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尘里的微光(1-10章)

浮尘里的微光

 

 

第一章:摔碎的童年

林念7岁前扎根在骨血里的童年记忆,以“声音”为线索串联起无数个破碎的日夜——瓷砖地面上瓷器碎裂的脆响、木质桌椅被拖拽撞击墙壁的闷响、父母互相撕扯时的嘶吼与咒骂,还有她自己蜷缩在沙发角落时牙齿打颤的轻响。那些争吵从不避讳年幼的她,仿佛她只是家中一件无关紧要的旧家具,连躲闪的资格都没有。开篇便定格在一个梅雨季的傍晚,潮湿的空气裹着煤炉燃烧后的烟火气钻进出租屋,墙壁上的霉斑像丑陋的泪痕,父亲林建军刚从外面回来,身上除了廉价香烟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林念本能排斥的气息。母亲苏梅端着搪瓷碗从厨房出来,看到他便将碗重重墩在破旧的木桌上,粥汁溅出来,在桌布上晕开深色的印子。“又去哪鬼混了?这个月的房租你到底给不给?”苏梅的声音带着连日操劳的沙哑,还有压抑不住的怒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眼神里满是疲惫与怨怼。林建军往椅子上一瘫,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抬得老高,语气里满是敷衍:“急什么?钱自然会有,你少在这絮絮叨叨的,烦不烦。”他的声音浑浊,眼神有些涣散,显然没把苏梅的话放在心上。林念彼时正蹲在沙发旁边玩一块捡来的鹅卵石,听到这话瞬间浑身一僵,手里的石头滚落在地,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却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格外清晰。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偷偷抬眼去看父母,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这种争吵的序幕,她已经看过无数次。苏梅被林建军的态度彻底激怒,伸手抓起桌上的搪瓷碗就朝他砸过去,碗擦着林建军的肩膀飞过,重重撞在墙上,摔得粉碎,瓷片溅落在林念脚边,吓得她猛地闭上眼,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你到底有没有点责任心?这个家你不管了是吗?念念还这么小!”苏梅的声音带着哭腔,嘶吼着扑上去要和林建军理论,林建军抬手一推,苏梅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身后的橱柜上,橱柜上的玻璃杯噼里啪啦掉下来,碎了一地,水渍混着瓷片,在潮湿的地面上蔓延开来。林念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只能把脸埋在膝盖里,任由恐惧像潮水般将自己淹没。她能听到父母互相咒骂的声音,能听到拳头落在肉体上的闷响,能听到家具被推倒的巨响,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稚嫩的神经。她不明白,为什么别人家的父母总是和和气气的,会牵着孩子的手去菜市场,会在晚上给孩子讲睡前故事,而她的父母,却永远在争吵、在撕扯。偶尔,林建军心情好的时候,会从口袋里摸出几块零钱递给林念,让她去门口的小卖部买糖吃。那些糖果是甜的,可林念吃在嘴里,却总觉得带着一丝苦涩。她接过钱的时候,不敢去看父亲的眼睛,他的眼神里要么是麻木,要么是一种她读不懂的浑浊,偶尔闪过一丝温情,也会很快被冷漠取代。她拿着钱跑出去,小卖部的老板娘总是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她,嘴里念叨着“这孩子真可怜”,那些话语像细针,轻轻刺着她的心。她知道,老板娘早就习惯了她家的争吵,习惯了她缩在门口角落吃糖果的样子。在无数个争吵后的清晨,林念会被阳光晒醒,醒来时发现家里一片狼藉,碎瓷片散落在各处,桌椅歪歪扭扭地堆在一边,母亲苏梅坐在门槛上发呆,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未消的淤青,看到她醒来,只会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念念,我们收拾一下家。”林念点点头,默默蹲下身,一点点捡起地上的瓷片,指尖被锋利的瓷片划破,渗出血珠,她也只是咬着牙,不敢吭声。她知道,母亲心里的伤口,比她手上的伤口更疼。童年的记忆里,姐姐林薇是唯一的光。林薇是林建军与前妻的女儿,生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失联了,一直跟着奶奶生活,偶尔会来出租屋看他们。林薇比林念大五岁,性格温和,每次来都会给林念带一本童话书,或者一个小小的玩具。看到家里一片狼藉,看到林念脸上的恐惧,林薇会默默拉起她的手,把她带到院子里,给她讲童话书里的故事,或者陪她在墙角种小野花。“念念别怕,有姐姐在。”林薇的声音很温柔,像春日里的微风,能暂时吹散林念心里的恐惧。林念会靠在林薇的肩膀上,小声问她:“姐姐,爸爸妈妈为什么总是吵架呀?”林薇沉默着,轻轻摸着她的头,眼里满是怜悯,却什么也不说。后来林念才从奶奶的碎碎念里,断断续续得知了父亲的过往——林建军年轻时就深陷毒瘾,为此坐了好几年牢,出狱后没多久就认识了母亲苏梅,两人匆匆结婚,可毒瘾像附骨之疽,从未真正离开过他。姐姐林薇的生母,就是因为受不了他的恶习,才彻底消失在他们的生活里。得知这些的时候,林念还不懂“毒瘾”是什么,只知道那是让父亲变得冷漠自私、让这个家不得安宁的根源。她开始刻意疏远父亲,哪怕父亲主动给她买东西,她也会摇摇头,躲到母亲身后。她害怕父亲身上的味道,害怕他眼神涣散的样子,更害怕他因为毒瘾发作而变得暴躁易怒,再次和母亲爆发争吵。有一次,林建军毒瘾发作,浑身抽搐着躺在地上,嘴里胡言乱语,眼神狰狞。苏梅吓得脸色惨白,一边哭一边想把他扶起来,却被他一把推开。林念躲在衣柜里,透过缝隙看着眼前的一切,吓得浑身冰凉,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在黑暗的衣柜里蜷缩了很久,直到听到林薇的声音,才敢慢慢探出头。那天,林薇和奶奶赶了过来,奶奶看着地上的林建军,气得浑身发抖,嘴里骂着“孽障”,却还是让人把他抬到了床上。林薇找到衣柜里的林念,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慰着,林念在她的怀里,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积压已久的恐惧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日子就在这样的混乱与恐惧中一天天过去,林念渐渐学会了麻木,学会了在争吵声中蜷缩在角落,假装自己不存在。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那个深秋的清晨。那天天气很冷,雾气很大,林念还躺在床上没醒,就听到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还有男人严肃的声音。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母亲苏梅脸色惨白地打开门,两个穿着警服的人走了进来,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还在熟睡的林建军身上。“林建军,我们怀疑你非法持有毒品,跟我们走一趟。”警察的声音威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林建军被叫醒,看到警察的瞬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麻木,没有反抗,任由警察给他戴上手铐。路过林念床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她,眼神复杂,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转身跟着警察走了。苏梅站在原地,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无声地砸在地板上。林念坐在床上,看着父亲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里没有太多的情绪,既没有恐惧,也没有不舍,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昨天捡瓷片时留下的疤痕,那些疤痕,就像她的童年一样,深深浅浅,刻在身上,挥之不去。直到中午,苏梅才缓过神来,翻遍了家里的抽屉和柜子,却发现家里的积蓄早已不翼而飞——不用想也知道,是林建军拿走了,要么买了毒品,要么挥霍一空。苏梅坐在地上,靠着墙壁,无声地哭泣,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林念走到她身边,轻轻抱住她的胳膊,小声说:“妈妈,别哭了。”苏梅抬起头,看着女儿稚嫩的脸庞,眼里满是愧疚与绝望,伸手紧紧抱住她,哽咽着说:“念念,对不起,是妈妈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林念靠在母亲的怀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她的心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轻易承认的期待——或许,父亲走了,这个家就不会再有无休止的争吵了,或许,她也能拥有一段安静的日子了。窗外的雾气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映出两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只是林念不知道,这份微弱的期待,在命运的洪流面前,终究是不堪一击。那些刻在童年里的伤痛,那些破碎的记忆,早已像种子一样,在她的心里扎了根,注定要伴随她走过漫长的岁月。而父亲的再次入狱,只是这个破碎家庭无数悲剧的开端,更多的风雨,还在等着她和母亲去承受。

第二章:元旦后的崩塌

林念七岁那年深秋,父亲林建军被警察带走后,出租屋的争吵声像是被突然掐断的收音机,戛然而止。最初的几天,屋子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连窗外的风声、巷口小贩的吆喝声,都显得格外清晰。苏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待了整整一天,林念蹲在门口,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不敢敲门,也不敢说话,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房门才被轻轻打开。苏梅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却带着一种卸下重负般的疲惫,她蹲下身,把林念紧紧抱在怀里,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念念,以后妈妈陪着你,咱们好好过日子。”那是林念第一次在母亲眼里看到如此明确的决心,不是争吵时的怨怼,不是绝望时的麻木,而是一种想为她撑起一片天的执拗。

 

为了生计,苏梅带着林念搬到了奶奶家隔壁的小平房——那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屋子,墙皮有些脱落,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户上贴着苏梅剪的简单窗花,阳光照进来时,光影落在水泥地上,竟有了几分暖意。奶奶虽对苏梅心存隔阂,觉得是她当初执意要嫁给林建军才落得这般下场,但看着年幼的林念,终究没说什么重话,偶尔会端来一碗热粥、几个白面馒头,算是默认了这对母女的落脚。姐姐林薇更是几乎每天都来,放学后背着重书包直奔小平房,给林念带学校发的糖果,教她写简单的汉字,陪她在门口的空地上跳皮筋。

 

苏梅用娘家凑来的一点钱,在巷口支起了一个小摊,卖些针头线脑、洗衣粉、打火机之类的日用品,摊位不大,却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天天不亮,苏梅就起床去批发市场进货,回来后把货物一一摆好,直到傍晚巷子里没了人影才收摊。林念跟着她守摊,坐在小马扎上,看着母亲笑着和来往的邻居打招呼、讨价还价,声音温柔,眼神明亮,再也没有了从前争吵时的歇斯底里。有顾客夸苏梅能干,她会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眼角却藏不住笑意,转头看向林念时,目光里满是宠溺。

 

那些日子,是林念童年里最安稳的时光。没有瓷器碎裂的脆响,没有父母互相咒骂的嘶吼,只有清晨进货时自行车的叮铃声,傍晚收摊后母女俩并肩回家的脚步声,还有林薇带来的欢声笑语。苏梅每天收摊后,都会给林念做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有时卧一个鸡蛋,有时加一把青菜,林念捧着碗,吃得满头大汗,苏梅就坐在对面,笑着看着她,偶尔伸手擦去她嘴角的汤汁。晚上,母女俩挤在狭小的床上,苏梅会给林念讲一些简单的故事,不是童话书里的王子公主,而是她小时候的趣事,讲她和姐妹一起爬树摘果子,讲她第一次学做针线活,林念靠在母亲的怀里,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渐渐进入梦乡,连梦里都是安稳的。

 

林念也终于如愿走进了学校,背着奶奶用旧布料缝制的书包,牵着姐姐林薇的手,踏入了小学的校门。学校不大,却是林念从未接触过的新世界,老师温柔耐心,同学热情友善,没有人用同情的眼神看她,也没有人议论她家的事。她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上课认真听讲,下课认真完成作业,成绩很快就名列前茅。每次拿到成绩单,她都会第一时间跑回家递给苏梅,苏梅接过成绩单,看着上面鲜红的“优秀”,眼眶会微微泛红,伸手摸摸她的头:“我们念念真厉害,以后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离开这里。”林念用力点头,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日子就这样在平淡中慢慢流淌,春去秋来,转眼两年过去,林念九岁了,上了小学二年级。这两年里,父亲林建军再也没有出现过,没人提起他,也没人知道他在监狱里过得怎么样,仿佛这个人从未在她们的生活里存在过。苏梅的小摊生意渐渐稳定下来,攒了一点钱,把小平房重新粉刷了一遍,还添了一张小小的书桌,供林念学习。奶奶对苏梅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偶尔会主动帮她看摊,让她能歇一歇。林薇上了初中,学业变重了,来的次数少了些,但每次来都会给林念带一本新书,或是一件新衣服,依旧是那个温柔可靠的姐姐。

 

林念以为,这样安稳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她甚至开始忘记那些争吵的日子,忘记那些藏在衣柜里的恐惧,忘记指尖被瓷片划破的疼痛。她开始期待每天的日出日落,期待和母亲一起守摊,期待姐姐带来的惊喜,心里的安全感像破土而出的嫩芽,一点点生长起来。

 

转折发生在九岁那年的元旦过后。元旦那天,巷子里格外热闹,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灯笼,贴了春联,空气中弥漫着饺子的香气。苏梅特意歇了摊,给林念包了她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馅饺子,还买了一串糖葫芦,林薇也来了,带来了一张新年贺卡,上面画着两个牵手的小女孩,写着“祝念念新年快乐,永远开心”。那天晚上,母女俩和奶奶、林薇坐在一起,吃着饺子,聊着天,林念看着眼前温馨的场景,心里满是幸福,她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家。

 

可这份幸福,像易碎的泡沫,转瞬即逝。元旦过后的第二天,苏梅像往常一样早起准备去进货,却迟迟没有动静。林念醒来后,走到母亲的床边,看到苏梅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脸色苍白,神情呆滞。“妈妈,该去进货了。”林念小声提醒道。苏梅缓缓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仿佛不认识她一样,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不去了,有人盯着我们,不能出去。”林念愣了一下,以为母亲只是没睡醒,笑着说:“妈妈,没人盯着我们呀,我们快去进货吧,不然摊位要空着了。”

 

没想到,苏梅突然坐了起来,眼神变得警惕,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有!肯定有!他们就在外面,想抓我们,想把我们也关起来!”她一边说,一边掀开被子下床,脚步踉跄地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拉开窗帘一角,探头往外看,神情紧张得像在躲避什么天敌。林念被母亲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里的不安一点点蔓延开来。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母亲,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偏执,和从前那个温柔坚定的母亲判若两人。

 

那天,苏梅终究没有去进货,一整天都守在窗边,时不时地掀开窗帘往外看,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说“他们来了”,一会儿说“我们要赶紧走”,一会儿又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像是在和什么人对话。林念喊她,她也不理不睬,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林念害怕极了,偷偷跑到奶奶家,拉着奶奶的衣角,小声说:“奶奶,妈妈好奇怪,她说有人盯着我们,还一直自言自语。”奶奶皱着眉头,跟着林念来到小平房,看到苏梅的样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叹了口气,走上前想拉住她:“小梅,你别胡思乱想,哪有人盯着你们,快醒醒。”

 

苏梅却猛地甩开奶奶的手,眼神凶狠地看着她:“你别碰我!你是不是和他们一伙的?想害我和念念?”她的声音尖锐,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吓得林念赶紧躲到奶奶身后。奶奶被她推得一个踉跄,站稳后,看着苏梅偏执的样子,眼里满是无奈和担忧:“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怎么会害你们。”可苏梅根本听不进去,转身在屋子里乱转,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要走”“不能待在这里”。

 

从那天起,苏梅彻底变了。她不再去摆摊,也不再打理家里的事,每天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神神叨叨,情绪时好时坏。有时她会抱着林念,不停地道歉,说“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会保护你”;有时她又会突然变得暴躁,对着林念大喊大叫,说她是“累赘”“害人精”。林念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能小心翼翼地陪着她,不敢说话,不敢哭闹,生怕刺激到她。

 

