亲脖子的小手,心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太过苍白,无法弥补当年的伤害,可我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来减轻心底的愧疚。这种无力感,像一张细密的网,将我包裹,让我在每个想起小博的夜晚,都辗转难眠。
真正让我重新走进小博的世界,看清他隐藏在怯懦之下的聪慧,是在一个初夏的傍晚。那天是周五,我放学回家,口袋里揣着父亲刚给我的智能手机——那是当时村里为数不多的智能手机,是父亲托人从城里买回来的,特意给我方便联系家里。回到家,放下书包,我便迫不及待地拿着手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摆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五彩的画面和新奇的功能,让我满心欢喜,连母亲喊我吃饭的声音,都差点没听见。
晚饭过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过院子里的梧桐树,沙沙作响。我依旧坐在石凳上,玩着手机里刚下载的小游戏,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沉浸在游戏的乐趣里。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院门口的篱笆外,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怯生生地朝着院子里张望。我下意识地抬头,看清了那人的模样——是小博。
他依旧是那副单薄的模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袖,裤子有些短,露出了脚踝。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在母亲背上,而是独自站在那里,身体微微靠着篱笆,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手机,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好奇。他的脸色依旧是蜡黄色,却比小时候多了几分清瘦,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耀眼。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机藏起来,可看着小博那双充满好奇的眼睛,我又停住了动作。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不敢靠近,也不愿离开,像一只渴望靠近光明,却又害怕被灼伤的小兽。我想起了母亲当年说的话,想起了他悲惨的处境,想起了自己当年的残忍,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我朝着他招了招手,轻声说:“小博,过来。”
小博显然没有想到我会主动叫他,身体猛地一僵,眼神里满是惊讶和不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想要逃离。我见状,放缓了语气,脸上尽量挤出温和的笑容,再次招手:“别怕,我不欺负你,你过来看看。”或许是我的语气足够温和,或许是他对手机的好奇压过了恐惧,小博犹豫了片刻,又慢慢地挪了回来,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靠近院子,直到站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才停下脚步,依旧是紧紧攥着衣角,怯生生地看着我。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指着上面的游戏,轻声说:“你看,这个是游戏,很好玩的。”小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死死地盯着屏幕,眼神里的好奇愈发浓烈,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他微微踮起脚尖,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却又不敢靠得太近,身体绷得笔直,像一根紧绷的弦。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阵酸涩,主动把手机递到他面前:“要不要试试?”
小博猛地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又飞快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我知道,他是害怕,害怕自己笨手笨脚弄坏手机,也害怕我只是在捉弄他。我把手机塞进他手里,笑着说:“没事,你随便玩,弄坏了不怪你。”
小博的手很小,很凉,接过手机的时候,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小心翼翼地握着手机,指尖都有些泛白,不敢轻易触碰屏幕。我耐心地教他:“你看,用手指点这里,就能开始游戏,左右滑动,就能控制方向。”小博听得很认真,眼睛紧紧盯着我的手指,又飞快地看向屏幕,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屏幕。当游戏画面开始跳动的瞬间,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嘴角也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很短暂,却像初夏的阳光,瞬间驱散了他眼底的怯懦和不安,显得格外鲜活。我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滑动,从一开始的生疏笨拙,到后来的熟练流畅,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他就已经掌握了游戏的规则,甚至能精准地避开障碍物,得分比我第一次玩的时候还要高。
我心里满是惊讶,甚至有些难以置信。要知道,这款游戏我刚下载的时候,摸索了半个多小时,才勉强掌握规则,而小博,一个从未接触过智能手机,甚至连学都没上过的孩子,竟然在几分钟内就熟练上手,这份学习能力,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我忍不住说:“小博,你真厉害,学得这么快。”
小博听到我的夸奖,身体明显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又飞快地低下头,眼神里满是羞涩和不安,连指尖的动作都变得有些拘谨。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玩着游戏,屏幕上的光影映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也映出了他眼底那份对新鲜事物的渴望。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阵感慨,这样聪慧的孩子,如果生在一个正常的家庭,能像其他孩子一样走进学校,接受教育,或许会有不一样的人生。可命运的不公,让他从小就被疾病和贫困缠身,连享受正常童年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暮色越来越浓,院子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我起身进屋,拿了一盏小台灯,放在石凳上,照亮了小博和他手里的手机。小博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感激,嘴唇动了动,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朝着我轻轻点了点头。那一刻,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睛里,除了感激,还有一丝被尊重、被善待的暖意,那是我从未在他眼里见过的光芒。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我坐在一旁看着他玩游戏,他专注地盯着屏幕,指尖在屏幕上灵活地滑动,偶尔会因为游戏得分而微微皱眉,偶尔又会因为避开危险而轻轻舒一口气。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手机里传来的轻微游戏音效。这种安静,没有尴尬,只有一种难得的平和,仿佛所有的偏见、恶意和愧疚,都在这一刻,被晚风轻轻吹散。
不知过了多久,小博突然停下了动作,把手机小心翼翼地递还给我,低着头,小声说:“还给你。”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却很清晰。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小博说话,心里莫名地一酸。我接过手机,看着他,笑着说:“没关系,你还可以再玩一会儿。”小博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依旧是紧紧攥着衣角,怯生生地说:“不了,我要去找我娘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勉强他,看着他转身,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院子,消失在暮色深处。直到他的身影看不见了,我才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游戏画面,那是小博刚刚玩到的关卡,得分比我玩过的最高记录还要高。我心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惋惜,还有一丝莫名的心疼。这个被世界辜负的孩子,骨子里藏着这样惊人的聪慧,却因为命运的不公,只能在黑暗中独自摸索,连展现自己的机会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反复浮现出小博的模样,浮现出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浮现出他玩游戏时专注的神情。我想起了村里人的议论,想起了他们对小博“病秧子”“傻子”的偏见,心里满是愤怒和无奈。他们从未真正了解过小博,从未看到过他隐藏在怯懦之下的聪慧,就凭着自己的主观臆断,给这个孩子贴上了标签,用冷漠和恶意,将他推向了更深的黑暗。而我,当年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用幼稚的恶意,伤害了这个本就命运多舛的孩子。
从那以后,每次放假回家,我都会主动找小博。有时候是在院子里,有时候是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我会把手机给他玩,教他认识屏幕上的字,给他讲学校里的故事。小博依旧很沉默,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会点点头,或者用眼神回应我。但我能明显感觉到,他对我的防备,渐渐放下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害怕我,有时候还会主动朝着我走来,静静地站在我身边,等着我拿出手机。
真正让我彻底折服于小博聪慧的,是一次偶然的聊天。那天下午,我和小博坐在老槐树下,我拿着手机,给他看上面的生肖图片,随口说了一句:“我今年十四岁,属虎的。”话音刚落,小博就抬起头,看着我,飞快地说:“你属虎,我属龙,我比你小两岁。”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你怎么知道?”小博低下头,小声说:“我算的。”
我心里满是惊讶,又故意说了一个年龄:“那我同桌今年十五岁,他属什么?”小博抬起头,眼神专注地想了想,仅仅三秒钟,就脱口而出:“属牛。”我又接连说了几个不同的年龄,小博每次都能在三秒钟内,准确地说出对应的属相,没有一次出错。要知道,属相的推算虽然有规律,可对于一个从未上过学,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孩子来说,能如此快速准确地推算出来,绝非易事。就连我这个初中生,有时候推算属相,都要反应半天,甚至会出错,而小博,却能做到分毫不差。
我看着小博,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忍不住说:“小博,你太聪明了,比我们班里的同学都厉害。”小博听到我的夸奖,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羞涩的笑容,飞快地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一刻,他的模样,和其他被夸奖的孩子,没有任何区别,带着属于孩子的纯真和喜悦。我心里一阵酸涩,如果小博能像其他孩子一样,走进学校,接受教育,凭着他这份聪慧,一定能考上好的学校,拥有不一样的人生。可现实,却如此残酷,他连上学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在村庄里,陪着精神不太好的母亲,忍受着父亲的冷漠,承受着病痛的折磨,在黑暗中,独自承受着所有的痛苦。
我问小博:“你想上学吗?”小博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渴望,随即又黯淡了下去,轻轻摇了摇头,小声说:“不想。”我知道,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想。上学对于他来说,是一种奢望,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他的父亲,根本不可能花钱让他上学,甚至连他的病,都不愿意花钱治疗,更别说让他接受教育了。小博心里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把那份渴望,深深埋藏在心底,不敢轻易流露出来,只能用“不想”,来掩饰自己的无奈和悲伤。
我看着他眼底的黯淡,心里满是心疼,却又无能为力。我不能给他承诺,不能保证让他走进学校,只能默默地陪着他,给他讲学校里的故事,教他认识更多的字,让他在有限的时光里,能感受到一丝温暖和光明。我知道,这些对于小博来说,太过渺小,太过微不足道,却也是我唯一能做的,来弥补当年的伤害,来减轻心底的愧疚。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小博的关系,越来越近。他依旧很沉默,却会主动找我,会在我放学回家的时候,静静地站在我家院子门口等我。他会把自己找到的小石子、小野花,偷偷放在我家的门槛上,像是在表达自己的感谢。我也会把学校里的零食、文具,偷偷塞给他,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收下,心里满是欣慰。
可这份难得的平和,并没有持续太久。我能明显感觉到,小博的癫痫,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有时候我们正在一起玩,小博突然就会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眼神涣散,样子十分吓人。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都会吓得手足无措,只能紧紧地抱着他,像小博妈那样,轻声地安抚他,直到他发作结束,恢复平静。而小博恢复平静后,总是会很虚弱,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疲惫和自卑,会默默地站起身,低着头,慢慢地离开,像是在为自己的病情感到羞愧。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满是心疼和无奈。我知道,小博的病,需要及时治疗,需要药物控制,可他的父亲,却对此不管不顾,任由他承受着病痛的折磨。小博妈精神状态时好时坏,有时候甚至不知道小博发病了,只能任由他独自躺在地上抽搐。这个聪慧而隐忍的孩子,就这样在病痛和冷漠中,艰难地挣扎着,像一株在石缝里顽强生长的小草,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却又无力抵抗命运的狂风暴雨。
那天下午,我和小博坐在老槐树下,小博玩着我的手机,我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也映出了他眼底的微光。我看着他,心里默默想着,希望这样的时光,能再长一些,希望这个被世界辜负的孩子,能多感受一些温暖,多拥有一些快乐。可我心里清楚,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暗中转动,那些潜藏的危机,那些无法预料的变故,正在一步步逼近,即将把这仅存的微光,彻底熄灭。
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半边天空,把村庄里的土坯房、老槐树,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小博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把手机递还给我,小声说:“我要去找我娘了。”我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在夕阳里,身影渐渐被拉长,又渐渐缩短,最终消失在巷子深处。我坐在老槐树下,直到夕阳完全落下,夜幕降临,才缓缓站起身,朝着家里走去。手里的手机,还残留着小博的温度,那是属于这个孩子的,短暂而微弱的暖意,却在多年后,依旧清晰地印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我心底最珍贵,也最疼痛的回忆。
第三章:破碎的婚约
秋日的风带着草木的枯涩,吹遍了镇上中学的校园,也吹淡了我与村庄的联结。升入初二后,学业压力陡然加重,每月一次的休假被压缩成半月一天,我往返于学校与村庄之间,脚步匆匆,心思大多被试卷上的红勾与排名占据。那些与小博在老槐树下相伴的时光,那些短暂的平和与暖意,渐渐被堆积的课本与习题覆盖,只在某个晚自习的间隙,偶尔会借着窗外的月光,想起那个清瘦沉默的少年,想起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微光,随即又被解题的思路拉回现实。我以为这样的平淡会再持续一阵,却没料到,命运的狂风暴雨,早已在村庄里悄然酝酿,只待一个契机,就将小博仅存的依靠彻底吹散。
那次休假回家,是一个阴沉的周六午后。汽车颠簸着驶进村庄,熟悉的土坯房、老槐树渐渐映入眼帘,可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沉闷,不像往常那样充斥着村民的闲谈与孩童的嬉闹。村口的超市门口围了一圈人,姑父靠在门框上抽烟,眉头紧锁,身边的村民们低声议论着,神色间带着惋惜与无奈。我心里莫名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朝着家里走去。路过超市时,姑父瞥见了我,抬手朝我招了招手,语气沉重:“回来啦?你知道不,小博家出事了。”
我的心跳猛地一沉,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发颤:“姑父,怎么了?是小博的病又犯了吗?”姑父摇了摇头,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眼神里满是复杂:“比那还糟。他爹要跟他娘离婚,闹得沸沸扬扬的,刚才他外公外婆都赶来了,就在他家门口呢。”“离婚?”我愣住了,脑海里瞬间闪过小博妈恍惚却护子的模样,闪过小博紧紧搂着母亲脖子的身影。母亲是小博唯一的光,若是连母亲都离开了,小博该怎么办?我不敢深想,谢过姑父后,快步朝着小博家的方向跑去,脚步慌乱,心里满是焦急与不安。
小博家住在村庄最西侧的角落里,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院墙低矮,院里长满了杂草。此时,他家门口围了不少村民,大家都站在不远处低声议论,没有人上前劝阻,只是用一种近乎围观的姿态,看着这场家庭悲剧的上演。我挤在人群后面,朝着院里望去,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头一震。小博的父亲叉着腰站在屋檐下,脸上满是不耐烦与厌恶,脚下散落着几个空酒瓶,身上还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他的身边站着小博的姐姐,女孩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无声地落在衣襟上,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院子中央,停着一辆老旧的毛驴车,车辕上拴着一头瘦骨嶙峋的毛驴,低着头啃着地上的枯草。毛驴车旁边,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跪在地上,正是小博的外公外婆。两位老人都已年过七十,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身上沾满了尘土,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过来的。外婆双手撑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朝着小博父亲的方向磕头,声音嘶哑地哀求着:“后生,求求你了,不要离婚好不好?我们家丫头虽然精神不太好,可她心善,对小博好啊!你要是嫌她累赘,我们把她接回去养,不要你管,你就留下她,让她陪着小博行不行?”
