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让我献身给那个恶魔(1-20章)

妈妈让我献身给那个恶魔

 

第一章:最后一个生日

雨从清晨就开始下。

不是夏天那种痛快的暴雨,而是秋天特有的、绵密又阴冷的雨丝,像是天空在用最细的针脚缝补一件永远缝不完的灰色衣裳。雨水顺着老瓦片的凹槽汇成细流,从屋檐角落滴滴答答地落下,在青石板上凿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

林小雨趴在窗台上,鼻尖几乎贴着冰凉的玻璃。她用手指在雾气朦胧的窗面上画了一只小鸟——翅膀张得很开,像是下一秒就要飞起来。可就在她画完最后一笔尾巴时,窗外的雨滴正好滑落,把那只鸟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小雨,别在那儿发呆。”母亲赵秀兰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菜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的声响,“过来帮忙摆碗筷。”

小雨收回手指,掌心里还留着玻璃的寒气。她跳下凳子,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个家的一切声音她都熟悉:父亲咳嗽时总要先清三下喉咙,母亲切菜时刀总在第四下稍作停顿,楼梯的第三级台阶踩上去会有特殊的回响,像是下面藏着一个空洞。

今天是她的十一岁生日。

饭桌上已经摆了几样菜:一盘炒鸡蛋,一碗红烧肉,还有小雨最喜欢的糖醋排骨。肉香混着雨水的潮气在屋里弥漫,本该是温暖的味道,可小雨却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缩了一下。

“爸呢?”她一边摆放筷子一边问。

“去研究会了。”母亲头也不抬,“说是吴会长有事找他,晚点回来给你过生日。”

研究会。这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小雨的心湖,漾开一圈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吴天雄会长的“传统文化研究会”在村里很有名,父亲半年前加入后,整个人都变了。从前他会陪小雨去后山采野花,教她认哪些蘑菇有毒哪些能吃,现在却总是念叨着“规矩”、“净化”、“提升”。

门开了,父亲林建国带着一身湿气进屋。他没打伞,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却亮得有些异常。

“回来了?”母亲迎上去,接过他脱下的外套,“吴会长说什么了?”

父亲没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长方形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小雨,过来。”

小雨走过去。红布被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套画具。十二色的水彩颜料排列整齐,三支不同型号的画笔,还有一本厚厚的素描本。封面上印着“绘梦”两个字,烫金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反光。

“生日快乐。”父亲的声音里有种小雨听不懂的复杂情绪,“吴会长听说你喜欢画画,特地准备的。”

母亲的手轻轻搭在父亲肩上,两人对视了一眼。那眼神很短,但小雨捕捉到了——像是分享什么秘密,又像是在互相确认什么。

“谢谢爸。”小雨伸手抚摸素描本的封面,纸张的质感很好,光滑而厚实。可她的指尖却在触碰到封面边缘时,莫名其妙地颤抖了一下。

“吴会长说,有天赋的孩子需要好好引导。”父亲坐下来,示意小雨也坐,“今晚研究会有个小聚会,他想见见你。”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像是无数细小的脚步声从屋顶跑过。

“见我?”小雨抬起头,“为什么?”

母亲盛饭的手顿了顿。“会长关心村里的每个孩子。他说你是特别的那个。”

特别。这个词悬在空气里,和饭菜的热气混在一起。小雨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那颗胃里的小石子似乎长大了些,沉甸甸地坠着。

晚饭吃得安静。父亲几次想开口说什么,都被母亲用眼神制止了。糖醋排骨很好吃,可小雨只吃了两块就咽不下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这顿饭,盯着这个屋子,盯着她背上刚刚开始发育的、微微隆起的肩胛骨。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父亲点了支烟——他最近才开始抽烟的,说是有助于“思考”。烟雾在灯光下缭绕,把父亲的脸模糊成一片灰白的影子。

“小雨,”他终于开口,“你知道咱们村和外面不太一样,对吧?”

小雨点点头。她知道。学校里的老师说过,电视上也演过,外面的孩子有游乐场,有少年宫,周末父母会带他们去公园。而她最远只到过十里外的镇子,为了买新学期用的作业本。

“吴会长说,外面的世界太乱了。”父亲弹了弹烟灰,“人心浮躁,道德败坏。咱们研究会要做的,就是守住老祖宗留下的好东西,净化心灵,回归本真。”

这些话小雨听过很多遍,但今晚从父亲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像是浸透了窗外的雨水,湿冷湿冷的。

“那我为什么要去见会长?”她问。

父亲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得足够让墙上的老挂钟完成七次完整的滴答。

“因为你十一岁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平静得可怕,“该开始学习更深的东西了。”

更深的东西。小雨看向窗外,雨夜里,村落零星几点灯光在黑暗中挣扎,像是随时会被扑灭的萤火。远山黑黢黢的轮廓趴在天际线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她忽然想起上周在村口遇见的小梅。小梅比她大三岁,曾经是学校里画画最好的,可去年退学了。小雨上次看见她时,小梅正抱着一捆柴火往家走,头垂得很低,肩膀缩着,像是要尽可能把自己变小。两人擦肩而过时,小雨叫了她一声,小梅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用勺子挖走了所有光亮。

“小梅姐最近怎么样?”小雨突然问。

父亲和母亲同时僵住了。屋子里只剩下钟摆摇晃的声音,和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

“她家的事少打听。”母亲的语气变得生硬,“去换身衣服,穿那件蓝色的外套。”

蓝色外套是去年姨妈从城里寄来的,小雨只在过年穿过一次。她回到自己的小房间,从衣柜底层找出那件衣服。布料摸起来很软,领口镶着一圈白色蕾丝。可当她穿上它时,却觉得像是穿上了一层薄薄的冰。

镜子里的女孩有一双很大的眼睛,母亲说这像她外婆。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十一岁孩子不该有的困惑和不安。小雨凑近镜子,对着自己呼出一口气。镜面模糊了,她的脸融化在一片白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小雨,好了没?”母亲在门外催促。

“来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雾气已经散去,那张脸又清晰起来。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今天在窗玻璃上画的那只鸟——被雨水撕裂的、永远飞不起来的鸟。

父亲已经等在门口,手里多了一把黑色的大伞。母亲站在他身边,穿着那件只有重要场合才穿的深灰色外套。两人站在一起的画面本该是温馨的,可不知为什么,却让小雨想起她在电视上看过的——那些送孩子去寄宿学校的父母。

“走吧。”父亲说,声音干涩。

伞在雨中撑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黑色蘑菇。一家三口挤在伞下,父亲高,母亲中等,小雨最矮。他们的脚步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踩出深浅不一的水声,啪嗒,啪嗒,啪嗒。

村落晚上很静,雨声把其他声音都吞没了。偶尔有狗叫,也是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路过小卖部时,店主老张正坐在门口抽烟,看见他们,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可他的目光在小雨身上多停留了一秒,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怜悯吗?还是别的什么?

小雨想再看清楚些,已经被父亲拉着往前走远了。

研究会的驻地在村子最东头,原先是一间废弃的祠堂,去年被吴天雄租下来重新修缮。远远地,小雨就看到了那两盏红色的灯笼,挂在门檐下,在雨夜里幽幽地亮着,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睛。

越走近,小雨的脚步就越慢。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身体本能地抗拒。十一岁的她还不知道什么叫直觉,只知道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收紧,紧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别怕。”母亲突然握住她的手。母亲的手很凉,比雨水还凉。

大门是深棕色的,上面钉着整齐的铜钉。父亲上前叩门,三长两短,很有节奏。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一张脸露出来——是陈永富,吴会长的助手。他四十出头,总是穿着一丝不苟的中山装,戴一副金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小,却异常锐利,像是能看透人的衣服,直接看到皮肉下面的骨头。

“来了。”陈永富说,目光落在小雨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会长在等。”

祠堂内部被改造过,原来的神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木雕屏风,上面刻着些复杂的图案——龙凤、云纹、还有一些小雨看不懂的符号。空气里有股奇特的味道,像是香烛,又混着某种草药味,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正厅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都是村里的熟面孔。他们看见小雨一家进来,纷纷点头致意,但没人说话。厅堂里的气氛安静得诡异,只有角落里的老式座钟在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林建国,赵秀兰,你们来了。”

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吴天雄走出来时,小雨的第一印象是——这个人真高。不是身体的高,而是某种气场上的压迫感。他大概五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的中式长衫,手里捻着一串油亮的佛珠。他的脸很方正,眉毛浓黑,眼睛不大却极有神,看人的时候像是两把细细的锥子。

“会长。”父亲微微躬身,母亲也跟着低头。

吴天雄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小雨身上。那种被审视的感觉又来了,比刚才陈永富的目光更强烈,更深入。小雨下意识地往母亲身后缩了缩。

“这就是小雨?”吴天雄走近几步,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檀香味,“十一岁了,时间真快。”

他的声音温和,甚至可以说是慈祥。可不知为什么,小雨后背的汗毛却一根根竖了起来。

“听说你喜欢画画?”吴天雄在离小雨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今天送你那套画具,还喜欢吗?”

小雨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好,好。”吴天雄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有艺术天赋的孩子,心灵更敏感,更能感知世界的真相。”他转向其他人,“今天请大家来,一是庆祝小雨小朋友的生日,二来,也是想和大家聊聊研究会下一步的计划。”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没有完全离开小雨。

接下来是冗长的讲话。吴天雄站在厅堂中央,讲述着他的理念——“回归传统”、“净化心灵”、“建立纯净的社区”。大人们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附和。小雨却渐渐走神了。

她注意到墙角放着一个瓷瓶,瓶身上绘着精美的荷花。荷花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是几条红色的锦鲤。可当她定睛细看时,却发现那只是图案,锦鲤永远不会真的游动。就像屏风上雕刻的龙,永远困在木头里。

她还注意到,厅堂里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几盏灯笼,和墙角的两盏落地灯。光线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那些熟悉的叔伯阿姨的脸,在光影交错间变得有些陌生。

“小雨。”

她猛地回神,发现所有人都看着她。吴天雄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面前,正微笑着俯视她。

“会长在问你话。”母亲轻轻推了推她。

“我……我没听清。”小雨小声说。

吴天雄并不生气。“我问你,想不想学习更深层的绘画?不是学校里教的那种,而是能够表达内心真实感受的艺术?”

小雨犹豫了。她确实喜欢画画,喜欢用颜色和线条创造自己的世界。但她不喜欢这个地方,不喜欢这里的空气,不喜欢这些人看她的眼神。

“我……”

“会长愿意亲自指导,是你的福气。”父亲突然开口,语气里有种小雨从未听过的急切。

吴天雄伸出手,那是一双很大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来,让我看看你的手。”他说。

小雨看向母亲,母亲点了点头。她迟疑地把手伸过去。

吴天雄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很热,热得不正常,像是里面藏着一团火。他用拇指摩挲着小雨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动作很轻,却让小雨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手指修长,关节灵活,果然是画画的手。”吴天雄说,却没有立刻放开,“但掌纹有些乱,心思重,思虑多。这不好,孩子该有孩子的纯真。”

他终于松开了手。小雨立刻把手缩回来,藏在身后,掌心还在发烫,像是被什么烫伤了。

“这样吧,”吴天雄直起身,“下周六开始,每周六下午,小雨来研究会学习两小时。我亲自教她绘画,同时也帮她净化心灵,排除杂念。”

父亲和母亲几乎同时开口:“谢谢会长!”

“不用谢。”吴天雄摆摆手,“这是我该做的。村里的孩子,就是我们的未来。”

聚会又持续了半小时,大人们讨论着一些小雨听不懂的事情——什么“土地流转”、“集体决策”、“道德积分”。小雨坐在角落的凳子上,看着灯笼里摇晃的烛火。光影在地上投出奇怪的形状,有时像张开的翅膀,有时像合拢的手掌。

终于要离开了。临出门时,吴天雄又摸了摸小雨的头。“下周六,我等你。”

外面的雨还在下,甚至更大了。黑色的大伞再次撑开,一家三口重新挤在伞下。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更黑。

“会长人真好。”母亲轻声说。

父亲没说话,只是把伞往小雨那边倾了倾。

到家时已经快九点。母亲催促小雨去洗漱睡觉。躺在床上,小雨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盯着天花板,雨水敲打瓦片的声音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挠。

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拿出那本新的素描本和一支铅笔。

笔尖落在纸上,她想画点什么——画窗外的雨,画村落的夜晚,画那两盏红灯笼。可当线条开始延伸时,出来的却是一只鸟。和下午在窗玻璃上画的那只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这只鸟的翅膀更大,张得更开,可它的脚却被什么东西缠住了。细细的,像是线,又像是藤蔓。

小雨画得很专注,以至于没注意到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母亲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女儿的背影,看了很久。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深不见底。然后,她轻轻关上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走廊里,父亲正在抽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她会习惯的。”母亲说,声音轻得像耳语。

父亲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必须习惯。”

窗外,雨还在下。村落完全沉入黑暗,只有研究会的方向,那两盏红灯笼还在雨中亮着,幽幽的,固执的,像是永远不会熄灭。

小雨终于画完了那只鸟。她放下笔,看着画纸上被困住的生物。十一岁生日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她自己也不明白从哪儿来的:

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而此刻,雨声盖过了所有未说出口的话,所有正在萌芽的恐惧,所有即将开始的、漫长的噩梦。

夜晚还很长。

 

 

第二章:初入樊笼

周六下午两点,小雨准时站在了研究会那扇深棕色的大门前。

她穿着母亲要求的蓝色外套,背着新画具,手里还攥着一个母亲塞给她的苹果——“会长教导时饿了可以吃”。苹果光滑的表面被她手心出的汗弄得黏糊糊的。

雨停了两天,天空却没有放晴,而是铺着一层均匀的灰白色,像一块洗褪了色的旧布。村落安静得出奇,连平时总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的几只土狗都不见了踪影。

小雨深吸一口气,抬手准备叩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陈永富站在门后,金边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确认什么。“很准时。”他说,侧身让开通道,“进来吧,会长在等你。”

跨过门槛的瞬间,小雨闻到了一股更浓的香烛味,混杂着某种甜腻的熏香。祠堂内部比上次更安静,空荡荡的正厅里只有她和陈永富的脚步声在回荡。

“这边。”陈永富引着她绕过那面巨大的木雕屏风,走向祠堂深处。

小雨从没来过屏风后面的部分。这里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墙壁刷成暗红色,墙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幅水墨画——山水、花鸟、枯木怪石。画功很好,但不知为何,那些山水显得过于工整,花鸟的眼神呆滞,枯木的姿态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扭曲。

走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房门,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刻着两个娟秀的字:静室。

“会长在里面。”陈永富没有敲门,只是示意小雨上前,“你自己进去。记住,会长教导时要认真听,不要分心。”

小雨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门把手是铜制的,冰凉。她转动它时,听到了清晰的咔哒声,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

门开了。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三面墙都是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线装书。唯一没有书架的那面墙前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桌上铺着雪白的宣纸,文房四宝整齐陈列。吴天雄坐在桌后,正低头写毛笔字。

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写完最后一个字,才缓缓放下笔。

“来了。”他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有种奇特的共鸣,“把门关上。”

小雨照做了。关门时,她注意到门内侧没有把手——从里面无法打开。

“坐。”吴天雄指了指桌前的一张椅子。

椅子也是紫檀木的,雕工精美,但坐上去很硬,冰冰凉凉。小雨把画具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僵硬得像个木偶。

吴天雄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他今天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手里依然捻着那串佛珠。珠子相碰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嗒,嗒,嗒,像是某种倒计时。

“紧张?”他问,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雨点点头。

“不必紧张。”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今天只是第一课,我们慢慢来。”

他俯身,拿起小雨放在地上的画具,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当他直起身时,小雨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从头发到肩膀,再到放在膝盖上的手。

“先从认识工具开始。”吴天雄把画具放在桌上,一件件摆开,“这是狼毫笔,适合勾线;这是羊毫,适合渲染。颜料分植物性和矿物性,前者透明,后者厚重…”

他开始讲解,声音平稳而富有磁性。如果忽略这个房间,忽略门不能从里面打开的事实,忽略空气里那股越来越浓的甜腻熏香,这看起来确实像一堂正常的绘画课。

可小雨就是无法集中精神。她的注意力被墙上的一幅画吸引了——那是一幅荷花图,墨色淋漓,荷叶舒卷,荷花半开。但奇怪的是,整幅画的构图中,荷花被挤在右上角,左下角是大片留白,仿佛有什么东西原本该在那里,却被刻意抹去了。

“小雨。”吴天雄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我说话时,你要认真听。”

“对不起。”

“没关系。”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刚开始都会不习惯。来,试试这支笔。”

他把一支细狼毫笔递过来。小雨接过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皮肤很干燥,温度却很高。

“握笔的姿势很重要。”吴天雄走到她身后,“手腕要稳,手指要松。”

小雨感觉到他的影子笼罩下来。他没有直接碰她,而是站在她右后方,看着她的手。“对,就是这样。现在蘸一点墨。”

她照做,笔尖在砚台里轻轻一转。

“在纸上画一条线。”吴天雄的声音就在她耳侧,“不要思考,凭感觉画。”

小雨的手悬在宣纸上空。白色的纸面在她眼前展开,空无一物,像一片等待被污染的新雪。她忽然想起那只被雨水撕裂的鸟,想起脚被缠住的鸟,想起所有画了却飞不起来的鸟。

笔尖落下。一条黑色的线开始在纸上延伸,先是平稳,然后开始颤抖,最后歪歪扭扭地停在纸面中央。

“嗯。”吴天雄若有所思,“线条里有犹豫,有恐惧。你怕什么?”

小雨的手僵住了。笔尖的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污迹。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吴天雄绕到她面前,双手撑在桌沿,把她困在椅子和桌子之间,“每个人心里都有怕的东西。说出来,它就不会伤害你了。”

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小雨能看清他瞳孔里的自己——缩在椅子上,眼睛睁得很大,像只受惊的小动物。那股檀香味更浓了,浓得让她有点头晕。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没关系。”吴天雄直起身,那种压迫感稍稍退去,“今天先不说这个。我们来画画。”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吴天雄教她基本的笔墨技法——皴、擦、点、染。他教得很耐心,讲解得很细致。可每当小雨稍微放松,以为这真的只是一堂绘画课时,总会有某个细节把她拉回现实——

比如吴天雄会突然问她:“你父母对你怎么样?”

小雨回答“很好”时,他会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

比如他让她画“心里最想画的东西”,却在她开始画一片树林时打断她:“树要画出力量,不能这么柔弱。”

比如墙上那座老式挂钟,秒针每走一步都发出清晰的嘀嗒声,但在某个时刻,小雨忽然意识到——那个钟的声音不对劲。它比正常钟表慢,慢得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在把时间拉长。

“今天就到这里。”吴天雄终于说。

小雨看向挂钟:三点四十。她记得自己是两点整进来的,可感觉上像是已经过了整整一天。

“把这张画完成再走。”吴天雄指了指她面前那张宣纸,上面只有几根零散的线条和墨点,“下周六带来给我看。”

他走到门边,从外面打开了门。走廊的光透进来,带着外面世界的空气,小雨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

“陈助理会送你出去。”吴天雄站在门口,“记住,我们今天上课的内容,不需要和父母详细说。这是师生间的秘密,明白吗?”

小雨点点头,抓起画具快步走向门口。经过吴天雄身边时,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压得她身子一沉。

“好孩子。”他说。

陈永富果然等在走廊里。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沉默地领着她往外走。经过那些挂画时,小雨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这次她注意到,每幅画的角落都有一个相同的红色印章——不是画家的落款,而是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只盘绕的蛇,又像是一个扭曲的“道”字。

大门在身后关上时,小雨深深吸了一口气。下午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比祠堂里甜腻的熏香好闻一百倍。

“直接回家。”陈永富说,“不要在路上逗留。”

小雨点点头,抱着画具快步离开。走出十几米后,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盏红灯笼已经亮起来了——尽管天还没黑。灯笼在渐暗的天色里幽幽地红着,像是两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回家的路变得陌生。平时熟悉的巷子,熟悉的屋舍,熟悉的槐树,此刻都罩上了一层说不清的异样感。小雨总觉得有人在看她,可每次回头,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紧闭的门窗。

快到家时,她遇到了小梅。

小梅正蹲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剥豆子,头垂得很低,手指机械地动作着。小雨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小梅姐。”

小梅抬起头。她的眼睛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脸色苍白。看到小雨,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到了。

“你…刚从研究会回来?”小梅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小雨点点头。

小梅的手停下了。她盯着小雨看了几秒,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画具上,又移到她蓝色的外套上。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恐惧,有怜悯,还有某种小雨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警告?

“你每周都要去?”小梅问。

“嗯。会长说要教我画画。”

小梅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她重新低下头剥豆子,豆荚破裂的声音清脆而密集。

“小梅姐,”小雨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在研究会…也学过画画吗?”

小梅的手僵住了。一颗豆子从她指间滚落,在石阶上弹了两下,掉进了排水沟。

“没有。”她说,声音更轻了,“我学的是…别的。”

“什么别的?”

小梅没有回答。她突然抓住小雨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听我说,”她的语速很快,眼睛紧张地扫视四周,“如果…如果他让你去‘静室’,如果门从里面打不开,如果你觉得…不对劲——”

“小梅!死丫头还在外面磨蹭什么!”屋里传来女人的呵斥声。

小梅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手,迅速收拾起豆荚篮子。“记住,”她最后看了小雨一眼,那眼神像是一把钝刀,在小雨心上割开一道口子,“别相信他说的任何话。”

她转身进屋,门砰地关上了。

小雨站在台阶下,手腕上还残留着小梅手指的触感——冰冷,颤抖,带着汗湿的黏腻。风从巷子那头吹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脚步声。

她抱着画具继续往家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小梅的话,吴天雄的眼神,那个打不开的门,墙上的画,走得慢的钟…所有细节像碎片一样漂浮着,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家门口,母亲已经等在院子里。

“回来了?”赵秀兰接过画具,“会长教得怎么样?”

“…还好。”

“画了什么?给妈妈看看。”

小雨这才想起那张只画了几笔的宣纸还夹在画具里。她拿出来,展开。白纸上,那几根零散的线条和墨点看起来孤零零的,不成形状,像是某种未完成的密码。

赵秀兰盯着画看了很久,久到小雨又开始紧张。

“会长说,”母亲终于开口,“你的心思太杂,线条里都是杂念。”她把画小心地卷起来,“要听话,按会长教的去做,知道吗?”

“知道。”

晚饭时,父亲问得更详细:“会长都教你什么了?说了什么话?有没有…碰你?”

最后三个字问得很小心,像是怕惊动什么。

“就教了怎么握笔,怎么画线。”小雨低着头扒饭,“没有碰…就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父亲点点头,继续吃饭,但小雨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手有些抖。

晚上睡觉前,小雨翻出那本素描本。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用铅笔在纸上快速画着——不是荷花,不是山水,而是今天下午的一切:那扇没有把手的门,墙上的画,小梅抓住她手腕的样子,还有那两盏红灯笼。

她画得很快,线条凌乱,像是一种本能的发泄。画完最后一笔时,她才发现自己哭了。眼泪无声地掉在纸上,把铅笔的痕迹洇开,模糊了小梅的脸。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咕,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号。村落彻底沉睡了,只有研究会的方向,那两盏灯笼应该还亮着——在黑暗中,在寂静中,在所有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固执地红着。

小雨把画纸撕下来,折成很小的方块,塞进床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那里已经藏了三张画:生日那天画的鸟,昨天晚上画的鸟,还有现在这张。

躺下时,她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月光移动,阴影的形状也在变化,有时像张开的翅膀,有时像合拢的手掌——和那天在研究会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小梅的话:“别相信他说的任何话。”

那么,该相信谁呢?

父母吗?可他们把她送到了那扇门前。

老师吗?可老师不知道研究会的事。

小梅吗?可小梅什么都不敢说清楚。

小雨闭上眼睛,十一岁的脑子还无法处理这么复杂的困惑。她只知道一件事:下周六,她还要去那间“静室”,还要面对吴天雄,还要在那座走得慢的钟下度过两个小时。

而这次,她必须完成那幅画——那张只有几根线条的、等待被填满的白纸。

窗外,猫头鹰又叫了一声。这次离得更近了,像是在屋顶,又像是在院里的老槐树上。

咕咕。

咕咕。

像是一个问题,在夜空中回荡,无人回答。

 

 

第三章:暗涌

第二个周六,雨又来了。

这次不是细雨,而是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擂鼓般的声响。雨水在院子里汇成急流,冲出院门,沿着青石板路奔腾而下,像一条条突然醒来的小河。

赵秀兰站在屋檐下,看着大雨出神。她的手里攥着那件蓝色外套——已经熨烫平整,领口的蕾丝雪白如新。可她的眼神却有些飘忽,像是透过雨幕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该走了。”林建国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把黑色大伞,“雨这么大,会长会不会改时间?”

“不会。”赵秀兰说得肯定,“会长说过,风雨无阻。”

小雨站在门后,看着父母在雨中的背影。母亲把那件蓝色外套递给她时,手指擦过她的手腕,冰凉得像雨水的温度。

“穿上。”赵秀兰说,“别让会长等。”

外套穿在身上时,小雨忽然想起什么:“妈,小梅姐以前…也每周都去研究会吗?”