有一次,林念放学回家,推开门就看到屋子里一片狼藉——她的书桌被推倒了,书本散落一地,苏梅摆摊用的货物被扔得乱七八糟,洗衣粉袋子破了,白色的粉末撒了一地,像是落了一层雪。苏梅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不停地哭,嘴里喊着“别抓我”“我没有做错事”。林念看着眼前的场景,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想起了从前那些争吵后的清晨,也是这样一片狼藉,只是那时,母亲还会强撑着和她一起收拾,而现在,母亲却成了制造混乱的人。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散落的书本,指尖颤抖着,心里的绝望像潮水般将自己淹没。她好不容易拥有的安稳生活,好不容易生长起来的安全感,在母亲突如其来的失常面前,碎得一干二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抱着书本,默默地哭,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苏梅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甚至开始砸毁家里的东西。她把窗户上的窗花撕得粉碎,把林念的童话书扔进火里烧掉,把苏梅自己唯一的一面镜子摔得稀碎。有一次,她突然拿起桌上的剪刀,对着自己的头发乱剪,一边剪一边笑,笑得泪流满面。林念吓得魂飞魄散,冲过去抱住母亲的胳膊,哭着说:“妈妈,别剪了,求求你别剪了!”苏梅停下动作,低头看着林念,眼神里满是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才扔掉剪刀,抱着林念,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念念,妈妈害怕,妈妈好害怕。”

 

奶奶看着苏梅的样子,急得团团转,四处打听偏方,给苏梅熬药喝,可苏梅要么不肯喝,要么喝了就吐出来。林薇也经常过来,帮着照顾苏梅和林念,给她们做饭,收拾屋子,看着苏梅的样子,眼里满是心疼,却又无计可施。她只能抱着林念,轻声安慰:“念念别怕,妈妈只是生病了,会好起来的,我们都会陪着你。”

 

可林念心里清楚,母亲的病,不像感冒发烧那样容易好。她看着熟悉的母亲变得越来越陌生,看着曾经充满暖意的小平房变得冰冷而混乱,看着自己小心翼翼守护的安稳一点点消失,心里的恐惧和无助越来越强烈。她又开始像小时候那样,在深夜里蜷缩在角落,不敢睡觉,害怕一睁眼,就看到母亲更加疯狂的样子。

 

有一天深夜,林念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她睁开眼睛,看到苏梅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根绳子,正往窗户框上系。林念吓得浑身冰凉,大气都不敢出,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要停止跳动。她想起了父亲毒瘾发作时的样子,想起了那些争吵的日子,想起了此刻母亲偏执的眼神,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她。

 

她不敢喊出声,只能默默地看着母亲,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浸湿了枕头。就在苏梅准备把脖子套进绳子里的时候,林念突然鼓起勇气,小声喊了一句:“妈妈。”苏梅的动作顿住了,缓缓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林念趁机爬下床,跑过去抱住母亲的腿,哭着说:“妈妈,别离开我,求求你别离开我。”

 

苏梅看着怀里哭泣的女儿,身体晃了晃,手里的绳子掉落在地上。她蹲下身,抱住林念,声音哽咽:“念念,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用,保护不了你。”母女俩相拥而泣,哭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凄凉。林念紧紧抱着母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母亲还在,只要她们还在一起,不管再难,她都能坚持下去。

 

可她不知道,母亲的精神崩溃,只是这个家庭新一轮悲剧的开始。那些短暂的安稳,不过是命运给她的一点甜头,很快,她就要再次被卷入风雨之中,承受更多她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苦难。而此刻,她能做的,只有紧紧抱住母亲,在这冰冷而混乱的夜里,寻找一丝微弱的依靠。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梅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会给林念做饭、梳头,像从前一样温柔;坏的时候,她会大喊大叫、砸毁东西,甚至想伤害自己。林念渐渐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母亲情绪稳定的时候,赶紧做好饭,收拾好屋子;在母亲情绪失控的时候,默默躲到一边,等她平静下来。奶奶和林薇也尽了最大的努力照顾她们,可面对苏梅的精神失常,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清醒与沉沦之间反复拉扯,看着林念在恐惧与无助中艰难成长。

 

巷子里的邻居们也渐渐知道了苏梅的情况,有人同情,有人议论,有人避之不及。每次林念出门,都会感受到那些异样的目光,像细针一样,轻轻刺着她的心。她开始变得自卑、敏感,不再像从前那样喜欢和同学一起玩,放学就赶紧回家,守在母亲身边,仿佛只有待在母亲身边,她才能找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只是这份安全感,早已不堪一击,随时都可能被母亲突如其来的失常击碎。

 

 

第三章:精神病院与失联

二月的风还裹着深冬的寒意,刮过巷口的老槐树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极了苏梅夜里无意识的啜泣。林念蹲在小平房门口,双手拢在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子里,看着奶奶和两个舅舅低声争执,眼神死死黏着紧闭的房门——里面,母亲苏梅正抱着墙角的柜子,反复念叨着“别抓我”,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自那晚绳子落地后,苏梅的精神状态愈发糟糕,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大多时候都陷在自己的恐惧里,要么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要么突然起身冲撞门窗,连林念靠近都会被她本能地推开。

 

奶奶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偏方,灶台上的药罐熬了又空,苦涩的药味浸透了整个小平房,却丝毫没能缓解苏梅的症状。直到有天清晨,苏梅趁林念熟睡,竟抓着墙角的碎瓷片往手腕上划,虽没造成致命伤,却也让奶奶彻底慌了神,当即拨通了苏梅娘家的电话。两个舅舅赶来时,苏梅正被奶奶死死按住,手腕上的伤口渗着血丝,眼神空洞又偏执,嘴里不停重复着“干净了,都干净了”。

 

“不能再这样耗着了,得送医院。”大舅舅皱着眉,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语气坚定。小舅舅却面露难色,搓着手道:“哪有那么多钱?精神病院的费用可不低,咱们这条件……”奶奶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裹得严实的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还有一枚磨得发亮的银戒指——那是她唯一的嫁妆。“我就这点东西了,先凑凑,总不能看着小梅毁了自己,也苦了念念。”

 

林念站在一旁,听着大人们的对话,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的难受。她不懂“精神病院”意味着什么,只隐约觉得,那是个遥远又冰冷的地方,去了就很难再回来。她想拉住奶奶的衣角,想说“别送妈妈走”,可话到嘴边,看着母亲手腕上的伤口,看着奶奶泛红的眼眶,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知道,奶奶和舅舅们,是真的没办法了。

 

当天下午,两个舅舅找来了一辆破旧的三轮车,铺了厚厚的棉被,想把苏梅扶上去。可苏梅一看到陌生的车子,瞬间变得暴躁起来,拼命挣扎,嘶吼着“我不去牢笼”,指甲死死抠着门框,连指尖渗出血都浑然不觉。林念看着母亲痛苦的样子,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跑过去抱住苏梅的腰,小声说:“妈妈,我们去看病,看完病就回来,好不好?”

 

苏梅的动作顿了顿,缓缓低下头,眼神里的偏执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林念的头发,指尖冰凉,声音颤抖:“念念,妈妈不生病,妈妈能保护你。”可话音刚落,她又像是被什么刺激到,猛地推开林念,再次陷入疯狂的挣扎。最终,两个舅舅只能强行将她按住,小心翼翼地抬上三轮车,奶奶坐在旁边陪着,牢牢抓着她的手,不停低声安慰。

 

林念被小舅舅牵着,跟在三轮车后面,一步步往前走。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眼泪冻在脸颊上,又冷又硬。她看着母亲在车厢里不安地扭动,看着奶奶疲惫的侧脸,心里第一次涌起强烈的无力感——她留不住父亲,现在,连母亲也要被带走了。三轮车缓缓驶离熟悉的巷子,驶往未知的方向,林念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小平房,那里曾有过短暂的温暖,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的药味和破碎的痕迹。

 

他们去的是城郊的一家精神病院,外墙斑驳,院子里种着几棵枯树,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办理入院手续时,医生拿着表格询问情况,奶奶和舅舅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苏梅的症状,林念站在旁边,紧紧攥着衣角,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紧闭的病房门上,那些门后,似乎藏着无数和母亲一样痛苦的灵魂。

 

医生给苏梅做了检查后,说她是急性应激性精神障碍,加上长期压抑和刺激,需要住院治疗观察。当护士拿着镇静剂走进病房时,苏梅突然剧烈反抗,朝着林念的方向伸出手,哭着喊:“念念,救妈妈,妈妈不想待在这里!”林念的心像被揪紧,挣脱小舅舅的手就想冲进去,却被大舅舅拦住:“念念乖,妈妈在这里治病,等好了就来接你。”

 

“我要妈妈!”林念哭喊着,拼命挣扎,可小小的身子根本抵不过成年人的力气。她看着护士将针头扎进母亲的手臂,看着母亲的眼神渐渐变得涣散,最终倒在病床上,心里的恐惧和绝望像潮水般将自己淹没。直到病房门被关上,隔绝了母亲的身影,林念才瘫坐在地上,无助地大哭起来。

 

奶奶蹲下身,把她抱在怀里,一边抹眼泪一边安慰:“念念不哭,咱们以后常来看妈妈,妈妈会好起来的。”那天,他们在医院待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牵着哭累的林念离开。走出精神病院大门的那一刻,林念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冰冷的建筑矗立在暮色中,像一只巨大的怪兽,吞噬了她仅存的依靠。

 

接下来的日子,林念只能寄住在奶奶家。奶奶的房子不大,一间正房,一间偏房,林薇住偏房,林念就和奶奶挤在正房的大床上。奶奶的日子过得节俭,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家务、喂鸡,白天要么去田里忙活,要么帮邻居做点零活,很少有空闲时间。林薇上了初中,学业繁忙,每天早出晚归,只能在晚饭时陪林念说几句话,给她讲学校里的事。

 

寄人篱下的日子,林念变得格外小心翼翼。她从不主动要求什么,吃饭时总是默默扒拉碗里的饭,不挑菜;奶奶做家务时,她就主动帮忙扫地、洗碗,尽量不给奶奶添麻烦;晚上写作业时,她会把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打扰到奶奶休息。她知道,这里不是自己的家,哪怕奶奶和姐姐对她再好,她也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外人,那种无依无靠的感觉,像影子一样跟着她,挥之不去。

 

每周日,奶奶都会带着林念去医院看苏梅。每次去之前,林念都会提前把自己收拾干净,还会用攒下来的零花钱,给母亲买一朵最便宜的小野花——那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带给母亲的温暖。可每次见到苏梅,林念的心里都会又疼又怕。

 

最初几次探望,苏梅的状态还算平稳,看到林念时,眼里会闪过一丝光亮,伸手紧紧抱着她,反复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学习”。可大多时候,她还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要么对着空气说话,要么蜷缩在床边,对林念的呼唤毫无反应。有一次,林念把小野花递到她面前,她却突然一把挥开,嘶吼着“脏东西,拿走”,野花掉在地上,被她狠狠踩碎。林念看着地上的花瓣,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却不敢哭出声,只能默默蹲下身,一点点捡起破碎的花瓣。奶奶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无奈,只能拉着林念,轻声说:“别难过,妈妈不是故意的,她只是生病了。”

 

最让林念刻骨铭心的,是那次探望时遇到的意外。那天,她们刚走进病房,就看到护士们围着苏梅,神色慌张。林念心里一紧,挣脱奶奶的手就冲了过去,只见苏梅躺在病床上,嘴角挂着白沫,脸色苍白得像纸,旁边散落着一个空了的洗衣粉袋子——她趁护士不注意,偷偷藏了洗衣粉,喝了下去,试图自杀。

 

“妈妈!”林念哭喊着,想要扑到床边,却被护士拦住。医生和护士忙着给苏梅洗胃、打针,病房里一片混乱,仪器的滴答声、护士的脚步声、奶奶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刺得林念耳朵生疼。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母亲痛苦地蜷缩着身体,看着医生们忙碌的身影,心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她怕,怕母亲就这样离开她,怕自己彻底变成一个没人要的孩子。

 

那天,她们在医院守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医生才出来说苏梅脱离了危险,但后续还需要进一步观察治疗。林念趴在病床边,握着母亲冰凉的手,眼睛布满了血丝。苏梅醒来后,眼神空洞,看着天花板,对昨晚的事毫无记忆。林念看着母亲的样子,心里的疼比自己受了伤还要强烈,她小声说:“妈妈,以后别这样了,好不好?你要是走了,我就一个人了。”苏梅缓缓转过头,看着林念,眼里闪过一丝愧疚,轻轻点了点头,却什么也没说。

 

可这份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由于家里实在拿不出更多的医药费,加上奶奶身体也渐渐吃不消,在苏梅病情稍微稳定后,舅舅们只能咬牙办理了出院手续。出院那天,苏梅看起来格外清醒,牵着林念的手,笑容温柔,和从前那个温柔的母亲一模一样。林念以为,母亲真的好起来了,心里充满了期待,幻想着能和母亲重新回到小平房,过回安稳的日子。

 

可她没想到,这份期待,仅仅维持了三天。那天早上,林念醒来后,发现母亲不在身边,床头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袄,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母亲歪歪扭扭的字迹:“念念,妈妈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听奶奶和姐姐的话。”林念拿着纸条,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以为母亲只是去买东西,或者去看舅舅,可等到中午,母亲还没回来;等到傍晚,依旧不见母亲的身影。

 

奶奶和舅舅们四处寻找,问遍了所有认识的人,都没有苏梅的消息。有人说,看到她早上坐上了去县城的公交车,也有人说,看到她沿着河边走了,可终究没有确切的下落。林念每天都守在门口,从清晨等到傍晚,盼着母亲能突然出现,可每次都只能等来失望。夜里,她躺在床上,抱着母亲留下的棉袄,闻着上面淡淡的皂角味,无声地哭泣,心里不停胡思乱想:母亲是不是不要她了?母亲是不是又生病了?母亲会不会遇到危险了?

 

就在林念快要绝望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母亲之前用的一部旧手机——那是林建军没入狱前留下的,早就不能打电话了,却还能登录QQ。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找奶奶要来了那部手机,充上电,开机后,果然登录上了母亲的QQ账号。QQ列表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陌生的好友,还有一个备注为“妹妹”的账号——那是苏梅的妹妹,林念的小姨。

 

林念颤抖着手指,给小姨发了一条消息:“小姨,你见过我妈妈吗?她不见了。”消息发出去后,她紧紧握着手机,心脏怦怦直跳,祈祷着小姨能回复。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小姨终于回复了:“你妈妈在我这里待了一天,昨天走了,说要去外面闯一闯,让我别告诉你,怕你担心。她给你留了句话,让你好好读书,等她稳定了就来接你。”

 

看到消息,林念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既有找到母亲下落的安心,又有被母亲丢下的委屈。她连忙给小姨发消息,问母亲的地址和电话,可小姨却说,苏梅没留下地址,也没留下电话,只说会定期和她联系。从那以后,林念每天都会登录母亲的QQ,守着消息框,期待着母亲能发来消息,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句“我很好”。

 

那部旧手机,成了林念唯一的精神寄托。她每天都会把手机带在身边,上课的时候放在书包里,下课的时候拿出来看看,夜里睡觉的时候,就放在枕头边。她会给母亲的QQ发消息,告诉母亲自己的学习情况,告诉母亲奶奶和姐姐对她很好,告诉母亲她很想她,哪怕知道母亲可能看不到,哪怕永远得不到回复,她也乐此不疲。

 

手机屏幕的光,成了她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亮。在寄人篱下的小心翼翼里,在对母亲的无尽思念里,在对未来的迷茫恐惧里,只有握着这部手机,她才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掌控感——她知道,只要手机还在,只要QQ还能登录,她就还有机会联系到母亲,就还有盼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梅偶尔会通过小姨,给林念发几句消息,大多是让她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学习,却从不提自己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林念每次都认真回复,把所有的思念和委屈都藏在文字里,只字不提自己的不安和恐惧。她渐渐习惯了靠着手机维系和母亲的联系,习惯了在等待中度过每一天,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只在深夜里,对着手机屏幕,默默流泪。

 

奶奶看着林念整天抱着手机,心里满是心疼,却也无能为力。她只能尽量给林念更多的关爱,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陪她说话,可她知道,有些空缺,只有母亲才能填补。林薇也看出了林念的心思,每天放学回来,都会陪她聊一会儿天,给她讲学校里的趣事,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还会帮她给母亲的QQ发消息,鼓励母亲早点回来。