外公也跟着磕头,额头磕在坚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一会儿就红了一片。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强撑着尊严:“我知道,是我们家丫头配不上你,是我们连累了你。可小博那孩子可怜啊,天生就有病,没了娘,他可怎么活?你就当积德行善,再给她一次机会,给小博一次机会,行不行?”两位老人一次次磕头,哀求的话语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让围观的村民们也纷纷叹息,可小博的父亲却依旧不为所动,脸上的厌恶更甚。
“少来这套!”小博父亲一脚踢开脚边的空酒瓶,酒瓶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吓得小博的姐姐浑身一哆嗦。“这个疯女人,整天神神叨叨的,还带着个病秧子,把我们家搅得鸡犬不宁!我受够了!”他指着跪在地上的两位老人,语气刻薄,“你们愿意养就赶紧带走,别在我这儿碍眼!这婚,我非离不可,谁也拦不住!”“后生,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啊!”外婆哭得浑身发抖,“我们家丫头嫁给你这么多年,勤勤恳恳,为你生儿育女,就算她精神不好,也从没对不起你啊!你怎能如此绝情?”
“对不起我?”小博父亲冷笑一声,眼神阴鸷,“她要是真对得起我,就不会变成这副鬼样子,就不会给我生个病秧子儿子!这些年,我被你们家拖累得还不够吗?”他的话语像一把把尖刀,刺在两位老人的心上,也刺在围观村民的心上。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外公外婆,看着那个冷漠绝情的男人,看着瑟瑟发抖的小博姐姐,心里满是愤怒与无力。我想冲上去指责他,想把两位老人扶起来,可我却动弹不得,只能像其他村民一样,默默地看着,看着这场由自私与冷漠酿成的悲剧,一点点走向无法挽回的结局。
就在这时,我瞥见了角落里的小博。他蜷缩在院墙根下,身体紧紧靠着冰冷的墙壁,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外套,领口宽大,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外公外婆,看着那个绝情的父亲,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反抗,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助与绝望,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又仿佛将他的灵魂都抽离了身体。
我想起了以前,小博总是紧紧地趴在母亲的背上,把脸埋在母亲的衣领里,寻求着唯一的安全感。母亲是他的天,是他的依靠,是他在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温暖。可现在,他的天要塌了,他的依靠要被夺走了,他却只能像个旁观者一样,静静地看着,连一句挽留的话都说不出来。他的癫痫似乎随时都会发作,嘴唇微微颤抖着,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依旧强忍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外婆还在不停地哀求着,声音渐渐微弱,身体也开始摇晃,显然是体力不支了。外公见状,连忙扶住外婆,朝着小博父亲磕了最后一个头,然后缓缓站起身,眼神里满是绝望与悲凉。他知道,无论他们怎么哀求,这个绝情的男人都不会改变主意。他扶着虚弱的外婆,一步步走到毛驴车旁,颤抖着将外婆扶上车,然后转过身,深深地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小博,眼神里满是不舍与愧疚。“小博,外婆对不起你,外婆没能留住你娘。”外公的声音哽咽,说完,便拉起毛驴车,慢慢地朝着村口走去。
毛驴车缓缓移动,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悲剧送行。外婆趴在车辕上,肩膀不停地颤抖,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衣襟。小博依旧蜷缩在院墙根下,眼神紧紧追随着毛驴车的身影,直到它消失在巷子的尽头,再也看不见。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终于,一滴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被泥土吸收,不留一丝痕迹。
外公外婆走后,小博的父亲依旧站在屋檐下,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松了一口气。他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小博,又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女儿,语气冰冷地说:“哭什么哭?从今天起,那个疯女人就跟我们没关系了!以后,这个家我说了算!”说完,便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房门,留下小博和他姐姐,独自站在冰冷的院子里,承受着失去母亲的痛苦。
围观的村民们见事情已成定局,也纷纷叹息着散去,嘴里不停地议论着。“真是造孽啊,这么好的老人,这么可怜的孩子,怎么就遇上了这么个绝情的男人。”“小博妈也是命苦,精神不好,还遇上这么个丈夫,这下改嫁到远方,不知道要受多少苦。”“最可怜的还是小博,没了娘,又跟着这么个爹,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村民们的话语渐渐远去,院子里只剩下小博和他姐姐,还有满地的狼藉与冰冷的寂静。
我慢慢走上前,站在离小博不远的地方,看着他蜷缩在院墙根下的身影,心里满是酸涩与愧疚。我想上前安慰他,想告诉他还有我,可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任何安慰的话语,在这样的悲剧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小博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存在,缓缓抬起头,看向我。他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残留着泪水的痕迹,眼神里满是麻木与空洞,没有了以前的怯懦,也没有了与我相处时的一丝暖意,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绝望。
“小博……”我轻声唤他,声音有些沙哑。小博没有回应我,只是静静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里,身体微微颤抖着。我站在原地,静静地陪着他,直到夕阳西下,暮色笼罩了整个村庄,才默默地转身离开。走出小博家的院子,晚风带着寒意,吹得我浑身发冷。我回头望去,小博的身影依旧蜷缩在院墙根下,被暮色淹没,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在命运的洪流中,无力地挣扎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反复浮现出白天的场景,浮现出外公外婆跪在地上哀求的模样,浮现出小博姐姐瑟瑟发抖的身影,浮现出小博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我想起了小博妈,那个精神恍惚却无比疼爱儿子的女人,不知道她被改嫁到远方后,会过着怎样的生活,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再见到小博。我也想起了小博,没有了母亲的陪伴,没有了母亲的呵护,他该如何面对那个冷漠的父亲,如何面对频繁发作的癫痫,如何面对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
第二天清晨,我听说小博妈被人接走了,是小博父亲托人联系的改嫁人家,给了对方一点钱,就把小博妈像一件物品一样,转手卖给了别人。小博妈走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不停地回头看着自家的方向,眼神里满是不舍与牵挂。她想再看看小博,想再抱抱小博,可小博的父亲却死死地拉住她,不让她靠近小博,直到她被强行塞进车里,车子驶远,再也看不见。
我跑到小博家,想看看小博。院子里空荡荡的,小博姐姐在打扫着地上的狼藉,小博则依旧蜷缩在院墙根下,保持着昨天的姿势,一动不动。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反而显得他更加孤独与悲凉。我走到他身边,蹲下身,轻声说:“小博,你娘……走了。”小博的身体猛地一震,缓缓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茫然,仿佛没有听懂我的话。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地摇了摇头,小声说:“我娘没走,她只是去找我了,她会回来的。”
他的话语很轻,却带着一种固执的坚持,像一个不愿接受现实的孩子。我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楚,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我知道,他不是不知道母亲走了,他只是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只是在自欺欺人,只是想给自己留一点点希望。可我也清楚,他的母亲,再也不会回来了,那个曾经紧紧护着他、陪着他的母亲,那个他唯一的依靠,就这样被无情地夺走,只留下他一个人,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独自承受所有的痛苦与绝望。
休假结束,我不得不返校。临走前,我又去了一趟小博家,想给她留一些零食和文具。小博依旧蜷缩在院墙根下,眼神空洞地看着远方,对我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我把零食和文具放在他身边,轻声说:“小博,我要走了,这些东西你拿着。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小博没有回应我,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仿佛在等待着母亲的归来。
汽车驶离村庄,我趴在车窗上,看着熟悉的土坯房、老槐树渐渐远去,看着小博家的方向渐渐模糊,心里满是沉重与不安。我知道,从母亲被带走的那一刻起,小博的世界就彻底陷入了黑暗。那束曾经照亮他灰暗生活的微光,被无情地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寒冷与绝望,包裹着这个聪慧而隐忍的少年。我不敢想象,他以后的日子会过得多么艰难,也不敢想象,没有了母亲的呵护,他的癫痫发作时,会是多么的无助。
学校的生活依旧忙碌,可我却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中。小博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总是在我做题、上课、睡觉的时候,反复出现在我的脑海里,让我心神不宁。我开始频繁地给家里打电话,询问小博的情况。母亲每次都在电话里叹息着说:“小博那孩子,越来越沉默了,整天就坐在院墙角发呆,也不说话,也不吃饭,他爹不管他,姐姐也劝不动他,真是可怜啊。”
每次听到这些话,我的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我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不能陪在他身边,恨那个冷漠绝情的男人,更恨这个残酷的命运。我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小博能好好的,祈祷他的母亲能早日回来,祈祷他能再感受到一丝温暖与光明。可我心里清楚,我的祈祷,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是多么的苍白无力。命运的齿轮,一旦转动,就再也无法停止,它会带着小博,一步步走向更深的黑暗,走向那个无法挽回的结局。
冬日的脚步渐渐临近,寒风再次席卷了村庄,也席卷了我的心。我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飘落的枯叶,心里满是担忧与牵挂。我不知道小博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不知道他的癫痫有没有发作,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院墙角,等待着母亲的归来。那些与小博相处的短暂时光,那些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微光,那些他偷偷放在我家门槛上的小石子与小野花,都成了我心底最珍贵的回忆,也成了我最深的愧疚与遗憾。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到过去,再也无法给那个被世界辜负的少年,更多的温暖与陪伴了。
第四章:雨夜的绝响
北方的寒冬来得迅猛而绵长,当第一片雪花飘落村庄时,小博母亲被改嫁的消息,早已在村民的闲谈中淡成了一声叹息。可对于蜷缩在院墙根下的小博而言,母亲的离去不是消息,而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日夜淌着冰冷的血。离婚后的日子,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小博被死死拽在潭底,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父亲依旧是那副醉生梦死的模样,白天泡在酒馆里赊酒喝,晚上要么在牌桌上赌到深夜,要么带着一身酒气和赌输后的戾气回家,对小博和姐姐不闻不问。家里的灶台常常冷得结霜,姐姐只能靠着挖野菜、帮村民缝补浆洗换些粗粮,勉强拉扯着小博糊口,可就连这点微薄的温饱,也时常难以保障。
我返校后的日子,被试卷与排名裹挟得喘不过气,可对小博的牵挂,却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头,越收越紧。每次给家里打电话,母亲的语气总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重,她说小博越来越沉默了,整天就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蜷缩在院墙角,眼神空洞地望着母亲离去的方向,不吃不喝,不哭不闹,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姐姐劝他,他不说话;村民可怜他,给些吃的,他也只是机械地接过,放在一旁任由其发霉变质。只有癫痫发作时,他才会从这种麻木的状态中挣脱,浑身剧烈抽搐,口吐白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撕心裂肺的痛苦模样,让路过的村民都忍不住心疼落泪。可即便如此,他的父亲也从未露面,仿佛这个正在承受剧痛的孩子,与他毫无血缘关系。
偶尔从母亲的话语里,能零星听到关于小博母亲的消息。听说她被改嫁到了几十公里外的另一个山村,嫁给了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老光棍。那户人家家境贫寒,男人性情暴戾,当初愿意接纳小博母亲,不过是因为小博父亲给了他一点微薄的彩礼,把她当成了可以随意驱使的劳动力。小博母亲本就精神状态不稳,到了新的环境,面对陌生的面孔、繁重的农活和男人的打骂,病情愈发严重了。她常常对着空气说话,喊着小博的名字,夜里睡在冰冷的土炕上,翻来覆去地念叨“小博饿不饿”“小博的病犯了吗”,有时候甚至会挣脱束缚,朝着我们村庄的方向狂奔,却每次都被男人抓回去,换来更凶狠的殴打。