空气凝固了一秒。雨声突然变得很大,大到几乎要填满整个世界。

“你问这个干什么?”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就是…好奇。”

赵秀兰蹲下来,平视着小雨的眼睛。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在她身后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她的瞳孔很深,小雨在里面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

“小梅家的事,和我们家没关系。”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会长对每个孩子都不一样。你是特别的,会长看重你,这是你的福气。”

特别。又是这个词。

“可是——”

“没有可是。”母亲站起身,把画具塞进小雨怀里,“记住,会长教你什么,你就学什么。不要说多余的话,不要问多余的事。”

林建国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在雨中砰地绽开,像一朵不祥的花。

一家三口再次挤在伞下。雨水从伞沿倾泻而下,形成一道流动的帘幕,把伞下的空间隔绝成一个小小的、潮湿的孤岛。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连狗都躲起来了。整个村落像是被这场暴雨洗空了,只剩下雨声,无休止的雨声。

研究会的大门在雨中显得更加阴沉。那两盏红灯笼在雨幕中摇晃,红光被水汽晕染开,像两滩稀释的血。

这次开门的是吴天雄本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长衫,手里没有捻佛珠,而是握着一卷书。看到小雨一家,他笑了笑——嘴角上扬,眼睛却没有笑。

“这么大的雨还准时来,很好。”他说,目光落在小雨身上,“进来吧,衣服都湿了。”

正厅里点着更多的灯笼,光线比上次明亮,却反而让那些阴影更加分明。木雕屏风上的图案在跳跃的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那些云纹在流动,龙的眼睛在转动,奇怪的符号时隐时现。

“小雨直接跟我来。”吴天雄对父母点点头,“建国,秀兰,你们在偏厅稍等,陈助理有些材料要给你们看。”

陈永富从屏风后走出来,同样戴着金边眼镜,同样一丝不苟的中山装。他对林建国夫妇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秀兰轻轻推了小雨一下:“去吧,好好学。”

小雨抱着画具,跟着吴天雄走向那条暗红色的走廊。这次她注意到,走廊两侧的挂画换了——不再是山水花鸟,而是一些人物画。画中人都穿着古代服饰,或坐或立,姿态各异,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同一个方向:画面之外,看画的人。

“喜欢这些画吗?”吴天雄头也不回地问。

“…不太懂。”

“慢慢就懂了。”他说。

静室的门依然紧闭。吴天雄推开门,里面的一切和上周一模一样——三面墙的书架,紫檀木桌,文房四宝,墙上的荷花图,走得慢的挂钟。

唯一不同的是,桌上多了一个瓷瓶,瓶里插着一枝新鲜的荷花。

“坐。”吴天雄指了指椅子。

小雨坐下,把上周那张只画了几笔的宣纸铺开。墨迹已经干透,那几根线条在白纸上显得更加孤立无助。

吴天雄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张画。“一周过去了,你有什么新的想法吗?这张画,你想怎么完成?”

小雨盯着那几根线条。它们歪歪扭扭地交叉着,像是一个未完成的牢笼,又像是某种挣扎的痕迹。她忽然想起小梅抓住她手腕时的眼神——恐惧,警告,还有某种绝望。

“我不知道。”她小声说。

“你知道。”吴天雄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只是你不敢说出来。”

他的手很重,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种热度。小雨的肩膀僵住了。

“画画最重要的是诚实。”吴天雄绕到她面前,双手撑在桌沿,再次把她困在椅子和桌子之间,“面对自己,面对恐惧,面对欲望。你看这枝荷花——”

他指了指瓷瓶里的花。那花很美,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嫩黄的花蕊娇艳欲滴。可当小雨仔细看时,却发现荷花的茎秆上有一道很深的折痕,像是被人粗暴地折断过。

“它知道自己会被折断吗?”吴天雄问,“知道,但它还是开了。因为开花是它的本性,是它无法抗拒的欲望。”

他靠近一些,檀香味再次笼罩下来。“你也有无法抗拒的东西,小雨。只是你还没发现。”

小雨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想往后躲,但椅子抵着她的背,无路可退。

“今天我们画荷花。”吴天雄直起身,突然改变了话题,“但不是画这枝。是画你心里的荷花。”

他递过一支笔。“闭上眼睛,想象一朵荷花。它在哪里开放?池塘?花瓶?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小雨闭上眼睛。黑暗降临,但黑暗中并没有荷花。只有破碎的画面:小梅苍白的脸,母亲平静的眼睛,父亲颤抖的手,两盏红灯笼在雨中摇晃…

“睁开眼睛。”吴天雄的声音很近,“把你想到的画下来。”

小雨睁开眼睛,笔尖落在纸上。她开始画——不是荷花,而是一滩水。水面是黑色的,用浓墨渲染,深不见底。然后在水面中央,她画了一朵很小的荷花,小得几乎看不见,花瓣紧紧闭着,像是永远不打算开放。

“有意思。”吴天雄看着她画,“封闭的,恐惧的,沉在水底的花。”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小雨摇头。

“代表你把自己藏起来了。”他说,“但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吴天雄没有碰她,只是站在她身边,指导她如何用墨,如何用水,如何表现“荷花的灵魂”。他的讲解专业而深入,如果忽略这个房间,忽略那股甜腻的熏香,忽略墙上那个走得慢的钟,这确实是一堂高质量的绘画课。

可小雨就是无法放松。她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她总觉得吴天雄在观察她——不是看她的画,是看她这个人。看她的手指如何握笔,看她的睫毛如何颤抖,看她吞咽口水的动作,看她胸口的起伏。

挂钟指向三点半时,吴天雄突然说:“今天早点结束。”

小雨一愣:“可是还没到时间…”

“我说结束就结束。”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不过,结束前我要给你看样东西。”

他走向书架,从最上层取下一个木盒。盒子很旧,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他打开盒子,里面不是书,也不是画具,而是一叠纸。

确切地说,是一叠画。

吴天雄把画一张张铺在桌上。小雨只看了一眼,就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那些画的主题各异——有山水,有人物,有花鸟——但所有的画都有一个共同点:扭曲。山水的构图是扭曲的,人物的姿态是扭曲的,花鸟的眼神是扭曲的。更可怕的是,每幅画的角落里都有那个红色印章:盘绕的蛇,扭曲的“道”字。

“这些都是以前学生画的。”吴天雄说,手指轻轻抚过画纸,“你看,每个人刚开始都像你一样,画得拘谨,胆怯。但慢慢地…”

他翻到最后一叠。这里的画风变了——线条变得大胆,用色变得浓烈,构图变得狂放。但这些画依然给人一种强烈的不适感:那些山水像是要崩塌,那些人物像是要尖叫,那些花鸟像是要挣脱画面飞出来伤人。

“这才是真实的表达。”吴天雄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兴奋,“剥去所有伪装,所有约束,所有社会教给你的规矩。只剩下最原始、最真实的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小雨脸上:“你想成为这样的画家吗?”

小雨的喉咙发干。她想说不,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不着急回答。”吴天雄收起那些画,放回盒子,“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他送她到门口。走廊里,陈永富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这是会长给你们家的。”陈永富把纸袋递给小雨,“茶叶,安神的。”

小雨接过纸袋,很轻。

“下周六同一时间。”吴天雄站在静室门口,没有要送出来的意思,“记得带完成的画来。”

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重新陷入半明半暗,只有尽头那扇大门透进一点天光。

走出研究会时,雨小了一些,但还没停。小雨发现父母已经等在门外,两人都沉默着,脸色有些苍白。

“会长给了茶叶。”小雨把纸袋递过去。

赵秀兰接过,看也没看就塞进包里。“走吧。”

回家的路上,雨声小了,但村落依然安静得可怕。路过小梅家时,小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是里面的人不想让一丝光透出来,也不想看到一丝光透进来。

晚饭时,林建国打开了那个纸袋。里面确实是一包茶叶,用牛皮纸包着,散发着奇异的香气——不是茶香,更像是某种草药,混着一丝甜味。

“会长说这是安神的。”小雨说。

林建国盯着茶叶看了很久,久到赵秀兰忍不住说:“收起来吧。”

“嗯。”他把茶叶重新包好,却没有放进柜子,而是放在了神龛上——那里供着祖宗牌位和一张模糊的观音像。

那天晚上,小雨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渐渐停歇,听着屋檐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像那个走得慢的钟。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画面:那些扭曲的画,吴天雄兴奋的眼神,父母苍白的脸,还有那朵沉在水底、永远不开放的荷花。

她爬起来,再次摸出素描本。这次她没有开灯,也没有用铅笔,而是用手指在纸上摩挲——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那些画里的扭曲,那些眼神里的恐惧,那些未说出口的警告。

凌晨一点左右,她听到父母房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那些画你看见了吗?”是父亲的声音,很轻,但夜太静,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看见了。”

“陈助理说,那都是以前的孩子画的。他说…说小雨以后也会画出那样的画。”

沉默。长久的沉默。

“会长说那是艺术。”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是真实的情感表达。”

“可是那些画…秀兰,你看那些画的时候,不觉得…”

“觉得什么?”母亲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建国,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会长答应的事,我们必须做到。为了这个家,为了小雨的未来…”

“可是小雨她…”

“她会习惯的。”母亲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所有的孩子都会习惯。小梅不是也…”

话没说完,但小雨听到了那个名字——小梅。

她屏住呼吸,耳朵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小梅家现在…”父亲的声音更低了。

“别问了。”母亲说,“睡吧。”

谈话结束了。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但那寂静里充满了未说完的话,未提出的问题,未承认的恐惧。

小雨慢慢滑回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墙上的月光移动着,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一格一格,像牢房的栏杆。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吴天雄给她看那些画时,其中有一张很特别——画的是一个女孩的背影,站在水边,水里有荷花的倒影。但仔细看会发现,水里的倒影和岸上的女孩不一样:岸上的女孩穿着衣服,水里的倒影却是赤裸的;岸上的女孩低着头,水里的倒影却仰着脸,张着嘴,像是在尖叫。

当时吴天雄说:“这幅画叫《镜中我》,画的是真实与表象。”

小雨当时不懂。但现在,在黑暗里,她忽然明白了:研究会是一面镜子,吴天雄是一面镜子,父母是一面镜子,甚至小梅也是一面镜子。每一面镜子都照出她的一部分,但每一面镜子都是扭曲的,都在说谎。

而真正的她,像那朵沉在水底的荷花,被无数扭曲的倒影包围,找不到出路。

窗外,雨完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角苍白的月亮。月光冷冷地洒在院子里,照亮积水,积水倒映着月亮——又是一个扭曲的倒影。

小雨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在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清晰得可怕:

下周六,她还要回到那间静室,还要面对那些扭曲的画,还要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画那朵永远不敢开放的荷花。

而这一次,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开始改变——不是在外面,是在她自己心里。某种东西正在苏醒,正在生长,正在黑暗的水底,悄无声息地伸出触须。

 

 

第四章:第一次伤痕

第三个周六,天空罕见地放晴了。

连续半个月的阴雨终于停歇,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把村落染上一层稀薄的金色。空气里有泥土被晒暖的味道,混着远处稻田的青草香。屋檐的积水一滴滴落下,在青石板上敲出最后的、渐渐稀疏的鼓点。

小雨站在院子里,看着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穿着那件已经成为“制服”的蓝色外套,手里抱着画具。今天她完成了那幅画——沉在水底的荷花。花瓣依然紧闭,但她在水面上加了几道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沉下去,或者即将浮上来。

赵秀兰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这个带上。”她把布包塞进小雨的画具袋里,“绿豆糕,会长教你辛苦,饿了可以吃。”

布包温热,带着刚出炉的甜香。可小雨闻着那股味道,胃里却一阵翻涌。

“妈,”她突然问,“我能不能…不去?”

空气凝固了。阳光继续洒落,一只麻雀落在院墙上,歪头看着她们,发出清脆的啁啾声。

赵秀兰蹲下来,手放在小雨肩上。她的手指很用力,几乎要掐进肉里。“你说什么?”

“我…我不喜欢那里。”小雨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那个房间,那个钟,那些画…我害怕。”

母亲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更用力了。她的眼睛盯着小雨,瞳孔在阳光下收缩成两个黑点。“听着,”她的声音低而急促,“这种话以后不准再说。会长是在帮你,是在培养你。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怎么能说这种没良心的话?”

“可是——”

“没有可是。”赵秀兰站起身,把小雨往门口推,“你爸已经先去研究会了,我们也该走了。”

小雨被推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阳光那么好,她本该在院子里画画,或者去找邻居家的小孩玩跳房子。可每个周六下午,她都要走进那扇深棕色的门,走进那条暗红色的走廊,走进那间没有把手的房间。

村落在阳光下显得很不一样。积水未干的地方反射着天光,亮得刺眼;干燥的地方尘土飞扬,在光线里舞成金色的烟尘。有人出门晒被子了,花花绿绿的被面在竹竿上飘扬;有人坐在门槛上择菜,大声聊着家长里短。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凡。

除了她。

除了她怀里抱着的画具,身上穿的蓝色外套,和即将要去的那个地方。

研究会的大门在阳光下依然阴沉。红灯笼在白天看起来褪了色,像两朵枯萎的大花。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人声——不止一个人。

陈永富来开门时,眼镜片上反射着阳光,看不清他的眼睛。“来了。”他侧身让开,“会长在正厅,今天有别的客人。”

正厅里果然多了几个人。三个中年男人坐在红木椅子上喝茶,吴天雄坐在主位,正笑着说什么。林建国站在一旁,微微躬身,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

看到小雨进来,谈话声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这就是小雨。”吴天雄放下茶杯,“我跟你们提过的,很有天赋的孩子。”

那三个男人上下打量着小雨。他们的目光和吴天雄不一样——更直接,更粗粝,像是用眼睛在剥她的衣服。小雨下意识地把画具抱得更紧。

“果然灵秀。”一个胖男人说,声音沙哑,“会长好眼光。”

“来,小雨。”吴天雄招招手,“把你的画给叔叔们看看。”

小雨看向父亲。林建国点点头,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是恳求?还是命令?

她慢慢走过去,从画具袋里取出那幅画,铺开在茶几上。水底的荷花在日光下显得更加阴郁,紧闭的花瓣像是永远不会开放。

三个男人凑过来看。胖男人伸手摸了摸画纸,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有意思,”他说,“这花不想开啊。”

“不是不想,是不敢。”吴天雄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需要有人帮她打开。”

男人们笑起来,笑声干涩,像破风箱。小雨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椅子腿。

“好了,你们先去偏厅休息。”吴天雄对男人们说,“我和小雨上完课,再谈正事。”

男人们起身,经过小雨身边时,胖男人又看了她一眼,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他们离开后,正厅突然安静下来。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挣扎的生命。

“今天我们去另一个房间。”吴天雄说。

不是静室?

吴天雄领着她往祠堂更深处走,穿过那条暗红色走廊,经过静室紧闭的门,继续往里。走廊在这里分岔,一条向左,一条向右。他们向右转。

这条走廊更窄,墙上没有画,只有光秃秃的红漆。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门,门上没有木牌,什么都没有。

吴天雄推开门。

房间很小,只有静室的一半大。没有书架,没有桌子,只有一张矮榻靠墙放着,榻上铺着深蓝色的粗布垫子。墙上挂着一面很大的铜镜,镜面已经氧化,映出的人影模糊扭曲。唯一的光源是墙角的一盏油灯,火苗很小,在玻璃罩子里静静燃烧。

“坐。”吴天雄指了指矮榻。

小雨站着没动。这个房间的感觉比静室更糟——更封闭,更压抑,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油灯燃烧的烟味。

“坐下。”吴天雄又说了一遍,语气没变,但声音沉了一些。

小雨慢慢走到矮榻边坐下。榻垫很硬,里面的填充物疙疙瘩瘩的。她把画具放在身边,手紧紧抓着布袋的带子。

吴天雄关上门。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切断了与外界的最后联系。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模糊的影像。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他问,背对着她。

小雨摇头,想起他看不见,小声说:“不知道。”

“因为你需要面对自己。”吴天雄转过身,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他的五官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在静室里,你还在伪装。画那些安全的东西,说那些安全的话。但在这里——”

他走近一步:“这里没有画纸,没有画笔,没有可以躲藏的工具。只有你,和我,和这面镜子。”

小雨的呼吸变快了。她盯着那面铜镜,镜子里自己的影像扭曲变形,像水里的倒影被搅乱了。

“站起来。”吴天雄说。

她慢慢站起来,腿有些软。

“走到镜子前。”

一步,两步,三步。距离很短,但她走得像是跋涉千里。铜镜越来越近,镜子里那个扭曲的女孩也越来越近——眼睛太大,下巴太尖,肩膀缩着,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

“看着你自己。”吴天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我看到我自己。”

“不。”他的声音很近,就在她右耳侧,“你不是在看自己,你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你父母想要你成为的人,一个社会要求你成为的人,一个戴着一层层面具的人。”

他的手轻轻放在她肩上。隔着衣服,小雨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高得不正常。

“真正的你在哪里?”吴天雄问,“那个想尖叫的你在哪里?那个想逃跑的你在哪里?那个想把一切都撕碎的你在哪里?”

小雨盯着镜子里那个扭曲的影像。她的嘴唇开始颤抖。

“我不知道…”声音像蚊子。

“你知道。”吴天雄的另一只手也放上来,两只手按着她的肩膀,把她固定在镜子前,“只是你不敢承认。就像那朵荷花,明明想开放,却把自己沉在水底。”

他的手指开始用力。很痛,但小雨不敢动。

“今天我们要做一件事。”吴天雄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们要把面具撕下来。”

他松开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佛珠,不是笔,而是一把小小的裁纸刀。刀鞘是木质的,雕着精细的花纹。他拔开刀鞘,刀身在油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

小雨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别怕。”吴天雄笑了笑,刀尖在她脸侧虚虚地划了一下,“不是要伤害你。只是…帮你做个记号。”

他绕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刀就在他们之间,寒光闪闪。

“每个人都需要一个记号。”他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一个提醒,告诉自己你是谁,属于谁。就像古代的刺青,像部落的烙印。这是…归属的证明。”

小雨想后退,但身后是矮榻,无路可退。她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你是特别的孩子,小雨。”吴天雄的眼睛在油灯光里深不见底,“特别的孩子需要特别的记号。”

他伸出手,不是拿刀的那只,而是左手。那只手缓缓抬起,食指轻轻触碰到小雨的锁骨下方——那里是蓝色外套的领口边缘,再往下一点,就是衣服遮盖的皮肤。

“这里。”他的指尖隔着衣服按压那个位置,“一个很小的记号,不会有人看见。只有你知道,我知道。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刀被举起来了。刀尖在灯光下微微颤抖——或者是她的手在颤抖?或者是整个世界都在颤抖?

“闭上眼睛。”吴天雄说,“不会很痛。就像…被蚊子叮一下。”

小雨闭上了眼睛。黑暗降临,但黑暗里有刀光,有油灯的火苗,有铜镜里扭曲的脸。她感觉到衣领被轻轻拉开,感觉到冰冷的空气触碰到皮肤,感觉到刀尖的寒意——

然后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很短,很利落,像是用针狠狠扎了一下。但痛感很快蔓延开,变成一种火辣辣的灼烧感。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来。

“好了。”吴天雄的声音响起,“睁开眼睛。”

小雨睁开眼。吴天雄已经收起了刀,正用一块白手帕擦拭刀尖。手帕上有一小点红色,很小,像一朵突然绽放的微型花。

“看看。”他指了指铜镜。

小雨慢慢转向镜子。在模糊扭曲的影像里,她看见自己的锁骨下方,蓝色外套的领口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红点。血珠正在慢慢渗出,染红了一小片衣领。

“这是你的记号。”吴天雄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她的脸,“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研究会的孩子了。真正属于这里的孩子。”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那个伤口。疼痛再次袭来,但这次混着一种奇异的麻木感。

“记住今天的痛。”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记住这个记号。它会提醒你,你是谁,你属于哪里。”

小雨盯着镜子里那个带伤的女孩。血还在慢慢渗出,红点在蓝色的布料上渐渐晕开,像一滴墨滴进水里,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扩散。

她忽然想起那幅画——沉在水底的荷花。现在她明白了,那朵花不是不想开放,而是不敢。因为一旦开放,就会被摘走,被折断,被留下永远的伤痕。

就像她。

吴天雄退后几步,坐在矮榻上。“你可以走了。”他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下周六同一时间,静室见。”

小雨机械地转身,走向门口。手碰到门把手时,她停顿了一下——这次门能从里面打开。

走廊的光涌进来,刺得她眼睛发痛。她抱着画具,一步一步往外走。锁骨下的伤口随着每一步隐隐作痛,像是一个永不停止的提醒。

正厅里,父亲还在等。看到小雨出来,他立刻迎上来:“怎么样?会长教了什么?”

小雨看着他,突然觉得父亲的脸很陌生。那个曾经把她扛在肩上摘枣子的父亲,那个曾经教她认星星的父亲,那个曾经在她发烧时整夜守着的父亲——现在站在这里,眼睛里只有紧张和不安。

“没…没什么。”她听见自己说,“就是画画。”

“那就好。”林建国松了口气,“走吧,你妈在家等着呢。”

回家的路上,阳光依然很好。有人家在晒稻谷,金色的谷粒铺满整个场院,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孩子们在谷堆边追逐打闹,笑声传得很远。

小雨看着那些孩子,看着他们飞扬的头发,扬起的尘土,肆无忌惮的笑容。她突然意识到,她和他们已经不一样了。他们身上没有记号,他们的周六下午不用走进一扇深棕色的门,他们的锁骨下方没有那个正在隐隐作痛的小伤口。

而她的世界,从今天下午开始,已经永远地、不可逆转地改变了。

到家时,赵秀兰果然等在院子里。看到小雨衣领上的血迹,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很尖。

“会长…给我做了个记号。”小雨小声说。

赵秀兰的手抬起来,像是要摸那个伤口,又停在半空。她的脸在阳光下白得吓人,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晚饭时,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吞咽的声音。林建国几次看向小雨的衣领,又迅速移开目光。赵秀兰一直低着头,往嘴里扒饭,却几乎没吃几口。

晚上洗澡时,小雨站在镜子前,第一次看清了那个记号。

伤口很小,只是一个针刺的痕迹,周围有一小圈红肿。但位置很微妙——正好在锁骨下方,领口稍微低一点就会露出来。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刺痛立刻传来,像是在提醒她: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她换上一件高领的睡衣,遮住伤口。但躺在床上时,那种刺痛感依然清晰,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它像一个小小的、恶毒的活物,趴在她皮肤上,呼吸,脉动,提醒她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切。

窗外,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月光洒进房间,把一切都染成冰冷的银白色。

小雨闭上眼睛,但黑暗中全是画面:刀尖的寒光,铜镜里扭曲的脸,手帕上那点红色,父亲紧张的眼神,母亲苍白的脸。

还有那个胖男人的笑声,干涩得像破风箱。

她突然坐起来,摸出素描本。这次她开了灯,用铅笔快速画着——不是荷花,不是山水,而是那把刀。刀尖闪着寒光,刀身上映出模糊的人脸,分不清是谁的脸。刀尖指向的地方,有一滴血正在滴落,在半空中拉成一条细线。

画完最后一笔,她在画的角落写上今天的日期。然后她撕下画纸,折好,塞进床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那里已经积了五张画,每一张都是一个秘密,每一张都是一道伤。

躺回床上时,她听见父母房间传来压抑的哭声。

是母亲在哭。哭声很低,断断续续,像是用枕头捂住了嘴。然后有父亲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急,像是在劝,又像是在争辩。

小雨把被子拉过头顶,隔绝了那些声音。但隔绝不了锁骨下的刺痛,隔绝不了脑海里的画面,隔绝不了那个正在慢慢滋长的认知:

今天只是开始。

刀已经落下。

记号已经留下。

而更多的,更深的,更黑暗的东西,还在后面等着她。

就像那朵沉在水底的荷花,她已经被拽入深处,再也浮不上来了。

月光在移动,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那一格。时间在流逝,秒针在走,伤口在愈合又在记忆中重新裂开。而周六,下一个周六,下下个周六,还会来临。

永无止境的循环,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无声的求助

记号留下的第三天,伤口开始发炎了。

那是一个细小的红点,边缘却肿起了一圈,摸上去硬硬的,微微发热。穿衣服时布料摩擦过伤口,会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小雨下意识地缩紧肩膀。

更糟的是伤口的位置——正好在锁骨下方,系红领巾时会压到,举手答问时会拉扯,就连弯腰捡东西,都会感觉到那里的皮肤被牵动。每一次疼痛都是一次提醒:那不是梦,那是真实存在的东西,一个刻在她身体上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印记。

小雨开始穿高领的衣服,即使天气还不太冷。母亲翻出两件去年的秋衣,领口刚好能遮住伤口。但体育课上,老师要求统一穿运动服,那件圆领T恤的领口不够高。

“林小雨,你的脖子怎么了?”同桌小玲凑过来问,“红红的。”

小雨猛地捂住锁骨:“没…没什么,被蚊子咬了。”

“秋天还有蚊子?”小玲怀疑地看着她,“而且蚊子包不是这样的吧…”

“就是这样的!”小雨的声音突然拔高,把小玲吓了一跳。

她立刻后悔了,小声说:“对不起…可能是什么虫子咬的。”

小玲没再问,但接下来的整节课,小雨都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瞟向自己的领口。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和吴天雄的注视不一样——没有那么锐利,没有那么深入,却同样让她坐立不安。

更让她焦虑的是画画课。

这周三下午第一节是美术课,老师布置的题目是“我的家”。小雨铺开画纸,拿起画笔,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家是什么?