 

可无论大家怎么做,林念心里的不安都从未消散。她知道,母亲的失联,只是暂时的平静,谁也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会回来,回来后,一切又会变成什么样。而她能做的,只有紧紧握着那部旧手机,守着那一丝微弱的希望,在寄人篱下的日子里,小心翼翼地成长,等待着母亲归来的那一天。只是她不知道,这份等待,会持续很久很久,而在等待的过程中,她还会经历更多的风雨,承受更多的苦难。手机屏幕的光虽然微弱,却成了她支撑下去的唯一力量,陪着她走过那些孤独而黑暗的日夜。

 

 

第四章:错失的六年级

春末的风带着暖意,却吹不散老宅院子里的沉闷。林念蹲在门槛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那部旧手机的屏幕,QQ消息框停留在三天前她发给母亲的留言,对话框里只有她单方面的絮叨,像投入深谷的石子,连一丝回音都没有。距离母亲苏梅失联,已经过去整整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林念每天抱着手机等待,从最初的焦灼期盼,到后来的麻木隐忍,奶奶的叹息、林薇的安慰,都像隔着一层薄雾,无法真正触碰到她心底的空洞。她渐渐习惯了在课间偷偷摸出手机查看消息,习惯了在深夜对着黑暗的屏幕发呆,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那句未发送的“妈妈,你在哪”里。

 

那天下午,林念刚放学回到奶奶家,就看到院门口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枯黄凌乱,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眼神里藏着一丝闪躲,正是失联三个月的苏梅。林念的心脏猛地一跳,手里的书包“啪嗒”掉在地上,她愣在原地,既想冲过去抱住母亲,又莫名地往后缩了缩——眼前的母亲,比记忆中消瘦了太多,也陌生了太多,没有了从前摆摊时的利落,也没有了发病时的偏执,只剩下一种被生活磨垮的麻木。

 

“念念。”苏梅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伸手想触碰她,又像是怕被拒绝,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还是收了回去。林念看着母亲,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这三个月里的思念、委屈、恐惧,在重逢的这一刻尽数翻涌,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冰冷的质问:“你去哪了?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苏梅的眼神黯淡下去,低下头,盯着自己布满裂口的双手,声音低得像呢喃:“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遇到了些事,没能及时联系你。对不起,念念。”她没有过多解释,也没有提及自己这三个月的经历,只是反复说着“对不起”。奶奶从屋里走出来,看到苏梅,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回来了就好,先进来吧。”

 

那一晚,苏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帮林念洗了衣服,给她煮了一碗面条。林念坐在桌边,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心里的疑惑像潮水般涌来,却终究没有再追问。她怕答案太残酷,怕好不容易回来的母亲,又会再次消失。夜里,母女俩挤在奶奶家的偏房里,苏梅从随身的旧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偶,递给林念——那是林念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很久以前就弄丢了,没想到母亲竟然还记得,还特意找了回来。林念抱着布偶,靠在母亲的肩膀上,久违的熟悉气息包裹着她,紧绷了三个月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本以为母亲回来后,一切都会慢慢回到正轨,可林念没想到,苏梅第二天就提出要搬离老宅。“我们搬出去住吧,离这里远一点,重新开始。”苏梅看着林念,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逃避。林念愣了愣,下意识地想拒绝——老宅里有奶奶,有姐姐,有她仅存的一点安稳,可看着母亲眼里的执拗,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她太怕母亲再次离开,哪怕只是搬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只要能和母亲在一起,她就愿意。

 

奶奶得知消息后,没有过多阻拦,只是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塞给苏梅:“这里面有一点钱,你拿着,别让念念受委屈。”苏梅接过布包,眼眶微微泛红,低声说了句“谢谢妈”,转身就开始收拾行李。行李很简单,只有几件换洗衣物,林念的课本,还有那部旧手机。林薇放学回来时,母女俩正准备出门,她看着林念,眼里满是不舍,塞给她一本新的童话书,又偷偷塞了几十块钱在她手里:“念念,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姐姐会来看你的。”林念点了点头,抱着童话书,跟着母亲走出了老宅。

 

她们搬去的第一处地方,是城郊的一间出租屋。屋子比之前的小平房还要狭小,阴暗潮湿,墙壁上爬满了霉斑,窗户玻璃上有一道裂痕,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声响。屋里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连个像样的凳子都没有。苏梅把行李放下,开始默默地打扫屋子,用抹布一遍遍地擦拭墙壁上的霉斑,试图把这个简陋的地方收拾出一点家的样子。林念坐在墙角,抱着布偶,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心里却没有一丝期待——她知道,这里终究只是暂时的落脚点,就像母亲口中的“重新开始”,更像是一句空洞的安慰。

 

搬来的第二天,林念像往常一样收拾好书包,准备去学校,却被苏梅拦住了。“念念,我们先不上学了。”苏梅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林念的心上。林念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母亲:“为什么?我要上学。”她太珍惜上学的机会了,那是她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是她想通过努力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

 

苏梅避开她的目光,低头整理着手里的衣物,声音带着一丝愧疚,又带着一丝强硬:“我们刚搬来,还没稳定下来,频繁换学校对你不好。等我们安定了,妈妈再送你去上学,好不好?”林念知道,这只是母亲的借口。她看着母亲躲闪的眼神,看着这间破旧的出租屋,心里清楚,母亲根本就没有让她继续上学的打算。她想争辩,想哭闹,可看着母亲疲惫又憔悴的脸,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她终究还是妥协了,默默地把书包放在墙角,心里的那束光,像是被突然掐灭,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从那天起,林念彻底辍学了。她每天待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看着母亲早出晚归,却从不知道母亲在外面做什么。苏梅很少和她说话,回来后要么坐在桌边发呆,要么就躲在角落里抽烟,眼神里满是麻木。屋子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闷,林念渐渐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自己关在属于自己的小世界里——那个世界的入口,就是那部旧手机。

 

她开始没日没夜地玩手机,白天蜷缩在木板床上,盯着手机屏幕,刷着毫无意义的视频,聊着陌生的网友,以此来打发漫长又枯燥的时光;夜里,等苏梅睡熟后,她依旧抱着手机,登录母亲的QQ,一遍遍地翻看和小姨的聊天记录,期待着能看到母亲的消息,又或者,只是对着空白的消息框,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和孤独。手机屏幕的光,成了这间黑暗出租屋里唯一的光亮,也成了她与外界隔绝的屏障——她不想听到外面的声音,不想看到别人异样的目光,只想沉浸在手机营造的虚拟世界里,暂时忘记自己的处境。

 

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租住了不到一个月,苏梅就突然提出要搬家。“这里太吵了,我们换个地方。”苏梅的语气很平淡,仿佛搬家就像换件衣服一样简单。林念没有问原因,只是默默地收拾行李。她后来才从邻居的议论中得知,母亲之所以要搬家,是因为欠了房东的房租,被房东下了最后通牒。那一次,她们搬去了一间更简陋的出租屋,连水电都不稳定,经常在夜里突然停电,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的光,能给林念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无休止的搬家。她们从城郊搬到市区边缘,从出租屋搬到廉价小旅馆,有时甚至连一晚的住宿费都凑不齐,只能在车站的候车室里将就一夜。每次搬家,行李都越来越少,苏梅身上的首饰也越来越少——最初是一对银耳环,后来是一条细项链,再后来,是她手腕上戴了很多年的银镯子,全都被她拿去变卖,换来了微薄的生活费,勉强维持母女俩的生计。

 

林念看着母亲一点点变卖自己的首饰,心里满是心疼,却又无能为力。她知道,母亲也在拼命支撑,只是这份支撑,太过脆弱,像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有一次,她们住在一家廉价小旅馆里,房间狭小逼仄,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烟味和霉味,隔壁房间的争吵声、脚步声彻夜不息。林念抱着手机,蜷缩在冰冷的床上,听着母亲在一旁低声啜泣,她想安慰母亲,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只能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试图用虚拟世界的声音,掩盖现实的窘迫与绝望。

 

频繁的漂泊让林念变得越来越麻木,她不再期待稳定的生活,不再想念学校的日子,甚至不再主动和母亲说话。她每天的生活,就是抱着手机,从白天到黑夜,从清醒到沉睡,手机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成了她唯一能掌控的东西——在虚拟世界里,她可以隐藏自己的身世,隐藏自己的窘迫,做一个普通的、快乐的孩子,不用面对那些破碎的现实,不用承受那些不该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苦难。

 

她们最终在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里稳定了下来。旅馆位于一条狭窄的巷子里,周围满是小吃摊和杂货铺,白天人声鼎沸,夜里却格外冷清。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双人床,一个破旧的床头柜,窗户对着巷子,每天都能听到各种嘈杂的声音。苏梅似乎也厌倦了漂泊,在这里住了下来,不再提搬家的事。她依旧早出晚归,只是回来后,脸上的疲惫越来越重,有时还会带着一身酒气,眼神里满是颓废。

 

林念依旧过着昼夜颠倒的生活。白天,苏梅出去后,她就躺在床上玩手机,饿了就吃母亲留下的饼干、面包,渴了就喝自来水;夜里,苏梅回来后,她就背对着母亲,继续沉浸在手机的世界里,直到眼皮沉重得再也睁不开,才抱着手机沉沉睡去。母女俩住在同一个房间里,却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很少交流,只有沉默和尴尬弥漫在空气中。

 

有一次,林念在手机上看到同学发的照片,照片里,同学们穿着整齐的校服,在操场上笑着奔跑,黑板上写着“备战六年级”的字样。那一刻,林念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想起自己曾经的校园生活,想起老师温柔的教导,想起和同学一起做题、一起玩耍的日子,想起母亲曾经对她说过“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的话。那些画面,像褪色的老照片,在她脑海里一一闪过,却终究离她越来越远。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放在床头柜上的课本,那些课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可她却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课堂,再也没有机会拿起课本,和同学们一起备战六年级。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哭泣,眼泪浸湿了枕套,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被母亲听到。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的欢声笑语,与她此刻的悲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显得她的处境格外凄凉。

 

苏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那天晚上,特意给她买了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念念,快吃吧,还热着。”苏梅把面放在她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林念抬起头,看着母亲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眼角新增的皱纹,心里的委屈和怨恨,突然就消散了大半。她知道,母亲也不容易,母亲也在承受着她无法想象的痛苦。她拿起筷子,默默地吃着面,眼泪掉进碗里,混着汤汁,又咸又涩。

 

“念念,等妈妈攒够了钱,就送你回去上学。”苏梅坐在一旁,看着她吃面,突然开口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更像是在自我安慰。林念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不知道母亲的承诺能不能兑现,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校园,她只知道,眼下,她能做的,只有紧紧抓住手里的手机,抓住这唯一的精神寄托,在这漂泊又麻木的日子里,艰难地支撑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念的生物钟彻底颠倒,脸色变得苍白憔悴,眼神也越来越空洞。她很少走出旅馆房间,偶尔跟着母亲出去买东西,也会低着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生怕被别人认出来。手机里的网友换了一批又一批,聊天记录删了又写,可她心里的空洞,却始终无法填补。她知道,自己正在一点点沉沦,正在被这黑暗的生活吞噬,可她却无能为力,只能任由自己往下坠。

 

苏梅变卖首饰换来的钱,很快就所剩无几。她开始变得越来越焦虑,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后要么沉默不语,要么就对着空气发呆,偶尔还会和林念发脾气,说一些伤人的话。“都怪你,要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要不是为了养你,我早就走了。”每次听到这些话,林念都会默默低下头,把自己缩成一团,抱着手机,在虚拟世界里寻找一丝慰藉。她不怪母亲,她知道,母亲只是太压抑了,只是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发泄在了她的身上。

 

有一天晚上,苏梅回来得很晚,身上没有酒气,却带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男人穿着花衬衫,留着长发,眼神轻佻,进门后就四处打量着房间,语气随意地对苏梅说:“就是这里?也太简陋了点。”苏梅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脸上带着一丝难堪。林念抱着手机,蜷缩在床的角落,警惕地看着那个陌生男人,心里满是恐惧。她下意识地往里面缩了缩,把自己藏得更紧了。

 

那个男人在房间里待了没多久就走了,临走前,给了苏梅一些钱。苏梅拿着钱,坐在桌边,低着头,肩膀不停地颤抖。林念看着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不敢问。她知道,母亲为了维持生计,可能做了一些不愿意做的事。那一刻,她更加深刻地意识到,她们的生活,并没有因为稳定在旅馆而好转,反而在一步步走向更深的深渊。而那部旧手机,依旧是她唯一的避难所,陪着她在这无边的黑暗里,等待着一丝微弱的光亮。她不知道这份等待有没有结果,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只能在昼夜颠倒的麻木里,日复一日地抱着手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

 

 

第五章:医院里的承诺

北风卷着碎雪,把深秋的凉意彻底碾成了寒冬的凛冽。狭窄的巷子里,枯叶被风裹着打旋,廉价旅馆的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把外面的嘈杂都隔成了模糊的嗡嗡声。林念蜷缩在双人床的内侧,怀里紧紧抱着那部旧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指尖还残留着长时间握手机的僵硬。窗外的天色早已沉了下来,巷子里的小吃摊陆续收了摊,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雪雾里投下朦胧的光晕。

 

苏梅是傍晚时分开始不对劲的。她从外面回来时,就比往常更沉默,脸色白得像纸,进门后没像往常一样坐在桌边发呆,而是直接躺倒在床上,蜷缩着身子,眉头紧紧皱着,一只手死死按着小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林念起初没太在意——母亲这些日子总是这样,要么疲惫不堪,要么情绪低落,偶尔说身体不舒服,也只是随便吃点止疼药就应付过去。她以为这次也和往常一样,只是累着了,默默把手机调成静音,往床边挪了挪,想给母亲盖好被子。

 

可刚碰到苏梅的胳膊,林念就愣住了。母亲的身体烫得吓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呼吸也变得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压抑的呻吟,原本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妈妈?”林念小声喊了一句,心里隐隐升起不安,伸手想去探母亲的额头,却被苏梅猛地挥开。“别碰我……疼……”苏梅的声音微弱又痛苦,眼睛紧闭着,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林念的心脏一下子揪紧了,手里的手机“啪嗒”掉在床单上。她慌乱地爬起来,想去摇醒母亲,又怕碰疼她,只能蹲在床边,声音带着哭腔:“妈妈,你怎么了?我去给你买药好不好?”苏梅没有回应,只是眉头皱得更紧,身体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呻吟声越来越轻,呼吸却越来越浅。林念看着母亲痛苦的模样,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想去叫人,可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看着外面漆黑的巷子和飘飞的碎雪,突然意识到——这里没有奶奶,没有姐姐,也没有认识的邻居,只有她和快要失去意识的母亲。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抹掉脸上的眼泪,抓起掉在床单上的旧手机。手机早就不能打电话了,她只能疯狂地登录母亲的QQ,给小姨发消息,手指因为紧张而不停颤抖,打字时好几次按错了键。“小姨!妈妈生病了,好严重,她发烧了,还肚子疼,怎么办啊?”消息发出去后,她紧紧盯着屏幕,心脏怦怦直跳,祈祷着小姨能立刻回复。雪下得更大了,风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恐吓。

 

等待的每一秒都格外漫长。苏梅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身体的温度却越来越高,嘴里开始胡言乱语,一会儿喊着“别抓我”,一会儿又呢喃着“念念,对不起”。林念跪在床边,紧紧握着母亲冰凉的手,把自己的脸贴在母亲的胳膊上,感受着那灼人的温度,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掉在母亲的衣袖上。她不敢想象,如果母亲出事了,她该怎么办。这么多年,不管母亲多么不堪,多么让她失望,都是她唯一的亲人,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依靠。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小姨终于回复了消息:“念念别慌,我马上给你舅舅打电话,让他们过去找你!你先看看附近有没有诊所,把妈妈扶过去先应急,我这就赶过去!”看到消息,林念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回复“好”,然后站起身,试图把苏梅扶起来。可苏梅比她想象中重得多,加上浑身滚烫、意识模糊,林念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勉强把母亲扶坐起来,自己却累得气喘吁吁,胳膊酸痛得快要抬不起来。

 

她咬着牙,扶着母亲,一步一步地往门外挪。旅馆的走廊又黑又窄,地面冰凉,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老板娘坐在前台,看到她们母女俩的样子,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终究还是递过来一盏手电筒:“这大半夜的,又下雪,外面的诊所估计都关门了,前面路口有个急诊室,你们慢慢走。”林念接过手电筒,低声说了句“谢谢”,扶着母亲,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碎雪落在头发上、衣领里,瞬间就融化成冰水,冻得人瑟瑟发抖。林念一手扶着母亲,一手举着手电筒,微弱的光柱在雪地里晃来晃去,勉强照亮前方的路。母亲的身体越来越沉,几乎整个人都靠在她身上,嘴里的胡言乱语越来越轻,只剩下微弱的呼吸。林念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胳膊也快要失去知觉,眼前阵阵发黑。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终于看到了急诊室的灯光——那盏挂在门口的红灯,在漫天风雪里,像一束救命的光,让她重新燃起了力气。她扶着母亲,跌跌撞撞地冲进急诊室,声音嘶哑地喊:“医生!医生!快救救我妈妈!”