那些消息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我的心上,让我既心疼小博母亲的遭遇,又为小博感到绝望。我能想象得出,那个精神恍惚却满心都是儿子的女人,在陌生的角落里,承受着怎样的折磨。她或许记不清自己是谁,记不清身边的人是谁,可她永远记得,在几十公里外的村庄里,有一个身患癫痫、需要她呵护的儿子。那份牵挂,是她在黑暗生活里仅存的执念,支撑着她在日复一日的殴打与折磨中,艰难地活着。而小博,或许也在心里默默期盼着,期盼着母亲能冲破一切阻碍,回到他的身边,再次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像以前那样,用单薄的身体为他遮风挡雨。
寒假来临的时候,村庄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土坯房、老槐树都披上了一层白霜,寒风呼啸着穿过巷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对母子的命运哀叹。我背着书包回到家,放下行李的第一件事,就是朝着小博家的方向跑去。积雪没过了脚踝,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远远地,我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小博依旧蜷缩在院墙根下,身上裹着一件又薄又旧的外套,上面落满了积雪,头发和眉毛都结了一层白霜,整个人像一尊被冰雪覆盖的雕像,一动不动地望着远方。
我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身,轻轻拂去他身上的积雪,声音尽量温和:“小博,我回来了。”小博缓缓转过头,看向我,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空洞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缓缓转回头,继续望着母亲离去的方向,仿佛我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寒风。我心里一阵酸涩,从口袋里掏出带来的零食和暖手宝,放在他手里:“拿着吧,吃点东西,暖暖手。”小博的手冰冷僵硬,接过暖手宝的时候,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却依旧没有说话,也没有看那些零食,只是把暖手宝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丝暖意。
我坐在他身边,陪着他静静地待着,雪花落在我们的身上,无声无息。院子里依旧杂乱不堪,杂草被积雪覆盖,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冰冷而刺眼。小博的姐姐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我,眼睛微微泛红,低声说:“他就这样,一整天都不动,喊他也不应,饭也不吃。”我看着女孩憔悴的模样,她不过才十六七岁,却早已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他是不是还在等他娘?”我轻声问。女孩点了点头,泪水忍不住掉了下来:“嗯,他总说,娘会回来的,娘只是去找他了。”
那个寒假,我几乎每天都会去陪小博。有时候给他讲学校里的事,有时候给他读课文,有时候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坐着,不说一句话。小博依旧很沉默,很少回应我,可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防备,又渐渐回来了一些。偶尔,他会偷偷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微弱的依赖,就像以前我们在老槐树下相伴时那样。有一次,他的癫痫突然发作,浑身剧烈抽搐,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在一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溢出白沫。我吓得手足无措,连忙紧紧抱住他,像小博妈以前那样,轻声安抚他:“小博,别怕,我在呢,很快就好了。”
小博在我的怀里挣扎着,身体滚烫,眼神涣散,脸上满是痛苦的神情。我紧紧抱着他,任由他的指甲抓挠我的手臂,任由他的牙齿不小心咬到我的肩膀,心里满是心疼。不知过了多久,小博的抽搐渐渐停止,他虚弱地靠在我的怀里,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愧疚,小声说:“对不起。”这是他母亲离开后,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我心里一阵酸楚,连忙说:“没事,没事,你好好休息。”小博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眼,靠在我的怀里,渐渐睡着了,脸上依旧带着未散的疲惫与痛苦。
寒假快要结束的时候,天气突然变得异常恶劣,连日的暴雨夹杂着寒风,冲刷着村庄,泥泞的道路难以行走,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躲在屋里避雨。这样的天气,让人心里莫名地烦躁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那天傍晚,我正在家里整理书包,准备返校,突然听到姑父在外面大喊:“不好了!不好了!小博他娘出事了!”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连忙冲出家门,朝着姑父的超市跑去。
超市门口围了不少村民,大家都神色慌张,议论纷纷,语气里满是震惊与惋惜。姑父站在人群中央,脸色沉重,手里夹着烟,却忘了抽。“姑父,怎么了?小博他娘怎么了?”我跑到姑父身边,声音急促,心跳得飞快,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姑父叹了口气,缓缓说:“刚接到邻村的消息,小博他娘,没了。”“没了?”我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会这样?她不是在邻村吗?”
旁边一位知情的村民接过话,语气沉重地说:“还不是想儿子想疯了。这几天下大雨,她趁着夜里,挣脱了那个老光棍的束缚,一个人朝着咱们村的方向跑,想回来找小博。可夜里又黑又下雨,路又滑,她精神又不好,走到半路的时候,不小心掉进了村口的湖里,就这么没了。刚才邻村的人发现了,才通知咱们的。”村民的话语,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浑身冰冷,雨水打在脸上,混着泪水一起滑落。我不敢想象,那个精神恍惚、满心都是儿子的女人,在大雨滂沱的夜晚,是怀着怎样的执念,独自走在泥泞的道路上,朝着儿子的方向奔去。她或许看不清路,或许浑身湿透,或许被寒风冻得瑟瑟发抖,可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到小博身边,抱抱她的儿子。
我顾不上多想,转身朝着小博家的方向狂奔而去。暴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地面,泥泞的道路让我几次险些摔倒,可我丝毫不敢停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告诉小博,我要陪着他。小博家的院子里,小博依旧蜷缩在院墙根下,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他却浑然不觉,依旧一动不动地望着远方。小博的姐姐站在门口,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泪水混着雨水滑落,浑身都在颤抖。
我跑到小博身边,蹲下身,紧紧抱住他,声音哽咽:“小博,对不起,你娘……你娘她……”我实在说不出口“没了”这两个字,那太残忍了,残忍到我都无法承受,更何况是这个满心期盼母亲归来的孩子。小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体猛地一僵,缓缓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又带着一丝恐惧:“我娘怎么了?她是不是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在害怕听到那个残酷的答案。
我看着他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小博,对不起,你娘她……她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小博愣住了,眼神里的疑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茫然。他静静地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轻轻地摇了摇头,小声说:“你骗人,我娘会回来的,她答应过我的,她会回来找我的。”他的话语很轻,却带着一种固执的坚持,像是在自欺欺人,又像是在拼命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我没有骗人,小博。”我紧紧抱着他,声音哽咽,“你娘是想回来找你,她在大雨里朝着咱们村的方向走,不小心掉进了湖里,就这么没了。她到最后,心里想的还是你。”小博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眼睛里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像被雨水浇灭的火苗,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靠在我的怀里,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僵硬。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泥泞的地面上,瞬间被雨水冲刷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小博的父亲是在深夜才回来的,他浑身酒气,看到院子里的我们,还有村民们凝重的神情,丝毫没有察觉异样,只是不耐烦地骂道:“你们在这里吵什么?耽误老子睡觉!”当有人告诉他,小博母亲去世的消息时,他脸上没有丝毫悲伤与愧疚,反而皱了皱眉头,语气刻薄地说:“死了就死了,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早就说过她是个疯女人,现在好了,终于清净了!”他的话语,像一把把尖刀,刺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也刺在小博的心上。小博缓缓睁开眼睛,看向他的父亲,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与麻木,仿佛眼前这个男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小博母亲的后事,办得格外潦草。没有棺木,没有葬礼,只是由几个好心的村民帮忙,把她的遗体从湖里捞上来,找了一块偏僻的荒地,草草埋葬了。小博全程都静静地站在一旁,眼神空洞地望着母亲的坟墓,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我站在他身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想用自己的温度,给他一丝安慰,可他的手冰冷刺骨,无论我怎么握紧,都无法温暖他那颗早已被冻僵的心。
葬礼结束后,小博依旧每天蜷缩在院墙根下,只是他不再望着母亲离去的方向,而是低着头,默默地看着地面,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他的癫痫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重,每次发作都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可他却再也没有发出过一声痛苦的呻吟,只是默默地承受着,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生不如死的折磨。小博的姐姐看着弟弟的模样,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只能每天默默地给弟弟端来饭菜,看着他一口一口地机械吞咽,泪水无声地滑落。
我返校的前一天,再次去看小博。那天的雨停了,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寒风呼啸着穿过村庄,带着刺骨的寒意。小博蜷缩在院墙根下,身上裹着我给他的外套,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我坐在他身边,静静地陪着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任何安慰的话语,在这样的悲剧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过了很久,小博突然缓缓转过头,看向我,小声说:“我娘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委屈,又带着一丝绝望,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苦苦寻找答案。我心里一阵酸楚,紧紧抱住他,轻声说:“不是的,小博,你娘没有不要你,她很爱你,她到最后一刻,心里想的都是你。她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在那里看着你,守护着你。”小博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我的怀里,静静地听着,身体微微颤抖着。我能感觉到,他的心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期盼,期盼着母亲能再次出现在他的身边,再次把他紧紧搂在怀里。
返校那天,我特意绕到小博家的门口,想跟他告别。小博依旧蜷缩在院墙根下,没有看我,只是默默地望着地面。我把带来的所有零食和文具都放在他身边,轻声说:“小博,我要走了,这些东西你拿着。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小博没有回应我,只是轻轻地动了动手指,像是在跟我告别。我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走出很远,我回头望去,那个单薄的身影依旧蜷缩在院墙根下,被灰蒙蒙的天空和冰冷的寒风包裹着,像一粒被世界遗弃的尘埃,在绝望中,独自承受着所有的痛苦与孤独。
回到学校,我彻底陷入了沉默。小博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小博母亲在大雨中奔逃的身影,那些残酷的画面,反复在我的脑海里浮现,让我心神不宁,无法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中。我常常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望着窗外,心里满是愧疚与自责。我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不能陪在小博身边,恨那个冷漠绝情的男人,更恨这个残酷的命运。我知道,小博母亲的离去,彻底熄灭了小博心里仅存的一丝微光,他的世界,从此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寒冷,再也没有了温暖,再也没有了期盼。而我,能做的,只是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这个被世界辜负的少年,能少受一些痛苦,祈祷他能在黑暗中,找到一丝继续活下去的勇气。可我心里清楚,我的祈祷,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第五章:失控的病症