是那个有父亲母亲、有饭桌、有床铺的房子吗?是那个每周六下午会把她送到一扇深棕色门前的房子吗?是那个晚上会传来压抑哭声、白天却假装一切正常的房子吗?

她的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污迹。

“小雨,怎么不画?”美术老师走过来,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姓王。

“我…我不知道画什么。”

王老师俯身看她,目光扫过她高领的秋衣,又看向她空白的画纸。“那就画你最喜欢的家里的角落,或者和家人一起做的事。”

最喜欢的角落…小雨想起自己的小房间,床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藏着的那些画。想起深夜偷偷爬起来,在月光下用铅笔记录那些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她开始画。不是家,而是一个房间——很小,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墙上有一面铜镜,镜子里的人影扭曲模糊。她画得很专注,笔触急促而用力,像是在发泄什么。

画到一半时,王老师又走过来。她看着画,眉头渐渐皱起。

“这是…你的家?”她问,声音里有一丝困惑。

小雨猛地回过神,看着自己画出来的东西:阴暗的房间,扭曲的镜子,油灯微弱的光。这哪里是家,这分明是…

“不是!”她几乎是抢过那张画,迅速揉成一团,“我画错了。”

王老师看着她慌乱的动作,又看了看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敞开的领口——那里,红肿的伤口若隐若现。

“小雨,”王老师的声音很轻,“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小雨的手僵住了。她抬起头,看着王老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某种她很久没在大人眼里看到的东西:真正的关心。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说出来。想把一切都倒出来:研究会,静室,黑房间,刀,记号,疼痛,恐惧。想求老师救她,把她从那个周六下午永远循环的噩梦中拉出来。

但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会长是在帮你,是在培养你。”

想起父亲紧张的眼神:“记住,会长教你什么,你就学什么。”

想起那个胖男人的笑声,想起铜镜里扭曲的脸,想起手帕上那点红色。

如果她说出来,会发生什么?老师会相信吗?父母会怎么样?吴天雄会怎么样?那个记号会不会变得更痛,更大,更深?

“没有。”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我很好。”

王老师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下课铃响起。

“如果有需要,”老师最后说,“随时可以找我。任何事都可以。”

小雨点点头,抓起书包冲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笑声、喊叫声、书本碰撞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海洋。她穿过人群,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只想尽快离开这里,离开那些可能看穿她秘密的目光。

快走到校门口时,她突然被人拉住了手腕。

是小梅。

小梅的脸色比上次更苍白,眼睛下有浓重的阴影,像是很久没睡好。她把小雨拉到墙角,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说:“你…你也有记号了?”

小雨的心脏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捂住锁骨:“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看出来了。”小梅掀开自己衬衫的领口——在同样的位置,有一个类似的伤口。但她的伤口更明显,已经结痂,暗红色的痂皮周围还有一圈青紫的淤痕,“这是第一个记号。后面还会有更多。”

小雨的呼吸停滞了。她盯着小梅的伤口,想象着那个过程:刀尖刺入皮肤,血液渗出,疼痛蔓延,留下永远的印记。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的声音在颤抖。

“为了标记。”小梅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标记属于他们的东西。就像农民在自家的猪耳朵上打烙印,就像牧羊人在羊身上剪记号。我们…没什么不同。”

远处传来老师的喊声:“同学们抓紧时间离校!”

小梅迅速拉好领口:“听着,我知道有个地方,他们不知道。明天放学,如果你想来…我可以带你去。”

“什么地方?”

“一个能说话的地方。”小梅说,眼睛里有种微弱的光,像是即将熄灭的火星,“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塞给小雨一张纸条,然后转身汇入放学的人群,很快消失了。

小雨打开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地址:老砖窑,后墙,第三块松动的砖。

老砖窑在村西头,已经废弃很多年了。小雨小时候和父母去过一次,父亲说那里危险,不让靠近。后来那里长了荒草,成了野猫野狗的栖息地,连大人都很少去。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纸团在手心里慢慢被汗浸湿,字迹模糊。

回家的路上,小雨一直在想小梅的话,想王老师的眼神,想那个藏在床板下的画册。她感觉自己像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一条路是沉默,继续每周六走进那扇门,继续接受记号,继续沉入水底;另一条路是开口,是求助,是可能被拉出水面,但也可能被拖入更深的黑暗。

哪种选择更可怕?她不知道。

晚饭时,赵秀兰做了小雨爱吃的红烧鱼。鱼是父亲下午在河里钓的,很新鲜,淋着酱汁,撒着葱花,香气扑鼻。可小雨拿着筷子,却一口也咽不下去。

“怎么了?不舒服?”母亲问。

“没有。”小雨夹了一小块鱼肉,在碗里戳来戳去,“就是…不饿。”

林建国看了她一眼:“是不是学习太累了?下周就要期中考试了。”

“可能吧。”

“会长说,”赵秀兰突然说,“下周的课可能要调整时间。周六下午他有事,改到晚上。”

晚上?小雨的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晚上…几点?”

“七点到九点。”母亲给她换了双筷子,“会长说晚上安静,更适合教学。”

七点到九点,天已经黑了。研究会那两盏红灯笼会在黑暗中亮起,那条暗红色走廊会更暗,那间静室——或者那个黑房间——会更封闭。晚上,村落入睡后,没有人会看见她走进那扇门,没有人会听见什么声音,没有人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能…不去吗?”她小声问。

饭桌突然安静了。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一秒,两秒,三秒。

“为什么不去?”父亲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筷子的手背青筋突起。

“我…我害怕晚上去。”

“会长会送你回来。”母亲说,“不用担心。”

“不是担心这个!”小雨的声音突然大起来,“我是害怕那里!害怕那个房间!害怕那些画!害怕——”她差点说出记号,但最后关头刹住了,“害怕一切!”

林建国放下筷子。他放下筷子的动作很慢,很轻,却让小雨的心脏缩成一团。

“小雨,”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会长是我们家的恩人。你知道加入研究会这半年,我们家有了多少变化吗?你妈的风湿好多了,我的工作稳定了,连你外婆的病都有了好转。这些都是会长的恩情。”

“可是——”

“没有可是。”父亲打断她,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严厉,“周六晚上七点,准时去。这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

赵秀兰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吃饭,一口一口,机械地咀嚼,吞咽,像是完成某种必须完成的任务。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没人再说话。红烧鱼渐渐凉了,表面的油凝成白色的薄膜。葱花蔫了,酱汁变稠了。一切都从新鲜变得陈旧,从温暖变得冰冷。

晚上,小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锁骨下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一个活物在皮肤下蠕动,提醒她它的存在。

她想起小梅的纸条:老砖窑,后墙,第三块松动的砖。

明天放学,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她会听到什么?知道什么?能改变什么?

如果不去,她会继续这样下去吗?每周六晚上走进黑暗,接受更多记号,直到像小梅一样——眼睛空洞,肩膀紧缩,像一只永远挺不直背的虾?

她翻了个身,手伸到床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摸出那叠画。在月光下,她一张张翻看:被雨水撕裂的鸟,脚被缠住的鸟,阴暗的房间,扭曲的镜子,闪着寒光的刀。

每一张画都是一个求救信号,只是她自己一直没看懂。

最后她抽出今天美术课上揉皱的那张——阴暗房间,铜镜,油灯。她把画纸小心抚平,在背面用铅笔写下两个字:救我。

字写得很小,很轻,几乎看不见。但写下的瞬间,她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释放,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终于面对了什么。

她把这张画也折好,塞回缝隙。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黑房间。但这次铜镜里不只是她一个人——还有小梅,还有很多模糊的影子,都穿着蓝色外套,锁骨下都有红色记号。她们站成一排,面对着镜子,镜子里的人影扭曲重叠,分不清谁是谁。吴天雄站在她们身后,手里拿着那把刀,刀尖依次划过每个人的锁骨下方。没有血,但每个人都发出无声的尖叫,嘴巴张得很大,却没有任何声音。

醒来时,天还没亮。小雨浑身冷汗,被子湿了一片。她坐起来,摸着锁骨下的伤口,那里更肿了,手指按上去有钝痛。

窗外,东方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这一天,她要做出一个决定。

上午的课她几乎没听进去。数学老师在讲分数,她的眼睛盯着黑板,脑子里却在反复权衡:去砖窑的风险,小梅可能告诉她的真相,被发现的后果,继续沉默的代价。

课间,小玲又凑过来:“你的脖子…好像更红了。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小雨摇摇头:“没事,快好了。”

“真的吗?”小玲怀疑地看着她,“我感觉你这几天怪怪的。以前你上课最喜欢举手了,现在老走神。而且…你都不怎么笑了。”

小雨勉强扯了扯嘴角:“有吗?”

“有。”小玲认真地说,“如果你遇到什么麻烦,可以告诉我。我们是好朋友,对吧?”

好朋友。这个词像一根针,轻轻刺了小雨一下。她看着小玲真诚的眼睛,突然很想哭。但她忍住了,只是点点头:“嗯。谢谢你。”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让写作文,题目是“我最难忘的一天”。同学们都在写生日、旅游、得奖,小雨盯着作文纸,手里的钢笔像有千斤重。

她最难忘的一天,是上周六下午,在一个黑房间里,面对一把刀,留下一个记号。

但她不能写这个。

最后她写了一个虚构的故事:去镇上参加绘画比赛,得了三等奖,父母很高兴,全家一起去吃了小笼包。她描写小笼包的汤汁多么鲜美,皮多么薄,父母的笑容多么温暖。

写到最后一段时,她停住了。钢笔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弄脏了“温暖”两个字。

温暖。她的家还温暖吗?父母的笑容还真诚吗?那些一起吃饭的时光,那些看似平常的日子,底下到底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多少她不敢问的真相?

放学铃声终于响了。

小雨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小玲叫她一起走,她摇摇头:“我还有点事,你先走吧。”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挣扎的生命——和那天在研究会正厅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面的卫生角。那里有一面小镜子,是值日生整理仪容用的。她凑近镜子,拉开高领的衣襟。

伤口果然更严重了。红肿的范围扩大了,中心有个小白点,像是要化脓。她轻轻碰了碰,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镜子里的女孩眼睛下有阴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这才几天,她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把衣领拉好,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回荡。她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经过篮球架,走过宣传栏。每一步都像在走向一个未知的深渊,也可能是走向一扇终于打开的门。

校门口,她停下来,看向两个方向:左边是回家的路,右边是去村西头的路。

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细,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她攥紧书包带子,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她转向右边。

走向老砖窑,走向小梅说的那个安全的地方,走向可能改变一切的对话。

也走向一个可能更加危险、更加不可预测的未来。

夕阳在她身后缓缓下沉,把天空染成血色。她的影子在前面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路,引着她走向村落边缘,走向废弃的砖窑,走向那个藏在第三块松动砖后面的秘密。

而锁骨下的伤口,随着她的每一步,隐隐作痛。

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催促。

去吧。

去知道真相。

去面对黑暗。

去抓住那根可能不存在的救命稻草。

 

 

第六章:墙后的密语

老砖窑比小雨记忆中的更加破败。

几年前她经过这里时,还能看出窑体的形状——巨大的圆柱形砖砌结构,顶上有个烟囱,虽然已经坍塌了一半,但依然能想象出当年烧砖时浓烟滚滚的景象。而现在,窑体的大部分已经倒塌,碎砖和泥土混在一起,长出了半人高的荒草。野草丛里偶尔能看到锈蚀的铁条,像是巨兽的骸骨。

小雨站在砖窑前,夕阳把废墟染成暗红色,和她锁骨下的伤口颜色相似。风从破败的窑口吹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哭,又像是什么人在低语。

四下无人。这里是村子的最西边,再往外就是荒地和树林,平时很少有人来。小雨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那里危险,结构不稳,随时可能再塌。”她的手心开始出汗。

“这里。”

声音从砖窑侧面传来。小雨吓了一跳,转头看见小梅从一堆碎砖后探出头。她招了招手,示意小雨跟上。

两人绕到砖窑后面。这里背阴,更加阴冷。墙面上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摸上去滑腻冰凉。小梅蹲下身,手指沿着砖缝摸索,在齐腰高的位置停住。

“就是这块。”她低声说,手指抠进砖缝,用力一拉。

一块砖被拉了出来,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缝隙。不大,但足够一个孩子钻进去。

“里面安全吗?”小雨看着那个黑洞,胃里一阵翻搅。

“比外面安全。”小梅说,语气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沧桑,“至少这里没有他们。”

她率先钻了进去,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小雨犹豫了几秒,深吸一口气,也跟着钻进去。

里面比想象中宽敞。这是一个砖窑侧壁和后墙之间形成的夹缝空间,大约有两米长,一米宽,刚好够两个女孩并排坐下。光线从刚才拉开的砖缝透进来,形成一道细长的光柱,切割着黑暗。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但奇怪的是,还有一种淡淡的、甜甜的味道——像是有人在这里藏过糖果。

小梅把那块砖小心地推回原位,只留下一条细缝通风透光。空间顿时暗下来,只有那道细光柱斜斜地劈开黑暗,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两人面对面坐下。在昏暗的光线里,小雨第一次看清了小梅的脸——不是匆匆一瞥,而是仔细地看。小梅比她大三岁,按理说应该是个少女了,可她的脸却有一种奇怪的稚气和沧桑混合的气质。眼睛很大,但眼白有些浑浊,像是总也睡不醒。嘴唇很薄,总是紧紧抿着,像是怕有什么话会不小心漏出来。

“你的记号,”小梅指了指自己的锁骨,“发炎了。”

小雨下意识地捂住那里:“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有过。”小梅拉开自己的衣领。在昏暗的光线里,那个伤口更加触目惊心——不只是结痂,周围还有一圈暗紫色的淤痕,像是被人用力按压过,“第一个记号都是这样。他们会故意不让伤口好好愈合。”

“为什么?”

“为了让你记住。”小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每一次疼痛,每一次发炎,每一次换衣服时布料摩擦到伤口,都是一次提醒:你属于那里,属于他们。”

小雨的呼吸变快了。黑暗的空间,密闭的环境,小梅平静的叙述,一切都让她感到窒息。

“你…你在研究会多久了?”她问。

小梅沉默了很久。光柱里的尘埃缓缓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星系。

“三年。”她终于说,“从十岁开始。”

三年。小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三年里,小梅每周都要去那个地方,每周都要面对吴天雄,每周都要接受“教导”。三年后,她变成了这个样子——眼睛空洞,肩膀紧缩,说话时不敢看人的眼睛。

“他们…都教了你什么?”小雨的声音在颤抖。

小梅没有直接回答。她抬起手,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画着什么。光线太暗,小雨看不清,只能看见她的手指在移动,很慢,很专注。

“一开始是画画。”小梅说,手指不停,“和你一样。静室,荷花,笔墨技法。会长说我有天赋,说我是特别的孩子。”

她的手指画出一个圆形,然后在圆形里画了一些线条。

“然后就是那个黑房间。铜镜,记号,刀。”小梅的手指在圆形中心点了一下,“第一个记号留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锁骨,“第二个在这里。”她的手移到后颈,“第三个在这里。”手移到手腕内侧。

小雨的胃在翻腾。她想起吴天雄的话:“这是第一个记号。”

所以还有第二个,第三个,更多个。

“为什么…要做这么多记号?”

“为了标记每一个阶段。”小梅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闪着奇异的光,“第一个记号,代表你属于研究会。第二个记号,代表你通过了‘净化’。第三个记号,代表你准备好接受‘更深层的教导’。”

更深层的教导。这几个字像冰块一样滑进小雨的胃里。

“什么是…更深层的教导?”

小梅的手指停住了。她盯着地面,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光柱慢慢移动,照亮她半边脸,另外半边沉在黑暗里,像戴了一张面具。

“你会知道的。”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像耳语,“等你的伤口愈合,等他们觉得你准备好了,就会带你去另一个房间。”

“不是静室?也不是黑房间?”

“另一个。”小梅说,“在走廊左边。那扇红色的门。”

小雨想起那条暗红色走廊的分岔:一条向左,一条向右。向右是黑房间,向左呢?她从来没去过左边。

“那里面…有什么?”

小梅没有回答。她突然抓住小雨的手,力气很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听着,”她的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你想逃,必须在他们带你去红门之前逃。一旦进了红门,就再也出不来了。”

“为什么?红门里面到底是什么?”

“我不能说。”小梅松开手,身体往后缩,蜷成一团,“我说不出来。每次想说,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她真的开始咳嗽,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咳出来。小雨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想拍拍她的背,又不敢碰她。

咳嗽平息后,小梅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光柱正好照在她的脸上,小雨看见她眼角有泪光。

“小梅姐…”她小声说。

“我试过逃跑。”小梅突然说,声音沙哑,“去年冬天。我趁他们不注意,从后门溜出去,想跑到镇上报警。那天雪很大,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我跑了很久,久到以为终于逃出来了。”

她停住了,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

“然后呢?”小雨问,尽管她隐约猜到了答案。

“陈永富在村口等我。”小梅睁开眼睛,那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就站在那里,靠着那棵老槐树,手里拿着我的围巾。他说:‘小梅,会长在等你回去上课。’”

光柱又移动了一点,照亮小梅的手腕。小雨这才看见,她的手腕上除了那个记号,还有一圈淡淡的疤痕——像是被绳子勒过,或者被什么粗糙的东西长时间摩擦过。

“他把你抓回去了?”

“我自己走回去的。”小梅说,“因为他说,如果我不回去,我爸妈就会‘出事’。你知道研究会怎么让人‘出事’吗?他们会让你家的田租不到水,让你爸找不到活干,让你妈在村里抬不起头。他们会一点一点,慢慢地把你的生活碾碎。”

她伸出手,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把,像是要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逃不掉了。”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只能等,等长大,等离开村子,等时间过去。可是时间过得好慢啊…好慢好慢…”

小雨看着小梅,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三岁、却好像已经活了一百年的女孩。她突然明白小梅眼里的空洞是什么——那是希望被抽空后的真空,那是所有可能性被剥夺后的虚无。

“可是你让我来,”小雨说,“你告诉我这些,难道不是希望我做点什么吗?”

小梅转过头,第一次直视小雨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神复杂极了:有希望,有恐惧,有恳求,有绝望。

“因为我做不到的事,”她一字一句地说,“也许你能做到。你比当时的我聪明,你还会画画,你会记录。而且…你的父母也许还没有完全陷进去。”

“什么意思?”

“我爸妈,”小梅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们已经彻底是研究会的人了。我爸是陈永富的助手,我妈每周去研究会做义工。我们家吃饭前要念会长的‘感恩词’,睡觉前要念会长的‘安神咒’。我房间里的每一本书,都要先经过会长检查。”

她凑近一些,压低声音:“但你爸妈不一样。我观察过,你爸在研究会开会时总是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你妈虽然每次都去,但她的眼神…有时候会飘,像是心思不在那里。他们也许还有救。”

小雨想起父母那些压抑的谈话,想起母亲深夜的哭声,想起父亲颤抖的手。是的,他们害怕,他们不确定,他们也许还没有完全被吞噬。

“我该怎么做?”她问。

小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很破旧,边角都卷起来了。她翻开本子,里面不是字,而是画——和小雨藏在床板下的画很像,但更多,更详细。

有研究会的平面图,标注了每个房间的位置:正厅,偏厅,静室,黑房间,还有那条向左的走廊,尽头画着一扇红色的门,门上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有吴天雄的画像,画得很像,但眼睛部分被涂黑了,旁边写着:永远不要看他的眼睛超过三秒。

有陈永富的画像,旁边标注:左耳后有一道疤,是弱点。

还有一些小雨不认识的人的画像,有的穿着研究会统一的深蓝色衣服,有的穿着普通村民的衣服,但每个人的画像旁都有备注:此人是眼线,此人是打手,此人负责监视学校。

“这是我三年记下来的。”小梅把本子递给小雨,“你拿回去,藏在绝对安全的地方。如果能逃出去,这些就是证据。”

小雨接过本子,手在颤抖。纸张很薄,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画满了东西。这是小梅三年的生命,三年的挣扎,三年无声的尖叫。

“你为什么自己不逃出去报警?”她问。

“我试过。”小梅说,声音里有一丝颤抖,“上个月,我托去镇上卖菜的婶婶帮我带封信给派出所。信里写了研究会的事,写了记号,写了红门。我让她把信塞进派出所门口的信箱。”

“然后呢?”

“信被截了。”小梅闭上眼睛,“陈永富把信扔在我面前,烧了。他说村里每一个去镇上的人,都要先到研究会‘报备’。那个婶婶根本不是去卖菜,她是去给研究会采购东西。”

小雨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原来整个村落都在研究会的监视之下,每一双眼睛都可能成为他们的眼睛,每一张嘴巴都可能成为他们的传声筒。

“那我们怎么办?”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如果逃不出去,如果报警没用,那我们怎么办?”

小梅伸出手,握住小雨的手。她的手很冷,像冰块。

“所以要等。”她说,“等机会,等破绽,等外面的人进来。研究会不可能永远控制一切,总有一天会有漏洞。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活下去,记录,收集证据。”

她握紧小雨的手:“而且现在有你。我们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光柱慢慢移向砖缝,天色在变暗。小梅看了一眼外面:“该走了。太晚回去会被怀疑。”

她把那块砖完全推开,先钻了出去。小雨跟着爬出来,发现天已经擦黑了。村落的方向亮起了零星灯火,炊烟袅袅升起,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谁又能想到,在这平静的表面下,藏着这样的黑暗?

小梅把砖推回原位,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下周三同一时间,如果你还想来,就在这里等我。如果不来…”她顿了顿,“我也理解。”

“我来。”小雨说,语气坚定得连自己都惊讶,“我一定来。”

小梅看着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微弱的笑容。虽然转瞬即逝,但在暮色中,那笑容像一道微弱的光,照亮了她灰暗的脸。

“回家小心。”她说,“记住,绝对不能让人发现这个本子。看完了就烧掉,或者藏到他们绝对找不到的地方。”

小雨点点头,把小本子塞进书包最里层,用课本压好。

两人分开走,小梅往东,小雨往西。暮色越来越浓,村落亮起的灯火像是黑暗中的眼睛,有的温暖,有的冷漠,有的…正在监视。

回家的路上,小雨一直紧紧抱着书包。那个薄薄的本子在她怀里发烫,像是有了生命,有了温度。那是小梅三年的生命,也是她可能拥有的未来——如果她什么都不做的话。

快到家时,她看见母亲站在门口张望。看到小雨,赵秀兰明显松了口气。

“怎么这么晚?”她问,声音里有责备,也有担忧。

“在教室做值日。”小雨说,这是她路上想好的借口,“然后和同学讨论作业。”

母亲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最后她点点头:“洗手吃饭吧。你爸今天又钓了条大鱼。”

晚饭时,小雨几乎不敢看父母的眼睛。她埋头吃饭,脑子里全是小梅的话,全是那个本子里的内容。吴天雄的眼睛,陈永富耳后的疤,红色的门,三年的囚禁…

“小雨。”父亲突然叫她。

她猛地抬头:“啊?”

“下周六晚上的课,”林建国说,“会长说不用带画具了。他要教你…别的东西。”

筷子从小雨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什么…别的东西?”

“会长没说。”母亲接话,声音平静得不自然,“总之你准时去就是了。”

小雨弯腰捡起筷子,手在颤抖。不用带画具,要教别的东西。是更深层的教导吗?是要带她去红门了吗?