 

急诊室里的护士连忙跑了过来,帮忙把苏梅扶到病床上,医生拿着听诊器,快速地给苏梅做了检查。林念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死死盯着医生的脸,心里的紧张几乎要让她窒息。医生检查完后,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对护士说:“急性阑尾炎穿孔,已经感染了,必须马上手术,不然会有生命危险。”

 

“手术?”林念愣了一下,连忙问,“医生,手术要多少钱?”医生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地说:“手术费加上住院费、医药费,大概要五千块钱,你们先去缴费,我们马上准备手术。”五千块钱——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林念心上。她知道,母亲变卖首饰换来的钱早就所剩无几,她们连旅馆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哪里能拿出五千块钱?

 

她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护士催促道:“小姑娘,快去缴费啊,耽误不得!”林念擦了擦眼泪,拿起手机,再次给小姨发消息,声音带着绝望:“小姨,医生说妈妈要马上手术,要五千块钱,我们没有钱……”发完消息,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无声地哭泣。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那么无助,面对母亲的病痛,竟然连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在她绝望无助的时候,急诊室的门被推开了,小姨和两个舅舅匆匆跑了进来,身上都落满了积雪。“念念,别怕,钱我们来想办法!”小姨跑过来,把她抱在怀里,声音带着心疼。大舅舅则直接走到医生面前,说:“医生,麻烦你尽快安排手术,费用我们会想办法凑齐的。”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无休止的凑钱。小姨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又给娘家的亲戚打电话,一个个地借钱;两个舅舅也分别给朋友打电话,四处筹措。林念坐在急诊室的长椅上,看着小姨和舅舅们忙碌的身影,听着他们低声的交谈,心里满是愧疚。她知道,母亲的娘家人也不富裕,这些钱,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直到凌晨三点多,钱才勉强凑够。当大舅舅拿着凑来的钱,去缴费窗口交了费,医生终于通知,可以安排手术了。苏梅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林念看着紧闭的手术门,心里的石头终于稍稍落了下来,却又升起新的担忧——她怕手术出意外,怕母亲再也醒不过来。小姨坐在她身边,轻轻抱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念念别怕,你妈妈会没事的,手术一定会成功的。”林念靠在小姨怀里,点了点头,眼泪却还是不停掉下来。

 

手术进行了整整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里,林念和小姨、舅舅们,一直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没有人说话,只有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和窗外呼啸的风声。林念紧紧握着母亲的旧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小姨的聊天记录里,她一遍遍地看着,仿佛这样就能获得力量。天快亮的时候,手术门终于打开了,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说:“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不过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好好休养。”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苏梅被推回病房,身上插着输液管,脸色依旧苍白,却比之前安稳了许多,呼吸也平稳了。小姨和舅舅们因为一夜未眠,又累又困,大舅舅说:“我和小舅舅先回去,给你们做点吃的送过来,顺便再凑点后续的医药费,小姨在这里陪着你们。”林念点了点头,看着舅舅们离去的背影,心里满是感激。

 

接下来的日子,林念几乎包揽了照料母亲的所有事情。小姨要回家照顾家里的孩子,只能每天过来送两顿饭,其余的时间,都只有林念一个人守在病房里。11岁的她,本该是在父母怀里撒娇、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被迫学着照顾别人,学着面对生活的艰难。她每天早上六点就起床,帮母亲擦脸、擦手,给母亲翻身子,防止长时间卧床长褥疮;护士来换药的时候,她会主动帮忙递东西,认真听护士叮嘱注意事项;母亲醒过来的时候,她会给母亲喂水、喂饭,耐心地陪着母亲说话。

 

晚上,病房里只剩下一张病床,林念就向护士借了一张折叠行军床,铺在病床旁边,蜷缩在上面睡觉。行军床又窄又硬,睡得很不舒服,加上病房里的灯光一直亮着,还有仪器滴答滴答的声音,她总是睡不踏实,稍微有点动静就会醒过来,下意识地去摸母亲的手,确认母亲还安稳地躺着,才敢再次闭上眼睛。

 

医院的日子枯燥而漫长。林念每天除了照料母亲,就坐在病床边,抱着那部旧手机,要么给母亲的QQ发消息,诉说着病房里的琐事,要么就翻看之前和姐姐林薇的聊天记录。林薇得知母亲手术的消息后,特意来看过她们一次,给林念带了几件厚衣服,还有一些零食,塞给她几百块钱,说:“念念,辛苦你了,要是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姐姐会过来帮你。”林念接过钱,点了点头,看着姐姐离去的背影,心里暖暖的——在这冰冷的病房里,姐姐的关心,是她为数不多的慰藉。

 

苏梅醒来后,精神好了很多,也清醒了不少。她看着林念忙碌的身影,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里满是愧疚。有一次,林念给她喂完饭,正准备收拾碗筷,苏梅突然抓住她的手,声音微弱地说:“念念,对不起……是妈妈没用,让你受委屈了。”林念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母亲眼里的愧疚,心里一酸,摇了摇头:“妈妈,我不委屈,你好好养病就好。”

 

苏梅看着她,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在枕头上。“妈妈对不起你,”她哽咽着说,“这些年,妈妈没照顾好你,让你跟着我受苦,还让你辍学,没能让你像别的孩子一样,好好上学、好好生活……”林念伸出手,轻轻擦去母亲脸上的眼泪,小声说:“妈妈,我不怪你,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就好。”

 

那天晚上,病房里很安静,仪器的滴答声格外清晰。苏梅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念念,等妈妈病好了,我们再也不这样过日子了。妈妈再也不瞎混了,再也不惹你生气了,我们搬回老宅,好好过日子。妈妈会找一份正经的工作,攒钱,送你回学校,让你继续读书,考上大学,过好日子。”

 

林念趴在病床边,看着母亲的侧脸,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神很认真,没有丝毫敷衍,也没有以往的麻木和颓废,只有愧疚和坚定。这是母亲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对她承诺未来,也是第一次,让她看到了摆脱困境的希望。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认真:“妈妈,我相信你,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苏梅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指尖温柔,眼神里满是宠溺。“嗯,”她点了点头,“妈妈说到做到,等妈妈好了,我们就重新开始。”林念靠在母亲的手边,闭上眼睛,心里的空洞,第一次被填满了一丝暖意。那部旧手机还放在手边,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但她知道,从今以后,她的精神寄托,不再只是那部冰冷的手机,还有母亲的承诺,还有对未来的期待。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梅的身体渐渐好转,能够自己坐起来,也能慢慢下床走动了。小姨和舅舅们依旧每天送来饭菜,给她们凑医药费,林薇也经常来看望她们,给林念带一些书本,让她趁着空闲时间,多看看书,别落下功课。林念每天除了照料母亲,就拿着书本,坐在病床边认真地看——她还记得母亲的承诺,记得自己对母亲的保证,她想好好学习,想早点回到学校,想和母亲一起,过上安稳的日子。

 

医院的窗外,风雪渐渐停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上,落在书本上,也落在林念的脸上,温暖而明亮。林念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充满了希望。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或许还会有风雨,或许还会有磨难,但只要母亲能说到做到,只要她们母女俩相依为命,就一定能挺过去。母亲的承诺,像一束微光,穿透了她多年来灰暗的生活,照亮了她前行的路,也让她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热爱与期待。

 

手术一周后,苏梅可以出院了。出院那天,阳光很好,没有风,空气里带着初春的暖意。大舅舅找来了一辆车,接她们母女俩回老宅。林念扶着母亲,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里满是憧憬。她紧紧握着母亲的手,母亲的手虽然依旧消瘦,却很温暖。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们的生活,就要重新开始了。而母亲的承诺,像一颗种子,在她的心里扎了根,等待着发芽、开花,结出幸福的果实。

 

 

第六章:老房子与新校园

初春的阳光漫过老宅的青瓦,在斑驳的院墙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墙角的枯草间已冒出点点新绿,却掩不住整座房子的破败。大舅舅的车子停在院门口时,林念扶着苏梅下车,指尖触到母亲微凉的手臂,心里既有归巢的安稳,又藏着对未知的忐忑。老宅是奶奶年轻时盖的砖瓦房,分正房、偏房和一间狭小的阁楼,苏梅母女俩住的偏房常年闲置,门板褪色开裂,窗户玻璃缺了一角,墙角堆着杂物,落满了厚厚的灰尘,一推门就扬起漫天灰絮,呛得林念忍不住咳嗽。

 

“先凑活住几天,等妈妈把屋子收拾出来。”苏梅拍了拍林念的肩,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又有几分笃定。她的身体还未完全康复,脸色依旧苍白,走路时脚步还有些虚浮,却执意要亲自打理这间屋子——这是她对林念的承诺,是她们重新开始的起点。奶奶从正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给苏梅:“刚出院别累着,收拾屋子的事慢慢来,缺什么跟我说。”语气里虽仍有疏离,却多了几分体恤。林念看着奶奶鬓边新增的白发,想起这些年奶奶的包容,心里微微一暖,默默低下头说了句“谢谢奶奶”。

 

当天下午,苏梅就开始盘算装修的事。她翻出自己仅剩的首饰盒,里面只剩下一枚成色不佳的金戒指,那是她结婚时林建军给她买的唯一像样的东西,之前再难都没舍得变卖。“这个能换点钱,先把窗户换了,再把墙刷一刷,给你隔出个小书桌的位置。”苏梅摩挲着戒指,眼神里没有不舍,只有对未来的期许。林念看着那枚戒指,想起母亲从前戴着它摆摊时的模样,心里有些酸涩,却还是点了点头:“妈妈,别太累了,我们慢慢弄就好。”

 

第二天一早,苏梅就拿着戒指去了镇上的金店,换回了两千块钱。她带着林念去建材市场挑材料,精打细算地对比着价格,墙纸选最便宜的米白色,玻璃要普通的双层真空款,涂料挑无甲醛的平价货,连钉子、胶水都要货比三家。老板看着她们母女俩小心翼翼的样子,又看苏梅脸色不好,主动便宜了二十块钱,还送了一卷胶带。走出建材市场时,苏梅手里提着沉甸甸的材料,脚步有些踉跄,却笑着对林念说:“你看,省一点是一点,很快就能住上干净屋子了。”林念连忙接过母亲手里的东西,指尖触到母亲粗糙开裂的手掌,心里一阵发酸,默默加快了脚步。

 

装修的日子格外艰难。苏梅舍不得请工人,除了换玻璃请了个师傅,其余的活都自己扛。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把屋子里的杂物清理出去,再用砂纸一点点打磨墙壁上的霉斑和污垢,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额头渗满了冷汗,也只是靠在墙边歇几分钟,喝口水又继续干。林念想帮忙,却被苏梅拦住:“你还小,这些重活妈妈来就行,你乖乖看书,别落下功课。”林念拗不过母亲,只能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一边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一边翻看林薇带来的书本,偶尔给母亲递杯水、擦把汗。

 

偏房空间狭小,装修时到处都是灰尘和涂料味,根本没法住人。苏梅便在院子角落搭了个临时的棚子,铺了块破旧的褥子,白天在棚子里做饭、休息,晚上也暂时睡在那里。林念心疼母亲,想陪着母亲一起睡棚子,却被苏梅坚决拒绝:“棚子漏风,你身体弱,别冻着了。我给你找了隔壁的小宾馆,你先住几天,等屋子收拾好了就回来。”那是一家极其简陋的小宾馆,房间只有几平米,一张小床、一个破旧的床头柜,连独立卫生间都没有,每晚只要三十块钱。苏梅给林念交了一周的房费,又塞给她五十块钱生活费,反复叮嘱:“按时吃饭,别乱花钱,晚上锁好门,有事给我打电话。”

 

这是林念第一次独自居住。起初她很不安,晚上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声响和窗外的风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下意识地摸向枕边的旧手机,却想起母亲就在不远处的老宅,心里渐渐安定下来。她学着自己打理生活,每天早上用宾馆的公共水龙头洗漱,然后去门口的早餐店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吃完就去老宅帮母亲干活,中午和母亲一起在棚子里吃简单的午饭,晚上再回到宾馆。她把母亲给的生活费仔细揣在兜里,每花一笔都记在小本子上,从不乱花一分钱,有时甚至宁愿啃面包,也要省下钱给母亲买瓶补身体的牛奶。

 

装修到刷墙那步时,苏梅的身体吃不消了。长时间弯腰劳作加上吸入过多涂料味,她突然头晕目眩,差点摔倒在地上。林念吓得连忙扶住母亲,哭着说:“妈妈,我们别装了,先休息吧!”苏梅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摸了摸林念的头,勉强挤出笑容:“没事,妈妈就是有点累,歇会儿就好。这面墙刷完就差不多了,不能半途而废。”那天下午,苏梅坐在棚子里休息,林念学着母亲的样子,拿起刷子蘸着涂料往墙上刷。她的个子不够高,只能踮着脚尖,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涂料也刷得歪歪扭扭,却不肯停下。苏梅看着女儿笨拙却坚定的身影,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心里既愧疚又心疼——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女儿却要跟着自己遭这份罪。

 

日子一天天过去,偏房渐渐有了模样。新的玻璃挡住了寒风,米白色的墙纸遮住了斑驳的墙壁,苏梅还特意用捡来的旧木板,给林念搭了一张小书桌,放在窗户底下,阳光照进来时,刚好落在书桌上。收拾妥当的那天,母女俩坐在干净的屋子里,看着焕然一新的一切,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苏梅拉着林念的手,坐在床边说:“念念,你看,我们有家了。接下来,妈妈就去给你办转学手续,让你尽快回到学校。”林念用力点头,看着书桌上自己的课本,眼里满是期待——她终于可以重新上学了。

 

办理转学手续的过程并不顺利。林念之前就读的小学离家远,且不是户口所在地的学区,如今回到老宅,只能转入镇上的中心小学,插班读六年级。苏梅带着林念去原学校开转学证明时,班主任看着林念空荡荡的学籍档案(辍学的大半年里,学校几乎把她的档案边缘化),语气冷淡地说:“当初说不上就不上,现在又想回来插班,成绩都落下这么多了,去了新学校也跟不上。”林念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心里又酸又涩。苏梅连忙陪着笑脸,反复解释:“老师,是我这个当妈的不好,耽误了孩子。念念很聪明,学习也努力,麻烦您通融一下,给我们开个证明。”好说歹说,班主任才不情不愿地开了证明,还特意在上面备注了“成绩待考察”。

 

走出原学校的那一刻,林念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想起自己从前在这所学校的时光,成绩优异,老师喜欢,可辍学大半年后,一切都变了。苏梅蹲下身,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坚定地说:“念念,别难过。到了新学校,我们好好努力,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念念是最棒的。”林念点了点头,把眼泪擦干,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辜负母亲的期望。