小博母亲的坟墓在荒坡上渐渐被杂草覆盖,就像她在这个村庄里的痕迹,除了留给小博无尽的伤痛,很快便被村民们的日常琐碎淹没。北方的寒冬还未褪去,天地间依旧是一片灰蒙蒙的冷寂,小博蜷缩在院墙根下的身影,仿佛与这片冷寂融为了一体,再也分不清是他融进了寒冬,还是寒冬包裹了他。母亲离世后,没人再记得按时给小博喂药,没人再在他癫痫发作时紧紧抱住他轻声安抚,他的病症如同脱缰的野马,在无人管束的绝望里,愈发频繁、愈发猛烈地肆虐着,将这个本就脆弱的少年,一点点推向更深的深渊。
我返校后,关于小博的消息,大多是从母亲和叔叔的口中得知的。叔叔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为人憨厚善良,见不得旁人受苦,对小博母子的遭遇,也始终抱着一份怜悯之心。那年春天,叔叔家要翻盖新房,推倒了旧有的土坯房,在原址上重新打地基、砌砖墙,家里往来着不少帮工的村民和施工师傅,院子里每天都热闹非凡,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村民们的闲谈声,驱散了村庄的宁静,也吸引了不少村里的孩子前来围观。而小博,便是那些围观者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叔叔后来跟我讲述那段往事时,语气里满是唏嘘与心疼,他说他从未见过那样让人心酸的孩子,明明饿到眼睛发直,却始终带着一份深入骨髓的怯懦,连伸手讨要一口饭的勇气都没有。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春阳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洒在忙碌的工地上,师傅们趁着好天气加紧施工,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临近午饭时,婶婶提前做好了一大锅面条,还炖了一锅土豆炖豆角,香气顺着敞开的院门,飘出了很远,吸引了不少路过的村民驻足张望。帮工的师傅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板桌上,拿起碗筷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闲谈,脸上满是疲惫却满足的神情。
叔叔正忙着给师傅们递筷子、盛汤,无意间抬头,瞥见了院门外的墙角下,站着一个单薄的身影。那身影缩在墙根的阴影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院子里的饭菜,眼神里满是渴望,却又带着一丝恐惧,不敢靠近半步。叔叔愣了一下,仔细一看,才认出那是小博。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不合身的旧外套,袖口和裤脚都磨出了毛边,头发乱糟糟的,沾满了灰尘,脸色依旧是那副营养不良的蜡黄色,只是比以前更加清瘦,颧骨高高凸起,显得格外刺眼。
“小博?”叔叔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小博像是被突然惊醒的小兽,身体猛地一僵,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惊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想要躲进巷子深处,逃离这里。叔叔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汤勺,快步走到院门口,脸上尽量挤出温和的笑容,对着小博招了招手:“别怕,过来,叔叔让你吃饭。”小博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眼神里满是犹豫,既渴望着那碗香气扑鼻的面条,又害怕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善意,或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捉弄。他紧紧地攥着衣角,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微微颤抖着,站在阴影里,不肯上前。
叔叔知道小博的顾虑,也清楚这个孩子这些年所承受的恶意与冷漠,他没有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院门口,耐心地等着他,语气依旧温和:“快过来吧,饭菜还热着,不吃就凉了。没人会欺负你,叔叔保证。”或许是叔叔的语气足够真诚,或许是那饭菜的香气实在太过诱人,或许是小博真的饿到了极点,他犹豫了许久,终于慢慢地挪动脚步,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着叔叔走来。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像一只警惕的小猫,随时准备在察觉到危险时转身逃离。
走到叔叔面前时,小博依旧低着头,不敢看叔叔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身体绷得笔直,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拘谨。叔叔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阵酸涩,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说:“快进去吧,找个位置坐下,趁热吃。”小博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几乎听不见:“谢……谢谢叔叔。”说完,便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进院子,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依旧是紧紧攥着衣角,不敢动桌上的碗筷。
叔叔把一碗盛满面条的碗递到他面前,又夹了一大勺土豆炖豆角放在面条上,笑着说:“快吃吧,不够还有。”小博抬起头,看了叔叔一眼,眼神里满是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他接过碗筷,双手微微颤抖着,慢慢地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叔叔原本以为,饿了许久的小博会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可没想到,他咀嚼的动作却异常缓慢,每一口都吃得格外费力,嘴角甚至还隐隐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像是在承受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折磨。
起初,叔叔以为是面条太烫,或是小博太久没吃正经饭,肠胃不适应,所以才吃得这么慢。可渐渐地,他发现事情并非如此。小博夹面条的动作很轻,每次只夹一小根,放进嘴里后,只是用牙齿慢慢研磨,许久都不吞咽,脸上的痛苦神情也越来越明显,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叔叔心里疑惑,慢慢走到小博身边,蹲下身,轻声问:“小博,怎么了?是不是面条不好吃?还是哪里不舒服?”
小博听到叔叔的问话,身体微微一僵,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慢慢抬起头,看向叔叔,眼神里满是慌乱与自卑,连忙摇了摇头,小声说:“没……没有,好吃,我没事。”说完,便又低下头,想要继续吃面条,可刚夹起一根放进嘴里,脸上的痛苦神情就又浮现出来。叔叔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也越发心疼这个孩子。他轻轻握住小博拿着筷子的手,柔声说:“告诉叔叔,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
小博被叔叔握住手,身体瞬间紧绷,眼神里的慌乱更甚,却在叔叔温和而坚定的目光里,渐渐卸下了防备。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张开嘴,露出了嘴里的牙齿。那一刻,叔叔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小博的牙齿,早已没有了孩童应有的洁白与整齐,大多都已经碎裂,断口处参差不齐,露出了里面的牙神经,有些牙齿甚至只剩下了半截牙根,黑乎乎地嵌在牙龈里,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迹。显然,这些都是他癫痫发作时,不受控制地咬碎的。
“每次……每次发病的时候,我都控制不住自己,会咬到牙齿……”小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眼神里满是自卑与绝望,“牙齿碎了,嚼东西的时候,会很疼……”他的话语,像一把把尖刀,刺在叔叔的心上。叔叔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少年,看着他嘴里碎裂的牙齿,看着他眼底的绝望与自卑,心里满是酸楚与愤怒。他愤怒小博父亲的冷漠无情,愤怒命运对这个孩子的不公,更愤怒自己无能为力,无法为这个孩子撑起一片天。
叔叔缓缓松开握住小博的手,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语气里满是心疼,声音也有些哽咽:“傻孩子,怎么不早说。”他站起身,转身走进屋里,拿出了一个干净的碗,把面条倒进碗里,用筷子一点点碾碎,又舀了一些温热的面汤,把碾碎的面条泡软,然后端到小博面前,柔声说:“来,小博,这样泡软了,不用怎么嚼,就不疼了。慢慢吃,不着急,不够叔叔再给你盛。”
小博看着碗里泡软的面条,又看了看叔叔温和的眼神,眼眶瞬间红了。长这么大,除了母亲,很少有人对他这么好,很少有人会在意他的疼痛,很少有人会愿意为他这样费心。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轻轻点了点头,拿起勺子,一点点舀起泡软的面条,放进嘴里。这一次,他没有再露出痛苦的神情,虽然依旧吃得很慢,却很安心。
叔叔坐在小博身边,静静地陪着他,看着他一点点把碗里的面条吃完,又给了他一个白面馒头,让他慢慢啃。小博接过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神里渐渐有了一丝暖意,不再像之前那样空洞与绝望。帮工的师傅们和村民们看着这一幕,也纷纷停下了闲谈,眼神里满是惋惜与同情,却没有人多说什么。他们大多都是底层小人物,自身都有一堆烦心事,能给予小博的,也只有这片刻的怜悯与沉默的同情。
“小博,以后要是饿了,就来叔叔家吃,叔叔给你做软和的饭菜,好不好?”叔叔看着小博吃完馒头,轻声说。小博抬起头,看向叔叔,眼神里满是感激,用力点了点头,小声说:“嗯,谢谢叔叔。”那一刻,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像黑暗中燃起的一点星火,虽然微弱,却足以驱散些许寒意。
从那以后,小博偶尔会来叔叔家串门,大多时候都是在饭点前后,怯生生地站在院门口,等着叔叔喊他进去吃饭。叔叔和婶婶也从不嫌弃他,每次都会给他做软和的饭菜,看着他一点点吃完,偶尔还会给他一些零食和旧衣服。小博依旧很沉默,很少说话,却会主动帮叔叔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比如捡柴火、扫院子,虽然动作有些笨拙,却做得格外认真。
有一次,叔叔正在院子里劈柴火,小博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叔叔忙碌的身影,过了许久,才慢慢地走上前,伸出小手,想要帮叔叔递柴火。叔叔看着他那双小小的、布满伤痕的手,心里一阵酸涩,笑着说:“不用你帮忙,小博,你去旁边坐着就好。”小博却摇了摇头,固执地把柴火递到叔叔面前,小声说:“我……我能帮上忙。”叔叔无奈,只好让他帮忙递柴火。小博做得很认真,每次都把柴火摆放得整整齐齐,递到叔叔手里时,还会轻轻地说一声:“叔叔,柴火。”
可这样的温情,终究只是短暂的。小博的癫痫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正在叔叔家吃饭,突然就会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渗出鲜血。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叔叔都会连忙放下碗筷,紧紧地抱住他,用手帕塞进他的嘴里,防止他再次咬碎牙齿,婶婶则会在一旁焦急地落泪,不停地念叨着:“造孽啊,造孽啊。”
小博发作结束后,总是会很虚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浑身都是冷汗,眼神里满是疲惫与自卑。他会默默地站起身,低着头,对着叔叔和婶婶深深地鞠一躬,小声说:“对不起,叔叔,婶婶,又给你们添麻烦了。”然后便转身,一步步慢慢地走出叔叔家的院子,回到那个冰冷而空旷的家。叔叔和婶婶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满是心疼与无奈,却又无能为力。他们能给予小博一时的温暖与照顾,却无法根治他的病痛,无法改变他悲惨的命运。
我从叔叔口中听到这些往事时,正坐在城里的出租屋里,窗外是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可我的心里,却像被寒冬包裹着,冰冷刺骨。我能想象得出,小博嚼东西时痛苦的神情,能想象得出他癫痫发作时狰狞的模样,能想象得出他低着头道歉时的自卑与绝望,更能想象得出,他在那个冰冷的家里,独自承受病痛折磨时的无助。我恨自己不在他身边,恨自己无能为力,恨那个冷漠绝情的男人,更恨这个残酷的命运,把这个本就命运多舛的少年,逼到了绝境。
叔叔还告诉我,有一次,小博在他家里发作结束后,虚弱地靠在墙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过了很久,才小声地问叔叔:“叔叔,我娘……她是不是真的不会回来了?”叔叔看着他那双充满期盼与绝望的眼睛,心里一阵酸楚,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他只能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博的头,柔声说:“你娘在天上看着你呢,她希望你好好吃饭,好好活下去,不要再受这么多苦了。”
小博听到叔叔的话,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却很快又黯淡下去。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小声说:“我娘要是在天上,为什么不来看我?为什么要让我这么疼?”他的话语,带着一丝委屈,又带着一丝绝望,像一把锋利的刀,刺在叔叔的心上,也刺在我的心上。这个被世界辜负的孩子,他只是想要一份温暖,想要一个依靠,想要不再承受病痛的折磨,可这些简单的愿望,对于他来说,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随着叔叔家的新房渐渐建成,帮工的师傅们也陆续离开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小博依旧会来叔叔家串门,依旧会怯生生地站在院门口,等着叔叔喊他进去吃饭。只是,他的身体越来越差,癫痫发作的频率也越来越高,每次发作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恢复过来需要的时间也越来越久。有时候,他甚至会在叔叔家的院子里发作,醒来后,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在墙上,缓缓地恢复力气。