她想起小梅的话:“如果你想逃,必须在他们带你去红门之前逃。”

可是怎么逃?往哪里逃?如果逃了,父母会怎么样?小梅会怎么样?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她味同嚼蜡。鱼肉在嘴里变成木屑,米饭变成沙子,连平时最爱喝的蛋花汤都尝不出味道。

晚上,她锁上房门,拉上窗帘,才敢拿出小梅的本子。在台灯下,她一页页翻看。

平面图比她想象的更详细,连静室里的书架有几层、每层大概有什么书都标注了。吴天雄的画像旁边不仅有警告,还有一些观察记录:他喝茶时习惯先吹三下,思考时右手食指会轻轻敲击桌面,生气时左眼皮会跳…

陈永富的部分更多。除了耳后的疤,还有他走路时右腿微跛(小时候摔伤),说话前会先推一下眼镜,紧张时会摸口袋里的打火机…

翻到最后几页时,小雨屏住了呼吸。

那里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小雨在研究会看到的印章很像,但更复杂。旁边有小梅的注释:这些符号出现在研究会的文件上,出现在会员的衣物上,出现在一些孩子的身上…

其中有一个符号,小雨认得——那正是她锁骨下记号的形状。不是什么随意的针刺,而是一个特定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三条波浪线,像水波,也像锁链。

小梅在旁边写:此符号意为“归属”,刻在身上,即表示此人属于研究会,永远不得脱离。

永远不得脱离。

小雨的手指抚过那个符号,抚过纸页上小梅颤抖的笔迹。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像是随时会扑下来。

她合上本子,心跳如鼓。

现在她知道了真相的一部分,但也因此陷入了更深的恐惧。知道得越多,就越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不是一个疯子,不是一个怪人,而是一个严密的、有组织的、控制了整个村落的系统。

而她,只是这个系统里最新的一枚齿轮。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咕,像是在问:你知道了,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小雨没有答案。她只知道,下周六晚上,她将面临一个选择:是走进红门,走进未知的、可能是终极的黑暗;还是想办法逃跑,冒着被抓住、被惩罚、连累家人的风险。

她把小梅的本子藏进床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和她的画放在一起。现在那里有两份秘密了:她的恐惧,和小梅的智慧。

躺下时,锁骨下的伤口又开始痛。但这次的痛感不一样——它不再只是一个记号,一个提醒。它是一个符号,一个预言,一个即将到来的、更黑暗的命运的预告。

小雨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小梅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那个微弱的笑容。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是的。至少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

窗外的猫头鹰又叫了一声,然后振翅飞走。夜色深沉,村落沉睡,而在两个女孩的床板下,在墙壁的缝隙里,真相正在悄悄累积,像等待引爆的火药。

周六晚上,正在一步步逼近。

 

 

第七章:红门的预兆

周六从早上开始就阴沉沉的。

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沉,而是天空被一层均匀的灰白色云层覆盖,不透光也不透风,像一个巨大的、低矮的盖子扣在村落上空。空气凝滞不动,连树梢的叶子都静止着,像是被这沉闷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

小雨一大早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一刻,秒针在寂静中发出沉重的嘀嗒声,每一秒都像是踏在她心上。

今天不用带画具。

父亲昨晚的话在脑海里回响:“会长说不用带画具了。他要教你…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这三个字像三颗钉子,把她钉在恐惧的十字架上。她想起小梅的话:更深层的教导,红门,一旦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起床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锁骨下的伤口。经过一周,红肿已经消退,留下一个暗红色的针眼痕迹,周围有一圈淡淡的色素沉着。但当她用手指按压时,深处依然有隐约的痛感,像是那个记号已经长进了骨头里。

“小雨,吃早饭了。”母亲在门外喊。

早餐是稀饭和咸菜,简单得有些反常。父母都沉默着,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吸溜稀饭的声音。小雨注意到母亲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父亲的眼下有浓重的阴影,显然两人都没睡好。

“今晚…”小雨刚开口,就被父亲打断了。

“今晚七点,我送你去。”林建国的声音干涩,“会长说…让我也一起去。”

小雨手里的勺子掉进碗里,溅起几滴稀饭:“你也去?”

父亲点点头,没看她,继续低头喝稀饭,但喝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为什么?”小雨问,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之前你不是都在偏厅等吗?”

“会长说…”林建国顿了顿,“今晚的课比较重要,需要家长在场。”

需要家长在场。这几个字像冰水浇在小雨头上。她想起小梅本子里的记录:有些孩子在进入红门时,父母会在场,甚至会…协助。

协助什么?她不敢想。

早饭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了。母亲收拾碗筷时,手指抖得更厉害,一个碗差点从手里滑落,被她险险接住。

“我出去一下。”林建国突然站起来,披上外套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赵秀兰问。

“走走。”父亲头也不回。

门在他身后关上。小雨和母亲对视了一眼,在母亲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恐惧——那种明知前方是悬崖,却不得不往前走的恐惧。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小雨试图写作业,但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数学题上的数字在眼前跳舞,语文课文里的字句变得陌生。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天空还是那片死寂的灰白。村落里有人在走动,但动作都很慢,像是被这沉闷的天气拖住了脚步。远处,研究会的方向,那两盏红灯笼在白天里显得黯淡无光,像是两只闭上的眼睛。

中午父亲没有回来吃饭。母亲热了早上的剩饭,两人默默吃完。饭后,小雨回到房间,从床板下拿出小梅的本子,翻到研究会的平面图。

她的手指沿着那条暗红色走廊移动:从正厅到静室,从静室到分岔口,向右是黑房间,向左…是红门。

小梅在红门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又用铅笔涂得很重,几乎要把纸戳破。底下有一行小字:我没进去过,但听过声音。

什么声音?小雨想问,但小梅不在这里,没有人能回答。

她继续翻看本子,在最后一页发现了一些新内容——是小梅后来加上去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匆写下的。

红门注意事项:
1. 进去前会要求换衣服(白色)
2. 房间里有一种特别的香味(小心)
3. 如果感到头晕,要立刻说(但说了也没用)
4.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尖叫

白色衣服。特别的香味。不要尖叫。

每一个字都让小雨的恐惧加深一分。她把本子紧紧抱在胸前,像是要从这薄薄的纸页里汲取勇气,但汲取到的只有更多的寒意。

下午三点左右,父亲回来了。他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味——他平时很少抽烟。

“我见到会长了。”他坐在椅子上,声音疲惫,“今晚的课…很重要。小雨,你要听话,会长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问为什么,不要反抗。”

小雨站在父亲面前,第一次仔细观察这个她叫了十一年“爸爸”的男人。他的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肩膀微微佝偻,像是被什么重担压垮了。可他的眼睛深处,还有一种东西在挣扎——是良知?是父爱?还是对即将发生之事的恐惧?

“爸,”她小声问,“你怕吗?”

林建国的身体僵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为了这个家。”他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都是为了这个家。”

这句话他最近常说,像一句咒语,一个借口,一个让他能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傍晚六点,母亲拿出那件蓝色外套。但这次她没有递给小雨,而是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像是在做某种告别。

“今晚…不穿这件。”她终于说,转身从衣柜里取出一件白色的衣服。

那是一件简单的白色棉布连衣裙,领口很高,袖子很长,裙摆到脚踝。款式朴素得近乎简陋,像是某种制服,或者…某种仪式服装。

“换上这个。”母亲把衣服递给小雨,“会长的要求。”

小雨接过衣服,布料粗糙,摸上去有些扎手。她回到房间,脱掉身上的衣服,换上白裙子。布料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让她打了个寒颤。裙摆很长,几乎拖地,袖子也长,把手完全遮住。整个人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白色的裙子,苍白的脸,漆黑的头发,像是一个等待被献祭的祭品。

窗外,天色开始暗下来。那层灰白色的云层没有散去,只是颜色变深,变成了铁灰色。没有夕阳,没有晚霞,白天直接滑入黑夜,像是被人用一块巨大的黑布遮住了天空。

六点半,一家人出门。

这次父亲没有打伞,因为没下雨。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母亲走在小雨左边,手微微抬起,像是想牵她的手,又始终没有牵。

村落已经陷入黑暗。由于阴天,夜晚来得特别快,特别彻底。家家户户亮起了灯,但那些灯光在浓重的黑暗里显得微弱而孤独,像是随时会被扑灭的萤火。

研究会的大门敞开着。两盏红灯笼已经点亮,在黑暗里幽幽地红着,像是两只刚刚睁开的、不怀好意的眼睛。灯光把门前的空地染上一层诡异的红色,站在那片红光里,小雨感觉自己的白裙子也被染红了。

陈永富站在门口,还是那身一丝不苟的中山装,金边眼镜反射着灯笼的红光,看不见眼睛。

“会长在等。”他说,侧身让开。

正厅里灯火通明,所有的灯笼都点上了,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但奇怪的是,光线越亮,阴影反而越深——那些柱子后面,屏风后面,墙角处,黑暗浓得化不开。

吴天雄站在正厅中央,没有穿长衫,而是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对襟褂子,上面用金线绣着复杂的图案——小雨认出那是小梅本子里的符号,那个“归属”的符号,还有其他几个扭曲的图形。

看到小雨一家进来,吴天雄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笑,而是一种…兴奋的笑,眼睛发亮,嘴角咧开的弧度很大,几乎要咧到耳根。

“很好,很准时。”他说,目光在小雨的白裙子上停留了几秒,“衣服很合身。”

小雨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建国,秀兰,你们跟我来。”吴天雄转身走向屏风后,“小雨,你在这里等一会儿。陈助理会照顾你。”

父母跟着吴天雄离开了。正厅里只剩下小雨和陈永富。陈永富走到一张椅子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眼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灯笼里的蜡烛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小雨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坐。白裙子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让她全身发痒。空气里有那股熟悉的甜腻熏香味,但今天格外浓烈,浓得让人头晕。

大约过了十分钟——也可能更长,在这种等待中时间失去了意义——吴天雄一个人回来了。父母没有跟来。

“他们呢?”小雨忍不住问。

“在偏厅。”吴天雄说,语气轻松,“有些事需要和他们单独谈谈。”

他走到小雨面前,上下打量她,像是在欣赏一件作品。“白色很适合你。”他说,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她肩头的布料,“纯洁,干净,像一张白纸,等待被书写。”

小雨的身体僵住了。他的手指没有碰到皮肤,只是隔着布料,但那触感依然清晰,带着一种不祥的温热。

“今晚我们要去一个新地方。”吴天雄收回手,“一个更特别的地方。”

他转身走向那条暗红色走廊。小雨跟在后面,脚步沉重得像绑了铅块。经过静室时,门关着;经过黑房间时,门也关着。他们一直走到走廊的分岔口。

这次,吴天雄转向了左边。

小雨的心脏狂跳起来。左边,红门,小梅警告过的地方。她想起本子上的字:如果感到头晕,要立刻说(但说了也没用)。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尖叫。

走廊向左延伸,比右边的更窄,更暗。墙上没有挂画,只有光秃秃的红漆,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凝固的血。空气里的熏香味越来越浓,混着另一种味道——像是草药,又像是某种燃烧的东西。

尽头果然有一扇门。

红色的门。

不是正厅那种深红色,而是鲜红色,鲜得像刚刚流出的血。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铜制的门环,做成龙头的形状,龙嘴大张,咬着那个环。

吴天雄在门前停下,转过身看着小雨。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脸一半在光中,一半在影中,看起来像是两个人。

“在进去之前,”他说,声音低沉而严肃,“有些规则你需要知道。”

小雨的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只能点头。

“第一,进去后不要说话,除非我问你。”

“第二,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问为什么。”

“第三,如果感到不适,可以闭上眼睛,但不要动,不要跑。”

他每说一条,小雨的心就沉下去一分。这不是教导,这是命令;这不是课程,这是仪式。

“明白了吗?”吴天雄问。

小雨点点头,嘴唇在颤抖。

“很好。”吴天雄转身,握住那个龙嘴门环,轻轻一拉。

门开了。

没有吱呀声,没有摩擦声,门开得悄无声息,像是经常被使用,经常被维护。

里面的光线涌出来,是一种温暖的、金黄色的光,和走廊的昏暗形成鲜明对比。空气里的香味也变了——不再是甜腻的熏香,而是一种清新的、类似檀香但又更淡雅的味道。

吴天雄侧身:“进去吧。”

小雨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大,要明亮。四面墙都是浅黄色的,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都是宁静的山水,和研究会其他地方的画风格完全不同。房间中央铺着一块巨大的地毯,图案复杂而精美,像是手工编织的。地毯上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有一个香炉,正袅袅升起青烟,那股清新的香味就是从这里来的。

靠墙的地方有一排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不是线装书,而是现代的、有彩色封面的书。小雨瞥见几本儿童绘本,几本童话故事,甚至还有几本绘画教材。

这看起来…很正常。甚至可以说,很温馨。

“坐。”吴天雄指了指地毯。

小雨在矮桌前坐下,白裙子的裙摆铺在地毯上,像一朵倒扣的花。吴天雄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隔桌相望。

“这里叫‘悟室’。”吴天雄说,声音温和,“意思是‘领悟的房间’。在这里,我们会进行更深层的交流,更深层的理解。”

他点燃香炉里的一支新香,青烟笔直上升,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你知道为什么选你吗,小雨?”他问。

小雨摇摇头。

“因为你有灵性。”吴天雄说,眼睛注视着她,“你的画里有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不只是技巧,不只是线条和颜色,而是…灵魂的痕迹。”

他从矮桌下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不是画具,而是一些小物件:一块光滑的石头,一根羽毛,一片干枯的叶子,一个木雕的小鸟。

“真正的艺术,不是用手画的。”吴天雄拿起那块石头,放在掌心,“是用心感受的。你要先感受到事物的灵魂,才能把它表达出来。”

他把石头递给小雨:“摸摸看,告诉我你感受到了什么。”

小雨接过石头。石头很光滑,凉凉的,上面有天然的纹理,像是水流过的痕迹。她用手指摩挲着表面,确实能感受到一种…平静。像是站在溪边,听着流水声,看着水从石头上滑过。

“水。”她小声说。

“很好。”吴天雄微笑,“继续。”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吴天雄没有碰她,没有说任何让她不安的话。他只是引导她感受那些小物件:羽毛的轻盈,叶子的脆弱,木雕小鸟的生命力。他讲艺术,讲美学,讲如何捕捉瞬间的美,如何表达内心的情感。

如果忽略这个地方,忽略外面的红门,忽略父母不知去向的事实,这真的像是一堂高水平的艺术启蒙课。

但小雨无法忽略。她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等待着那个“别的东西”的出现,等待着更深层的教导,等待着某种未知的、可怕的事情发生。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香炉里的香烧完了,吴天雄看了看墙上的钟——这个钟走得很正常,不快也不慢。

“时间到了。”他说,“今天先到这里。”

小雨愣住了。就这样?没有红门的恐怖?没有更深层的黑暗?只有…一堂课?

吴天雄站起来,她也跟着站起来。白裙子因为坐久了起了皱褶,她下意识地抚平。

“下周六同一时间。”吴天雄说,“不过下次,我们要开始真正的创作了。你需要…更开放一些。”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带着那股甜腻的熏香味,瞬间冲淡了房间里清新的香气。

走出红门时,小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一切如常,温暖,明亮,甚至可以说美好。

“怎么?”吴天雄注意到她的目光,“喜欢这个房间吗?”

小雨点点头。

“那就好。”吴天雄笑了,那个笑容很深,很深,“因为以后,我们会经常来这里。”

他们在正厅见到了父母。林建国和赵秀兰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但看到小雨出来,明显松了口气。

“怎么样?”赵秀兰站起来,快步走到小雨身边,上下打量她。

“很好。”吴天雄替她回答,“小雨很有悟性,今天的入门课很成功。”

入门课。意思是还有进阶课,高级课,更多的课。

回家的路上,一家三口都沉默着。村落已经完全入睡,只有他们三人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回荡。走到半路,父亲突然停下,扶着墙干呕起来。

“建国!”母亲赶紧拍他的背。

林建国摆摆手,直起身,擦了擦嘴角:“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小雨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今晚的父母,可能经历了比她更可怕的事情。他们被单独留下,被“谈话”,被要求做什么,或者承诺什么。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她,或者以她为名义。

到家后,小雨脱下白裙子。在灯光下,她仔细检查裙子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褶皱。没有血迹,没有污渍,没有任何异常。

可当她准备把裙子挂起来时,手指触碰到领口内侧,感觉到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

她翻开领口,在内侧缝着一个小小的红色布包,只有指甲盖大小,用红线缝得严严实实。布包很薄,摸起来里面像是装着什么粉末。

小雨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小梅本子上的话:房间里有一种特别的香味(小心)。

香炉里的香是清新的,那这个呢?这个缝在衣服里的、紧贴着她皮肤的小布包,里面装着什么?

她用指甲小心地挑开缝线,红线很结实,挑了几下才挑开一个小口。一些细细的、深褐色的粉末洒了出来,落在她手心。

她凑近闻了闻,几乎没有什么味道,只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草药味。

这是什么?为什么要缝在衣服里?是跟踪?是标记?还是…别的什么?

小雨把粉末小心地包在一张纸里,藏进床板下。然后把白裙子翻过来,重新缝好那个小布包——不能让他们发现她知道。

躺下时,已经过了午夜。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红门,温暖的房间,香炉,小物件,父亲干呕的背影,还有那个神秘的小布包。

这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可怕。

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就像陷阱上的伪装,就像刀锋上的糖霜。

她知道,真正的“别的东西”还没有开始。今晚只是序曲,只是热身,只是让她放松警惕的前奏。

而下次,下周六晚上,当吴天雄觉得她“更开放一些”的时候,真正的黑暗才会降临。

窗外的天空依然阴沉,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中那双幽幽的红眼睛,在村落东头,在研究会门口,静静地亮着,等待着。

小雨闭上眼睛,手不自觉地摸向锁骨下的记号。

那个记号还在,那个永远无法抹去的、属于研究会的印记。

而今晚,她又多了一个印记——那个缝在白裙子里、紧贴她皮肤的小布包。

一个在体外,一个在衣内;一个可见,一个隐秘;一个象征归属,一个…用途未知。

但她知道,这两个记号,都在把她往同一个方向拉:更深,更暗,更无法逃脱的深处。

就像那朵沉在水底的荷花,她已经被拽到深处,而拽着她的那双手,正在慢慢收紧。

 

 

第八章:香烬余温

小布包里的粉末被小雨用一小片油纸仔细包好,塞进一个空的唇膏管里。这个唇膏是去年生日时小玲送的,薄荷味,用完后她一直舍不得扔。现在它有了新用途——藏匿秘密。

她把唇膏管放进铅笔盒的夹层,和几支断掉的铅笔头放在一起。没人会注意到一个不起眼的文具里,藏着一小撮可能改变一切的证据。

周一早晨,小雨醒来时感到一阵轻微的头痛,像是有个小小的锤子在太阳穴内侧轻轻敲打。她坐起来,眼前有些发黑,扶着床头缓了几秒才恢复。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甜味,她以为是母亲在煮糖水,但仔细闻又不见了。

早饭时,母亲端上稀饭和咸蛋。“昨晚睡得好吗?”她问,眼睛盯着小雨的脸。

“还好。”小雨说,低头喝粥。她没说实话——昨晚她做了一整夜的梦,梦里全是红色的门,红色的灯笼,红色的粉末从天上飘下来,把她染成一个红色的雪人。

“会长说,”赵秀兰切着咸蛋,刀在蛋壳上发出清脆的剥裂声,“那件白裙子要好好保管,下次还要穿。”

小雨的手顿了顿:“妈,那件衣服…是你准备的吗?”

空气静了一瞬。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是会长给的。”母亲终于说,“专门为你定做的。”

“为什么要在领口缝个小布包?”

刀停住了。赵秀兰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是惊讶?是慌乱?还是别的什么?

“什么小布包?”

“就在领口内侧,缝着的,红色的。”小雨盯着母亲的眼睛,“里面装着粉末。”

赵秀兰放下刀,拿起抹布慢慢擦手,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那是…安神的香料。”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疑,“会长怕你紧张,专门准备的。贴身带着,能宁心安神。”

“可是——”

“吃饭。”母亲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不该问的别问。”

不该问的别问。这是小雨最近常听到的一句话。在研究会是,在家里也是。整个世界仿佛被分割成两半:一半是可以问的,可以说的,可以知道的;另一半是禁忌的,危险的,知道得越少越好的。

而那个小布包,显然属于后一半。

上学路上,小雨的头疼加重了。不是剧痛,而是一种持续的、沉闷的胀痛,像是脑子里塞了一团湿棉花。阳光明明不强烈,她却觉得刺眼,不得不眯起眼睛走路。

教室里,王老师正在黑板上写生字。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今天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针扎在耳膜上。小雨用手撑着额头,试图集中注意力,但那些字在眼前跳动、扭曲,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爬。

“林小雨,”王老师突然叫她,“你来读这一段。”

小雨站起来,拿起课本。字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她努力辨认,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怎么了?”王老师走过来,声音里有关切,“不舒服吗?”

“头疼…”小雨小声说。

王老师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要不要去医务室休息一下?”

小雨摇摇头。她不想去医务室,不想一个人躺在那里,面对四面白墙,想着那个红门,那个小布包,那些不能问的问题。

“那坐下吧,如果不舒服就跟我说。”

小雨坐下,趴在桌上。课桌的木头纹理在她眼前放大,那些弯曲的纹路像河流,像地图,像某种神秘的符号。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皮越来越沉…

“小雨!小雨!”

有人推她的肩膀。小雨猛地惊醒,抬起头,看见小玲焦急的脸。

“放学了!”小玲说,“你怎么睡了一上午?叫都叫不醒。”

小雨环顾四周,教室已经空了。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已经是下午了。她睡了整整四节课?为什么没人叫醒她?为什么老师允许她睡这么久?

“王老师看你睡得很沉,说你可能太累了,让我们别打扰你。”小玲帮她收拾书包,“你真的没事吗?脸色好差。”

小雨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很烫。“我…做了个梦。”

“噩梦?”

不是噩梦。至少不完全是。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红门后的房间,但这次房间里没有人。只有她自己,穿着白裙子,坐在矮桌前。香炉里的香烧完了,灰烬还是温的。她伸手去摸那些灰烬,手指被烫了一下,然后灰烬突然动了起来,变成无数细小的、黑色的虫子,爬上她的手臂…

“小雨?”小玲又推了推她。

“没事。”小雨甩甩头,想把那些画面甩出去,“我们走吧。”

校门口,小玲的妈妈来接她。看到小雨一个人,小玲妈妈问:“小雨,你妈妈没来接你吗?”

“我自己回去。”

“路上小心啊。”

小雨点点头,往家的方向走。但走到半路,她突然改变了方向——不是回家,而是去村西头的老砖窑。

周三的约定还没到,但她等不及了。她需要见到小梅,需要问清楚那个小布包的事,需要知道红门后的房间到底隐藏着什么。

砖窑在下午的光线下依然阴森。废墟投下长长的阴影,像是躺在地上的巨兽骸骨。小雨绕到后面,找到那块松动的砖,犹豫了一下,还是拉了出来。

夹缝空间里空无一人。但地上有新鲜的痕迹——有人在这里坐过,旁边的砖块上还放着一个咬了一半的苹果,切面已经氧化成褐色。

小梅来过,而且刚走不久。

小雨失望地准备离开,突然注意到墙上有新的刻痕。就在她上次坐的位置旁边,有人用尖锐的东西刻了一行字,很小,很浅,需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香里有东西,别闻。

香里有东西。是指香炉里的香?还是小布包里的粉末?或者两者都有?

小雨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用指甲在那行字旁边刻了一个小小的“√”,表示看到了。然后把砖推回原位,快步离开。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行字。香里有东西,别闻。小梅是怎么知道的?她闻过?她因此受过伤害?还是…她见过别人受害?

快到村口时,小雨遇见了陈永富。

他正从杂货店出来,手里提着一袋东西。看到小雨,他停下脚步,金边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放学了?”他问,声音平淡。

小雨点点头,想绕过去。

“等等。”陈永富叫住她,“会长让我问问,那件白裙子穿着还舒服吗?”

小雨的身体僵住了:“…舒服。”

“领口会不会太紧?”陈永富走近一步,目光落在她的脖子上,“会长特意交代,衣服要合身,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

“不会。”小雨下意识地捂住领口,尽管今天穿的不是那件白裙子。

陈永富点点头,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那就好。会长很关心你,专门为你准备了那件衣服。要好好珍惜。”

他提了提手里的袋子:“我还要给会长送东西,先走了。”

小雨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注意到他提的袋子里露出一些纸盒的边角——像是药盒,又像是某种化学品的包装。

药?化学品?和研究会的香有关吗?

那天晚上,小雨的头痛达到了顶峰。晚饭时,她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每次咀嚼都让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父母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是不是感冒了?”林建国伸手想摸她的额头。

小雨躲开了:“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早点睡吧。”赵秀兰说,眼神里有担忧,但还有别的什么——是紧张?是心虚?

小雨早早回到房间,但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头痛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涌来,退去,再涌来。每次潮水退去时,她都以为终于要好了,但下一波总是更猛烈。

午夜时分,她实在受不了了,爬起来想找点水喝。经过父母房间时,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说话声。

“…反应这么大?”是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

“会长说是正常的。”母亲的声音,“第一次接触,身体需要适应。”

“可是她看起来很难受…”

“适应了就好了。”母亲的语气很坚定,“会长说了,这是净化的一部分。把身体里不好的东西排出去,才能接受更好的东西。”

净化。又是这个词。

小雨扶着墙,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她踉踉跄跄地走到厨房,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冷水,一口气喝下去。冰冷的水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股翻腾的恶心感。

她回到房间,从铅笔盒里拿出那个唇膏管,拧开,看着里面那点深褐色的粉末。

香里有东西,别闻。

但她已经闻了。昨晚在那个红门后的房间里,她闻了整整一个小时。那个清新的、淡雅的香味,她以为是无害的,甚至是美好的。

现在看来,那可能是毒药。

她把粉末倒一点在手心,凑近闻了闻。还是那股极淡的草药味,几乎闻不出什么。但如果长时间闻呢?如果每天都闻呢?如果那东西会累积在身体里,慢慢发挥作用呢?

小雨想起小梅的样子: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睛,总是昏昏欲睡的状态。小梅也闻过这种香吗?闻了三年?

她打了个寒颤,把粉末重新包好,藏回原处。然后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等待头痛过去,或者等待更糟的事情发生。

后半夜,她开始发烧。

先是发冷,即使裹紧被子也冷得牙齿打颤。然后又开始发热,浑身滚烫,汗水浸湿了睡衣。她在半睡半醒之间挣扎,一会儿梦见自己沉在水底,一会儿梦见被红色的火包围。耳边似乎有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哭,但都听不清楚。

凌晨时分,烧终于退了。小雨虚弱地爬起来,看着镜子里自己惨白的脸,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

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感觉怎么样?”她问,把粥放在桌上。

“做了好多梦…”小雨哑着声音说。

“梦到什么了?”