 

转入中心小学的第一天,林念格外紧张。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背着旧书包,站在六年级(3)班的门口,手心全是汗。班主任是一位和蔼的女老师,姓王,她牵着林念的手走进教室,笑着对同学们说:“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叫林念,大家以后要互相帮助。”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在林念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疏离。林念低着头,不敢看人,直到王老师把她领到最后一排的空位上,她才小声说了句“谢谢老师”。

 

新的环境让林念很不适应。同学们都有自己固定的小圈子,课间要么一起玩耍,要么讨论题目,没有人主动和她说话。她的课本和同学们的不一样(辍学大半年,教材有轻微改版),上课的时候,有些知识点听不懂,只能偷偷记在本子上,课后自己慢慢琢磨。有一次,数学课上老师提问,林念因为走神没听到,被老师点到名字时,一时不知所措,脸颊涨得通红,同学们哄堂大笑,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节课后,林念更加沉默了,课间总是独自坐在座位上,要么看书,要么发呆,把自己裹在小小的世界里,像从前抱着手机那样,用沉默隔绝外界的目光。

 

王老师察觉到了林念的疏离和自卑。她特意找林念谈心,温柔地说:“林念,我知道你刚转来不习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问老师,也可以问同学。你的基础很好,只要慢慢适应,一定能跟上进度的。”她还特意安排班里成绩最好的女生,主动和林念说话,帮她补落下的功课。渐渐地,有同学开始主动和林念打招呼,问她题目,林念也慢慢放下戒备,偶尔会和同学们交流。

 

为了跟上学习进度,林念付出了比别人更多的努力。每天早上五点,她就起床背书、做题,晚上写完作业后,还要把当天学的知识点再复习一遍,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记下来,第二天问老师或同学。苏梅看着女儿努力的样子,既欣慰又心疼,每天都会给林念做营养丰富的饭菜,晚上陪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待着,不打扰她学习。有时林念学到深夜,苏梅会给她泡一杯热牛奶,轻声说:“别太累了,注意休息。”

 

林念的努力很快有了回报。第一次单元测试,她的成绩排在班级中游,虽然不算突出,却比王老师和同学们预期的好很多。王老师在班里特意表扬了她:“林念同学刚转来没多久,就能取得这样的成绩,说明她很努力,大家要向她学习。”听到表扬,林念的脸颊微微泛红,心里有了一丝成就感。从那以后,她更加努力了,上课认真听讲,积极回答问题,课后主动和同学们讨论题目,成绩进步得越来越快,第二次测试就冲进了班级前十。

 

同学们对林念的态度也渐渐改变,不再疏离她,反而经常主动找她问题目,课间也会拉着她一起玩耍。有一次,班里组织大扫除,林念主动承担了最脏最累的擦窗户活,同学们看到后,也纷纷过来帮忙,大家一边干活一边说笑,气氛格外融洽。那天下午,林念看着身边嬉笑打闹的同学们,心里第一次有了归属感——她终于在新的校园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除了学习,林念还学着帮母亲分担家务。每天放学回家,她都会先把屋子打扫干净,然后帮苏梅做饭、洗衣服。苏梅身体好转后,在巷口的小超市找了一份理货员的工作,工资不高,却很稳定。每天早上,苏梅先送林念上学,然后去超市上班,傍晚下班回来,母女俩一起做饭、吃饭,饭后林念学习,苏梅收拾屋子,日子过得平淡却安稳。

 

周末的时候,林薇会来看她们,给林念带一些新的书本和文具,陪她们聊聊天,说说学校和家里的事。有时奶奶也会叫她们去正房吃饭,做林念爱吃的红烧肉,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有说有笑,氛围温馨。林念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满是感激——她终于有了安稳的家,有努力的方向,有亲人的陪伴,那些曾经的苦难和恐惧,似乎都在这平淡的日常里,慢慢淡去。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林念还是会想起那些漂泊的日子,想起手里紧紧攥着旧手机的时光。她把旧手机放在书桌的抽屉里,不再像从前那样时刻抱着,却也没有扔掉——那是她走过黑暗岁月的见证,是她心里最柔软的印记。她知道,过去的伤痛不会彻底消失,但只要她和母亲好好努力,珍惜眼前的安稳,就一定能走出过去的阴影,迎来光明的未来。

 

期末考试,林念的成绩排在班级第三,年级第十五。拿到成绩单的那天,她飞快地跑回家,把成绩单递给苏梅。苏梅看着上面鲜红的成绩,眼眶微微泛红,紧紧抱住林念:“念念,你真棒!妈妈就知道,你可以的。”林念靠在母亲的怀里,笑着说:“妈妈,以后我会更努力,考上好初中,好高中,好大学,让你过上好日子。”苏梅用力点头,眼泪掉在林念的头发上,带着欣慰和期许。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母女俩相拥的身影上,落在书桌上的成绩单上,温暖而明亮。老宅的偏房虽小,却装满了母女俩的希望,新的校园虽曾陌生,却给了林念重新成长的机会。她们的生活,终于在历经风雨后,迎来了安稳的曙光,而这份安稳,也成了林念继续前行的力量,支撑着她一步步走向更远的未来。

 

 

第七章:深夜的敲门声

盛夏的风裹着聒噪的蝉鸣,吹过老宅的青瓦,也吹进了林念忐忑又期待的心里。手里攥着那张印着“镇第三中学”的录取通知书,指尖微微发紧——这是镇上口碑最差的一所初中,学风松散,打架斗殴的传闻不绝于耳,奶奶得知时连连叹气,林薇也皱着眉劝她再想想办法,可林念却异常平静。对她而言,能继续读书就已是万幸,那些关于学校的负面传闻,比起从前漂泊的苦难、母亲失常的恐惧,都显得微不足道。

 

开学前一天,苏梅特意提前下班,从超市买了一块瘦肉,给林念做了她最爱吃的红烧肉。昏黄的灯光落在餐桌上,肉块的香气弥漫在狭小的偏房里,苏梅不停往林念碗里夹肉,语气里满是期许:“念念,到了新学校要好好学,别受旁人影响,妈妈相信你能考上好高中。”林念点点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看着母亲眼底真切的笑意,心里暖暖的。这大半年来,母亲恪守承诺,在超市理货兢兢业业,每天准时上下班,闲暇时就收拾屋子、做饭,虽话不多,却用行动撑起了这个小家。那部曾是她唯一精神寄托的旧手机,如今被她放在抽屉最深处,只有偶尔想看看和母亲、姐姐的旧消息时,才会拿出来翻一翻。

 

开学第一天,林念穿着林薇送的旧校服,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独自走进了第三中学的校门。校园比想象中杂乱,教学楼墙面斑驳,操场是布满碎石的土路,课间随处可见追逐打闹的学生,脏话、哄笑声混在一起,扑面而来的喧嚣让林念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想起了从前躲在出租屋角落的日子。她低着头,快步走向初一(2)班的教室,尽量避开那些肆意打量的目光。

 

可出乎意料的是,新班级的氛围远比她预想的温和。班主任是位五十多岁的男老师,姓陈,头发已有些花白,眼神却格外温和,看到林念站在门口,主动招手让她进来,笑着向同学们介绍:“这是新同学林念,大家以后要互相帮助,多向她学习。”没有嘲讽,没有起哄,同学们的目光虽有好奇,却并无恶意,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还悄悄朝她笑了笑,递过来一张空座位的纸条。

 

起初,林念依旧带着骨子里的敏感与疏离,课间总是独自坐在座位上看书、做题,不主动和同学说话,也不参与他们的打闹。她知道自己和其他同学不一样,他们有安稳的家庭、无忧无虑的童年,而她的人生里满是破碎与漂泊,她怕自己的过往被知晓,怕那些同情或异样的目光再次将她包裹。陈老师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拘谨,经常在课堂上特意提问她,发现她基础扎实、思维敏捷后,更是鼓励她担任班级的学习委员。

 

“林念,你很聪明,也很努力,别把自己封闭起来,”一次课后,陈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语气温和,“环境不能决定一切,好好把握机会,你会有不一样的未来。”陈老师的话像一束光,轻轻照亮了林念紧闭的心门。她想起母亲的期许,想起自己熬夜刷题的日子,渐渐鼓起勇气,试着和同学交流。她帮同桌讲不会的数学题,和女生们一起打扫卫生,课间偶尔也会加入她们的闲聊,慢慢发现,这里的同学虽调皮,却都带着纯粹的善意——有人会分享零食给她,有人会在她忘带文具时主动借给她,有人会拉着她一起去操场散步。

 

林念的努力很快有了回报。第一次月考,她以绝对的优势拿下年级第一,成绩比第二名高出整整三十分。陈老师在班里大力表扬了她,还把她的试卷贴在宣传栏里当范文。看着宣传栏上自己的名字,林念心里涌起前所未有的成就感,这是她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赢得了属于自己的荣耀,而非旁人的同情或怜悯。她更加拼命地学习,每天早上五点准时起床背书,晚上写完作业后还要额外做一套练习题,台灯下的身影,成了偏房里最坚定的风景。苏梅看着女儿越来越开朗、越来越专注,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每天都会变着花样给她做营养餐,哪怕自己省吃俭用,也要保证林念的营养。

 

日子就这样在平静与忙碌中推进,转眼到了深秋。老宅的偏房虽经简单装修,却终究年久失修,墙面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窗户缝隙也漏风,一到夜里,风穿过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苏梅看着日渐寒冷的天气,心里盘算着再好好修整一下屋子,给墙面重新补补漆,给窗户装上个密封条,再给林念的书桌添个挡风的挡板。“等妈妈发了工资,咱们就把屋子收拾得暖和点,让你能安心学习。”苏梅一边给林念缝补校服上的破洞,一边笑着说。林念点点头,心里满是期待——她能想象到,修整后的屋子会更温馨,她们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

 

可这份期待,却在一个清晨被打破。那天林念像往常一样起床,准备喊母亲做早饭,却发现偏房的门开着,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苏梅的外套和鞋子都不在,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母亲熟悉的字迹:“念念,妈妈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你自己吃早饭,按时上学,别担心。”林念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母亲从未这样不告而别,哪怕是去超市加班,也会提前和她说一声。她拿起手机,想给母亲打电话,却想起母亲的手机前段时间坏了,一直没来得及换,只能登录母亲的QQ,给小姨发消息,问母亲有没有去找她。

 

小姨很快回复:“没见过你妈妈啊,她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看到消息,林念的心沉了下去。她匆匆吃了点面包,背着书包去了学校,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上课频频走神,脑子里反复回荡着母亲的纸条内容,担心母亲是不是又像从前那样,突然失联,再也不回来。放学铃声一响,她就飞快地往家跑,推开门,屋子里依旧空荡荡的,母亲没有回来,桌上的纸条还在原地,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却显得格外冰冷。

 

接下来的几天,苏梅始终没有消息。林念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冲回家,盼着能看到母亲的身影,可每次都只能面对空荡荡的屋子。她给小姨、舅舅们打电话,他们都表示没见过苏梅,也联系不上她。舅舅们发动亲戚朋友四处寻找,问遍了苏梅可能去的地方——超市、小姨家、以前认识的邻居家,都没有她的下落。有人说,看到苏梅那天早上坐上了去县城的公交车,也有人说,看到她和一个陌生男人在巷口说话,可终究没有确切的消息。

 

和从前母亲失联时的崩溃与无助不同,这一次,林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每天按时上学、放学,认真完成作业,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母亲只是暂时出去,很快就会回来。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要是连她都乱了阵脚,就真的没人等母亲回家了。可深夜里,当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时,恐惧与担忧还是会悄悄蔓延。她会坐在母亲的床边,摸着母亲叠好的被子,想起母亲的笑容、母亲的承诺,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浸湿了枕套。她把抽屉里的旧手机拿出来,一遍遍地翻看和母亲的聊天记录,哪怕那些消息早已过时,也能给她一丝微弱的慰藉。

 

奶奶看着林念独自支撑的样子,心里满是心疼,多次让她搬去正房住,也好有个照应。林念起初不肯,她想守在偏房里,等着母亲回来,可耐不住奶奶的反复劝说,加上偏房确实寒冷,只能收拾了几件衣物,搬到了正房和奶奶同住。林薇得知苏梅失联后,也经常过来,给林念带些吃的和生活用品,陪着她说话,安慰她:“念念别怕,妈妈肯定会回来的,我们再等等,实在不行,我们就报警。”林念点点头,心里却清楚,母亲是自愿走的,报警也未必有用,她只能等,等母亲想通了,主动回来。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这一周里,林念渐渐习惯了没有母亲的生活,每天早上跟着奶奶一起起床,吃奶奶做的早饭,放学回家帮奶奶做家务,晚上在灯下学习,只是心里的空缺,始终无法填补。她以为,母亲或许会像从前那样,过几天就带着一身风尘回来,哪怕不说去向,只要人在就好。可她没想到,等来的不是母亲的归来,而是深夜里急促的敲门声。

 

那是一个周六的夜晚,外面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屋顶,格外静谧。林念写完作业,正和奶奶坐在灯下缝补衣服,突然听到院门口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声音急促而沉重,打破了夜晚的宁静。“这么晚了,是谁啊?”奶奶皱着眉,起身想去开门。林念心里莫名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连忙拉住奶奶:“奶奶,等一下,我去看看。”她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两个穿着警服的人站在院门口,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警服,神情严肃。

 

林念的心脏一下子揪紧了,手脚瞬间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想起了父亲被警察带走的那天,想起了母亲被送进精神病院的场景。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缓打开了门。“请问,你们是?”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是林念吗?我们是镇派出所的。”其中一位年长的警察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我们找你了解一下苏梅的情况,她是你母亲,对吗?”听到“苏梅”两个字,林念的身体晃了晃,连忙点头:“是,她是我妈妈,你们找到她了?她在哪?”

 

警察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缓缓说道:“我们确实找到苏梅了,她因为非法持有并吸食毒品,被我们依法拘留了,拘留期限是十天。”“吸毒”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念的心上,让她瞬间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警察。她无论怎么想,都无法把母亲和“吸毒”联系在一起——这大半年来,母亲明明那么努力地生活,那么认真地守护着这个小家,怎么会突然吸毒?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警察叔叔,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妈妈她不会吸毒的,她一直很努力地工作,她答应过我,要好好过日子的……”林念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奶奶听到声音,连忙走了过来,得知情况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扶着门框才站稳,嘴里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明明都好好的……”

 

年长的警察看着母女俩悲痛的样子,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我们已经核实过了,苏梅确实吸食了毒品,也承认了自己的行为。她说是因为最近压力大,又遇到了以前认识的人,一时糊涂才犯了错。这是拘留通知书,你们收好,十天后可以去派出所接她。”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拘留通知书,递给林念。林念接过通知书,指尖触到冰凉的纸张,上面“苏梅”两个字格外刺眼,眼泪掉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警察又叮嘱了几句,让她们好好照顾自己,有情况及时联系派出所,然后转身走进了雨幕里。院门口的敲门声消失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屋子里压抑的沉默。林念拿着拘留通知书,站在原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掉下来。她想起母亲的承诺,想起母亲给她做的红烧肉,想起母亲缝补校服时的温柔,那些温馨的画面,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刺,反复扎着她的心。她不明白,为什么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母亲要违背承诺,再次陷入深渊?