叔叔看着小博的身体一天天变差,心里满是焦急,曾多次去找过小博的父亲,劝他带小博去医院看看,哪怕只是拿点药,控制一下病情也好。可小博的父亲,每次都不耐烦地把叔叔赶走,语气刻薄地说:“一个病秧子,死了才干净,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他的话语,冷漠得让人心寒,也让叔叔彻底明白了,这个男人,早已没有了人性,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只剩下厌恶与嫌弃。
村民们看着小博的模样,也纷纷叹息,却没有人愿意过多地干涉别人家的事,只能在心里默默同情这个可怜的孩子。有人偶尔会给小博一些吃的、穿的,有人会在他癫痫发作时,帮忙照看一下他,可这些微薄的善意,对于小博来说,终究只是杯水车薪,无法改变他悲惨的命运。他就像一株在寒风中苦苦挣扎的小草,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却始终抵不过命运的狂风暴雨,只能在绝望中,一点点走向枯萎。
那年夏天,我放假回家,特意去叔叔家,想要问问小博的情况。叔叔看着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小博那孩子,越来越不好了,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一天能发作两三次,身体也越来越虚弱,连走路都有些不稳了。”我心里一阵酸涩,连忙朝着小博家的方向跑去,想要看看他。
小博家的院子依旧杂乱不堪,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院墙的一角已经坍塌,露出了外面的荒坡。小博依旧蜷缩在院墙根下,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身上还残留着癫痫发作后留下的痕迹。我走到他身边,蹲下身,轻声说:“小博,我回来了。”小博缓缓转过头,看向我,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静静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缓缓转回头,继续望着远方,仿佛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我从口袋里掏出带来的零食,放在他手里,轻声说:“吃点东西吧。”小博的手冰冷而虚弱,接过零食的时候,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却没有看那些零食,只是把它们紧紧抱在怀里,像抓住了最后一丝暖意。我坐在他身边,静静地陪着他,心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有愤怒,还有一丝莫名的绝望。我知道,小博的时间,或许不多了,可我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痛苦与绝望中,一点点走向生命的尽头。
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半边天空,把小博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依旧蜷缩在院墙根下,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或许是在想他的母亲,或许是在想那些短暂的温暖,或许是在期盼着解脱。我坐在他身边,直到夕阳完全落下,夜幕降临,才缓缓站起身,朝着家里走去。走出很远,我回头望去,小博的身影依旧蜷缩在院墙根下,被夜幕淹没,像一粒被世界遗弃的尘埃,在黑暗中,独自承受着所有的痛苦与绝望。
第六章:沉默的跑腿者
叔叔家的新房落成交付那日,村庄里飘着淡淡的炊烟,泥瓦匠们收拾好工具陆续离去,院子里的喧嚣渐渐褪去,只余下新砌砖墙的烟火气,和墙角那片被阳光晒暖的青苔。小博依旧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默默帮着婶婶扫净院子里的碎石与木屑,指尖被粗糙的扫帚柄磨得发红,却依旧低着头,一声不吭。婶婶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想塞给他两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他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两步,怯生生地鞠了一躬,便转身走进了巷弄深处。那时谁也不曾想到,这处曾给过他片刻暖意的院落,会是他灰暗生命里为数不多的光亮栖息地,而往后的日子,他更多的身影,会出现在村口姑父的小超市里——不是为了给自己买点什么,只是替那个冷漠的父亲,做一个沉默的跑腿者。
姑父的超市就开在村口老槐树旁,是一间翻新过的土坯房,刷着米白色的外墙,门口摆着两个装满零食的玻璃柜,柜面上贴着泛黄的价格表,里面整齐地码着油盐酱醋、烟酒糖果,还有村民们常用的针头线脑。这里是村庄的信息集散地,清晨有早起买酱油的老人,午后有放学归来围着玻璃柜挑零食的孩子,傍晚则是干完活的村民聚在门口抽烟闲谈,家长里短、邻里琐事,都能在这里汇聚、散开。姑父为人随和,待谁都客客气气,尤其是对村里的孩子,总会多给一颗水果糖,或是便宜两毛钱。可唯独面对小博时,姑父的语气里,总会多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与心疼。
小博第一次出现在超市门口,是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那时叔叔家的新房刚建成不久,小博的癫痫发作得愈发频繁,脸上的血色也越来越淡,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经不起风雨的芦苇。那天午后,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泥土路面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麦秸秆被烤焦的味道,村民们都躲在屋里避暑,超市门口也格外冷清。姑父正坐在柜台后扇着蒲扇,百无聊赖地看着门外的老槐树,忽然瞥见一个单薄的身影,从巷口慢慢挪了过来。
是小博。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宽大的旧短袖,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细瘦如柴的胳膊,皮肤被晒得黝黑,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遮住了大半眉眼。他的脚步很慢,每走一步都有些虚浮,像是随时会摔倒,双手紧紧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六块零钱,边角被攥得发毛。他没有立刻走进超市,只是站在门口的阴影里,身体微微靠着玻璃柜,低着头,沉默地站着,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等待。
姑父放下蒲扇,轻声喊他:“小博,进来呀,外面热。”小博的身体猛地一僵,缓缓抬起头,看向姑父,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与不安,像是被人看穿了心事。他犹豫了片刻,才慢慢地挪动脚步,走进超市。超市里开着一台老旧的电风扇,吹着微弱的凉风,与外面的燥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小博却依旧紧绷着身体,双手紧紧攥着那个塑料袋,站在离柜台两步远的地方,不肯再靠近,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姑父。
姑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阵酸涩,主动问道:“是来买东西吗?要什么跟姑父说。”小博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比出了一个“2”的手势,然后将攥在左手里的塑料袋递了过来。姑父接过塑料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六块皱巴巴的零钱,有一块的,有五毛的,还有几枚硬币,显然是凑了很久才凑齐的。
姑父瞬间就明白了。村里谁都知道,小博的父亲嗜酒如命,每天最少要喝两瓶啤酒,以前都是自己来超市赊账,或是揣着零钱来买,近来不知是懒了,还是觉得使唤儿子更顺手,竟让小博来跑腿。姑父从货架上取下两瓶最便宜的啤酒,用塑料袋装好,递到小博手里,又从玻璃柜里拿出一颗水果糖,塞进他掌心:“拿着吧,甜的。”小博接过啤酒,双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啤酒瓶的冰凉似乎让他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他看着掌心的水果糖,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好奇,却又很快黯淡下去,小心翼翼地把糖放进裤兜,然后对着姑父深深鞠了一躬,依旧没有说话,转身抱着啤酒,慢慢地走出了超市。
从那以后,小博便成了超市里的常客,几乎每天都会来一次,准时得像时钟。大多是在午后,或是傍晚时分,他总是独自一人,攥着六块零钱,沉默地站在超市门口,等姑父喊他进来,然后比出“2”的手势,接过啤酒,鞠躬,转身离开,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甚至很少抬头看姑父一眼。他的动作熟练而机械,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没有情绪,没有表情,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麻木。
姑父后来跟我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满是唏嘘:“那孩子,太闷了,从头到尾都不吭一声,眼睛里空荡荡的,像没有魂似的。每次他来,我都想多跟他说两句话,给点零食他吃,可他总是怯生生地躲开,不敢多待一秒,接过啤酒就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姑父说,他曾试图问过小博,是不是父亲逼着他来买酒的,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可小博只是低着头,紧紧攥着啤酒,身体微微颤抖,一句话也不说,直到姑父不再追问,他才会鞠躬离开。
有一次,村里的几个老人在超市门口闲谈,正好碰到小博来买酒。老人们看着他单薄的身影,抱着两瓶啤酒,默默地走在路边,忍不住叹息起来。“真是造孽啊,这么小的孩子,天天替他爹买酒,他爹自己倒好,整天游手好闲,不管不顾。”“可不是嘛,小博那病越来越重了,上次我还看见他在巷子里发作,浑身抽搐,多吓人啊,他爹也不管他。”“这孩子命苦,娘没了,爹又不是个东西,活着遭罪啊。”老人们的话语,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也落在了小博的耳朵里。可他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依旧低着头,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抱着啤酒,一步步慢慢地走进了巷弄深处,背影单薄而孤寂,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姑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难受,忍不住对着老人们说:“那孩子心里清楚着呢,就是不说。每次来买酒,我都看见他手腕上、胳膊上有新的伤痕,应该是发病时不小心碰的,还有牙齿,上次他低头鞠躬的时候,我瞥见了,碎得厉害,估计是发病时咬的。”老人们听了,更是叹息不止,纷纷指责小博父亲的冷漠无情,可也只是口头指责,没有人愿意真正站出来,为这个可怜的孩子做些什么。他们都是底层小人物,自身都有一堆烦心事,能给予小博的,也只有这片刻的怜悯与沉默的同情,再多的,便也无能为力了。
有一回,小博来买酒的时候,正好赶上癫痫发作。那天傍晚,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小博抱着啤酒,刚走出超市门口,突然浑身一僵,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手里的啤酒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啤酒洒了一地,泡沫顺着地面流淌。小博双腿一软,倒在地上,浑身剧烈抽搐,口吐白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神涣散,脸上满是痛苦的神情。
超市门口的村民们都吓坏了,纷纷围了过来,有人惊呼,有人叹息,却没有人敢上前。姑父见状,连忙冲了出去,蹲下身,紧紧地抱住小博,用自己的衣袖塞进他嘴里,防止他咬碎牙齿,然后对着周围的村民喊:“谁有热水?快拿点热水来!”旁边一位好心的大婶,连忙跑回家,端来一杯热水,递给姑父。姑父小心翼翼地扶着小博,想给他喂点热水,可小博浑身抽搐得厉害,根本无法吞咽,热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浸湿了衣领。
小博的姐姐闻讯赶来的时候,小博的抽搐已经渐渐停止了。她冲进人群,看着躺在地上虚弱不堪的弟弟,眼泪瞬间掉了下来,蹲下身,紧紧地抱着小博,声音哽咽:“小博,小博,你怎么样了?”小博虚弱地靠在姐姐怀里,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嘴角还残留着白沫与血迹。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姐姐,眼神里满是疲惫与自卑,小声说:“姐,对不起,啤酒……摔碎了。”
听到这句话,在场的村民们都忍不住红了眼眶。这个孩子,在承受了如此剧烈的病痛折磨后,最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的痛苦,而是摔碎了父亲的啤酒,害怕受到父亲的责骂。姑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阵心疼,连忙说:“没事没事,小博,不怪你,是姑父的啤酒放得太靠外了。姑父再给你拿两瓶,不要钱,你快跟姐姐回家休息。”说着,姑父便转身走进超市,又拿了两瓶啤酒,递给小博的姐姐。
小博的姐姐接过啤酒,对着姑父深深鞠了一躬,泪水止不住地掉下来:“谢谢姑父,谢谢姑父。”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扶起小博,小博的身体依旧虚弱,几乎站不稳,只能靠着姐姐的搀扶,一步步慢慢地往前走。他的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很艰难,却依旧时不时地回头,看向摔碎啤酒的地方,眼神里满是不安。村民们默默地让开道路,看着姐弟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弄深处,心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愤怒,有无奈,却又无能为力。
那天晚上,小博的父亲果然来到了超市,不是来关心小博的身体,而是来质问姑父,为什么小博买酒买了这么久还没回家。当姑父告诉他,小博在超市门口癫痫发作,啤酒摔碎了,他又给了两瓶免费的啤酒时,小博的父亲不仅没有丝毫感激,反而皱了皱眉头,语气刻薄地说:“这个病秧子,真是没用,买个酒都能出事,还浪费我两瓶酒!”他的话语,冷漠得让人心寒,姑父忍不住反驳他:“你怎么能这么说?小博那是生病了,你作为父亲,不去关心他,反而还指责他,你良心过得去吗?”