“火,水,红色的门…”她停住了,看到母亲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紧张。

“那是净化过程。”赵秀兰说,递过粥,“会长说了,身体排毒时会做一些奇怪的梦。喝点粥,补充体力。”

小雨接过粥,小口小口地喝。米粥温热,滑过喉咙时很舒服。但她的脑子里全是问号:净化?排毒?她身体里有什么毒需要排?为什么会因为闻了香就发烧做噩梦?

“妈,”她放下碗,“那个香…到底是什么?”

母亲的肩膀僵了一下:“就是安神的香。会长从山里采的草药配的,很珍贵。”

“可是——”

“别问了。”赵秀兰站起来,拿起空碗,“今天在家休息吧,我给你请假。”

“我想去上学。”小雨说。她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面对四面墙,想着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不行,你需要休息。”母亲语气坚决,“会长说,净化期间要静养,不能劳累。”

又是会长说。小雨突然感到一阵愤怒,一股想要尖叫、想要撕碎什么的冲动。但她忍住了,只是点点头。

母亲离开后,小雨在房间里慢慢走动。头已经不痛了,但身体还是很虚弱,像是大病了一场。她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清晨的村落刚刚苏醒。炊烟袅袅升起,鸡鸣声此起彼伏。有人在井边打水,有人在院子里喂鸡。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可在这平静之下,有多少像她一样的孩子?有多少家庭正在被研究会“净化”?有多少人在夜里发烧、做噩梦,却被告知这是“正常过程”?

小雨的目光转向研究会的方向。在晨雾中,那座祠堂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下一个猎物,下一次献祭。

她突然想起小梅刻在砖窑墙上的字:香里有东西,别闻。

现在她知道了,小梅说得对。那香里确实有东西,而且那东西会让人生病,会让人做噩梦,会让人变得虚弱、顺从、不再反抗。

这也许就是“净化”的真相——不是净化身体,是净化意志。不是排毒,是摧毁抵抗的能力。

而她的父母,正在协助这个过程。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刀,刺穿了小雨最后一点对家庭的幻想。她一直以为父母是被迫的,是无助的,是和她一样被困在这个系统中的受害者。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也许他们不只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也许他们知道那香有问题,知道那“净化”会伤害她,但他们还是选择了服从,选择了把她送进去。

为了什么?为了“这个家”?为了所谓的“恩情”?还是为了别的她不知道的理由?

小雨走回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个唇膏管。里面的粉末那么少,那么不起眼,却能让人发烧、做噩梦、失去抵抗力。

如果一点点就能这样,那长期接触会怎样?小梅的三年,会把她变成什么样子?

她突然迫切地想要见到小梅,想要问清楚一切。但今天是周二,离约定的周三还有一天。

一天。二十四小时。在这一天里,她必须装作没事,装作相信“净化”的谎言,装作还是那个听话的、顺从的小雨。

但同时,她必须开始准备。准备逃跑,准备反抗,准备在下一个周六晚上——下一次进入红门之前——找到一条出路。

她把唇膏管藏回铅笔盒,然后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晨光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小雨来说,这是旧的结束,也是新的开始。

旧的信任正在崩塌,旧的幻想正在破灭,旧的顺从正在死亡。

而新的东西正在萌发:怀疑,愤怒,决心,还有那种想要活下去、想要挣脱、想要呼吸自由空气的本能。

就像那朵沉在水底的荷花,即使被拽到深处,即使被淤泥覆盖,它依然在挣扎,依然在寻找一丝光,一点空气,一个浮出水面的可能。

而小雨,她也要开始挣扎了。

即使那意味着疼痛,意味着危险,意味着失去一切。

也比沉在黑暗的水底,永远不再开放要好。

 

第九章:病中密会

周三早晨,小雨的烧完全退了,但身体依然虚弱,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里的力气。她撑着坐起来,头还有些晕,眼前飘着细小的黑点,像一群不安的飞虫。

母亲端着早饭进来,看到她醒了,明显松了口气。“感觉好点了吗?”

小雨点点头,声音嘶哑:“我想去上学。”

“不行。”赵秀兰的语气不容置疑,“会长交代了,净化期间至少要休息三天。今天才第二天。”

又是会长交代。小雨的手指在被单下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那我能在院子里坐坐吗?”她换了个方式,“屋子里太闷了。”

母亲犹豫了一下:“只能坐一会儿,不能吹风。”

早饭后,小雨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屋檐下。清晨的阳光很温和,洒在院子里,把青石板照得发亮。远处传来学校上课的铃声,清脆而规律。她想象着教室里现在的情景:王老师在领读课文,同学们跟着念,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白色的轨迹。

而她坐在这里,像一个囚犯,被“净化”的名义软禁在家。

一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小雨数着墙上的砖缝,数着地上的蚂蚁,数着天空中飞过的鸟。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倒数,倒数和砖窑密会的时间。

中午,父亲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包东西,用牛皮纸包着,系着麻绳。

“会长让送来的。”林建国把东西放在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说是补身体的。”

赵秀兰打开纸包,里面是一些干草药:党参、黄芪、枸杞,还有几样小雨不认识的根茎类植物。草药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混合的气味,甜中带苦,苦中带涩。

“我去熬汤。”母亲说。

“等等。”小雨突然开口,“我想看看。”

她走过去,伸手翻动那些草药。手指触碰到那些干燥的根茎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触感上的,而是某种直觉上的不适。这些草药看起来很普通,和她以前在中药铺见过的没什么不同。但为什么是会长送的?为什么偏偏在她“净化”期间送?

“有什么好看的。”林建国说,“会长的心意,收下就是了。”

“爸,”小雨抬起头,“你觉得会长是好人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直接。林建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掩饰过去。

“当然。”他说,声音干巴巴的,“会长帮了我们家这么多…”

“他怎么帮的?”小雨追问,“我的病是他治好的?你的工作是他找的?还是我们家有什么困难,只有他能解决?”

一连串的问题像石头一样砸出来。林建国后退一步,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小雨的眼睛。

“小孩子懂什么。”他终于挤出这么一句,转身往屋里走,“快去休息吧。”

小雨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曾经高大的、能把她扛在肩上的背影,现在佝偻着,像是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山。她突然感到一阵心酸,但更多的是愤怒——愤怒他的懦弱,愤怒他的沉默,愤怒他把一切都推给“为了这个家”。

汤熬好了,浓黑的药汁盛在碗里,散发着刺鼻的气味。赵秀兰端给小雨:“趁热喝。”

小雨接过碗,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模糊,扭曲,像铜镜里看到的那样。她深吸一口气,把碗凑到嘴边,假装喝了一口,实际只是让药汁沾湿了嘴唇。

“喝了就回屋躺着吧。”母亲说。

“我想再坐一会儿。”小雨放下碗,“晒晒太阳感觉好多了。”

赵秀兰看了看天色:“那再坐十分钟。我出去买点菜,你在家好好待着。”

母亲离开后,院子里只剩下小雨一个人。阳光移到了西墙,院子的一半被阴影覆盖。她坐在明暗交界处,一半身子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下午两点。离放学还有一个小时,离砖窑密会还有两个小时。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紧张,而是兴奋——一种终于要做点什么、终于要打破现状的兴奋。

她站起来,回到屋里。父亲在房间睡觉,鼾声隐约传来。她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从床板下取出小梅的本子和自己的画,又拿出那个唇膏管。

这些东西不能留在家里了。如果父母发现,如果研究会来搜查,这些就是致命的证据。

她需要把它们藏到别处,藏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可哪里是绝对安全的?砖窑?太远,而且小梅也知道。学校?有被同学发现的危险。树林里?可能被动物破坏,或者被雨水打湿。

小雨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衣柜顶上的一个旧皮箱上。那是外婆留下的,母亲说里面是外婆的遗物,很少打开。皮箱有锁,钥匙在母亲那里。

但箱子底部有个破洞,很小,刚好能塞进薄薄的本子。

她搬来椅子,踩上去,小心翼翼地把皮箱从柜顶挪下来。灰尘飞扬,她捂住嘴忍住咳嗽。箱子很重,里面似乎装满了东西。她把箱子侧放,找到那个破洞——在底部角落,只有拇指大小。

她把小梅的本子卷成筒状,外面用油纸包好,又用细绳扎紧。然后小心地塞进破洞,往里推,直到完全看不见。接着是自己的画,同样处理,塞了进去。最后是唇膏管,塞在两者之间。

做完这一切,她把箱子放回原处,擦掉椅子上的脚印,整理好床铺。看起来一切如常,没有人会想到外婆的遗物箱里藏着两个女孩的秘密。

下午三点半。该出发了。

小雨穿上外套——不是那件蓝色的,而是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领口更高,能完全遮住锁骨下的记号。她背上书包,里面只装了课本和作业,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放学回家的学生。

走出家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空荡荡的,父亲还在睡觉,母亲还没回来。阳光斜斜地洒在地上,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日常。

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正在踏出日常的边界,走向一个未知的、可能危险的方向。

村落的午后很安静。大人们都在田里或作坊里干活,孩子们还没放学。只有几条狗趴在路边晒太阳,看到她走过,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又合上。

小雨走得很快,但努力让步伐看起来正常,像是只是去同学家玩。经过小卖部时,店主老张正在门口抽烟,看到她,点了点头。

“放学了?”他问。

“嗯。”小雨应了一声,没有停下脚步。

“你妈刚才来买东西,说你在家养病。”

小雨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转过身,努力让表情自然:“好多了,出来透透气。”

老张盯着她看了几秒,烟雾从嘴角溢出,模糊了他的脸。“早点回家,别乱跑。”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关心,但小雨总觉得里面有别的意味。是警告?还是监视?

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张还站在那里,望着她的方向。

监视无处不在。小梅说得对,村里的每一双眼睛都可能是研究会的眼睛。

她改变路线,没有直接往村西头走,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先往北走到田埂,沿着田埂往西,穿过一片小树林,再从树林后面接近砖窑。

这个路线更远,更隐蔽,但也更安全。田里干活的人很少注意路边走过的人,树林里更是没有人。

当她终于看到砖窑的轮廓时,太阳已经偏西了。废墟在斜阳下拉出长长的阴影,那些倒塌的砖堆像是怪兽的牙齿,在阴影里闪着微光。

小雨绕到后面,找到那块松动的砖。她先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才拉开砖块,钻了进去。

夹缝空间里已经有一个人了。

小梅坐在角落里,抱膝蜷缩着,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听到动静,她猛地抬头,看到是小雨,才放松下来。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

小雨在她对面坐下。光线从砖缝透进来,正好照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清晰的光带,把黑暗的空间切成两半。

“我生病了。”小雨开门见山,“发烧,做噩梦,头痛。”

小梅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闪:“闻了香?”

“嗯。还有衣服领口的小布包。”

小梅深吸一口气,身体往后靠,抵在墙上。“那是‘醒神散’。他们这么叫它。闻多了会让人…顺从,听话,不再反抗。”

“为什么?”小雨问,“他们想控制我们?”

“不只是控制。”小梅的声音里有种深沉的疲惫,“是想重塑。把原来的你抹掉,重新造一个他们想要的人。听话的,顺从的,把会长当神一样崇拜的人。”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些浅灰色的粉末,看起来比小雨收集的更细,颜色更浅。

“这是我从香炉里偷出来的。”小梅说,“晾干了,一直留着。我试过喂给老鼠吃,老鼠先是兴奋,到处乱跑,然后就开始抽搐,最后躺在地上不动了,但还活着,眼睛睁着,像是…被麻醉了。”

小雨盯着那些粉末,胃里一阵翻搅:“他们给我们用这种东西…”

“不止这个。”小梅又掏出一个更小的纸包,这次里面的粉末是暗红色的,像是干涸的血,“这是衣服里布包的东西。我拆开过很多件衣服——不是我的,是以前那些女孩的。有些是‘醒神散’,有些是这个。这个更厉害,闻了会让人产生幻觉,看到他们想让你看到的东西。”

“幻觉?”

“比如…”小梅顿了顿,声音更低,“你会看到会长发光,听到神的声音,相信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理。你会觉得反抗他是罪恶,顺从他是救赎。”

小雨想起红门后的房间,想起那个温暖的、明亮的空间,想起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想起那种平静的、几乎可以说是美好的感觉。

那就是幻觉吗?是药物制造的虚假的安宁?

“所以你一直昏昏沉沉的,”她说,“是因为长期接触这些东西?”

小梅点点头:“三年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话,告诉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那个声音听起来…很像会长。”

她用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小雨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小梅抬起头,擦掉眼泪:“不说这个了。你昨晚进红门了?”

“嗯。”

“里面什么样?”

小雨描述了那个房间:浅黄色的墙壁,宁静的山水画,手工地毯,矮桌,香炉,小物件。她说到那些绘本和童话书时,小梅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换方式了。”小梅喃喃道,“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怎样的?”

小梅没有直接回答。她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房间的轮廓,然后在里面画了几个简笔画的小人。“以前的红门后面,是另一个黑房间。更小,更暗,墙上挂着…一些工具。”

“什么工具?”

“鞭子,绳子,蜡烛,还有一些…我说不出口的东西。”小梅的手在颤抖,“女孩们进去后,会先被要求脱掉衣服,换上白裙子——但那时候的白裙子很薄,几乎是透明的。然后会长会进行‘净化仪式’,用那些工具…”

她说不下去了,手指紧紧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

小雨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她想起自己那件白裙子,虽然粗糙,但是厚实的棉布,完全不透明。吴天雄这次没有要求她脱衣服,没有拿出任何工具,只是让她感受小物件,谈论艺术。

是改变了方法?还是只是对她特别?因为她“有灵性”,因为她是“特别的孩子”?

“为什么对我不同?”她问。

小梅摇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你父母还没有完全陷进去,他们需要更温和的方式。也许是因为你确实有天赋,会长想用别的方式利用你。也许…”

她停住了,眼睛盯着砖缝透进来的光。

“也许什么?”

“也许他们正在试验新的方法。”小梅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更隐蔽,更不容易被发现,但同样有效的方法。用温柔代替暴力,用引导代替强迫,用艺术代替…其他的东西。”

艺术。小雨想起吴天雄说的话:真正的艺术,不是用手画的,是用心感受的。

现在想来,那可能不是艺术教育,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洗脑——用美好的东西包装邪恶的目的,用温柔的言语掩盖控制的本质。

“那接下来会怎样?”她问,“下次红门之后呢?”

小梅从怀里掏出那个破旧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红笔画了一个简易的流程图:

白裙子→红门→香→小物件→下一步:?

下一步那里打了个问号,下面有几个潦草的字:可能是“创作”,可能是“奉献”,可能是“觉醒”。

“我不知道。”小梅诚实地说,“每个人都不一样。有些女孩在红门之后就‘觉醒’了,开始狂热地崇拜会长,主动为研究会做事。有些女孩被要求‘创作’,画出他们想要的画,写出他们想要的文字。还有些女孩…被要求‘奉献’。”

“奉献什么?”

小梅抬起头,看着小雨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那眼神里有种深沉的悲哀。

“一切。”她说,“身体,灵魂,未来,一切。”

砖缝的光线在移动,越来越暗。外面传来鸟归巢的声音,啁啾喳喳,像是提醒她们时间不多了。

“我要走了。”小梅站起来,“太晚回去会被怀疑。记住,下次进红门前,想办法不吃不喝——饥饿和口渴会降低药效。如果必须闻香,尽量屏住呼吸,或者用袖子捂住口鼻。还有…”

她蹲下来,在地面上快速画了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三条波浪线,正是小雨锁骨下记号的形状。

“这个符号,不只是‘归属’的意思。”小梅说,“在研究会内部,它还有另一个名字:‘初熟之果’。意思是…第一批成熟的果实,准备被采摘。”

初熟之果。小雨想起那些被标记的水果,被摘下,被品尝,被消化,最后变成粪便。

“他们要把我们怎么样?”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不知道。”小梅说,“但绝对不是好事。所以,小雨…”

她抓住小雨的手,握得很紧:“一定要逃出去。在下次红门之前,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

砖窑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在靠近。两人同时屏住呼吸,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惊恐。

脚步声在砖窑周围绕了一圈,停了停,然后渐渐远去。

“我走了。”小梅松开手,拉开砖块钻了出去。

小雨等了几分钟,确定外面没有声音了,才跟着钻出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砖窑废墟沉浸在暮色中,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她快步离开,走另一条路回家。路上一直在想小梅的话:醒神散,幻觉,初熟之果,采摘。

每一个词都指向一个可怕的未来。

而她的时间不多了。下周六晚上,下一次红门,可能就是转折点——要么逃出去,要么永远被困在这个系统里,被重塑,被采摘,被消化。

快到家时,她看到母亲站在门口张望。看到小雨,赵秀兰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头。

“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去同学家问作业了。”小雨说,这是她路上想好的借口,“病了两天,怕跟不上。”

母亲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下次提前说一声。快进来吃饭,你爸都等急了。”

晚饭还是稀饭和咸菜,但多了一碗中午熬的草药汤。汤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油膜。

“喝了吧。”父亲说,“对你身体好。”

小雨看着那碗黑褐色的汤,想起小梅的话:想办法不吃不喝。

“我不饿。”她说,“中午喝过了。”

“这是会长的心意。”林建国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不能不喝。”

小雨盯着父亲的眼睛,在那双熟悉的眼睛里看到了陌生——不是关心,是焦虑;不是爱,是某种任务必须完成的急迫感。

“爸,”她小声说,“如果我生病了,你会带我去医院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林建国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当然会。”赵秀兰接过话,“但现在会长在帮你调理,比医院好多了。”

“可是——”

“喝汤。”母亲把碗推到她面前,语气不容置疑。

小雨看着那碗汤,看着汤里自己扭曲的倒影。她知道,如果不喝,会引起怀疑;如果喝,可能再次生病,再次被“净化”。

她端起碗,凑到嘴边,假装喝了一大口,实际只让少量汤水滑过喉咙。剩下的,她趁父母不注意,偷偷倒进袖口里——外套的袖子里缝了一层防水布,是她小时候母亲为了防止她玩水弄湿衣服特意缝的,现在派上了新用场。

“喝完了。”她放下空碗。

母亲满意地点点头:“去休息吧。明天再休息一天,后天就能去上学了。”

回到房间,小雨锁上门,脱下外套。袖口湿了一大片,散发着浓烈的药味。她把外套泡进水盆里,用肥皂反复搓洗,直到药味淡去。

然后她坐在床上,手摸向锁骨下的记号。

初熟之果。

她抚摸着那个微微凸起的疤痕,想象着果农的手伸向枝头,摘下一颗刚刚成熟的果子。果子在阳光下闪着光,看起来很诱人,但下一秒就会被咬破,被咀嚼,被吞下。

而她,就是这样一颗果子。被标记,被培养,现在即将被采摘。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夜空中微弱地闪烁。

小雨躺下,闭上眼睛。但黑暗中全是画面:醒神散的粉末,暗红色的药末,小梅颤抖的手,父亲焦虑的眼睛,母亲不容置疑的语气,还有那个红门后的房间——温暖,明亮,充满陷阱。

她必须逃。

在下周六之前,在下次红门之前,在她被彻底“采摘”之前。

可是怎么逃?往哪里逃?如果逃了,父母会怎样?小梅会怎样?

这些问题像一张网,把她困在中间,越挣扎缠得越紧。

但她还是要挣扎。即使网会割破皮肤,即使挣扎会带来更多的痛苦。

因为不挣扎的结果,是彻底消失——不是身体的消失,是自我的消失。是变成一个不再认识自己、不再反抗、甚至乐于被采摘的果实。

而那种消失,比死亡更可怕。

夜越来越深。村落陷入沉睡,只有研究会的方向,那两盏红灯笼还在亮着,幽幽地,固执地,像两只永远不闭的眼睛,注视着黑暗中的一切,等待着下一个果实的成熟。

小雨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她不睡了。她要思考,要计划,要寻找那条可能存在的生路。

即使那条路很窄,很险,可能通向更深的黑暗。

但至少,那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不是研究会给的,不是父母安排的,不是被标记、被培养、被采摘的命运。

是她自己的,自由的,哪怕只有一寸光明的路。

 

 

第十章:镜中裂痕

第二天,小雨坚持要去上学。

“我感觉好多了。”她对母亲说,声音里刻意加了些许活力,“再不去就跟不上课了。”

赵秀兰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像是在检查一个瓷器的裂纹。“会长说最好休息三天…”

“可是同学们都去了。”小雨低头整理书包,避开母亲的目光,“而且王老师昨天让小玲带话,说我落下的课要补。”

提到王老师,母亲的脸色微微松动。小雨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王老师是村里为数不多的、不完全受研究会控制的人。她是镇上派来的公办教师,丈夫在县教育局工作,地位相对独立。

“那…早去早回。”赵秀兰终于让步,“放学直接回家,别乱跑。”

小雨点头,背起书包出门。清晨的空气很清新,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部充满了自由——哪怕只是暂时的、有限的自由。

学校还是老样子:褪色的红砖墙,坑坑洼洼的水泥地,旗杆上飘扬的褪色国旗。但今天在小雨眼里,这一切都显得珍贵——这是研究会的手伸得还不够长的地方,是她还能保持“正常”的地方。

教室里,同学们已经到了大半。小玲看到她,惊喜地跑过来:“你病好啦?”

“嗯。”小雨在座位上坐下,拿出课本。手指抚过书页,那些字句今天格外亲切——它们只是字句,没有隐藏的含义,没有双关的暗示,就是字句本身。

早读课,王老师走进教室。看到小雨,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轻声问:“身体没问题了?”

“没事了。”

王老师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真假。“如果有任何不舒服,随时告诉我。”

小雨点点头。她看着王老师走向讲台的背影,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王老师可以信任吗?如果告诉她研究会的真相,她会相信吗?她会帮忙吗?

但随即她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太冒险了。王老师虽然有背景,但毕竟是一个人,面对的是控制整个村落的组织。而且,如果王老师去向研究会求证,或者告诉校长——校长是研究会的会员——那一切就都暴露了。

她必须更小心。

上午第三节是数学课,老师在讲解应用题。小雨假装认真听讲,实际上在本子上用铅笔轻轻地、几乎看不见地写着什么。


时间:周六前
路线:?
接应:?
证据:砖窑

每个词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她计划的骨架上。但骨架上没有血肉——她不知道具体该怎么操作,不知道谁能帮忙,不知道逃到哪里才算安全。

下课铃响时,她还在对着那几个词发呆。小玲凑过来看:“你在写什么?”

小雨迅速用手盖住本子:“没什么,练字。”

“你的字真好看。”小玲说,没再多问。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因为身体刚好,老师允许小雨在操场边坐着看。阳光很好,同学们在跑道上追逐,在沙坑里跳远,在单杠上翻转。笑声和喊叫声混在一起,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小雨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羡慕——他们不用在周六晚上走进一扇红门,不用闻奇怪的香,不用在衣服里发现神秘的小布包。他们的父母也许平凡,也许贫穷,但至少不会把他们送到一个充满未知危险的地方。

“小雨。”

声音从身后传来。小雨回头,看到小梅站在操场边的槐树下,手里抱着几本书,像是刚从图书馆出来。

“小梅姐?”小雨站起来,有些惊讶。小梅很少来学校,自从退学后,她几乎不在公共场合露面。

“能说几句话吗?”小梅的声音很轻,眼睛快速扫视四周。

两人走到操场角落,这里有一排冬青树,形成天然的屏障。

“昨晚我没说完。”小梅压低声音,“关于逃跑,我有个想法。”

小雨的心跳加快了:“什么想法?”

“下周四,村里有人要去镇上送菜。”小梅说,“是张大伯,他每周四都去,给镇上的餐馆送新鲜蔬菜。他的三轮车有个车斗,有时候会搭人。”

“你想让我躲在车斗里?”

“不只是你。”小梅的眼神很坚定,“还有我。”

小雨愣住了:“你也逃?”

“我等了三年,等不到更好的机会了。”小梅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而且,如果只有你一个人逃,他们会全力追捕。如果两个人一起,也许能分散注意力。”

“可是——”小雨想起小梅上次逃跑被抓回来的事,“你不是说村口有人把守吗?”

“周四不一样。”小梅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铅笔草草画了个地图,“每周四上午,陈永富都要去县里汇报工作,吴天雄会在研究会开会。村口的守卫会换班,那时候是最松懈的。”

她把纸条塞给小雨:“这是我观察了三个月记录的。每周四上午九点到十点,是唯一的机会窗口。”

小雨看着纸条上的地图,上面标注了守卫的位置、换班时间、张大伯出发的时间路线。每一个细节都显示出小梅精心的准备和漫长的等待。

“你准备了这么久…”小雨喃喃道。

“因为我必须逃出去。”小梅的眼睛里有种小雨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希望,而是决绝,“如果再待下去,我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也不想成为的人。”

操场那边传来集合的哨声。体育课结束了。

“周四早上八点半,在村西头的废弃磨坊见。”小梅快速说,“带上必要的东西,但不能多,要能藏在身上。到了镇上,我们就去派出所。”

“如果派出所不相信我们呢?”