 

奶奶走过来,轻轻抱住林念,拍着她的背,哽咽着说:“念念,别哭了,都是命啊……我们先好好过日子,等小梅出来,再好好劝劝她。”林念靠在奶奶的怀里,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积压已久的恐惧、委屈、失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以为经历了那么多苦难,总能抓住一丝安稳,可现实却一次次给她沉重的打击,让她疲惫不堪。

 

第二天一早,林薇就赶了过来,得知母亲被拘留的消息后,也是满脸震惊和心疼。她看着眼睛红肿、神情憔悴的林念,紧紧抱住她:“念念,别怕,有姐姐在。这十天你就安心在奶奶家住,姐姐会照顾你,等妈妈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林念靠在林薇的怀里,小声说:“姐姐,妈妈为什么要这样?她明明答应过我的……”

 

林薇沉默着,轻轻摸着她的头,眼里满是无奈和心疼。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安慰道:“妈妈只是一时糊涂,她心里也是爱你的,等她出来,我们好好和她谈谈,她会改的。”林念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流泪。她想相信母亲,想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可心里的那道坎,却始终过不去。母亲的背叛,像一把刀,划破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全感,让她再次陷入了迷茫与恐惧。

 

接下来的十天,林念过得格外煎熬。她依旧按时上学、学习,表面上和往常一样平静,可心里的痛苦却从未消散。课间看到同学们和母亲打电话、分享日常,她都会下意识地躲开,心里满是羡慕与酸涩。放学回到奶奶家,她也总是沉默寡言,要么坐在角落里发呆,要么就埋头学习,用忙碌掩盖内心的痛苦。奶奶和林薇想尽办法安慰她,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陪她说话、散步,可无论怎么做,都无法真正抚平她心里的伤口。

 

林薇不止一次劝她:“念念,要不你搬去我那里住吧,我照顾你,也能让你换个环境,心情好点。”林念犹豫过,她知道姐姐是真心疼她,也想逃离这个充满压抑的地方,可她又放心不下奶奶,更想等母亲出来,亲自问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摇了摇头,对林薇说:“姐姐,我还是留在奶奶家吧,我想等妈妈出来。”

 

夜里,林念经常会从梦里惊醒。梦里要么是母亲吸毒后憔悴的样子,要么是母亲再次失联、再也不回来的场景,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心跳得飞快。她会悄悄爬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想起那些漂泊的日子,想起母亲在医院里的承诺,想起自己对未来的期许,心里五味杂陈。她恨母亲的糊涂,恨母亲的背叛,可更多的,还是对母亲的牵挂与心疼——她知道,母亲也不想这样,母亲只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才会走上歧途。

 

拘留期满的前一天,林薇特意过来,给林念买了新衣服,又给母亲准备了一套干净的衣物。“明天我们一起去接妈妈,”林薇摸着林念的头,笑着说,“等妈妈出来,我们一起吃顿饭,好好聊聊,以后重新开始。”林念点点头,心里却没有丝毫期待,只有一种莫名的沉重。她不知道,见到母亲后,该说些什么,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她;也不知道,母亲出来后,她们的日子,还能不能回到从前的平静。

 

那天晚上,林念一夜未眠。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和母亲有关的一切,从童年的争吵,到漂泊的苦难,再到这大半年的安稳,最后定格在警察说“吸毒”时的场景。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浸湿了枕套,心里的矛盾与脆弱,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她渴望母亲能真正醒悟,渴望能重新拥有安稳的家,可又怕母亲再次犯错,怕自己再次陷入绝望的深渊。

 

天快亮的时候,林念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她知道,无论心里有多痛苦、多迷茫,都要面对现实。母亲终究是她唯一的亲人,她能做的,只有选择原谅,选择陪伴,哪怕未来依旧充满风雨,也要和母亲一起,试着走出困境。只是她不知道,这一次,母亲是否真的能彻底醒悟,她们的日子,是否还能迎来真正的安稳。窗外的雨声停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一丝微弱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林念的脸上,却没能驱散她心里的阴霾。

 

 

第八章:赌博与拮据

拘留所门口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卷着路边枯草碎屑,打在林念的校服袖口上。她攥着林薇提前准备好的干净外套,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盯着那扇厚重的铁门,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沉。身边的林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温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别紧张,等妈妈出来,我们好好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林念点点头,却没说话,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又酸又涩。她无数次预想过重逢的场景,是质问,是哭泣,还是沉默,可真到了这一刻,只剩下满心的茫然与忐忑。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几道身影陆续走了出来。苏梅混在人群里,显得格外单薄。她穿着林薇准备的外套,肩膀微微佝偻,头发枯黄杂乱,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神里满是麻木与闪躲,再也没有了从前理货时的利落,也没有了给林念做红烧肉时的温柔。看到林念和林薇,她的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仿佛怕被她们看穿自己的狼狈。

 

“妈妈。”林念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苏梅抬起头,目光落在女儿脸上,看到她红肿的眼角和憔悴的神情,眼眶瞬间泛红,快步走过来,却在离林念几步远的地方停住,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念念,对不起。”

 

林薇走上前,把外套往苏梅身上拢了拢,语气平静:“先回家吧,有什么话回去说。”苏梅没有反驳,低着头,默默跟在她们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鞋底摩擦地面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苏梅偶尔会偷偷抬眼,看向身边的林念,眼神里满是愧疚,却又不敢与她对视,只能飞快地低下头,盯着自己布满裂口的双手——那双手,曾为林念做饭、缝补校服,也曾因一时糊涂,触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回到老宅的偏房,屋子里的一切都还是苏梅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放着林念没写完的习题册,床头叠着她的外套,墙角的小凳子上,还放着苏梅没缝完的袜子。熟悉的场景,却让苏梅浑身不自在,她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进去,仿佛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无声地指责她的背叛。

 

“坐吧。”林薇拉过一把椅子,对苏梅说,“我们聊聊。”苏梅缓缓坐下,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泛白。林薇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妈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答应过念念,要好好过日子的。”

 

提到承诺,苏梅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声音哽咽:“我知道……我知道我错了……我对不起念念,对不起你们……”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语气里满是悔恨,“那天我出门,本来是想去找份兼职,多赚点钱给念念补补身体,把屋子修整一下。路上遇到了以前认识的人,他说有办法能快速赚钱,我一时糊涂……”

 

苏梅没有细说那个“以前认识的人”是谁,也没有说自己是如何染上毒瘾的,只是反复说着“一时糊涂”“对不起”。林念坐在一旁,看着母亲崩溃哭泣的样子,心里的愤怒与失望,渐渐被心疼取代。她想起母亲在医院里的承诺,想起这大半年来母亲的努力,想起那些平淡却安稳的日子,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恨母亲的糊涂,可更心疼母亲的挣扎——她知道,母亲不是故意要背叛她,只是被生活压得太狠,才想走捷径,却不小心跌入了深渊。

 

“以后别再跟那些人来往了,也别再碰那些东西了,好不好?”林念轻声说,声音带着哭腔,却格外认真,“我们重新开始,哪怕日子苦一点,我也不怕。”苏梅抬起头,看着女儿含泪的眼睛,用力点头,伸手紧紧抱住林念:“好,妈妈答应你,以后再也不碰了,我们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分开了。”

 

那天下午,林薇留下来做了顿饭。餐桌上,苏梅不停往林念碗里夹菜,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只是默默看着女儿吃饭,眼神里满是宠溺与愧疚。林薇叮嘱了苏梅几句,让她好好在家休养,找份正经工作,有困难就跟她说,然后便离开了。屋子里只剩下母女俩,气氛虽有些沉重,却也透着一丝久违的安稳。

 

接下来的几天,苏梅果然像变了个人。她每天早早起床,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给林念做早饭,然后便出去找工作。她不敢再联系以前的朋友,只能沿着街道,一家一家店铺询问是否招人。可她既没有太高的文化,又有过吸毒被拘留的经历,很多店铺都直接拒绝了她,甚至有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她,让她浑身不自在。

 

每次找工作回来,苏梅的脸色都格外难看,眼神里满是挫败与疲惫。她从不跟林念说自己遇到的委屈,只是强装笑脸,说“再找找就有了”。林念看着母亲日渐消瘦的脸,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心里满是心疼。她知道母亲找工作不容易,却也无能为力,只能更加努力地学习,想用优异的成绩,给母亲一点安慰。

 

有一天晚上,林念写完作业,看到苏梅坐在书桌前,对着一部借来的旧手机发呆,眼神专注,甚至没察觉到她走了过来。“妈妈,你在看什么?”林念轻声问。苏梅吓了一跳,连忙把手机屏幕按灭,脸上露出慌乱的神色,支支吾吾地说:“没、没什么,就是看看有没有招聘信息。”林念没有怀疑,点了点头,转身去洗漱了。可她没看到,在她转身之后,苏梅松了口气,又悄悄打开手机,眼神里满是贪婪与急切。

 

苏梅是在找工作时,被以前的一个熟人拉进了一个网络赌博群。起初,她只是抱着好奇的心态看看,看着群里有人晒出赢钱的截图,说“一天就能赚够一个月的工资”,她的心渐渐动了。她想起自己找工作时的挫败,想起偏房漏风的窗户,想起林念渴望温暖屋子的眼神,想起自己对女儿的承诺——她太想快点赚钱了,太想给林念一个安稳舒适的家了,于是,她抱着“试试运气”的心态,用自己仅剩的一点零花钱,投注了第一笔钱。

 

没想到,第一次投注就赢了几十块钱。看着手机里到账的金额,苏梅心里又惊又喜,觉得自己找到了快速赚钱的捷径。她开始越来越沉迷,每天等林念睡着后,就躲在被子里玩手机赌博,从几十块到几百块,投注的金额越来越大。起初,她确实赢了一些钱,给林念买了新的文具,还买了一块肉,给林念做了红烧肉。林念看着母亲脸上的笑容,以为母亲找到了合适的工作,心里也跟着高兴。

 

可好运并没有一直眷顾她。没过多久,苏梅就开始输钱,不仅把之前赢的钱都输光了,还把自己攒的一点零花钱、甚至林薇给的生活费都投了进去。她变得越来越急躁,眼睛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也日渐消瘦,白天精神恍惚,晚上就熬夜赌博,总想着“赢回来就收手”,却陷入了越输越赌、越赌越输的恶性循环。

 

为了凑钱赌博,苏梅开始四处借钱。她先找小姨借,小姨起初心疼她,给了她几百块钱,可没过几天,她又来借钱,小姨察觉不对劲,追问之下,苏梅才坦白了自己赌博的事。小姨又气又急,狠狠骂了她一顿,说什么也不肯再借钱给她,还叮嘱她赶紧收手,不然这个家就彻底毁了。苏梅被骂醒了片刻,心里满是悔恨,可一想到自己输了那么多钱,又忍不住想再赌一次,试图赢回来。

 

她又去找以前认识的邻居、朋友借钱,可大家要么知道她吸毒、赌博的事,不肯借钱给她;要么就是自己也不富裕,爱莫能助。有人甚至对她冷嘲热讽,说她“烂泥扶不上墙”“毁了自己不算,还要毁了女儿”。那些话语像刀子一样,扎在苏梅的心上,可她却放不下手里的手机,依旧沉浸在赌博的虚幻里,无法自拔。

 

家里的经济状况越来越拮据。苏梅不仅把所有的钱都投进了赌博,还欠了外面几百块钱的赌债。林念的伙食费、零花钱没了着落,每天只能跟着奶奶吃简单的饭菜,有时甚至连早饭都舍不得吃。她的校服穿得越来越旧,袖口磨破了,就自己用针线缝补;文具用完了,就捡同学剩下的铅笔头、橡皮屑继续用。陈老师察觉到林念的变化,问她是不是家里有困难,林念总是笑着摇头,说“没事,我挺好的”。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家里的事,不想再被那些同情或异样的目光包裹,只能把所有的委屈都藏在心里,用沉默和隐忍,独自承受这一切。

 

苏梅看着女儿的窘迫,心里满是自责与崩溃。她无数次想过戒掉赌博,可每次看到手机里的赌博群,看到别人晒出的赢钱截图,就忍不住心动。她恨自己的自制力太差,恨自己一次次违背对女儿的承诺,可却始终无法摆脱赌博的诱惑。有一天晚上,她又输光了身上最后一点钱,看着手机屏幕上“余额不足”的提示,又看看身边熟睡的林念,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她悄悄走到林念的床边,看着女儿稚嫩的脸庞,看着她脸上淡淡的愁容,心里的悔恨像潮水般涌来。她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头发,却又怕吵醒她,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那天夜里,苏梅坐在院子里,一夜未眠。深秋的夜晚格外寒冷,风穿过老宅的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哭泣。她看着天边的残月,想起自己这一辈子的遭遇——被丈夫背叛,精神崩溃,吸毒被拘留,如今又沉迷赌博,欠了一屁股债,连累女儿跟着自己受苦。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连给女儿一个安稳的家都做不到,甚至还要一次次伤害女儿。她想过放弃,想过离开,可一想到林念,想到女儿含泪的眼睛,想到女儿说“我们重新开始”,她就又狠不下心。

 

小姨得知苏梅依旧沉迷赌博,又气又心疼,终究还是心软了。她托自己的朋友,给苏梅找了一份超市售货员的工作,和之前林念母亲做的理货员类似,工资不高,一个月只有一千多块钱,但胜在稳定。小姨特意叮嘱超市老板,多照看一下苏梅,也反复叮嘱苏梅,一定要好好工作,戒掉赌博,不要再让林念失望。

 

苏梅拿着小姨给的联系方式,心里满是感激与愧疚。她暗暗发誓,这一次,一定要好好工作,戒掉赌博,好好赚钱,弥补对女儿的亏欠。她去超市报了到,穿上统一的工作服,每天按时上下班,认真地整理货架、接待顾客。起初,她确实很努力,每天下班回来,都会主动给林念做饭、收拾屋子,也不再熬夜玩手机,家里的气氛渐渐好了起来。林念看着母亲的变化,心里又燃起了希望,她以为,母亲这次真的能彻底醒悟,她们的日子,终于能慢慢好起来了。

 

可好景不长,苏梅的工作并不顺利。超市里的顾客很多,经常会遇到难缠的人,有人会因为商品的价格、保质期斤斤计较,甚至对她恶语相向;有人会故意刁难她,把货架弄得乱七八糟,让她重新整理。苏梅性格本就内向,加上心里有愧疚,面对顾客的刁难,总是默默忍受,不敢反驳。而且,超市的工资是按业绩提成的,苏梅不擅长推销,业绩一直不好,每个月拿到手的工资,扣除水电费、房租,根本所剩无几,连林念的伙食费都难以承担,更别说偿还赌债了。

 

每次发工资,苏梅都会把大部分钱留给林念,自己只留一点生活费,省吃俭用,甚至连早饭都不吃,只为多攒一点钱。可即便如此,家里的日子依旧过得紧巴巴的。林念看着母亲日渐消瘦的脸,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心里满是心疼。她开始学着省钱,每天放学回家,都会帮奶奶做家务,帮母亲做饭,把自己的开销降到最低。有时,她还会利用周末的时间,去巷口的小吃摊帮忙打杂,赚一点零花钱,补贴家用。

 

小吃摊的老板是个善良的阿姨,知道林念的情况后,格外照顾她,不仅给她工钱,还经常给她留一些吃的。林念每次拿到工钱,都会小心翼翼地揣在兜里,回家后交给母亲。苏梅拿着女儿赚来的零钱,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心里的自责越来越强烈。她觉得自己这个母亲太失败了,不仅不能给女儿好的生活,还要让女儿小小年纪就出来打工赚钱,跟着自己受苦。

 

赌债像一座大山,压得苏梅喘不过气。那些放赌债的人,经常给她打电话、发消息,催促她还钱,语气越来越凶狠,甚至威胁她说,如果再不还钱,就去找林念的麻烦。苏梅吓得浑身发抖,她不怕自己被欺负,就怕女儿受到伤害。她又开始变得焦躁不安,晚上睡不着觉,白天工作也心不在焉,业绩越来越差,老板也多次找她谈话,警告她如果再这样下去,就会辞退她。

 

苏梅的心态再次崩溃,她又想起了网络赌博,想再赌一次,试图赢点钱偿还赌债。她知道这样不对,知道会再次伤害林念,可面对赌债的威胁,面对生活的压力,她终究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她偷偷用手机,再次加入了赌博群,把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点钱,又投了进去。可这一次,她依旧输了,不仅没赢到钱,还又欠了一笔赌债。

 