小博的父亲冷笑一声,眼神阴鸷:“我的儿子,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跟你有什么关系?他就是个累赘,活着浪费粮食,死了才干净!”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超市,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更没有问过小博的病情。姑父站在柜台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心里满是愤怒与无奈。他知道,跟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多说无益,小博的痛苦,恐怕永远都无法结束。
从那以后,小博来买酒的时候,姑父总会多留意他几分,每次都会给他拿一颗水果糖,或是一块饼干,有时候还会偷偷塞给他一些零钱,让他自己买点吃的。可小博却很少收下,即使收下了,也会小心翼翼地攒起来,要么给姐姐,要么就放在家里,从来不会自己花。姑父说,他曾看见小博把攒下来的零钱,偷偷放在姐姐的枕头底下,还看见他拿着饼干,一点点掰给院子里的流浪猫吃,自己却一口也舍不得吃。
这个被世界辜负的孩子,心里藏着太多的温柔与善良,即使自己身陷绝境,承受着病痛与冷漠的折磨,也依旧愿意把仅有的温暖,分给身边的人。他记得母亲的疼爱,记得叔叔婶婶的善意,记得姑父的关心,这些微小的温暖,像一颗颗星火,支撑着他在黑暗的生活里,艰难地活下去。可他的善良,却没有换来命运的怜悯,反而让他承受了更多的痛苦与折磨。
我放假回家的时候,也曾在超市里碰到过小博一次。那天傍晚,我刚回到家,母亲就让我去姑父的超市买些酱油。走进超市,就看见小博站在柜台前,依旧是攥着六块零钱,低着头,比出“2”的手势。姑父正拿着啤酒,准备递给她,看到我进来,笑着说:“回来啦?”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小博身上。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缓缓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没有了以前的一丝暖意,只剩下麻木与空洞,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我心里一阵酸涩,轻声喊他:“小博。”他的身体微微一僵,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又恢复了麻木,没有回应我,只是接过姑父递来的啤酒,对着姑父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默默地走出了超市。他的脚步很慢,背影单薄而孤寂,抱着啤酒的双手紧紧攥着,像是抱着一件沉重的枷锁。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有愤怒,还有一丝莫名的绝望。我想追上去,跟他说说话,给点零食他吃,可我的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我知道,此刻的任何安慰,任何善意,对于他来说,都太过苍白无力,只会让他更加不安,更加怯懦。
姑父看着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孩子,越来越不爱说话了,也越来越怕人了。每次发作完,身体都虚弱得不行,可还是得按时来给她爹买酒,稍微来晚一点,就会被他爹骂。”我看着姑父,眼眶忍不住红了:“姑父,就没人能管管吗?他这样下去,身体迟早会垮掉的。”姑父摇了摇头:“谁能管啊?他爹那个样子,谁劝都没用,村民们也只能看着,无能为力。他姐姐想拦着,可也拦不住,还会被他爹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反复浮现出小博的模样,浮现出他沉默地抱着啤酒,一步步往前走的背影,浮现出他癫痫发作时痛苦的神情,浮现出他看着掌心水果糖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好奇。我想起了他曾经的聪慧,想起了他玩游戏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了他偷偷放在我家门槛上的小石子与小野花。那个曾经眼里有光、心里有盼的少年,如今却被生活折磨得面目全非,只剩下麻木与绝望,像一株即将枯萎的小草,在寒风中苦苦挣扎,却看不到一丝希望。
小博依旧每天准时来超市买酒,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沉默地来,沉默地走。村民们依旧会在他路过时,投去怜悯的目光,叹息着他的命运,却没有人愿意真正伸出援手。姑父依旧会每次给他一颗水果糖,偷偷塞给他一些零钱,用自己微薄的善意,给他一点温暖。可这些温暖,对于小博来说,终究只是杯水车薪,无法抵挡命运的狂风暴雨,无法治愈他身体与心灵的创伤。
秋日的风渐渐变得寒凉,吹落了老槐树上的叶子,也吹淡了村庄里的暖意。小博来买酒的时候,身上依旧穿着单薄的旧衣服,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也越来越虚弱,走路时甚至需要扶着墙壁,才能勉强站稳。他的癫痫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在超市里,刚接过啤酒,身体就会开始颤抖,姑父只能连忙扶住他,等他稍微缓解一些,再让他离开。
有一次,小博发作得格外严重,在超市门口倒了很久才缓过来,嘴角渗出了鲜血,胳膊也被地上的碎石划破了,流了不少血。姑父想给他包扎一下,他却只是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接过啤酒,对着姑父鞠了一躬,转身慢慢走开。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半边天空,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也把他的孤独与绝望,映照得格外清晰。姑父站在超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巷弄深处,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知道,小博的时间,或许不多了,这沉默的跑腿之路,也快要走到尽头了。
而那时的我,正在学校里为了考试而忙碌,每天被试卷与习题包裹,虽然时常牵挂着小博,却也只能通过姑父和母亲的电话,得知他零星的消息。每次听到姑父说,小博又在超市门口发作了,身体越来越差了,我的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恨自己不在他身边,恨自己无能为力,恨那个冷漠绝情的男人,更恨这个残酷的命运,把这个本就命运多舛的少年,逼到了绝境。我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小博能少受一些痛苦,祈祷他能再感受到一丝温暖,祈祷他能多活一段时间。可我心里清楚,我的祈祷,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是多么的苍白无力,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暗中转动,朝着那个无法挽回的结局,一步步逼近。
第七章:寒冬的终章
2021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寒冷。北方的寒风像是被施了魔咒,从进入腊月开始,就日复一日地席卷着村庄,带着冰碴子,顺着土坯房的缝隙、巷弄的拐角往里钻,把整个村庄都裹进一片密不透风的冷意里。老槐树的枝桠早已光秃秃的,在寒风中发出“呜呜”的呜咽声,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悲剧哀叹。村口姑父的超市早早便关上了玻璃门,只留一盏昏黄的灯泡在屋里亮着,映着柜面上整齐的烟酒,也映着窗外漫天飞舞的碎雪。小博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在超市门口,那个沉默的跑腿者,终究还是被这场寒冬,困在了那个冰冷而空旷的家里,一步步走向生命的尽头。
小博生命的最后时光,是从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开始的。那是一个飘着碎雪的傍晚,寒风呼啸着穿过村庄,把地上的积雪卷起,又狠狠砸在土坯房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小博蜷缩在自家冰冷的土炕上,身上只盖着一床又薄又旧的棉被,被子上还沾着难以洗净的污渍与灰尘。他的脸颊滚烫,呼吸急促而微弱,额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混着未干的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身下破旧的褥子。
在此之前,小博的癫痫发作得愈发频繁,几乎每天都会发作一两次,每次发作后,他都要虚弱地躺上许久,才能勉强支撑着起身。叔叔家的新房早已建成,院子里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叔叔和婶婶虽依旧惦记着小博,时常会给他送些热饭热菜,可小博的身体越来越差,连走到叔叔家的力气都没有了。大多时候,他只能蜷缩在土炕上,靠着姐姐偶尔送来的粗粮勉强糊口,而他的父亲,依旧是那副醉生梦死的模样,白天泡在酒馆里赊酒喝,晚上要么在牌桌上赌到深夜,要么带着一身酒气和赌输后的戾气回家,对小博的处境不闻不问。
那天傍晚,小博的姐姐从村里的一户人家做完零活回来,推开家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寒气扑面而来。她快步走进屋里,昏暗的光线下,看到小博蜷缩在土炕上,脸色通红,嘴唇却干裂得泛着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小博!小博你怎么了?”姐姐心里一紧,连忙跑到炕边,伸手摸了摸小博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瞬间慌了神。
小博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人,他虚弱地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颤抖:“姐……我冷……头好疼……”说完,便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抽搐着,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姐姐看着弟弟痛苦的模样,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连忙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小博的棉被上,又快步跑到灶房,想要烧点热水给小博擦擦脸,暖暖身子。
可灶房里早已冰冷刺骨,水缸里的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柴火也只剩下几根潮湿的枯枝。姐姐咬着牙,忍着泪水,蹲在灶前,一点点点燃枯枝,浓烟呛得她不停地咳嗽,眼泪直流。好不容易烧好了一壶热水,她端着水盆跑到炕边,用毛巾蘸着温热的水,小心翼翼地给小博擦着脸、擦着手,嘴里不停地轻声安抚着:“小博,别怕,姐在呢,热水来了,擦一擦就不难受了。”
小博在姐姐的安抚下,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却依旧高烧不退,身体时不时地会轻微抽搐一下。姐姐看着弟弟苍白的脸,心里满是焦急与无助,她想带小博去看大夫,可家里一贫如洗,连一分钱都没有,父亲又不在家,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能紧紧地握着小博的手,用自己的体温,试图温暖弟弟冰冷的身体,眼泪无声地落在小博的手背上,带着一丝滚烫的温度。
夜幕渐渐降临,寒风愈发猛烈,窗外的碎雪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在屋顶上、院墙上,很快便积了厚厚的一层。小博的高烧依旧没有退去,反而越来越严重,他开始胡言乱语,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娘”“我冷”“不疼”,眼神涣散,脸上满是痛苦的神情。姐姐守在炕边,一夜未眠,不停地给小博擦着身体,换着额头上的毛巾,心里默默祈祷着,祈祷父亲能早点回来,祈祷小博能快点好起来。
可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小博的父亲才醉醺醺地从外面回来。他浑身酒气,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落满了积雪,进门看到蜷缩在炕上的小博和守在一旁的女儿,脸上没有丝毫担忧,反而带着一丝不耐烦:“吵什么吵?大半夜的不睡觉,闹得人心里烦!”姐姐连忙站起身,跑到父亲面前,声音哽咽:“爹,小博发烧了,烧得很厉害,你快带他去看大夫吧!”