“那就一直说,说到他们相信为止。”小梅抓住小雨的手,握得很紧,“或者去找王老师的丈夫,他在县教育局。王老师提过,她丈夫是个正直的人。”

王老师的丈夫。小雨想起王老师提起丈夫时骄傲的表情。也许…这是一条可行的路。

“好。”她听见自己说,“周四,八点半。”

小梅松开手,转身离开。她走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鸟,很快消失在教学楼后面。

小雨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纸条被汗浸湿了,铅笔字迹有些模糊,但那些路线,那些时间,那些标记,都清晰地印在她脑海里。

周四。离现在还有四天。

四天后,她要么获得自由,要么…她不敢想失败的后果。

午休时间,小雨没有去食堂,而是借口头疼,留在教室里。她需要时间思考,需要完善计划,需要决定带什么东西。

最重要的当然是证据。小梅的本子,自己的画,还有那些粉末样本。但这些都藏在皮箱里,周四早上怎么取出来?如果提前取,可能会被父母发现。如果当天取,时间可能来不及。

还有衣服。她需要穿得普通,不引人注目。那件蓝色外套绝对不能穿,白裙子更不能。她要穿最普通的灰色外套和黑色裤子,混在人群中不容易被发现。

钱。她需要钱。车费,吃饭,也许还要住旅馆。她存钱罐里有二十三块六毛,是这些年攒的压岁钱和零花钱。够吗?到镇上要多少钱?住一晚要多少钱?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水面下的泡泡,不停地往上冒。小雨感到一阵眩晕,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太多未知,太多风险,太多可能出错的地方。

“小雨?”

她猛地抬头,看见王老师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饭盒。

“听说你没去吃饭,我给你带了点。”王老师走进来,把饭盒放在桌上,“不舒服吗?”

“没有,就是…不饿。”

王老师在对面坐下,打开饭盒。里面是简单的饭菜:米饭,炒青菜,还有几片肉。“多少吃一点,身体要紧。”

小雨拿起筷子,小口吃着。饭菜很香,但她食不知味。

“小雨,”王老师突然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筷子停住了。小雨抬起头,看着王老师关切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把一切都说出来——研究会,红门,香,记号,逃跑计划。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是学习有点累。”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

王老师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小雨几乎要移开目光。最后,王老师叹了口气。

“如果有一天,你想说点什么,或者需要帮助,”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记得我在这里。我可能不是最有能力的人,但我会尽力。”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小雨心里那层自我保护的壳。她感到眼睛发酸,想哭,但忍住了。

“谢谢老师。”她小声说。

王老师点点头,站起来:“慢慢吃,下午的课如果撑不住,可以请假。”

她离开后,小雨看着饭盒里的饭菜,突然有了胃口。她大口吃起来,每一口都用力咀嚼,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逃亡储备能量。

下午的课她听得很认真,像是要把这一切都刻在脑子里:教室的样子,黑板上的字,老师的讲解,同学们的脸。因为她不知道,周四之后,她还能不能回到这里,还能不能坐在这个座位上,还能不能听到这些熟悉的声音。

放学时,小玲约她去家里做作业,她婉拒了。“我妈让我早点回去。”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观察着周围的一切:那条每天经过的小巷,巷口的老槐树,树下的石凳,石凳上晒太阳的老猫。这一切构成了她十一年的生活,但现在,她可能要永远离开这里了。

她不知道这是否值得——用熟悉的一切,换取未知的自由。

但当她走到研究会附近,看到那两盏红灯笼在暮色中亮起时,答案变得清晰:值得。即使失去一切,也值得。因为如果留下,她失去的将是自己,是灵魂,是作为人的尊严。

到家时,母亲正在做饭。厨房里飘出油烟味,锅铲碰撞的声音很响,像是在掩饰什么。

“回来啦?”赵秀兰从厨房探出头,“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小雨放下书包,“王老师还给我带了午饭。”

母亲的手顿了顿:“王老师…对你挺关心的。”

“嗯。”

沉默了几秒,赵秀兰说:“会长今天让人捎话,说周六的课可能要提前。六点开始,九点结束。”

又提前了一小时。小雨的心沉下去,但脸上尽量保持平静:“为什么?”

“会长没说。”母亲转身继续炒菜,背影显得有些僵硬,“总之你准时去就是了。”

晚饭时,父亲又提起草药汤:“会长给的草药还剩一些,明天再熬一次。”

“我已经好了。”小雨说,“不用再喝了。”

“会长说巩固一下比较好。”林建国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小雨看着父亲,突然问:“爸,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家,去很远的地方,你会想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林建国愣住了,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赵秀兰也停住了夹菜的动作,盯着小雨。

“你…要去哪里?”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只是问问。”小雨低下头,“学校老师说,外面的世界很大,我们应该去看看。”

“那些话听听就算了。”林建国重新拿起筷子,但手在抖,“我们这样的人家,能好好过日子就不错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可是——”

“吃饭。”父亲打断她,语气严厉。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没人再说话。但小雨能感觉到,父母在偷偷观察她,像是在寻找什么迹象,什么端倪。

晚上,小雨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格一格,像牢房的栏杆。

她想起王老师的话:“如果有一天,你想说点什么,或者需要帮助,记得我在这里。”

也许…在逃跑之前,她应该给王老师留一封信。不透露具体计划,但说明研究会的问题。这样即使她和小梅失败了,至少有人知道真相,有人可能继续调查。

她爬起来,从作业本上撕下一页纸,开始写信。

王老师: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不在学校了。有些事情我必须去做,有些地方我必须离开。不是因为不喜欢学校,也不是因为和父母闹矛盾。是因为研究会。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怎么写下去?写红门?写香?写记号?写那些她不敢说出口的事?

她咬了咬牙,继续写:

研究会在做不好的事。他们给孩子做记号,用奇怪的香,让父母把孩子送进红门后面的房间。我不是第一个,小梅也不是。还有其他人。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都是真的。我和小梅收集了一些证据,藏在安全的地方。如果我们成功了,我们会带着证据去报警。如果我们失败了…

笔尖在这里停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如果我们失败了,希望您能继续调查。证据藏在——

她再次停住。能写出来吗?如果信落入研究会手中,他们会找到证据,销毁一切。

最后,她只写了一句:

证据藏在您想不到的地方。如果您想找,想想我的画,想想小梅的眼睛。

她签上名字,折好信,塞进一个信封。信封上只写了一个字:王。

这封信她不能现在给,要等到周四早上,临走前塞进王老师的办公桌抽屉。那时候即使研究会发现,也来不及阻止她们了。

做完这一切,小雨躺回床上。心跳很快,像在敲鼓。周四,八点半,磨坊,逃亡。这些词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像是某种咒语,又像是某种命运的召唤。

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可能是自由,可能是更深的陷阱,可能是她无法想象的黑暗。

但她知道,如果不去尝试,她会后悔一辈子。就像那朵沉在水底的荷花,如果不挣扎着向上,就会永远沉在黑暗里,永远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机会见到阳光。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清冷的月光洒满大地。村落沉睡,只有研究会的红灯笼还亮着,像两颗永不闭合的眼睛,注视着黑夜中的一切。

小雨闭上眼睛,开始倒数。

三天。

七十二小时。

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每一秒都在向那个未知的周四早晨靠近。

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逃跑,准备反抗,准备抓住那根可能不存在的救命稻草。

即使那意味着离开熟悉的一切,即使那意味着面对未知的一切。

因为留在原地,意味着永恒的黑暗。

而向前一步,至少有一线光明。

 

 

第十一章:逃亡前夕

周三的夜晚来得特别早。

不到六点,天色就完全暗了下来。乌云从西山后面翻涌上来,像是巨大的灰色棉被,一层层覆盖了整个天空。没有风,空气凝滞而沉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湿气,像是暴雨前的预兆。

小雨坐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变黑。手里的铅笔在本子上无意识地画着——不是素描,不是图案,而是一些凌乱的线条,交错,缠绕,纠结成一团乱麻,就像她此刻的心绪。

明天就是周四了。

八点半,废弃磨坊,小梅,逃亡。

这个计划在她脑子里反复演练了无数次,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在骨头上一样清晰:早上七点起床,像平常一样吃早饭,背书包出门,假装去上学。但不在学校去,而是绕路去磨坊。带上必要的东西:钱,几件衣服,小梅的本子和自己的画(周四早上从皮箱里取出来),还有那支藏着粉末的唇膏。

然后呢?然后藏在张大伯的三轮车斗里,用麻袋盖住,等车出村。到了镇上,先去派出所,如果派出所不相信,就去找王老师的丈夫。如果都不行…她不敢想。

铅笔尖“啪”地断了。小雨看着断掉的笔尖,忽然觉得这是个不祥的预兆——计划会像这支铅笔一样,在关键时刻折断吗?

“小雨,吃饭了。”母亲在门外喊。

晚饭很丰盛:红烧肉,炒鸡蛋,青菜豆腐汤,还有小雨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这太反常了。平时只有过年过节才会做这么多菜。

“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小雨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没什么日子。”赵秀兰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就是看你最近瘦了,补补。”

林建国也给她夹菜:“多吃点,身体要紧。”

小雨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忽然明白了——这是送别饭。不是送她去远方,而是送她去那个红门后的房间,送她去接受“更深层的教导”。父母在用这种方式表达愧疚,表达无奈,表达他们说不出口的“对不起”。

她拿起筷子,小口吃着。排骨很香,但她尝不出味道。每一口都像是吞下铅块,沉甸甸地坠在胃里。

“周六的课,”林建国突然说,“会长说…可能需要你留在研究会过夜。”

筷子从小雨手里滑落,掉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过夜?”她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

“会长说要进行…长时间的引导。”赵秀兰避开她的目光,“一夜的时间,才能完成真正的净化。”

真正的净化。一夜的时间。小雨想起小梅说过的话:一旦进了红门,就再也出不来了。原来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进去了,就要过夜,就要经历无法想象的、漫长的黑暗。

“我能…不去吗?”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饭桌突然安静了。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一秒,两秒,三秒。

“小雨,”林建国的声音很疲惫,“我们…没有选择。”

“为什么没有?”小雨抬起头,第一次直视父亲的眼睛,“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说得容易!”父亲的声音突然提高,“去哪里?怎么生活?研究会在这个县里到处都有眼线!我们逃到哪里都会被找回来!”

“那就去更远的地方!去省城,去外省!”小雨站起来,声音也在提高,“总有一个地方他们够不到!”

“啪!”

一个耳光甩在她脸上。不重,但很响亮。空气凝固了。

林建国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像是被自己的动作吓到了。赵秀兰捂住了嘴,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

小雨慢慢坐回椅子上,脸上火辣辣地疼。但心里的疼更甚——这是父亲第一次打她。为了研究会,为了那个会长,他打了她。

“对不起…”林建国垂下头,声音哽咽,“小雨,对不起…但是…我们真的没有办法…”

“有的。”小雨平静地说,声音出奇地冷静,“只是你们不敢。”

她站起来,离开饭桌,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

靠在门后,她听见外面传来压抑的哭声——是母亲在哭。还有父亲的声音,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安慰。

但这一切都和她无关了。那一巴掌,打碎了她对父母的最后一点幻想。他们不是受害者,至少不完全是。他们是共犯,是帮凶,是为了所谓的“安稳生活”而选择牺牲女儿的懦夫。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浓重的夜色。乌云已经完全覆盖了天空,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星,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明天,她必须逃。不是为了自由,不是为了未来,而是为了生存——如果不逃,周六晚上,她就会被送进红门,过夜,经历“真正的净化”。而根据小梅的描述和小梅本子里的暗示,那种“净化”绝不是画画、闻香、谈艺术那么简单。

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小背包——普通的蓝色帆布包,是学校组织春游时买的,已经有些旧了。她开始往里面装东西:两件换洗的内衣,一双袜子,一条围巾(天冷了可以用),一个水壶,还有那个存钱罐。

存钱罐是陶瓷的小猪形状,粉红色的,耳朵缺了一角——是她五岁时不小心摔的。她撬开底部的塞子,硬币和纸币哗啦啦倒出来。她数了数:二十三块六毛。又加上这个月省下来的两块早餐钱,一共二十五块六毛。

这些钱够吗?到镇上的车票要多少钱?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独自出过远门。

她把钱用一个小布袋装好,塞进背包最里层。然后她走到衣柜前,踩上椅子,取下那个旧皮箱。

皮箱很沉,她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它挪到床上。找到底部的破洞,她用一根细铁丝伸进去,小心地把里面的东西勾出来:先是小梅的本子,油纸包得好好的;然后是自己的画,同样包着;最后是那个唇膏管。

她把这三样东西用一块手帕包好,塞进背包的夹层。想了想,她又从作业本上撕下几张空白纸,折好放进去——也许路上需要记录什么。

做完这一切,她把皮箱放回原处,清理掉痕迹。背包藏在床底下,用几个鞋盒挡住。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步骤:周四早上,如何从家里出去,而不引起怀疑。

她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生病?不行,母亲会让她在家休息。学校有事?什么具体的事?她突然想起,周四上午第三节课是全校大扫除,各班要派代表去领清洁工具。她是小组长,可以借口要提前去学校准备。

对,就这么说:大扫除小组长要提前到校。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待时间过去。外面的哭声渐渐停了,父母房间的灯也熄了。整个房子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远处研究会方向隐约的红光——那两盏灯笼,即使在暴雨前夕也依然亮着。

凌晨一点,她悄悄爬起来,从书包里拿出那封写给王老师的信。在台灯下,她又读了一遍:

王老师: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不在学校了。有些事情我必须去做,有些地方我必须离开。不是因为不喜欢学校,也不是因为和父母闹矛盾。是因为研究会。

研究会在做不好的事。他们给孩子做记号,用奇怪的香,让父母把孩子送进红门后面的房间。我不是第一个,小梅也不是。还有其他人。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都是真的。我和小梅收集了一些证据,藏在安全的地方。如果我们成功了,我们会带着证据去报警。如果我们失败了…证据藏在您想不到的地方。如果您想找,想想我的画,想想小梅的眼睛。

林小雨

字迹有些颤抖,但还算清晰。她折好信,塞进信封,在封口处用胶水粘好。然后在信封正面写上:王老师亲启。

她把信放在枕头下。明天早上出门前,她会找机会塞进王老师的办公桌抽屉。

做完这一切,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脑子清醒得像被冰水浇过,每一个念头都清晰无比:磨坊,三轮车,镇上,派出所,王老师的丈夫…

还有可能出现的意外:被父母发现,被村里人看见,张大伯不同意搭人,车斗里太闷晕过去,到了镇上找不到派出所,派出所不相信她们,研究会的人追来…

每一个“如果”都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

凌晨三点,外面开始下雨了。先是几滴,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像是试探。然后雨势突然变大,哗啦啦的,像是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所有的水都倾泻而下。

雨声很大,掩盖了其他一切声音。小雨坐起来,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是眼泪,无数道眼泪。

这场雨对明天的逃亡是好事还是坏事?好处是:下雨天,路上人少,不容易被发现。坏处是:道路泥泞,三轮车可能走得更慢,甚至可能因为天气原因取消送菜。

她不知道。没有人能告诉她。

凌晨四点,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持续的、细密的雨丝。小雨终于有了一丝睡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红门后的房间。但这次房间里不止吴天雄一个人——还有很多人,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她被要求脱掉衣服,换上那件白裙子,但这次的白裙子是透明的,薄得像一层纱。她捂住身体,那些人开始笑,笑声很响,像雷鸣。然后吴天雄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把裁纸刀,刀尖闪着寒光。他说:“该做第二个记号了。”刀尖向下移动,不是指向锁骨,而是指向胸口,心脏的位置…

她惊醒了。

窗外已经蒙蒙亮。雨停了,天空还是阴沉的,但能看见天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灰白色的,没有温度。

她看了看闹钟:六点半。离出发还有两小时。

起床,洗漱,换衣服。她穿上最普通的那套:灰色外套,黑色裤子,旧球鞋。把背包从床底拿出来,检查了一遍:东西都在。她把背包藏在被子下面,等出门时再拿。

厨房里,母亲已经在做早饭了。看到小雨,她愣了一下:“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学校大扫除,我要早点去。”小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是小组长,要领工具。”

“哦…这样啊。”赵秀兰转过身继续煎蛋,“那吃了早饭再走。”

早饭是稀饭和煎蛋,还有昨晚剩下的排骨。小雨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享受这最后一顿家里的早饭。

“慢点吃,别噎着。”母亲说。

小雨点点头,没有说话。她看着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那个曾经觉得无比温暖、无比安全的背影,现在却让她感到陌生和恐惧。

“妈,”她突然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想我吗?”

赵秀兰的身体僵住了。她慢慢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锅铲,眼睛里有种复杂的东西:“说什么傻话呢。你当然会一直在。”

“我是说如果。”

母亲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握住她的手。母亲的手很凉,像雨水的温度。

“小雨,”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温柔得让小雨想哭,“妈妈知道…最近很多事情你不理解,也不愿意。但是…你要相信,爸爸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

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又是这两句话。

小雨抽回手,站起来:“我吃饱了。该走了。”

她走进房间,从被子下拿出背包,背在身上。背包比想象中重,压在她瘦小的肩膀上,像一座山。

走出房间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父母房间门口。门虚掩着,父亲还在睡觉,鼾声均匀。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很痛,但也很决绝。

“我走了。”她对厨房里的母亲说。

“路上小心。”赵秀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放学早点回来。”

小雨点点头,转身出门。

清晨的村落很安静。雨后的空气清新而湿润,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坑洼处积着水,映出灰白色的天空。偶尔有早起的人家开门倒水,看到小雨,点点头,又关上门。

她走得不快,像是真的要去上学。书包在背上,背包在胸前——她用外套遮住了背包,从外面看就像只是抱着几本书。

走到村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家的房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烟囱里冒出一缕炊烟,袅袅上升,消失在灰白的天空里。

那是她生活了十一年的地方,有她的房间,她的床,她的画,她所有的记忆。现在她要离开了,可能永远不回来了。

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回去,回到那个熟悉的房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做那个听话的、顺从的小雨。周六晚上去研究会,进入红门,过夜,接受“净化”。也许没有那么糟?也许吴天雄真的是在教她艺术?也许那些香真的只是安神?

但下一秒,锁骨下的记号传来一阵刺痛——不是真的痛,是记忆中的痛。还有小梅空洞的眼睛,小梅颤抖的手,小梅说的那些话:香里有东西,别闻;红门后面,是再也出不来的地方;初熟之果,等待被采摘。

不。她不能回去。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不是往学校的方向,而是往西,往废弃磨坊的方向。

越往村外走,人越少。房屋变得稀疏,田地变得开阔。路上积着雨水,泥泞难行。她小心地避开那些水坑,但鞋子和裤脚还是很快就湿了,沾满了泥。

七点四十分。离约定的八点半还有五十分钟。

她加快了脚步。心跳很快,像在打鼓。每走一步,都离熟悉的一切远一步,离未知的一切近一步。

路边有一片竹林,被雨打得垂下了头,竹叶上还挂着水珠,像眼泪。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送别。

小雨停下来,从背包里拿出那个装着钱的小布袋,打开,又数了一遍:二十五块六毛。然后她拿出一张一元的纸币,折好,塞进竹林边的一块石头下。

这是她小时候和父母玩过的游戏:在路边藏“宝藏”,然后画张地图,让对方去找。父亲总能找到她藏的每一分钱,然后笑着还给她。

她藏这一块钱,像是在做某种仪式:把一部分的过去留在这里,把一部分的自己留在这里。如果有一天她还能回来,如果这块石头还在,如果这一块钱还在,也许那时候的她,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继续往前走。磨坊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那是一栋破败的两层砖楼,窗户都没有了,像一双双空洞的眼睛。楼顶的水车早就坏了,只剩下骨架,在晨风中吱呀作响,像是在呻吟。

八点十分。她提前二十分钟到了。

磨坊里空无一人,只有潮湿的霉味和灰尘味。地上散落着破木板和碎砖,墙角结着蜘蛛网。她找了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放下背包,坐下来等。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她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但只有风声,雨后的滴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鸡鸣。

八点二十。小梅还没来。

她开始担心:小梅被发现了?小梅改变主意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八点二十五。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在靠近。

小雨站起来,心脏狂跳。她躲到一堵断墙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磨坊门口停了停,然后一个人影闪了进来——是小梅。

她穿着深色的衣服,背着一个比小雨更小的包,脸上有新鲜的伤痕,像是刚被抓过。

“你受伤了?”小雨从墙后走出来。

小梅吓了一跳,看清是她才松了口气:“没事,早上跟我妈吵了一架。她发现我在收拾东西。”

“她怀疑了?”

“不知道。”小梅摇摇头,“我跑出来了,她应该…应该不会去报告吧。”

这句话说得不确定。小雨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小梅的母亲去研究会报告,如果研究会的人开始搜查…

“我们得快点。”小梅看了看外面,“张大伯的车八点四十五左右会经过前面的路口,我们要提前去等着。”

两人背上包,走出磨坊。晨光又亮了一些,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像随时会再下雨。她们沿着小路往村口方向走,尽量走在树丛后面,避开主路。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这个时间,大人们都下地干活了,孩子们都在学校。村落安静得反常,像一座空城。

八点四十,她们到了约定的路口——这里有一条小路通向大路,是张大伯去镇上的必经之路。路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茂密,可以藏身。

她们躲在树后,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八点四十五。没有车来。

八点五十。还是没有。

小雨的手心开始冒汗。她看向小梅,小梅的脸色也很苍白,嘴唇紧紧抿着。

“会不会…”小雨刚开口,远处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

是一辆三轮车,柴油发动机突突地响着,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晰。车上堆满了蔬菜筐,用塑料布盖着。开车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草帽,正是张大伯。

三轮车越来越近,快到路口时,速度慢了下来——这里有个小坡。

“就是现在。”小梅低声说。

两人从树后冲出来,跑到车边。张大伯吓了一跳,差点踩刹车。

“张伯伯,”小梅气喘吁吁地说,“能搭我们去镇上吗?学校有急事。”

张大伯狐疑地看着她们:“你们两个?去镇上干什么?”

“买…买学习用品。”小雨说,“学校要用的,村里没有。”

“那为什么不跟学校一起去?”

“来不及了,下午就要用。”小梅抢着说,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我们给车费。”

张大伯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她们,犹豫了一下。这时,远处传来喊声,像是有人在叫名字。

张大伯的脸色变了:“有人在找你们?”

“可能是同学。”小雨说,声音尽量平静,“张伯伯,求您了,真的很急。”

喊声越来越近,能听出是女人的声音,在喊“小梅”。

小梅的脸唰地白了:“是我妈。”

张大伯看着她们,又看看喊声的方向,最后叹了口气:“上车吧,躲在蔬菜筐后面,用塑料布盖好。到镇上之前,不准出声。”

两人连连点头,手脚并用地爬上车斗,钻进蔬菜筐之间的空隙。张大伯把塑料布拉过来,盖在她们身上。黑暗降临,只有塑料布的缝隙透进一点光。

三轮车重新发动,继续向前。车斗里弥漫着蔬菜的土腥味和塑料布的化学味。小雨和小梅挤在一起,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颤抖。

车子颠簸着前进,每一下颠簸都让她们的心提到嗓子眼。外面,小梅母亲的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小梅——!小梅你在哪里——!”

然后声音突然停了。车子也停了。

小雨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被发现了?张大伯把她们交出去了?

外面传来对话声,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是小梅母亲和张大伯的声音。小梅母亲的声音很急,张大伯的声音很低,很平静。

对话持续了一分钟左右。然后张大伯说:“没看见,可能去学校了吧。”

车子重新发动,继续向前。

塑料布下,小雨和小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恐和庆幸。小梅母亲没有发现她们,或者说,张大伯没有出卖她们。

三轮车驶出了村落,驶上了通往镇上的公路。路面平坦了一些,颠簸减少了。但小雨的心还是悬着——她们只是过了第一关,前面还有无数关:检查站?研究会的人在路口守着?到了镇上怎么办?

塑料布的缝隙里,她看见外面的天空还是阴沉的,路边的树快速向后倒退。风吹过塑料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鼓掌,又像是警告。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数:一,二,三…数到一百,再重新开始。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能让她平静下来。

小梅握住了她的手。手很冷,但在塑料布的黑暗中,那点温度像是唯一的依靠。

她们紧紧握着手,像是在确认:我们在一起,我们不是一个人。

车轮滚滚向前,碾过潮湿的公路,溅起细小的水花。村落越来越远,磨坊、砖窑、研究会、红门、父母的家,都留在了身后。

前方是未知的镇上,未知的派出所,未知的王老师的丈夫,未知的一切。

但至少,她们在前进。至少,她们在反抗。至少,她们抓住了那根可能不存在的救命稻草,并且,没有放手。

塑料布下,两个女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像是两株在黑暗中生长的藤蔓,互相缠绕,互相支撑,在绝望的土壤里,寻找一丝生存的可能。

而三轮车,还在向前,向着那个可能带来自由,也可能带来更深的黑暗的方向,不停地前进。

 

 

第十二章:中途截击

三轮车在泥泞的乡村公路上颠簸前行。柴油发动机的声音单调而沉重,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在喘息。塑料布下的空间闷热而潮湿,弥漫着蔬菜腐败的甜腥味和塑料受热的化学味。

小雨和小梅挤在蔬菜筐之间的狭小空隙里,身体随着车子的每一次颠簸而晃动。小梅的手指紧紧扣着小雨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外面的一切声音:轮胎碾过水坑的溅水声,风吹过塑料布的哗啦声,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声,还有张大伯时不时的咳嗽声。

车子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小雨估摸着应该已经离开村子三四里路了。她们走的这条是旧路,比较绕,但平时检查少。新修的那条路更直更快,但村口有研究会的岗哨——那是吴天雄去年以“维护治安”为名设立的,实际上是为了监控进出村落的人员。

又过了十分钟,车子突然减速,然后停下了。

小雨的心脏猛地一缩。小梅的手也骤然收紧。

外面传来张大伯的声音,很平静:“老李,今天这么早?”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没办法,会长要求的。这几天查得严,所有进出车辆都要检查。”

检查。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小雨的心里。小梅的身体明显僵硬了,呼吸变得急促。

“查什么?”张大伯问,“我这车上都是菜,你也看见了。”

“例行公事。”那个叫老李的男人说,“掀开塑料布看看。”

塑料布被掀开一角,光线涌进来。小雨和小梅赶紧把头埋得更低,身体蜷缩成更小的团。蔬菜筐之间的空隙很窄,如果只是粗略地看,应该发现不了她们。但如果不只是粗略地看呢?