得知苏梅又开始赌博,小姨彻底失望了,再也不肯管她,只是偶尔会给林念送些吃的和生活用品,叮嘱她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学习。林薇也很生气,找苏梅谈了好几次,可苏梅要么沉默不语,要么就忍不住发脾气,说自己也不想这样,是生活逼得她走投无路。林薇看着无可救药的母亲,心里满是无奈,只能更加频繁地来看望林念,给她一些零花钱,尽量弥补她缺失的关爱。

 

家里的矛盾越来越多。苏梅因为赌博输钱、欠赌债,心情越来越差,经常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发脾气,有时甚至会对林念大喊大叫。林念看着母亲暴躁的样子,心里满是委屈,却又不敢反驳,只能默默忍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学习掩盖内心的痛苦。奶奶看着这对母女,心里满是心疼,却又无能为力,只能每天唉声叹气,尽量调和她们之间的矛盾。

 

屋漏偏逢连夜雨。深秋的一天,一场暴雨席卷了小镇,狂风呼啸,雨点像豆子一样,狠狠砸在老宅的屋顶上。林念和奶奶、苏梅坐在正房里,听着外面的风雨声,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老宅的房子已经年久失修,屋顶多处漏水,墙面也出现了裂痕,尤其是那间狭小的阁楼,平时用来堆放杂物,早已破败不堪。

 

突然,一声巨响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坍塌了。“不好,是阁楼!”奶奶惊呼一声,连忙起身,想去看看情况。林念和苏梅也跟着跑了出去。暴雨中,阁楼的屋顶已经坍塌了一半,杂物散落一地,雨水混着泥土,流得满地都是。阁楼里堆放的一些旧家具、杂物,都被砸毁了,还有苏梅从超市带回来的一些样品,也被埋在了废墟里。

 

看着坍塌的阁楼,苏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想起那些还没偿还的赌债,想起自己岌岌可危的工作,想起家里拮据的经济状况,又看着眼前坍塌的阁楼,心里的绝望像潮水般将自己淹没。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失声痛哭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林念看着母亲崩溃的样子,看着坍塌的阁楼,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声安慰道:“妈妈,别难过,我们会想办法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这句话,不仅是在安慰母亲,也是在安慰自己。她心里清楚,她们的日子,已经越来越难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本就拮据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

 

暴雨停了,可家里的麻烦却没有结束。那些放赌债的人,得知苏梅家里的情况后,以为她是故意躲着不还钱,便找上门来。那天下午,林念刚放学回家,就看到几个陌生男人站在院门口,神情凶狠,嘴里骂骂咧咧。苏梅站在院子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试图和他们解释,可那些人根本不听,只是一味地催促她还钱。

 

“我现在真的没钱,求求你们再宽限几天,我一定会还的!”苏梅苦苦哀求道。“宽限?我们已经宽限你很久了!”为首的男人冷笑一声,眼神凶狠,“没钱是吧?那就拿东西抵债!”说完,他就带着手下,冲进了偏房,开始翻找东西。他们把林念的书桌、苏梅的衣柜都翻得乱七八糟,把能拿走的东西,都往外面搬——林念的旧书包、苏梅的工作服、家里唯一的一台旧洗衣机,甚至还有林念珍藏的书本和作业本,都被他们胡乱地扔在地上。

 

“不要碰我的书!”林念冲了过去,试图拦住他们,却被其中一个男人一把推开,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传来一阵剧痛,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可她顾不上疼痛,连忙爬起来,把自己的书本紧紧抱在怀里,像保护珍宝一样,护着它们。那些书本,是她摆脱苦难的希望,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她不能失去它们。

 

苏梅看着被推倒在地的女儿,看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家,看着那些人肆意搬东西,心里满是愤怒与绝望。她冲上去,想和那些人拼命,却被他们轻易地制服,推倒在地上。“你们别太过分了!”苏梅嘶吼着,眼泪掉了下来,“我一定会还钱的,你们把东西留下,放过我的女儿!”

 

可那些人根本不理会她的哀求,依旧不停地搬东西。奶奶从屋里走出来,看到眼前的场景,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对着那些人苦苦哀求。直到把偏房里能拿走的东西都搬空,那些人才停了下来,为首的男人看着苏梅,恶狠狠地说:“限你三天之内把剩下的钱还清,不然,我们就对你女儿不客气!”说完,便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院子里只剩下一片狼藉。被搬空的偏房、散落一地的杂物、林念怀里皱巴巴的书本、苏梅身上的泥土和伤痕,还有奶奶无奈的叹息,构成了一幅凄凉的画面。林念抱着书本,坐在地上,膝盖的疼痛和心里的委屈交织在一起,让她忍不住哭出了声。苏梅爬了起来,走到林念身边,蹲下身,紧紧抱住她,声音哽咽:“念念,对不起……都是妈妈的错,是妈妈连累了你……”

 

林念靠在母亲的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掉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觉得心里又酸又疼,既恨那些放赌债的人,又恨母亲的糊涂,可更多的,还是对未来的迷茫与恐惧。她不知道,她们的日子,还能怎么继续下去;不知道,这场无尽的苦难,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夕阳透过云层,照在破败的老宅里,给满地的狼藉镀上了一层微弱的金光,却丝毫驱散不了空气中的绝望与冰冷。苏梅抱着林念,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心里满是悔恨与自责。她暗暗发誓,这一次,无论多难,她都要戒掉赌博,好好工作,还清赌债,再也不让女儿跟着自己受苦。可她心里也清楚,戒掉赌博,还清赌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未来的路,依旧充满了风雨。而林念靠在母亲的怀里,看着眼前的废墟,心里的那束微光,似乎又黯淡了几分。但她没有放弃,她知道,只要她和母亲还在一起,只要她们还活着,就还有希望,就还能慢慢熬过去。只是她不知道,这场由赌博引发的危机,还会给她们带来多少磨难,她们又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走出这片黑暗。

 

 

第九章:重点高中的微光

六月的风裹挟着栀子花香与蝉鸣,吹得镇中学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也吹来了牵动全校人心的中考成绩。林念攥着手机,指尖在查询页面的“确认”键上悬停了许久,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身旁的陈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语气带着笃定的期许:“放心查,以你的实力,没问题的。”林念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按下按键,屏幕跳转的瞬间,“市第一中学”几个鲜红的字样映入眼帘,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随即而来的狂喜与释然,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市第一中学是全市最好的重点高中,升学率稳居榜首,是无数学生梦寐以求的殿堂。消息传回老宅时,奶奶特意做了一桌子好菜,林薇也特意请假赶来,手里提着给林念买的新书包和文具,眼眶泛红地抱着她说:“念念,你真棒,终于熬出头了。”苏梅坐在一旁,看着女儿被众人簇拥的模样,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与疏离。

 

彼时的苏梅,刚在一个男人的介绍下,找到了一份小区保安的工作。男人名叫张磊,是苏梅在超市打工时认识的,性格憨厚老实,知道苏梅的过往后,没有丝毫嫌弃,反而处处照顾她。得知苏梅找工作屡屡碰壁,便托自己的朋友,给她安排了这份保安的工作——负责小区的门禁登记与夜间巡逻,月薪两千五,包吃包住,虽辛苦且不体面,却胜在稳定,还能避开熟人的异样目光。

 

苏梅上班的小区离老宅有半小时的车程,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赶公交,晚上十点才能下班回来,浑身都带着疲惫与夜风的凉意。但她从未抱怨过,每天回来都会给林念带一份热腾腾的夜宵,要么是街边的杂粮煎饼,要么是便利店的热包子,看着林念吃完,才会拖着疲惫的身体洗漱休息。林念看着母亲日渐黝黑的皮肤和布满老茧的双手,心里满是复杂——母亲的辛苦她看在眼里,可张磊的出现,以及母亲偶尔流露出的、对新生活的向往,让她既欣慰,又莫名地不安。

 

“念念,妈妈跟你说个事。”一天晚上,苏梅收拾完碗筷,坐在林念身边,语气有些犹豫,“张磊他……给我找了个住处,就在他租的房子附近,离上班的地方也近。我想搬过去住,平时也能多挣点钱,给你攒学费。”林念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母亲,灯光下,母亲的脸上带着一丝忐忑,还有一丝对未来的憧憬。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你想搬就搬吧,注意安全。”

 

苏梅没想到林念会这么痛快地答应,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涌上愧疚:“念念,对不起,妈妈不能一直陪着你。我会经常回来给你做饭、收拾屋子,你要是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知道。”林念低下头,继续刷题,声音平静无波,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空了一块。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在母亲的动荡中独自支撑,如今母亲要开始自己的生活,她虽理解,却还是免不了生出几分失落。

 

苏梅搬离老宅的那天,林薇也来了。她帮着苏梅收拾行李,一边叮嘱苏梅好好过日子,别再糊涂犯错,一边又安慰林念:“念念,别难过,妈妈只是换个地方住,又不是不回来了。姐姐每个月给你打生活费,你想吃什么就买,别委屈自己。”林念点点头,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没有太多波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从那天起,老宅的偏房,终于完完全全成了她一个人的空间。

 

开学前一周,林念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她把那些被赌债追讨者翻得乱七八糟的书本一一抚平、整理好,把林薇送的新文具放进书包,又把那部旧手机塞进书包的侧兜——它早已不能联网,却承载着她所有黑暗岁月的记忆,是她无法割舍的念想。奶奶帮她晒了被子,叠了衣物,反复叮嘱她到了新学校要好好照顾自己,与同学好好相处,林念耐心地听着,一一应下。

 

开学那天,林薇开车送林念去学校。市第一中学的校园远比镇中学宽敞气派,朱红色的校门庄严肃穆,教学楼高耸挺拔,操场是塑胶跑道,周围种满了香樟树,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草木香。新生报到的人很多,家长和学生络绎不绝,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对新生活的期待。林念背着书包,站在校园里,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心里既紧张又憧憬——这是她第一次脱离那个充满苦难的小圈子,第一次有机会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和其他同龄人一样,为了未来努力。

 

林念被分到了高一(1)班,这是学校的重点班,班里的同学大多是来自各个学校的尖子生。班主任是一位年轻的女老师,姓刘,温柔干练,开学第一天就给每个人分配了座位,还组织大家做自我介绍。轮到林念时,她站起身,声音有些轻微的颤抖,简单地说了句“我叫林念”,便匆匆坐下。她能感觉到同学们投来的好奇目光,却不敢抬头与人对视,骨子里的敏感与自卑,依旧像影子一样跟着她。

 

起初,林念依旧习惯把自己封闭起来。她每天按时上课、下课,课间要么趴在桌子上休息,要么埋头刷题,不主动和同学说话,也不参与班级活动。她的穿着依旧朴素,身上的校服洗得发白,书包也是旧的,与班里有些同学的名牌文具、新潮服饰格格不入。有同学私下议论她的沉默寡言,她听到后也只是默默走开,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她知道,只有优异的成绩,才能让她在这里站稳脚跟,才能不辜负自己这么多年的坚持。

 

刘老师很快就注意到了林念。她翻看林念的入学成绩,发现她的数学和英语都是年级前列,只是语文稍弱。她特意找林念谈心,语气温和:“林念,我知道你刚来到新环境,可能还不太适应。但你要知道,这里的每个人,都是靠自己的努力来到这里的,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出身而轻视你。试着打开自己,多和同学交流,多参与集体活动,学习之余,也要学会享受青春。”

 

刘老师的话,像一束温柔的光,轻轻触动了林念紧闭的心门。她想起陈老师曾经说过的“环境不能决定一切”,想起母亲如今安稳的工作,想起林薇的鼓励,心里渐渐鼓起勇气,试着做出改变。她开始主动向老师请教语文上的难题,课间也会留在座位上,帮同桌讲解数学题。同桌是个性格开朗的女生,名叫唐晓,经常会分享零食给她,拉着她一起去食堂吃饭,和她聊学校里的趣事。

 

在唐晓的带动下,林念渐渐融入了班级。她开始和同学们一起讨论题目,课间和大家一起在走廊上散步,偶尔也会加入她们的闲聊。她发现,这里的同学大多专注于学习,性格也都很友善,没有人会刻意打探她的过往,也没有人会用同情或异样的目光看待她。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不是一个异类,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可以和其他人一样,拥有简单而纯粹的校园生活。

 

为了弥补语文上的短板,林念付出了比别人更多的努力。她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在宿舍楼下的香樟树下背书,从古诗文到现代文阅读技巧,一一记在笔记本上;晚上写完作业后,还要额外做一套语文练习题,遇到不懂的地方,就标注出来,第二天问老师或同学。唐晓知道后,主动把自己的语文笔记借给她,还陪着她一起刷题、背书,两人渐渐成了最好的朋友。

 

高中的学习压力很大,每天都有写不完的作业、考不完的试。但林念却乐在其中,她享受这种为了目标全力以赴的感觉,享受每次攻克难题后的成就感,享受和同学们一起并肩作战的温暖。比起从前漂泊无依、充满恐惧的日子,这样忙碌而充实的校园生活,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稳。

 

苏梅果然经常回来看她。有时是周末,她会提前买好食材,回到老宅给林念做一顿丰盛的饭菜,一边看着林念吃饭,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她注意身体,别太累了;有时是工作日的晚上,她下班后来不及吃饭,就匆匆赶过来,给林念送些水果和生活用品,坐一会儿就又要赶公交回去。张磊偶尔也会陪着苏梅一起来,他话不多,却总是主动帮着收拾屋子、拎东西,对林念也很温和,会给她买零食和文具。

 

林念对张磊的态度很平淡,不亲近,也不排斥。她能看得出来,张磊是真心对母亲好,母亲和他在一起时,脸上的笑容多了很多,整个人也变得开朗了不少。她渐渐放下了心里的不安,真心希望母亲能就此安稳下来,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只是偶尔,当母亲和张磊相谈甚欢时,她会莫名地觉得自己是个外人,那种无依无靠的感觉,会短暂地涌上心头,但很快就会被忙碌的学习冲淡。

 

林薇每个月都会按时给林念打生活费,数额足够她支付日常开销和购买学习资料。她还会经常给林念打电话,问她的学习和生活情况,叮嘱她照顾好自己,有困难一定要告诉她。有时逢年过节,林薇会带着丈夫和孩子来看她,给她买新衣服和礼物,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聊天,氛围温馨而热闹。林念看着林薇幸福的模样,心里满是欣慰,也悄悄在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她要努力学习,考上好大学,将来也能拥有这样安稳幸福的生活。

 

高一上学期的期中考试,林念的成绩排在班级第五,年级第二十。这个成绩,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刘老师在班里特意表扬了她,说她是“进步最快的学生”。拿到成绩单的那天,林念第一时间给林薇打了电话,分享自己的喜悦。林薇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开心,连连夸她能干,还说要给她发奖金。挂了电话后,林念又给苏梅发了消息,告诉她自己的成绩。苏梅很快回复了消息,只有简单的几句话:“念念,你真棒,妈妈为你骄傲。好好努力,妈妈永远支持你。”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文字,林念的心里暖暖的,眼眶微微泛红。

 

日子就在这样忙碌而安稳中一天天过去。林念渐渐摆脱了过去的阴影,变得越来越开朗、自信。她不再刻意隐藏自己的情绪,会和唐晓一起在操场上奔跑、欢笑,会在考试失利时难过哭泣,会在获得表扬时开心雀跃。她开始注重自己的外表,会把校服洗得干干净净,会梳理好自己的头发,脸上也渐渐有了属于这个年纪的青涩笑容。

 

高二开学后,学校组织了一次运动会。唐晓拉着林念报了女子800米长跑。起初,林念很犹豫,她从来没有参加过运动会,心里很紧张。唐晓鼓励她说:“没关系,我们就是重在参与,就当是锻炼身体了。”林念点点头,答应了下来。为了备战运动会,她和唐晓每天放学后都会去操场跑步,从一开始的跑一圈就气喘吁吁,到后来能轻松跑完800米,她们付出了很多努力。

 

运动会当天,操场上人声鼎沸,加油声、呐喊声此起彼伏。林念站在起跑线上,心里既紧张又兴奋。发令枪响后,她和其他选手一起冲了出去。起初,她一直保持在中间的位置,跑了一半后,体力渐渐不支,速度慢了下来,被其他选手超过。就在她想放弃的时候,她听到了唐晓和同学们的呐喊声:“林念,加油!林念,坚持住!”