小博的父亲瞥了一眼炕上的小博,眼神里满是厌恶,伸手一把推开女儿:“看什么大夫?一个病秧子,烧死活该!浪费钱不说,还净添麻烦!”他的话语冷漠得让人心寒,姐姐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眼泪掉得更凶了:“爹,他是你儿子啊!你不能不管他!他快不行了!”“我的儿子我想管就管,不想管就不管,轮不到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指手画脚!”小博的父亲不耐烦地骂道,转身走到炕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廉价的退烧药,随手扔在炕边:“给他吃两片就行了,别再烦我!”
说完,他便再也没有看小博一眼,径直走到里屋,倒头就睡,很快便发出了响亮的鼾声,丝毫不管炕边奄奄一息的儿子和满心绝望的女儿。姐姐捡起炕边的退烧药,看着上面模糊的说明书,心里满是愤怒与无助。她知道,这盒廉价的退烧药,根本治不好小博的高烧,可她没有钱,也没有办法,只能按照说明书上的剂量,小心翼翼地给小博喂了两片药,又给小博喝了点温水,心里默默期盼着,药物能起作用,小博能快点好起来。
吃过药后,小博的高烧似乎稍微退了一些,不再胡言乱语,呼吸也平稳了些许。姐姐见状,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疲惫地靠在炕边,不知不觉便睡着了。可她刚睡了没多久,就被小博痛苦的呻吟声惊醒。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小博浑身剧烈抽搐起来,口吐白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神涣散,脸上因抽搐而布满了淡紫色的纹路,模样十分吓人。
“小博!小博!”姐姐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到炕边,想要抱住小博,可小博抽搐得十分厉害,她根本抱不住,只能紧紧地握着小博的手,哭喊着:“小博,你坚持住!爹,爹你快醒醒!”她的哭喊声很大,却丝毫没有吵醒里屋熟睡的父亲,只有寒风穿过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她的绝望。
小博的癫痫发作了很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的身体滚烫,嘴唇泛着青紫色,呼吸越来越微弱,抽搐的幅度也渐渐变小。姐姐守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弟弟承受着痛苦的折磨,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流逝。直到太阳升到头顶,小博的抽搐才渐渐停止,他虚弱地靠在姐姐怀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嘴唇动了动,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姐姐抱着虚弱的小博,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她能感觉到,小博的身体越来越冷,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她想再去喊父亲,可一想到父亲冷漠的态度,心里就充满了绝望。她只能紧紧地抱着小博,用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温暖他,嘴里不停地轻声说:“小博,别怕,姐陪着你,娘也在天上陪着你,你不会孤单的。”
那天上午,小博的父亲醒来后,瞥了一眼炕边的姐弟俩,依旧没有丝毫关心,只是拿起桌上的零钱,又匆匆外出打牌了,临走前甚至没有留下一口吃的,也没有问过小博的情况。姐姐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心里满是冰冷,她知道,父亲这一去,又会赌到深夜才回来,他根本不会在意小博的死活,在他眼里,小博只是一个累赘,一个浪费粮食的病秧子。
小博一整天都躺在土炕上,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的时候,他会静静地看着姐姐,眼神里满是感激与不舍,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力气开口。姐姐坐在炕边,一边给小博擦着身体,一边给她讲着以前的事,讲着母亲还在的时候,一家人虽然清贫却也有过的短暂温暖,讲着叔叔婶婶对他的关心,讲着“我”曾经陪他玩游戏的时光。小博静静地听着,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像是在回忆那些温暖的瞬间。
傍晚的时候,小博的高烧再次复发,而且比之前更加严重,他的身体滚烫,呼吸急促而微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泛着青紫色,身上又开始轻微地抽搐起来。姐姐吓得手足无措,只能紧紧地抱着他,不停地哭喊着他的名字,可小博却再也没有回应她,眼神渐渐涣散,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夜幕再次降临,鹅毛大雪依旧在飘落,整个村庄都被一片白茫茫的积雪覆盖,安静得可怕。小博的抽搐渐渐停止了,他的身体越来越冷,呼吸也越来越微弱,最后,连一丝微弱的气息都没有了。姐姐抱着小博冰冷的身体,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渐渐停止,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一点点变得僵硬,她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却被呼啸的寒风淹没,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前来安慰。
小博的父亲是在深夜才赌完牌回来的,他赢了一点钱,心情还算不错,进门后看到姐姐抱着小博坐在炕边痛哭,脸上满是不耐烦:“哭什么哭?大半夜的,吵死人了!”姐姐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双眼,声音沙哑地说:“爹,小博……小博他没气了……”
小博的父亲愣了一下,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小博的额头,又探了探他的鼻息,脸上没有丝毫悲伤与自责,反而松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语气平淡地说:“死了就死了,省得在这里浪费粮食,也省得我心烦。”他的话语冷漠得像窗外的积雪,冰冷刺骨,姐姐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愤怒与绝望,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男人,竟然是小博的亲生父亲,竟然能对自己儿子的离世如此冷漠。
“你怎么能这么说?他是你儿子啊!他才十几岁啊!”姐姐哭喊着,对着父亲嘶吼道。小博的父亲皱了皱眉头,语气刻薄地说:“什么儿子?他就是个累赘!从出生起就一身病,拖累了我这么多年,现在死了,我终于清净了!”说完,他便再也没有看小博一眼,径直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零钱,开始数起来,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姐姐抱着小博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心里满是绝望与无助。她知道,小博这一辈子,活得太苦了,从小就被疾病折磨,被父亲冷漠对待,失去了母亲的呵护,承受了太多的痛苦与绝望。他本该有一个快乐的童年,本该像其他孩子一样,在父母的呵护下健康长大,可命运的不公,父亲的冷血,让他在短短十几年的生命里,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痛苦,最终在这场寒冷的冬夜里,悄然离世,连一句告别都没有来得及说。
那天夜里,姐姐抱着小博冰冷的身体,坐了一整夜。窗外的鹅毛大雪依旧在飘落,寒风呼啸着穿过村庄,屋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姐姐静静地抱着小博,回忆着他们姐弟俩相依为命的时光,回忆着小博曾经的聪慧与隐忍,回忆着他偷偷给她塞小石子、小野花的模样,眼泪不停地掉下来,浸湿了小博冰冷的衣领。她知道,从今以后,她再也没有弟弟了,再也没有人会默默地陪着她,再也没有人会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温柔地看着她了。
第二天清晨,小博离世的消息在村庄里传开了,村民们纷纷前来探望,看着炕边冰冷的小博,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姐姐,看着那个依旧冷漠无情的父亲,心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愤怒,有无奈,却又无能为力。姑父和叔叔婶婶也赶来了,看到小博冰冷的身体,叔叔忍不住红了眼眶,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博的头,语气里满是唏嘘与心疼:“傻孩子,苦了你了,以后再也不用受这么多罪了。”婶婶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想起小博曾经在她家帮忙干活、小心翼翼吃饭的模样,心里满是酸涩。
村里的老人们也纷纷叹息,对着小博的身体,默默地念叨着:“造孽啊,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这么走了?老天爷不公啊!”他们看着小博脸上残留的淡紫色纹路,看着他嘴里碎裂的牙齿,看着他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心里满是心疼。他们都知道,小博这一辈子,承受了太多的痛苦,他的离世,对他来说,或许是一种解脱,一种摆脱痛苦的方式。
小博的后事,依旧办得格外潦草。小博的父亲根本不愿意花钱给他办葬礼,只是在村民们的劝说下,才勉强找了一块偏僻的荒地,买了一口最便宜的薄棺,把小博安葬了。安葬小博那天,依旧飘着鹅毛大雪,寒风呼啸,村民们自发地前来送小博最后一程,姑父、叔叔婶婶,还有小博的姐姐,都哭得撕心裂肺。小博的姐姐跪在小博的坟墓前,不停地磕着头,声音哽咽:“小博,对不起,姐没照顾好你,你在那边要好好的,要找到娘,让娘好好疼你,再也不要受这么多苦了。”
小博的父亲站在一旁,依旧没有丝毫悲伤,只是不耐烦地催促着村民们快点结束,仿佛这场葬礼,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村民们看着他冷漠的模样,心里满是愤怒,却也只能默默地叹息,没有人再多说什么。他们知道,跟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多说无益,小博已经走了,再多的指责,也无法挽回他的生命,无法弥补他所承受的痛苦。
那场大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阳光升起,积雪被阳光照耀着,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小博的坟墓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像一座小小的土丘,矗立在偏僻的荒坡上。没有人知道,这个被世界辜负的少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心里想的是什么,是在想他的母亲,还是在想那些短暂的温暖,或是在期盼着解脱。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聪慧、隐忍、善良的少年,终于摆脱了病痛的折磨,摆脱了父亲的冷漠,摆脱了这个冰冷的世界,去了一个没有痛苦、没有冷漠的地方,那里有他的母亲,有温暖,有光明。
叔叔后来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把小博离世的全部细节都告诉了我。那天我正在城里的公司上班,窗外是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可我的心里,却像被这场寒冬包裹着,冰冷刺骨。我静静地听着叔叔的讲述,眼泪不知不觉地掉了下来,脑海里反复浮现出小博的模样,浮现出他玩游戏时专注的神情,浮现出他偷偷放在我家门槛上的小石子与小野花,浮现出他癫痫发作时痛苦的神情,浮现出他沉默地抱着啤酒一步步走开的背影。
我想起了童年时对小博母子的捉弄,想起了自己当年的残忍与无知,想起了小博那双充满恐惧与无助的眼睛,心里满是愧疚与自责。我恨自己不在他身边,恨自己无能为力,恨那个冷漠绝情的男人,更恨这个残酷的命运,把这个本就命运多舛的少年,逼到了绝境,让他在短短十几年的生命里,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痛苦。
那场寒冬,不仅带走了小博的生命,也带走了我心底最后一丝关于童年的温暖。从那以后,每当冬天来临,每当看到飘雪,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小博,想起那个在寒冬里蜷缩在院墙根下的少年,想起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微光,想起他短暂而悲凉的一生。我知道,小博会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我心底一道无法磨灭的愧疚印记,提醒着我,曾经有这样一个少年,被世界辜负,却依旧藏着温柔与善良,在黑暗中,艰难地挣扎过,努力地活过。
第八章:未尽的忏悔