老李的手在蔬菜筐上拍了拍,发出沉闷的声响。“你这菜不错啊,新鲜。”

“早上刚摘的。”张大伯说,“要不要拿点回去?给你留了最好的。”

“那多不好意思…”

“客气什么,都是乡亲。”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拿菜。然后塑料布重新被盖好,黑暗再次降临。

“走吧走吧,别耽误你送货。”老李说。

“谢了啊。”

车子重新发动,继续前行。塑料布下,小雨和小梅同时松了口气,但手还紧紧握在一起,掌心全是汗。

车子又行驶了大约五分钟,张大伯突然小声说:“过了检查站了,但你们别出来,前面可能还有。”

“谢谢张伯伯。”小雨小声回应。

张大伯没有回答,只是咳嗽了几声。

接下来的路程相对平稳。小雨在黑暗中努力辨认方向,根据车子转弯的次数和幅度,她猜测应该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再过半个小时,最多四十分钟,就能到镇上了。

到镇上之后呢?她们的计划是先去找派出所。但派出所的人会相信两个小女孩的话吗?会说她们是离家出走,是无理取闹吗?如果派出所通知研究会,或者通知她们的父母呢?

还有王老师的丈夫。小梅说他在县教育局工作,是个正直的人。但正直的人就一定愿意帮她们吗?愿意为了两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去对抗一个在地方上根深蒂固的组织吗?

这些问题像无数只小虫,在黑暗中啃噬着小雨的神经。她感到一阵眩晕,不知道是车里的闷热,还是恐惧,还是那些“醒神散”的残留效应。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车子又一次减速,然后彻底停下了。

这次停得很突然,很急。小雨的头撞在蔬菜筐上,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了?”小梅小声问。

小雨竖起耳朵听。外面很安静,没有对话声,没有检查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流水声——这附近应该有一条小河。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泥泞的路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塑料布被猛地掀开了。

刺眼的光线涌进来,小雨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她看见了几张脸——不是张大伯,不是检查站的老李,而是三个陌生的男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表情冷漠。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瘦高个,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条粉红色的蜈蚣趴在脸上。他盯着塑料布下的两个女孩,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的表情。

“找到了。”他说,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小雨和小梅被从车斗里拽了出来,动作粗鲁,毫不留情。小梅的背包被扯掉了,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几件衣服,一个小布袋,还有那个藏着粉末的唇膏管。

疤脸男人捡起唇膏管,拧开,看了看里面的粉末,又看了看小雨和小梅。“还有呢?”他问。

小雨死死抱住自己的背包,不说话。

“搜。”

另外两个男人走过来,一个抓住小雨,一个开始搜她的身。小雨挣扎,踢打,但对方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背包被抢走了,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样被翻出来:衣服,水壶,钱袋,还有用油纸包着的小梅的本子和她的画。

疤脸男人接过本子,翻了几页,眼神渐渐变得阴沉。“带走。”他简短地说。

“张伯伯呢?”小雨突然问,“你们把张伯伯怎么了?”

疤脸男人瞥了她一眼:“张老头很聪明,半路说自己肚子疼,下车‘方便’去了。现在估计已经跑没影了吧。”

原来张大伯不是被控制了,是自己逃了。小雨不知道该感到庆幸还是悲哀——庆幸张大伯没事,悲哀她们唯一的帮手抛弃了她们。

小梅突然开口:“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疤脸男人笑了,那道疤在笑容里扭曲得更厉害:“你以为你们的小动作没人知道?从你们在磨坊碰头,我们就知道了。”

“不可能…”小梅喃喃道。

“你妈昨天半夜就来报告了。”疤脸男人说,“说你收拾东西,行为反常。会长早就布好了网,就等你们自己钻进来。”

小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原来是她母亲,真的是她母亲。那个曾经给她梳头、给她做饭、说会永远保护她的母亲,亲手把她们送进了陷阱。

小雨看向小梅,小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彻底熄灭了。那最后一点光,最后一点希望,在听到“你妈昨天半夜就来报告了”这句话时,化为了灰烬。

“走吧。”疤脸男人挥挥手。

两个男人押着她们,往路边的一辆面包车走去。那是一辆破旧的白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经过张大伯的三轮车时,小雨看见驾驶座上没有人,钥匙还插在车上。蔬菜筐散乱地堆在车斗里,有些蔬菜掉在了地上,沾满了泥。塑料布被扔在一边,在风中无力地飘动。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从被发现到被押上面包车,不过两三分钟的时间。小雨的大脑还在试图理解发生了什么,身体已经被推进了车里。

车里很暗,散发着烟味和汗味。座位破破烂烂,海绵从裂缝里露出来。疤脸男人坐在副驾驶,另外两个男人和她们挤在后排。车门砰地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而冰冷。

车子发动,调头,往回村的方向开去。

小梅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像个断了线的木偶。小雨想握她的手,但手被反绑在身后,动弹不得。

车子在泥泞的路上颠簸,比三轮车更颠簸。每一次颠簸,小雨的头都会撞到车窗,很疼,但她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一种冰冷的、彻底的绝望。

她们失败了。连村子都没逃出去,就被抓回来了。接下来会怎样?被送回研究会?被送进红门?被“净化”?被“采摘”?

还有惩罚。逃跑的惩罚会是什么?小梅上次逃跑被抓住,手腕上留下了一圈疤痕。这次呢?她们两个人一起跑,惩罚会更重吗?

车子行驶了大约十五分钟,没有回村,而是拐上了一条小路。这条路小雨认识——通往山里的采石场,已经废弃多年了。

“我们去哪?”小雨忍不住问。

“安静。”后排的一个男人推了她一下,力气很大。

采石场在深山里,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又开了二十分钟才到。这里完全荒废了:巨大的石坑里积着浑浊的雨水,边上堆着废弃的机器和碎石,几间简易工棚已经倒塌了大半,只剩下歪斜的骨架。

车子在一个相对完整的工棚前停下。疤脸男人下车,拉开工棚的门。里面很暗,只有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进去。”他说。

小雨和小梅被推进工棚。地面是泥土的,潮湿,散发着霉味和尿骚味。墙角堆着一些破麻袋和废轮胎。屋顶有个大洞,能看见灰白色的天空。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落锁。疤脸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老实待着,会长晚上会来‘处理’你们。”

脚步声远去,车子发动离开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工棚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光线从破窗户和屋顶的破洞照进来,形成几道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挣扎的生命。

小梅终于动了。她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墙,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颤抖,一开始很轻微,然后越来越剧烈。她在哭,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颤抖,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碎裂。

小雨在她身边坐下,手还被反绑着,只能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

“对不起…”小梅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是我连累了你…如果我不找你,如果我一个人跑…”

“不。”小雨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我们两个人,比一个人强。至少现在,我们在一起。”

小梅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可是我们失败了…我们被抓回来了…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对我们?会长会怎么对我们?”

小雨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们不能放弃。即使被抓回来了,即使被关在这里,即使晚上吴天雄会来“处理”她们,她们也不能放弃。

她环顾工棚,目光落在墙角的一根生锈的铁钉上。铁钉钉在木柱上,大部分已经锈蚀了,但钉头还露在外面,尖端很锐利。

“小梅,”她小声说,“帮我。”

她背过身,把手腕凑到小梅面前。绳子绑得很紧,是那种粗糙的麻绳,会摩擦皮肤,很疼。但绳结在手腕内侧,如果小梅能用嘴咬开…

小梅明白了。她挪过来,低下头,开始用牙齿咬绳结。麻绳很硬,纤维刺进牙龈,很疼,但小梅没有停。她咬得很专注,很用力,像是把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发泄在这根绳子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工棚里很安静,只有小梅咬绳子的细微声响和两人的呼吸声。光线在慢慢移动,从东边的窗户移到西边的墙壁。外面偶尔传来鸟叫声,很遥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绳子终于松动了。小梅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扯开了绳结。

小雨的手腕自由了。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手腕上已经被磨出了血痕,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上这些,立刻转身帮小梅解绳子。

小梅的绳子绑得更紧,绳结打得更死。小雨的手指因为血液循环不畅而麻木,解起来很费劲。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抠,指甲断了,指腹磨破了,但她没有停。

终于,小梅的绳子也解开了。

两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手腕上的伤口渗着血,很疼,但这点疼和心里的绝望比起来,不算什么。

“现在怎么办?”小梅问,声音虚弱。

小雨站起来,走到门边。门是木头的,很厚,从外面锁上了。她推了推,纹丝不动。窗户是破的,但窗户上有铁栏杆,很密,钻不出去。

她环顾四周,目光再次落在那根铁钉上。她走过去,试着拔那根钉子。钉子锈死了,拔不动。她找了块石头,敲打钉头,一点一点,慢慢地,钉子开始松动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钉子终于被拔了出来。大约十厘米长,锈迹斑斑,但尖端还算锐利。

小雨握着这根铁钉,感觉手里有了武器——虽然很小,虽然很钝,但至少是武器。

“我们可以等晚上,”她小声说,“等他们来开门的时候…”

“然后呢?”小梅问,“我们两个人,他们至少三个人,可能有更多。而且他们有车,我们就算跑出这个工棚,能跑出这座山吗?”

“总比坐以待毙好。”小雨说,声音很坚定,“小梅,我们不能放弃。如果放弃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小梅看着她,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三岁、却比自己更坚强的女孩。慢慢地,她的眼睛里重新有了一点光——不是希望的光,是决绝的光,是那种“就算死也要咬下一块肉”的光。

“好。”她说,“我们不放弃。”

两人开始计划。工棚里能找到的东西很少:几块碎砖,一些破麻袋,那根铁钉,还有她们自己。

她们把碎砖藏在门后,如果门从外面打开,可以当作武器。破麻袋撕成布条,缠在手上,既可以保护伤口,也可以增加摩擦力。铁钉由小雨拿着,她是两人中更冷静、手更稳的一个。

然后她们等待。

光线越来越暗,从灰白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墨黑。夜晚来了。工棚里没有灯,只有从破洞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能看见彼此的轮廓。

外面传来夜行动物的声音:猫头鹰的叫声,蝙蝠飞过的声音,还有某种小动物在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声音。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小雨握紧手里的铁钉,手心全是汗,铁钉滑腻腻的,几乎要握不住。

大约晚上九点,外面传来了车声。

车子由远及近,在工棚外停下。车门开关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不止三个人,至少有四五个人。

小雨和小梅立刻躲到门后的阴影里,手里握着碎砖,屏住呼吸。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转动,咔哒。门被推开了。

一道手电筒的光柱扫进来,在工棚里乱晃。光柱扫过她们刚才坐的地方,扫过墙角,扫过地面。

“人呢?”是疤脸男人的声音。

光柱移向门后。

就是现在!

小雨和小梅同时冲出来,把手里的碎砖狠狠砸向门口的人。碎砖砸在肉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痛呼。

但对方人太多了。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乱晃,照出混乱的身影。有人抓住了小雨的手臂,力气很大。小雨想也没想,反手就把铁钉扎了过去。

铁钉扎进了肉里,不深,但足够疼。抓住她的手松开了,有人骂了句脏话。

混乱中,小雨看见小梅也被抓住了,两个男人把她按在地上。她想冲过去帮忙,但自己被另一个人从后面抱住了。

手电筒被人捡起来,光柱重新稳定,照在她们脸上,刺得她们睁不开眼。

“够烈啊。”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光柱移开了一些,小雨看见吴天雄站在门口。他没有穿那件深紫色的褂子,而是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外套,手里捻着那串佛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愤怒,也看不出惊讶,就像在看两只不听话的小猫小狗。

“会长。”疤脸男人捂着手臂,手臂上有一个血点,正在慢慢渗出血液,“这丫头用钉子扎我。”

吴天雄看了小雨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铁钉。“给我。”

小雨死死握着铁钉,不松手。一个男人走过来,掰开她的手指,强行把铁钉夺走,递给吴天雄。

吴天雄接过铁钉,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扔到一边。“带回去。”

“是。”

小雨和小梅被重新绑起来,这次绑得更紧,绳子深深勒进肉里。她们被押出工棚,塞进面包车。

车上多了两个人,加上疤脸男人和之前那两个,一共五个男人。吴天雄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有说话,只是捻着佛珠,嗒,嗒,嗒,声音在黑暗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车子没有回村,而是直接开往研究会。深夜的研究会灯火通明,所有的灯笼都点着,把整个祠堂照得如同白昼。但奇怪的是,一个人也没有,没有守卫,没有会员,只有空荡荡的正厅和那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的木雕。

她们被带进正厅,按着跪在地上。吴天雄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俯视着她们。

“知道逃跑的后果吗?”他问,声音很平静。

小雨和小梅都没有说话。

吴天雄挥了挥手。疤脸男人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把刀——不是裁纸刀,而是一把真正的匕首,刀身寒光闪闪。

“按照规矩,”吴天雄说,“逃跑者要在所有会员面前接受惩戒。但看在你们年纪还小,又是初犯,我可以从轻发落。”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们面前,蹲下,平视着她们的眼睛。

“只需要一个小小的惩戒,”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可怕,“一个提醒,让你们记住,哪里是你们该待的地方。”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小雨锁骨下的记号,那个已经愈合但永远无法消失的记号。

“第一个记号,代表归属。”他的手指移开,移向她的后颈,“第二个记号,代表服从。”

疤脸男人上前,手里的匕首闪着寒光。

小雨闭上眼睛,等待疼痛降临。

但疼痛没有来。她听见吴天雄的声音:“等等。”

她睁开眼睛,看见吴天雄正在看她,眼神很复杂,像是在评估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和小梅不一样。”他慢慢说,“你有天赋,有灵性,是我这些年见过的最特别的孩子。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小雨的心跳加快了。

“机会?”小梅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什么机会?”

吴天雄没有看小梅,只是看着小雨:“只要你承诺,不再逃跑,全心全意跟随我学习,我可以免去你的惩戒。而且,我还可以让你成为研究会的‘圣童’,地位仅次于我和陈助理。”

圣童。这个词让小雨想起了那些被供奉在神台上的泥塑,笑容僵硬,眼神空洞。

“那小梅呢?”她问。

“小梅必须接受惩戒。”吴天雄说,“这是规矩。而且,她也该接受更进一步的‘教导’了。”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选择吧,小雨。是接受这个机会,还是和小梅一起接受惩戒?”

光从头顶的灯笼照下来,把吴天雄的影子拉得很长,覆盖在她们身上,像一张黑色的网。

小雨看向小梅。小梅也在看她,眼睛里没有恳求,没有期待,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那种“我知道你会怎么选”的悲哀。

是的,小梅知道。如果接受这个机会,小雨可以免去惩罚,可以获得地位,可以…至少暂时安全。而小梅,会承受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惩罚,所有的“更进一步”的教导。

这是分化。这是考验。这是吴天雄最擅长的手段:给予一点甜头,制造分裂,让受害者互相猜忌,互相背叛。

小雨低下头,看着地面。青砖地面很干净,反射着灯笼的光,像一片黑色的水。

她知道该怎么选。

她抬起头,看着吴天雄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和小梅一起。”

 

 

第十三章:共坠深渊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灯笼的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在青砖地面上投出长长的、纠缠的影子。香炉里的烟笔直上升,在静止的空气中形成一根细细的灰柱,像是连接人间与某个不可知世界的通道。

吴天雄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棋手看见棋子跳出了棋盘,像是驯兽师看见野兽拒绝驯服,像是一种掌控被挑战时的沉默震怒。

他后退一步,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佛珠在手指间缓缓转动,每一颗珠子都油亮发光,像是浸透了无数个夜晚的盘磨。

“你确定?”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寂静的正厅里,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地上。

小雨点点头。她没有看小梅,但能感觉到小梅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别的东西。

“很好。”吴天雄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有暗流涌动,“既然你们选择同甘共苦,那就一起接受惩戒吧。”

他挥了挥手。疤脸男人上前,手里的匕首闪着寒光。另外两个男人也走上前,分别按住小雨和小梅的肩膀。

“按规矩,”吴天雄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逃跑者,要在后颈留下惩戒之印。”

后颈。小雨想起小梅手腕上的疤痕,想起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更进一步”的教导。现在,轮到她了。

疤脸男人走到小雨身后。她能感觉到刀尖抵在后颈的皮肤上,冰凉,锐利,带着死亡的寒意。

“等等。”吴天雄突然说。

刀尖移开了。小雨的心跳几乎停止。

“先带小梅去红门。”吴天雄说,“让她在那里等着。小雨的惩戒…我亲自来。”

红门。这个词像冰水一样浇在小雨头上。她猛地抬头:“为什么分开我们?”

“因为你们需要不同的‘教导’。”吴天雄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小梅需要的是…更深层的净化。而你,需要明白忠诚的价值。”

两个男人拉起小梅,往那条暗红色走廊走去。小梅没有挣扎,只是回头看了小雨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担忧,有一种“对不起把你卷进来”的愧疚,还有一种…决绝。像是已经接受了某种命运,不再反抗。

“小梅!”小雨想冲过去,但被疤脸男人死死按住。

小梅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面。走廊深处传来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清晰可辨。

正厅里只剩下吴天雄、疤脸男人、小雨,还有那个一直沉默的、站在角落里的男人。

“把她带到静室。”吴天雄说。

不是黑房间,也不是红门,是静室。那个她第一次学画画的地方,那个有紫檀木桌、文房四宝、走得慢的挂钟的房间。

疤脸男人押着小雨往走廊走。路过静室时,门开着,里面一切如常:桌上的宣纸铺着,毛笔搁在笔架上,墨迹未干,像是在等学生回来继续完成作业。墙上的荷花图还是那样,荷花挤在右上角,左下角是大片留白。

但今天,小雨在那片留白里看见了别的东西——不是用墨画的,而是光影造成的错觉:像是一个人形,蜷缩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她被按在椅子上坐下。疤脸男人退到门外,关上门,但没有离开,能看见他的影子投在门上的纸窗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吴天雄走到桌后,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静室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很小,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蝙蝠。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他问,没有回头。

小雨不说话。

“因为这里是开始的地方。”吴天雄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是你第一次接受教导的地方。我想让你记住,你曾经有过选择的机会。”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支毛笔,在手里轻轻转动。笔杆是紫竹的,光滑油亮,在他手指间灵活地翻转。

“你很有天赋,小雨。”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是老师在指导心爱的学生,“你的画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不是技巧,不是笔法,是…灵魂的痕迹。那种原始的、未经雕琢的、充满生命力的痕迹。”

他放下笔,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看着她:“但你知道吗?那种痕迹,恰恰是最危险的。因为它意味着独立,意味着思考,意味着…反抗。”

小雨盯着桌上的宣纸,盯着那未完成的画——是她上周画的,沉在水底的荷花。花瓣依然紧闭,但水面的涟漪更多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剧烈挣扎。

“研究会需要的不是有灵魂的人。”吴天雄继续说,“需要的是听话的人,是顺从的人,是把我的话当作真理、把我的意志当作自己意志的人。你明白吗?”

“不明白。”小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果所有人都一样,都听话,都顺从,那还有什么意义?”

吴天雄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笑,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几乎可以称为悲哀的笑。

“意义?”他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味道,“意义就是秩序,就是稳定,就是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位置,不会越界,不会质疑,不会…逃跑。”

他直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卷轴。卷轴很旧,绸布已经褪色,边缘有磨损的痕迹。他小心地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幅画,但不是水墨画,而是一幅工笔重彩的人物画。画的是一个女孩,大概十三四岁,穿着白色的长裙,坐在荷花池边。女孩很漂亮,五官精致,眼神温柔,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但奇怪的是,她的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子的一端握在一只手里——那只手从画面外伸进来,看不见主人的脸。

“这是十年前的‘圣童’。”吴天雄的手指轻轻拂过画纸,“她叫小莲。和你一样,有天赋,有灵性,也很…特别。”

小雨盯着画里的女孩。女孩的眼神看起来很平静,很幸福,但仔细看会发现,那眼神深处有一种空洞,一种茫然,像是灵魂已经不在身体里。

“她现在在哪里?”小雨问。

吴天雄卷起画轴,放回书架。“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她完成了她的使命,现在…在休息。”

使命。休息。这些词听起来温和,但在这种语境下,让人不寒而栗。

“你想把我变成她那样?”小雨的声音在颤抖。

“我想给你更好的。”吴天雄走回桌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是一个谈判的姿势,“小莲的时代,研究会还在摸索阶段。方法比较…直接。但现在不同了。我们有更成熟的方法,更温和的方式,可以让过渡更加…自然。”

他顿了顿,看着小雨的眼睛:“只要你愿意配合。”

“配合什么?”

“配合接下来的‘教导’。”吴天雄说,“周六晚上,红门之后,你会进入一个新的阶段。那个阶段会有一些…考验。如果你能通过,证明你的忠诚,你就可以成为新的圣童。地位,尊重,特权…你想要的一切,都可以有。”

“那小梅呢?”小雨问,“她也要通过考验吗?”

吴天雄的笑容淡了一些:“小梅的情况…不同。她已经接受过多次教导,但始终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她的抗拒太深,灵魂的‘杂质’太多。需要…更深层的处理。”

更深层的处理。小雨想起小梅空洞的眼神,想起她手腕上的疤痕,想起她说到红门时的恐惧。所谓“更深层的处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我不配合呢?”她问。

吴天雄沉默了几秒。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把墙上的影子拉得更长,更扭曲。

“那就只能采取…更传统的方法了。”他说,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底下有某种东西在涌动,“而且,不只对你,对小梅也会采取更严厉的措施。因为你的不配合,会连累她。”

又是分化。又是威胁。让你觉得,如果你不听话,不仅自己会受苦,还会害了别人。

小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小,很白,手腕上还有绳子勒出的红痕。这双手画过荷花,画过小鸟,画过黑暗的房间和扭曲的镜子。它们还能画什么?还能画出自由吗?还是只能画出顺从,画出驯服,画出另一个小莲?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听见自己说。

吴天雄点点头,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可以。到周六晚上,你有一整天的时间考虑。但记住,这是最后的机会。周六晚上,在红门后面,我需要你的答案。”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疤脸男人的影子从纸窗上消失。

“送她回去。”吴天雄对疤脸男人说,“看着她,别让她再乱跑。”

小雨被带出静室,走过那条暗红色走廊。路过红门时,她停下来,盯着那扇鲜红的门。门关着,里面没有一点声音。小梅就在里面,一个人,在黑暗中,等待着“更深层的处理”。

“走。”疤脸男人推了她一下。

她们走出研究会。夜已经很深了,村落完全沉睡,只有研究会门口那两盏红灯笼还亮着,幽幽地红着,像两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小雨被送回家。父母还没睡,都在客厅等着。看到小雨回来,赵秀兰立刻冲上来,想抱她,但被小雨躲开了。

“小雨…”母亲的声音哽咽。

“我累了。”小雨说,声音很疲惫,“想睡觉。”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锁上门。靠在门后,她能听见外面父母的低语:

“会长怎么说?”

“说是给她一天时间考虑…”

“那周六…”

“看她的选择了。”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小雨走到床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从床板下摸出几张画——不是藏在皮箱里的那些,是更早的,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有被雨水撕裂的鸟,有脚被缠住的鸟,有阴暗的房间,有扭曲的镜子。

她一张张翻看,像是在回顾自己的心路历程:从困惑,到恐惧,到觉醒,到反抗,到失败,到现在——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一边是顺从,一边是坚持;一边是自己可能的“安全”,一边是和小梅一起的“毁灭”。

她把画摊在床上,自己坐在中间,像坐在一个由自己的恐惧和挣扎构成的圆圈里。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东边的窗棂移到西边的墙壁。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她想起小梅的眼睛,想起小梅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时的神情。想起在砖窑的夹缝里,小梅颤抖着说出真相的样子。想起在逃亡的三轮车上,小梅紧紧握住她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现在,那根稻草断了。她们被抓回来了。小梅被关在红门后面,等待着未知的命运。而她,被给予了一个选择:背叛小梅,拯救自己;或者坚持忠诚,一起毁灭。

这真的是选择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让你觉得你有选择,但实际上每条路都通向同一个终点——服从。

但如果,如果她选择顺从呢?成为圣童,获得地位和特权,至少暂时安全。然后呢?然后她会变成小莲那样吗?眼神空洞,灵魂消失,脖子上系着看不见的链子?