 

那些呐喊声,像一股力量,支撑着她继续往前跑。她想起了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想起了童年的苦难、漂泊的无助、母亲的背叛,也想起了如今安稳的生活、母亲的期盼、姐姐的关爱。她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一步步超越前面的选手。最终,她虽然只得了第三名,却赢得了同学们热烈的掌声。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唐晓冲过来抱住她,笑着说:“念念,你太厉害了!”林念靠在唐晓的怀里,大口喘着气,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这是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毫无顾忌地展现自己的坚持与勇气,也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运动会结束后,林念的性格变得更加开朗。她主动加入了学校的文学社,利用课余时间阅读书籍、撰写文章,不仅弥补了语文上的短板,还收获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她的文章经常被刊登在学校的校刊上,得到了老师和同学们的一致好评。苏梅看到校刊上林念的文章后,特意给她打电话,语气里满是骄傲:“念念,妈妈看到你的文章了,写得真好。我们念念真有出息。”

 

高二下学期,苏梅和张磊订婚了。他们没有举办盛大的仪式,只是请了家里的几个亲戚吃了顿饭。林念也去了,看着母亲穿着新买的连衣裙,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由衷地为母亲感到高兴。饭桌上,张磊举起酒杯,对着林念说:“念念,我会好好照顾你妈妈的,以后我们一起好好过日子。”林念看着张磊真诚的眼神,点了点头,轻声说:“谢谢叔叔。”

 

那天晚上,苏梅留在老宅陪林念。母女俩躺在一张床上,像从前一样聊天。苏梅说起自己和张磊的未来,说他们想攒点钱,买一套小房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林念听着,心里满是期许。她也说起自己的目标,说想考上北京大学,学自己喜欢的专业。苏梅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好,妈妈相信你,不管你想做什么,妈妈都支持你。”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母女俩的脸上,温柔而明亮。林念靠在母亲的肩膀上,感受着久违的温暖,心里满是安稳。她知道,过去的苦难虽然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但那些伤痕,早已在岁月的沉淀中,变成了她成长的力量。如今的她,有母亲的关爱,有姐姐的照顾,有朋友的陪伴,有明确的目标,还有安稳的生活。那些曾经的黑暗与绝望,都已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憧憬与期待。

 

重点高中的校园,像一束明亮的微光,照亮了林念前行的路。她不再是那个蜷缩在出租屋角落、抱着旧手机寻求慰藉的小女孩,而是一个自信、勇敢、为了梦想全力以赴的高中生。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或许还会遇到风雨,但她不再害怕。因为她明白,只要心里的微光不灭,只要自己坚持不懈,就一定能走出属于自己的光明人生。而那些历经的磨难,终将成为她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让她在未来的日子里,更加从容、坚定地面对一切。

 

 

第十章:一个人的新年

腊月廿九的风裹着碎雪,把市第一中学门口的灯笼吹得轻轻晃动,朱红色的灯面被风雪浸得发暗,映着地上薄薄一层积雪,添了几分萧索。林念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时,暮色已经漫过了街角的香樟树,远处居民楼的窗户里透出零星暖黄的灯光,隐约飘来饭菜的香气与孩童的嬉闹声——年关已至,整座城市都在忙着奔赴团圆,唯有她,像被这热闹隔绝在外的孤舟,只能循着旧路,独自返回空荡的老宅。

三天前,派出所的电话打到了学校,是刘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严肃,说苏梅在出租屋与张磊发生争执时,被例行检查的民警查出复吸毒品,此次情节较上一次更为严重,需拘留十五日,后续还要接受强制戒毒评估。挂了电话,刘老师递来一杯热水,语气里满是担忧:“要不要给你家人打电话,让他们来接你?”林念握着温热的水杯,指尖却冰凉,摇了摇头说:“不用了老师,我自己可以处理。”

她不是没有想到过联系林薇。指尖在手机通讯录里悬停了许久,最终还是按下了退出键。林薇上个月刚生了二胎,家里正是鸡飞狗跳的时候,姐夫要上班,婆婆身体不好,所有的重担都压在林薇身上。林念清晰地记得,上次林薇来看她时,眼底的红血丝和掩饰不住的疲惫,连说话都带着几分沙哑。她实在不忍心再给姐姐添乱,更不想看到姐姐得知消息后,那种失望又心疼的眼神。至于小姨和舅舅们,自从苏梅上次沉迷赌博后,便早已与她们渐渐疏远,如今这般境地,想来也不会愿意伸出援手。

回到老宅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推开虚掩的院门,寒风卷着雪沫子灌了进来,吹得院子里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偏房的窗户紧闭着,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连里面的灯光都透不出来。林念放下书包,拿出钥匙打开房门,一股清冷的霉味扑面而来——自从苏梅搬去和张磊同住后,这里便很少有人打理,只有她周末回来住两天,简单收拾一下,终究抵不过岁月的荒芜。

她点燃桌上的台灯,昏黄的灯光瞬间填满了狭小的房间。书桌上还放着上次月考的试卷,上面用红笔标注着优异的成绩,旁边是唐晓送她的书签,印着一株小小的向日葵。墙角的衣柜门微微敞开,里面挂着她和苏梅的几件旧衣服,苏梅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还是当初摆摊时穿的,领口处有一道缝补的痕迹,是林念熬夜帮她缝好的。看着这些熟悉的物件,林念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涩,过往的片段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母亲在厨房给她煮面条的背影,深夜里抱着她哭泣的温度,还有那些一次次的承诺与背叛,交织在一起,堵得她胸口发闷。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拿出手机,屏幕上弹出唐晓发来的消息:“念念,明天就除夕啦,你什么时候回家呀?我妈妈做了红烧肉,让我给你带点过来。”林念看着消息,指尖微微颤抖,犹豫了许久,回复道:“我今年在奶奶家过年,就不去找你了,祝你和家人新年快乐。”她没有告诉唐晓真相,不是刻意隐瞒,只是不想在这样的日子里,被人用同情的目光包裹,更不想打乱朋友的团圆。

放下手机,林念起身收拾屋子。她打来一盆热水,仔细擦拭着书桌、窗台和衣柜,把散落的书本一一整理好,又把床上的被子抱出去晾晒。寒风刺骨,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可她却觉得这样的忙碌能让自己暂时忘记烦恼。奶奶住在正房,这几天身体不太舒服,一直卧床休息,林念每天都会过去给奶奶端水喂药、做饭洗衣。刚才回来时,奶奶已经睡着了,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床头柜上放着没吃完的药和半个馒头。

收拾完偏房,林念又去了正房。她轻轻给奶奶掖了掖被角,拿起桌上的碗筷走进厨房。厨房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破旧的煤炉,还有几棵奶奶提前买好的青菜、一块冻得发硬的猪肉。林念熟练地生起煤炉,火光渐渐燃起,映得她脸上有了一丝暖意。她想给奶奶煮点粥,再炒两个青菜,简单应付一下晚饭。可看着那块冻猪肉,她又想起了小时候,母亲给她做的红烧肉,想起了那些短暂而安稳的日子,心里的酸涩再次涌上心头。

粥煮好时,奶奶醒了。林念扶奶奶坐起来,把粥盛在碗里,吹凉后一勺一勺喂给奶奶。奶奶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叹了口气说:“念念,要不还是给薇薇打个电话吧,让她来接你过去过年,别一个人在这里受委屈。”林念摇了摇头,笑着说:“奶奶,我不委屈,我陪着您,咱们娘俩一起过年,挺好的。”她不想让奶奶担心,只能强装笑脸,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

奶奶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林念的头,声音哽咽:“都是奶奶没用,没能照顾好你和你妈妈。你妈妈她……也是个苦命人。”林念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奶奶的手。她知道,奶奶心里也不好受,这些年,奶奶看着这个家一步步走向破碎,看着她和母亲在苦难中挣扎,却始终无能为力。所谓的苦命,或许就是一代代人的轮回,母亲被命运捉弄,而她,却只能在母亲的阴影里,艰难地寻找出路。

吃完晚饭,林念帮奶奶洗漱好,扶奶奶躺下,然后独自回到了偏房。台灯依旧亮着,手机屏幕上没有新的消息,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风声夹杂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显得格外冷清。她拿出那部旧手机,充上电,开机后,屏幕上依旧是母亲的QQ账号,列表里空荡荡的,只有小姨和林薇的头像亮着。她点开和母亲的聊天记录,里面全是她单方面的留言,从最初的思念与期盼,到后来的平静与疏离,字字句句,都是她走过的岁月。

她想起母亲被抓那天,张磊给她打了一个电话,语气里满是愧疚与无奈。张磊说,他本来想和苏梅好好过日子,攒钱买房子,可苏梅最近压力太大,加上之前的毒瘾底子,又被以前的熟人引诱,才再次陷入深渊。争执的起因,是张磊发现了她藏起来的毒品,想让她去自首,可苏梅却不肯,两人越吵越凶,最后惊动了邻居,才被民警发现。张磊还说,他不会放弃苏梅,等她出来后,会带她去外地,远离这里的人和事,重新开始。

林念不知道张磊的承诺能不能兑现,也不知道母亲这次出来后,会不会真的彻底醒悟。她经历了太多次的失望,早已不敢再轻易相信承诺。只是心里深处,还有一丝微弱的期盼,期盼母亲能真正摆脱毒品的控制,期盼这个家能有真正安稳的一天。可这份期盼,像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被现实的风雨熄灭。

夜深了,风雪渐渐小了。林念关掉台灯,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黑暗中,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她想起了童年的除夕夜,那时父亲还没入狱,母亲也还没精神失常,一家人虽然过得清贫,却也有短暂的团圆。母亲会煮一大锅饺子,里面包着硬币,谁吃到硬币,就预示着来年好运。林念每次都抢着吃,可每次都吃不到,母亲就会偷偷把自己碗里的硬币夹给她,笑着说:“我们念念最幸运了。”

也想起了几年前,母亲失联后,她和奶奶、林薇一起过年的场景。林薇给她买了新衣服,奶奶做了她最爱吃的红烧肉,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有说有笑,那一刻,她以为自己终于拥有了安稳的幸福。可没想到,这份幸福如此短暂,很快就被母亲的精神失常打破。

对比过往的混乱与此刻的孤独,林念的心里没有太多的崩溃,反而多了几分平静,甚至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淡然。这些年,她经历了太多的风雨,从童年的恐惧与无助,到漂泊的艰辛与绝望,再到如今的独自支撑,她早已学会了隐藏情绪,学会了在苦难中自愈。那些曾经让她痛哭流涕的事,如今再想起,只剩下淡淡的酸涩,再也掀不起太大的波澜。

天快亮时,林念才渐渐睡着。梦里,她回到了母亲摆摊的那段日子,每天守在摊位旁,看着母亲和邻居打招呼,傍晚和母亲一起回家,吃着热腾腾的面条,夜里靠在母亲的怀里听故事。梦里的日子安稳而温暖,没有争吵,没有毒品,没有背叛,只有母亲温柔的笑容和姐姐温暖的陪伴。可当她想伸手抱住母亲时,画面却突然破碎,母亲的身影渐渐远去,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寒风呼啸,孤独无依。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是除夕。窗外的雪停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映出一片微弱的光亮。林念揉了揉眼睛,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的寒冷与纯净。远处的居民楼里,已经传来了热闹的鞭炮声,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贴春联、挂灯笼,一派喜庆的景象。

她转身走进正房,奶奶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发呆。“奶奶,新年快乐。”林念笑着说,给奶奶递过一杯温水。奶奶握住她的手,笑着说:“新年快乐,念念。今天是除夕,我们也贴副春联吧。”林念点点头:“好,我这就去买。”

她换了件厚外套,走出家门。巷子里格外热闹,大人小孩都穿着新衣服,脸上洋溢着笑容。有邻居看到她,热情地打招呼:“念念,过年好啊,你妈妈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出来?”林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从容地说:“我妈妈去外地走亲戚了,过几天就回来。”邻居没有多想,笑着递给她一块糖果:“快拿着,新年讨个好彩头。”林念接过糖果,说了声“谢谢”,快步走开。

她在巷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副春联和一瓶胶水,春联上写着“春回大地千山秀,福降人间万户欢”,红彤彤的纸面上,金色的字迹格外醒目,与她此刻的心情格格不入。回到家,她搬来梯子,小心翼翼地把春联贴在院门上,又在门框上挂了两个小小的红灯笼。风吹过,灯笼轻轻晃动,添了几分年味,可院子里依旧冷清,没有丝毫团圆的热闹。

中午,林念做了一顿简单的午饭,有红烧肉、炒青菜,还有奶奶爱吃的豆腐。她扶奶奶坐在桌子旁,两人静静地吃饭,没有太多的话语。偶尔,奶奶会给她夹一块肉,叮嘱她多吃点,林念点点头,默默把肉吃下去。饭菜很可口,可她却觉得没什么味道,心里的空洞,终究无法用食物填补。

下午,林念坐在偏房里看书,唐晓又发来消息,给她发了家里团圆的照片,照片里,唐晓和父母、弟弟围坐在一起,笑容灿烂。林念看着照片,心里满是羡慕,却也真心为朋友高兴。她回复了一个祝福的表情,然后关掉手机,把注意力集中在书本上。只有沉浸在学习里,她才能暂时忘记自己的孤独,忘记母亲的事,忘记这个冷清的除夕。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家家户户都开始吃年夜饭,鞭炮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小镇。林念给奶奶煮了饺子,然后坐在书桌前,拿出那部旧手机,一遍遍地翻看和母亲的聊天记录。她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妈,新年快乐。我等你出来。”消息发送成功,却注定得不到回复。她知道,母亲此刻正在拘留所里,度过这个冷清而煎熬的除夕,或许,母亲也在后悔,也在思念着她。

夜里,林念躺在船上,听着窗外的鞭炮声,久久无法入睡。她想起了刘老师说的话,说她是个坚韧的姑娘,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能咬牙坚持下来。她也想起了自己的目标,想起了北京大学的校门,想起了那些为了梦想全力以赴的日子。或许,苦难真的能让人成长,那些经历过的黑暗,那些承受过的痛苦,都渐渐变成了她内心的力量,让她在孤独与绝望中,依然能守住心里的那束微光。

她不再抱怨命运的不公,也不再纠结于母亲的一次次背叛。她知道,人生终究要靠自己走下去,母亲有她自己的人生要过,而她,也有属于自己的路要走。哪怕此刻孤独无依,哪怕未来依旧充满未知,她也要咬牙坚持下去,为了自己,为了奶奶,为了那些真心对她好的人。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天快要亮了,新的一年,就要来了。林念闭上眼睛,心里一片平静。她不知道母亲出狱后,她们的生活将如何继续,不知道张磊是否真的会带母亲远离这里,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遇到多少风雨。但她知道,只要心里的微光不灭,只要自己坚持不懈,就一定能走出属于自己的光明人生。

偏房的台灯早已熄灭,可林念的心里,却有一束明亮的光,在黑暗中静静燃烧。那束光,是童年时姐姐温柔的陪伴,是母亲偶尔流露的爱意,是林薇不离不弃的守护,是唐晓真诚的友谊,更是她自己内心深处,从未放弃过的希望与坚持。

新的一天,阳光会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她的脸上。她会按时起床,给奶奶做早饭,然后坐在书桌前,继续为了梦想努力。母亲的事,终究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却不能定义她的人生。那些历经的磨难,那些承受的痛苦,都将成为她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让她在未来的日子里,更加从容、坚定地面对一切。微光虽小,却足以照亮前行的路,而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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