城市的霓虹穿透出租屋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调吹出的暖风裹着沉闷的气息,却吹不散我胸腔里积压了多年的寒意。手机屏幕还亮着,母亲哽咽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心上——“小博走了,去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才十四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我僵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手机滑落在地,屏幕碎裂的纹路像极了小博那双布满裂痕的眼睛,也像我此刻支离破碎的心。窗外的车水马龙依旧喧嚣,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没有人会知道,这个繁华都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正被一场迟到的死讯,拖回那个寒风凛冽的村庄,拖回那些布满愧疚与遗憾的时光里,反复被回忆的利刃凌迟。
得知小博死讯的那天,我没有哭,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从黄昏直到深夜。城市的夜色越来越浓,路灯的光芒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像极了当年村头老槐树下,小博缩在母亲背上的单薄身影。那些被我刻意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片段,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将我彻底淹没。
我想起成年后第一次回村,是在毕业后的第一个春节。那时我带着城里买的年货,穿着体面的外套,走在铺了水泥路的村庄里,试图在熟悉的景致中寻找童年的痕迹。老槐树还在,只是枝干愈发粗壮,枝桠上挂满了红灯笼,却再不见那个缩在母亲背上、眼神怯懦的少年。我下意识地朝着小博家的方向走去,那间破旧的土坯房依旧立在村庄西侧的角落,院墙坍塌得更严重了,院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显然早已无人打理。
我站在院墙外,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有进去。那时我以为,小博或许跟着姐姐离开了村庄,或许被远方的亲戚接走了,或许……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这个村庄的某个角落好好活着。我甚至在心里安慰自己,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能远离那个冷漠的父亲,能不再承受病痛的折磨,哪怕我们此生再无交集,也好。可我从未想过,那道我不敢靠近的院墙背后,藏着的竟是小博早已冰冷的尸骨,藏着一段我连弥补机会都没有的遗憾。
母亲说,小博走后的消息,是村里的好心村民告诉她的。因为知道我一直惦记着小博,又怕我在外工作分心,更怕我得知消息后愧疚难安,所以家里人一直瞒着我,直到我这次主动问起小博的近况,母亲才再也忍不住,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我。母亲的话语断断续续,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尖刀,刺穿我所有的侥幸与自我安慰。
我知道了小博生命最后那段日子的惨状。那场高烧来得又急又猛,廉价的退烧药根本不起任何作用,癫痫发作得愈发频繁,每次发作后,小博都要在冰冷的土炕上躺上许久,才能勉强喘过气来。他的姐姐白天要帮村里人家做零活换粗粮,晚上守在他身边,用自己单薄的身体给他取暖,用仅有的一点温水给他擦脸,却连一句像样的安慰都不敢说——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崩溃,更怕打破小博心里那点仅存的希望。
我知道了小博走的那天傍晚,鹅毛大雪下得正紧,整个村庄都被白雪覆盖,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屋顶上的声音。他最后一次清醒时,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嘴唇动了动,姐姐凑过去,才听清他微弱的声音里,念的是“娘”,是“我”的名字,还有那句藏在心底多年的、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我想上学……”
那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我的心上,却带来了撕心裂肺的疼痛。我想起那个初夏的傍晚,我坐在院子里玩智能手机,小博怯生生地站在篱笆外,眼神里满是对新鲜事物的渴望;想起我教他玩游戏,他只用了几分钟就熟练上手,得分比我还高;想起我问他想不想上学,他眼里闪过一丝渴望,随即又黯淡下去,轻轻摇着头说“不想”;想起他精准地推算出属相,眼里藏着被夸奖后的羞涩与喜悦。
原来,他不是不想上学,只是不敢想。那个聪慧敏感的少年,心里一直藏着对知识的渴望,藏着对正常生活的向往,可命运的不公,家庭的破碎,让他只能把这份渴望深深埋藏在心底,用“不想”来掩饰自己的无奈与悲伤。他本该像其他孩子一样,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写字,本该在阳光下奔跑嬉戏,本该拥有一个充满温暖与关爱的童年,可他却只能在病痛与冷漠中挣扎,在黑暗中独自承受所有的痛苦,最终在十四岁的寒冬里,带着满心的遗憾与不甘,悄然离去。
我想起童年时的自己,想起那个在老槐树下,跟着狗蛋一起捉弄小博母子的少年。那些冰冷的话语,那些投掷过去的石子与土块,那些幼稚的恶意,像一道道伤疤,刻在小博的心上,也刻在我的记忆里。我至今还记得,小博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眼里满是恐惧、委屈与疑惑,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我的心上,可那时的我,却因为年幼无知,因为害怕被伙伴们孤立,终究还是选择了随波逐流,用最残忍的方式,伤害了那个本就命运多舛的少年。
后来,我渐渐长大,离开了村庄,走进了城市,接受了更好的教育,懂得了什么是愧疚,什么是怜悯,什么是责任。我无数次在深夜里醒来,脑海里反复浮现出小博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浮现出小博妈惊慌护子的模样,心里涌起无尽的愧疚与自责。我无数次想过,若是当初我能勇敢一点,阻止狗蛋他们的捉弄,若是当初我能对小博好一点,多给她一些温暖与陪伴,若是当初我能说服小博的父亲,带他去医院治病,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是不是小博就能拥有一个不一样的人生,就能活到成年,就能看到这个世界的美好?
可没有如果。时光无法倒流,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抹去。那些幼稚的恶意,那些未尽的歉意,那些迟到的醒悟,终究还是变成了心底最深的遗憾,像一根毒刺,日夜在我心头蔓延,提醒着我曾经的残忍与无知。我以为,等我有能力了,等我回到村庄,就能为小博做些什么,就能弥补当年的过错,可我没想到,我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他走得那样匆忙,那样安静,甚至没有等到我一句迟来的“对不起”。
我想起小博的父亲,那个嗜酒赌博、自私冷血的男人。母亲说,小博走后,他没有丝毫悲伤与愧疚,反而觉得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依旧每天泡在酒馆里喝酒,在牌桌上赌博,对小博的后事不管不顾,最后还是小博的姐姐,靠着村民们的接济,找了一块偏僻的荒地,把小博草草埋葬了,甚至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成年后,我曾在村口的超市里见过小博的父亲一次。那时他头发花白,背也驼了,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身上依旧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再也没有了当年的蛮横与戾气,只剩下一身的落魄与麻木。他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谄媚的笑容,想要跟我打招呼,我却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心里满是愤怒与厌恶。
我恨他,恨他的冷漠无情,恨他的自私自利,恨他毁了小博的一生,毁了那个原本就不完整的家庭。若不是他嗜酒赌博,若不是他对小博母子非打即骂,若不是他不肯花钱给小博治病,若不是他无情地把小博妈改嫁他人,小博或许就不会过得如此悲惨,或许就能好好地活下去。可我也清楚,就算没有他,小博的命运或许依旧艰难,底层小人物在命运洪流中的无力与挣扎,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过错,而是时代与环境的悲哀。
我想起小博的姐姐,那个比小博大三岁的女孩。母亲说,小博走后,她就离开了村庄,去了南方的大城市打工,再也没有回来过。她临走前,特意去了小博的坟前,坐了整整一天,把自己攒下来的所有零钱,都放在了小博的坟前,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对不起”,念叨着“小博,姐对不起你,没能好好照顾你”。
那个同样在破碎家庭中长大的女孩,她也只是一个孩子,却早早地承担起了生活的重担,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想要守护好唯一的弟弟。可她终究还是太弱小了,面对父亲的冷漠,面对生活的残酷,面对弟弟日益严重的病痛,她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弟弟在痛苦中挣扎,看着弟弟的生命一点点流逝。小博的离去,对她来说,或许是解脱,或许是更深的愧疚与遗憾,她选择离开这个充满伤痛的村庄,或许是想找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我想起叔叔和婶婶,想起那些对小博抱有怜悯之心的村民。他们是底层小人物,自身都有一堆烦心事,却依旧愿意给予小博一丝温暖与善意。叔叔会给小博做软和的饭菜,会在他癫痫发作时紧紧抱住他;婶婶会给小博塞白面馒头,会给她一些干净的旧衣服;姑父会在小博来买酒时,偷偷给她一颗水果糖;好心的村民会给小博送些吃的,会在他生病时,力所能及地帮衬一把。
那些微薄的善意,像黑暗中的一点点微光,照亮了小博灰暗而短暂的一生,让他在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中,感受到了一丝温暖与关怀。虽然那些温暖太过短暂,太过渺小,无法改变他悲惨的命运,却足以让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足以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关心他,在心疼他。
深夜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空调的暖风依旧在吹,却吹不散我心底的寒意与愧疚。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的喧嚣与浮躁,却让我混沌的大脑渐渐清醒。我望着远处的霓虹,想起了小博,想起了那个被世界辜负却仍藏着微光的少年,想起了他眼里的渴望与绝望,想起了他心底的不甘与遗憾。
我知道,无论我如何愧疚,如何自责,都无法挽回小博的生命,都无法弥补当年的过错。那些未尽的忏悔,那些迟来的歉意,那些心底的遗憾,终究会伴随我一生,成为我无法磨灭的印记。可我还是想对着夜空,对着那个遥远的村庄,对着小博的坟墓,轻声说一句:“小博,对不起。”
对不起,当年的我年幼无知,用幼稚的恶意伤害了你;对不起,我没能在你最需要温暖的时候,陪在你身边;对不起,我没能为你做些什么,没能帮你摆脱痛苦;对不起,我连一句迟来的道歉,都没能亲口告诉你。
我在心底为小博祈福,愿他在另一个世界里,能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有疼爱他的父母,有温暖的陪伴,再也没有病痛的折磨,再也没有冷漠与恶意。愿他能走进明亮的教室,读书写字,实现自己心中的愿望;愿他能在阳光下奔跑嬉戏,拥有一个充满欢乐与关爱的童年;愿他能被世界温柔以待,能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美好与温暖。
我也在心底默默许下心愿:若有来生,若我们还能重逢,我定会好好对待你,不再让你受一点委屈,不再让你承受一丝痛苦。我会保护你,陪伴你,给你温暖,给你关爱,帮你实现心中的愿望,弥补今生所有的遗憾与过错。
窗外的夜风依旧在吹,霓虹依旧闪烁,可我的心里,却多了一份沉重与坚定。小博的一生,短暂而悲凉,他像一颗流星,在黑暗的夜空中划过一道微弱的光芒,随即又悄然陨落。可他的身影,他的故事,他眼里的微光,却会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提醒着我要珍惜当下的生活,要善待身边的每一个人,要懂得感恩与怜悯,要尽自己所能,去温暖那些身处黑暗中的人,去照亮那些被世界辜负的灵魂。
或许,这就是小博留给我最好的礼物,也是他短暂生命里,最珍贵的意义。那些未尽的忏悔,会化作我前行的动力,让我带着这份愧疚与遗憾,勇敢地走下去,用自己的方式,去弥补当年的过错,去守护那些像小博一样,需要温暖与关怀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我收拾好行李,决定回一趟村庄。我要去小博的坟前,亲手给他献上一束花,亲口对他说一句“对不起”;我要去看看叔叔和婶婶,看看姑父,感谢他们曾经给予小博的温暖与善意;我要去走走那些熟悉的小巷,看看那棵老槐树,看看小博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去追寻那些遗失的时光,去告别那个藏在记忆深处的少年。
北方的冬天,依旧寒冷,可我相信,当我站在小博的坟前,当我说出那句迟来的道歉时,心底的寒意,总会消散一些。那些未尽的忏悔,那些心底的遗憾,或许永远无法彻底弥补,却能让我在往后的日子里,活得更加清醒,更加坚定,更加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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