她想起那幅画里的小莲。女孩在笑,但笑容很假,像是画上去的。她的眼睛看着前方,但眼神没有焦点,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那就是她的未来吗?

小雨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月光从背后照过来,她在镜子里只是一个黑色的剪影,看不清脸,看不清表情,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形。

她盯着那个剪影,突然很想知道:镜子里那个人,还是林小雨吗?还是那个喜欢画画、喜欢看鸟、喜欢阳光和自由的女孩吗?还是已经被恐惧、被威胁、被“教导”改变成了另一个人?

不知道。她不知道。

她回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画面:红门,匕首,小莲的画,小梅回头时的眼神,吴天雄平静而危险的脸。

凌晨三点,她突然坐起来,有了一个决定。

不是关于顺从还是反抗的决定——那个决定她早就做出了,在正厅里,当她说“我和小梅一起”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

现在的决定,是关于下一步该怎么做的决定。

她不能等周六。不能等吴天雄给她“最后的机会”。不能等小梅在红门后面经历“更深层的处理”。

她必须在周六之前,做点什么。

但能做什么呢?她被监视着,被软禁着,连家门都出不去。父母在看着,疤脸男人可能在附近守着,研究会的人随时可能出现。

她需要帮助。但她能找谁?父母?不可能。王老师?太冒险。村里其他人?大部分都是研究会的会员或眼线。

只有一个可能:小梅。但小梅被关在红门后面,她怎么联系?怎么传递消息?

小雨在黑暗中思考,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锁骨下的记号。记号已经愈合了,只是一个暗红色的针眼,但每次摸到,都会想起那把刀,想起那个黑房间,想起吴天雄说“这是你的记号”时的语气。

记号…记号…

她突然坐起来,有了一个想法。

一个疯狂的想法,一个危险的想法,一个可能失败、可能让情况更糟的想法。

但如果成功呢?如果成功,也许不仅能救小梅,还能…

她不敢想下去。因为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她已经被失望过一次了,在逃亡的路上,在那个被掀开的塑料布下,在看见疤脸男人的脸的那一刻。

但如果不尝试呢?如果不尝试,周六晚上,她和小梅都会进入红门,一个接受“考验”,一个接受“处理”。然后呢?然后她们都会变成小莲,或者变成更糟的东西——连画都不会留下的东西。

她必须尝试。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哪怕可能付出百分之一百的代价。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灯光很暗,但足够照亮纸笔。她抽出一张白纸,拿起铅笔,开始画。

不是荷花,不是鸟,不是任何象征性的东西。而是一幅地图——研究会的地图,根据小梅本子里的记录和她自己的记忆。

正厅,偏厅,静室,黑房间,红门,向左的走廊,向右的走廊,每一个房间的位置,每一扇门的方向,每一处可能的出口和入口。

她画得很仔细,很专注,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一条条延伸,交错,形成一个完整的、黑暗的迷宫。

画完地图,她在红门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叉,在旁边写:小梅在这里。

然后在静室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写:我在这里。

然后,在地图的一个角落——一个她之前没注意过的、小梅本子里提到但没详细说明的地方——她画了一个问号,旁边写:地下室入口?

小梅的本子里提到过,研究会有地下室,但入口在哪里,里面有什么,小梅也不知道。她只写过一句话:听见过地下传来声音,很轻,像是哭声,又像是唱歌。

地下室。如果那里真的存在,如果那里有别的出口,或者有别的东西,也许…

小雨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是唯一的线索,唯一可能突破现状的线索。

她把地图小心地折好,塞进袜子里——这是她现在能想到的最隐蔽的地方。

然后她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睡着了。不是平静的睡眠,而是充满了梦的睡眠。梦里,她在研究会的地道里奔跑,手里拿着地图,后面有人追。她跑啊跑,终于找到了地下室的入口,推开一扇沉重的铁门,里面是一片黑暗,黑暗中传来哭声,很多人的哭声,有小梅的声音,有小莲的声音,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声音…

她惊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周六之前的最后一天。

她坐起来,摸了摸袜子里的地图。纸张很薄,但此刻感觉像一块烙铁,烫着她的皮肤,烫着她的心。

今天,她必须想办法接近研究会,接近那个可能的地下室入口。

但怎么接近?用什么理由?在谁的监视下?

她不知道。但她必须想出办法。

因为这是最后的机会。

对她们两个人来说,都是最后的机会。

 

 

第十四章:绝境谋生

早晨的阳光透过薄雾照进房间,在地上投下窗棂模糊的影子。小雨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张折成小块的地图,纸张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微微发软。

今天必须行动。必须想办法进入研究会,找到那个可能的地下室入口,找到救出小梅、甚至可能揭露一切的机会。

但她现在被软禁了。从昨晚回家到现在,她听见父母在客厅里压低的说话声,听见他们时不时走到她门口,贴着门听里面的动静。母亲敲门叫她吃早饭时,声音里有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怕她再做出什么“傻事”。

早饭桌上,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林建国一直低着头喝粥,不敢看小雨的眼睛。赵秀兰给她夹菜,手在微微颤抖。桌上摆着昨晚剩的菜,还有新煮的鸡蛋——这又是一个反常的丰盛。

“小雨,”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会长说…你今天可以在家休息,好好想想。”

“想什么?”小雨问,语气平静得让父母都有些意外。

赵秀兰愣了一下:“想…想清楚该怎么做。会长说了,只要你选择正确的路,一切都可以回到正轨。”

“正确的路就是听他的话?”小雨放下筷子,“做他的圣童?变成小莲那样?”

林建国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小莲?”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说漏嘴了,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会长告诉我的。”小雨盯着父亲,“爸,你也知道小莲,对不对?她后来怎么样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像是在倒数什么。

“她…”林建国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去…别的地方了。会长说她得到了更好的安排。”

“是死了吗?”小雨直接问。

“啪!”赵秀兰把筷子拍在桌上,“不准胡说!”

但她的声音在颤抖,眼睛里有恐惧——不是对小雨的愤怒,是对那个问题的恐惧。

小雨明白了。小莲没有去“更好的地方”,没有“得到更好的安排”。她消失了,就像研究会希望消失的所有人一样,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如果我变成圣童,”小雨慢慢说,“也会像小莲一样消失吗?”

“不会!”母亲的声音尖利起来,“你是特别的,会长说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小雨追问,“因为我有天赋?因为我画的画里有‘灵魂的痕迹’?还是因为…我比小莲更年轻,更好控制?”

赵秀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的嘴唇在颤抖,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但她在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林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肩膀微微佝偻。这个曾经高大的男人,现在看起来像个老人,被某种重担压弯了腰。

“小雨,”他的声音很疲惫,“有些事情…我们也没有办法。研究会控制着村里的一切:水源,土地,工作,甚至…生老病死。如果我们不听话,如果我们反抗…”

他转过身,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你外婆的病,就是研究会‘帮忙’治好的。但他们也可以让病‘回来’,你明白吗?他们有一百种方法,让我们活不下去。”

这才是真相。不是愚昧,不是盲从,是恐惧。对失去一切的恐惧,对研究会无所不在的权力的恐惧。

小雨看着父母,看着他们脸上的疲惫、恐惧、愧疚和无奈。她突然不那么恨他们了——他们不是加害者,至少不完全是。他们是被恐惧驯化的受害者,是选择了“安全”而放弃了“良知”的懦夫。

但她不同。她不愿意被驯化,不愿意放弃。

“我要出去。”她突然说。

“不行!”赵秀兰立刻反对,“会长说了,你今天必须在家…”

“我要去研究会。”小雨打断她,“我要去见会长,告诉他我的决定。”

父母愣住了,对视一眼,眼睛里都是困惑和不安。

“你…你想好了?”林建国小心翼翼地问。

“想好了。”小雨站起来,“但我要一个人去。你们不能跟着。”

“可是会长说…”

“如果你们不让我去,我现在就从窗户跳下去。”小雨说,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她真的会这么做——与其被关在家里等待周六晚上的审判,不如现在就去面对一切。

父母再次对视。这一次,沉默更久。最后,林建国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好…你去吧。”

赵秀兰想说什么,但被丈夫的眼神制止了。

小雨回到房间,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不是那件蓝色外套,也不是白裙子,就是普通的灰色外套和黑色裤子。她把地图从袜子里拿出来,小心地塞进外套的内袋,紧贴着胸口。

然后她对着镜子整理头发。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下有黑眼圈,嘴唇没有血色。但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但也有坚定;有疲惫,但也有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房间。

父母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囚犯。赵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走了。”小雨说。

“小雨…”母亲的声音哽咽,“不管你怎么选…我们都…都爱你。”

这句话来得太晚,也太苍白。但小雨还是点了点头:“嗯。”

她走出家门。清晨的村落刚刚苏醒,炊烟袅袅,鸡鸣犬吠,一切都那么平常。但今天,这些平常的景象在她眼里有了不同的意味——这是被研究会控制的平常,是建立在恐惧和服从基础上的平常。

她往研究会走去,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没有犹豫。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村民,看到她,都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目光,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研究会的门开着。那两盏红灯笼在白天看起来黯淡无光,像是两只疲倦的眼睛。门口没有人守卫——不需要守卫,因为整个村落都是守卫。

她跨过门槛,走进正厅。正厅里空无一人,只有香炉里的香还在燃着,青烟袅袅上升。那些木雕屏风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狰狞,上面的龙和云纹像是活了过来,在阴影里蠕动。

“你来了。”

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吴天雄走出来,没有穿那件紫色褂子,而是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蓝色长衫,手里捻着佛珠。他看到小雨,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想好了?”他问,声音很温和。

“想好了。”小雨说,“但在我告诉你决定之前,我想看看小梅。”

吴天雄的眉头微微皱起:“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要选择顺从,我要知道顺从的代价。”小雨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要知道,如果我配合,小梅会怎么样;如果我不配合,小梅又会怎么样。”

这是一个合理的请求,一个谈判的姿态。吴天雄审视着她,像是在判断她的诚意。良久,他点了点头。

“可以。”他说,“但只能看,不能说话。而且,你要先答应我,看完之后,就告诉我你的决定。”

“好。”

吴天雄转身走向那条暗红色走廊。小雨跟在他身后。走廊里很暗,只有墙上的几盏小油灯提供微弱的光线。那些挂画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诡异——人物画里的眼睛似乎在转动,跟随她们的身影。

他们走到红门前。吴天雄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里面和上次不同。不再是温暖明亮的房间,而是一片黑暗。只有角落里点着一盏小油灯,火苗很小,勉强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小梅坐在房间中央,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不是那件粗糙的棉布裙,而是一件丝绸质地的、薄得几乎透明的袍子。她双手抱膝,头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小梅。”小雨轻声叫。

小梅慢慢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红肿,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看到小雨,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吴天雄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给你五分钟。”他说,然后退后一步,但门没有关,他站在门口,显然在监视。

小雨走进房间。地板是冰冷的石头,踩上去寒气透过鞋底渗上来。她走到小梅身边,蹲下。

“你还好吗?”她小声问。

小梅摇摇头,声音沙哑:“他们要…要给我做‘觉醒仪式’。”

觉醒仪式。这个词在小梅的本子里出现过,但没有详细解释。旁边只有一个备注:进去的人,出来就变了。

“是什么仪式?”小雨问。

“不知道。”小梅的眼神里有恐惧,“但听说…很痛苦。而且之后…之后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完全服从会长的人。”

小雨的心沉了下去。她看向门口,吴天雄背对着她们,像是在欣赏走廊墙上的画,但显然在听着房间里的每一句话。

“我有个计划。”小雨凑近小梅耳边,声音压到最低,“地下室。你知道入口在哪里吗?”

小梅的眼睛微微睁大,闪过一丝微光:“不知道具体位置…但听说在会长房间后面。”

会长房间?小雨的心脏猛跳一下。她从来没去过吴天雄的房间,甚至不知道研究会有这样一个房间。

“在哪个方向?”

“不知道…”小梅的声音更低了,“但我有一次,看见陈永富从静室旁边的书架后面出来…那里可能有暗门。”

静室旁边的书架。小雨记住了。

“听着,”她快速说,“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放弃。我会想办法。”

小梅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重新凝聚——不是希望,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信任。

“五分钟到了。”吴天雄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小雨站起来,最后看了小梅一眼,然后转身走出房间。吴天雄关上门,重新上锁。

“现在,”他说,“你的决定。”

小雨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该怎么回答——不是她真正的决定,而是能让吴天雄放松警惕的回答。

“我选择顺从。”她说,声音很平静,“我会配合周六的考验,成为研究会的圣童。”

吴天雄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真假。最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温和的笑,而是一种满意的、掌控一切的笑。

“很好。”他说,“这才是聪明的选择。”

他转身往正厅走,小雨跟在后面。路过静室时,她的目光扫过门边的书架——那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如果真的有什么暗门,会藏在哪里?

“你现在可以回家了。”吴天雄在正厅停下,“好好休息,为周六晚上做准备。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是研究会的人了。你的行为,代表着研究会的形象。”

“我想在研究会待一会儿。”小雨突然说,“想…再看看那些画。我想…提前感受一下艺术的熏陶。”

这个请求让吴天雄有些意外,但他没有反对:“可以。但只能待一个小时。陈助理会看着你。”

陈永富从偏厅走出来,还是那身一丝不苟的中山装,金边眼镜后的眼睛像两把冰冷的锥子。

“带她去静室。”吴天雄说,“看着她,别让她乱跑。”

“是。”

小雨跟着陈永富走进静室。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陈永富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开始看,显然不打算和她交流。

小雨走到书架前,假装浏览书籍。手指拂过那些线装书的书脊,眼睛却在仔细观察书架的每一个细节:木板之间的缝隙,书架的边缘,有没有什么异常的痕迹。

书架看起来很普通,就是实木做的,有些年头了,木纹清晰,边角已经磨得发亮。她抽出一本书,翻开,里面是普通的古籍,讲的是山水画的技法。放回去,又抽出一本,这次是书法字帖。

陈永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看书。

小雨继续“浏览”。她从书架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手指慢慢拂过每一排书。走到书架中间时,她的手指触碰到一块木板——和其他木板不同,这块木板的边缘似乎有一条极细的缝隙,像是可以活动。

她的心跳加快了。她装作被一本书吸引,抽出旁边的一本书,借机更仔细地观察那块木板。没错,木板边缘确实有缝隙,而且木板表面没有其他木板那样的磨损痕迹,像是很少被触碰。

但怎么打开?一定有机关。

她的目光扫过书架周围。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山水,没什么特别。墙角有个花瓶,插着几支干枯的荷花。书桌上文房四宝整齐排列。

机关会在哪里?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毛笔,假装研究笔法。眼睛却在快速搜索:砚台,笔架,镇纸,笔洗…

突然,她注意到笔架上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凸起。那个笔架是木雕的,雕成竹节的形状,在一节竹节上,有一个小疙瘩,像是不小心留下的瑕疵。

但她记得,上次来的时候,那个笔架是光滑的,没有这个疙瘩。

是机关吗?她不确定。

她放下毛笔,走到花瓶前,伸手摸了摸那些干枯的荷花。荷花的花瓣已经变脆,一碰就掉。她小心地拨开花枝,看向花瓶内部——很普通,什么都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能感觉到陈永富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监视,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还剩多少时间?半小时?二十分钟?她必须尽快找到入口。

她重新走到书架前,手指再次拂过那块可疑的木板。这次,她轻轻按压木板边缘——没有反应。她又试着往左推,往右推,往上抬,往下按…

木板纹丝不动。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冷静,必须冷静。如果有暗门,机关一定在附近,而且一定是吴天雄或陈永富能够轻易操作、又不引人注意的地方。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整个房间:书架,书桌,椅子,花瓶,画,挂钟…

挂钟。

那个走得慢的挂钟。

她想起第一次来静室时,就注意到那个钟走得比正常慢。当时以为只是钟坏了,但现在想来,会不会是故意的?会不会和机关有关?

她走到挂钟前。钟是老式的机械钟,木制外壳,玻璃表盘。钟摆在有规律地摆动,但速度确实比正常慢。她仔细观察钟的外壳:雕刻着云纹,看起来很普通。

但钟的底部,有一个小小的铜制旋钮,像是用来调整时间的。那个旋钮的位置很不显眼,在钟的背面下方,要蹲下来才能看见。

她蹲下身,伸手去摸那个旋钮。手指触碰到旋钮的瞬间,她感觉到旋钮有些松动,像是可以转动,但又不像正常调整时间的旋钮那样顺滑。

她试着向左转动。旋钮动了,但很费力,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身后的陈永富突然抬起头:“你在做什么?”

小雨的手僵住了。“我…我看这个钟好像走得不准,想调一下。”

陈永富站起来,走过来:“不用你调。会长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

“哦…对不起。”小雨收回手,站起来。

陈永富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走回椅子坐下,但这次他没有再看书,而是盯着她。

小雨的心跳如鼓。刚才那个旋钮,绝对有问题。但陈永富已经起了疑心,她不能再碰了。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把青石板照得发亮。远处,村落开始了一天的忙碌,但这一切都和她无关——她被关在这里,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

还剩十分钟。她必须在这十分钟内,做点什么。

她转过身,对陈永富说:“我想去厕所。”

陈永富皱了皱眉:“忍一下,马上就结束了。”

“忍不住了。”小雨说,脸上做出痛苦的表情,“真的,很急。”

陈永富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我带你去。别耍花样。”

他领着她走出静室,走向正厅后面的一条小走廊。厕所在走廊尽头,很小,很简陋,只有一个蹲坑和一个水桶。

“快点。”陈永富站在门外。

小雨关上门,但没有上厕所。她快速观察这个狭小的空间:四面墙都是砖砌的,很牢固。屋顶有个小通风口,但很小,钻不出去。窗户是木栅栏的,缝隙很窄。

没有出口。

但她本来也不是为了找出口。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在研究会多待一会儿、甚至接触到更多区域的理由。

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她之前画的、但没用上的另一张小地图。她把它撕成碎片,冲进蹲坑里。

然后她解开裤子上的扣子,故意用力一扯——扣子掉了,滚到墙角。

她打开门,对陈永富说:“我裤子扣子掉了,能帮我找找吗?”

陈永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显然很不耐烦,但还是走进厕所,蹲下来找扣子。

就在他蹲下的瞬间,小雨迅速扫了一眼走廊——她记得小梅说过,会长房间在某个方向。这条走廊,除了厕所,还有几扇门,都关着,不知道通向哪里。

陈永富找到了扣子,递给她:“自己缝。”

“我不会缝…”小雨小声说,“能…能让我妈来帮我吗?或者研究会有没有女会员可以帮我?”

这是一个试探。如果陈永富同意找女会员来,她就有机会接触更多人,了解更多信息。如果不同意…

陈永富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叫人。”

他转身离开,但走了几步又回头:“别乱跑。”

“嗯。”

陈永富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小雨立刻行动起来。她没有往他离开的方向去,而是走向相反的方向——走廊的另一头。

那里有几扇门。她试着推第一扇,锁着。第二扇,也锁着。第三扇…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小房间,堆满了杂物:破旧的桌椅,废弃的灯笼,一些麻袋和箱子。灰尘很厚,显然很久没人进来了。

小雨走进去,快速查看。房间很小,一眼就能看完。没有暗门,没有地下室入口。

她退出来,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陈永富还没回来。

她继续往前走。走廊在这里拐弯,拐过去后,又出现几扇门。其中一扇门看起来特别厚重,是深棕色的实木门,上面有一个铜制的门环,但没有锁眼。

会长房间?

她伸手去推门,但门纹丝不动。她又试着拉门环,门环动了,但门没开。

她凑近门缝,想看看里面,但门缝太窄,什么都看不见。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很安静,但隐约有一种声音,很轻,像是…滴水声?

地下室?如果有地下室,可能会有潮湿,可能有滴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陈永富回来了,还带着一个女人的说话声。

小雨立刻转身,快步往回走。在走廊拐弯处,她遇到了陈永富和一个中年女人——是村里杂货店老板娘,小雨认识她,但没想到她也是研究会的会员。

“小雨,你跑哪去了?”陈永富的声音很冷。

“我…我就在这儿等着啊。”小雨尽量让声音平静。

陈永富盯着她,显然不相信,但没说什么。杂货店老板娘走过来:“扣子呢?我帮你缝。”

小雨把扣子递给她。老板娘从怀里掏出针线包,很快就缝好了。

“谢谢。”小雨小声说。

“不客气。”老板娘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假,像是戴了面具,“以后就是自己人了,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自己人。这个词让小雨感到一阵恶心。

“时间到了。”陈永富说,“我送你回家。”

小雨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经过静室时,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个挂钟——钟摆还在缓慢地摆动,那个铜旋钮在钟的背面,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那是关键。一定是。

走出研究会时,阳光正好,但小雨感觉不到温暖。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深棕色的大门,那两盏红灯笼,那条暗红色的走廊,那扇紧闭的红门,还有那个可能存在的、藏着秘密的地下室入口。

她知道了方向,知道了可能存在机关的位置,知道了会长房间的大概位置。

但还不够。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机关的具体操作方法,需要知道地下室入口的确切位置,需要知道里面有什么,有没有其他出口。

而时间,只剩一天了。

周六晚上,考验之夜,也是决定之夜。

在那之前,她必须找到那条生路——不仅为自己,也为小梅,为那些可能被困在地下室、像小莲一样消失的人。

回家的路上,陈永富一直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像影子一样。

小雨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两把冰锥,扎在她的背上。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每一步都会被监视,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怀疑。

但她也知道,她没有退路了。

要么找到生路,要么坠入深渊。

而深渊里,小梅在等她,小莲在等她,还有无数个没有名字、没有面孔的“圣童”在等她。

她必须前进。哪怕前方是更深的黑暗,哪怕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因为回头,是比黑暗更可怕的——自我的死亡。

 

第十五章:风暴前夕

周六的早晨在雷声中到来。

不是轻柔的晨雷,而是那种低沉的、滚动的轰鸣,从远山后面传来,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咆哮。天空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覆盖,不见一丝阳光,只有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暴雨将至的压抑。

小雨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喉咙发干,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她坐起来,看见窗外天色阴暗得如同傍晚。风开始刮起来了,吹得窗棂哐哐作响,院子里的老槐树枝条狂乱地舞动,像无数只绝望的手在向天空抓挠。

今天就是周六了。

今天晚上,六点,研究会,红门,考验,或者…审判。

她从床上下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眼下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嘴唇干裂,头发凌乱。锁骨下的记号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那个小小的、暗红色的针眼,像是某种诅咒的印记。

她伸手摸了摸记号。不疼了,已经愈合了,但每次触碰都会唤醒记忆:黑房间,铜镜,刀尖,疼痛,还有吴天雄那句“这是你的记号”。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是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小雨…醒了吗?”

“醒了。”

门开了。赵秀兰端着早饭进来——一碗稀饭,一个馒头,一碟咸菜。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里,看着小雨,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妈,有事吗?”小雨问,声音很平静。

“小雨…”赵秀兰走到她面前,双手握住她的手。母亲的手很凉,在颤抖,“今天晚上…你…你要听话,知道吗?会长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反抗,不要…”

“不要什么?”小雨盯着母亲的眼睛,“不要像小梅那样?”

赵秀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的手握得更紧了,指甲几乎掐进小雨的肉里。“你怎么知道小梅…小梅她…”

“她怎么了?”小雨的心跳加快了,“妈,小梅怎么了?”

母亲松开手,转过身去,肩膀开始颤抖。“昨天半夜…研究会传出消息…小梅她…她‘觉醒’了。”

觉醒。这个词像一把冰锥,刺穿了小雨的心脏。

“什么叫…‘觉醒’了?”

“就是…”赵秀兰的声音哽咽,“就是接受了会长的教导,明白了真理,成为了研究会真正的孩子。她父母今天早上已经被请去研究会了,说是…说是要庆祝。”

庆祝。小梅“觉醒”了,她的父母被请去庆祝。可昨天在红门后面,小梅的眼神里只有恐惧,只有绝望,只有那种“进去的人出来就变了”的预言。

那不是觉醒。那是摧毁。是把她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没有自我、只有服从的傀儡。

“她现在在哪里?”小雨问,声音在颤抖。

“还在研究会。”母亲擦掉眼泪,“会长说…今天晚上,会让她和你一起参加仪式。她会是你的…引导者。”

引导者。从小梅变成引导者。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从一起逃跑的同伴,变成监督她“觉醒”的监视者。

小雨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她冲到墙角的水盆边,干呕起来,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和苦涩。

“小雨!”母亲赶紧过来拍她的背,“你怎么了?”

“我没事。”小雨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妈,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赵秀兰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点头,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小雨一个人。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在空中狂舞。远处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咔嚓,清脆而刺耳。

雷声又响起了,这次更近,更响,像是就在头顶炸开。一道闪电划破天空,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阴暗的房间,也照亮了小雨苍白的脸。

她想起小梅的眼睛,昨天在红门后面,那双还有一丝光亮的眼睛。今天,那双眼睛会变成什么样?空洞?麻木?还是…狂热?

她又想起静室里的挂钟,那个走得慢的钟,那个可能有机关的铜旋钮。还有那个厚重的、有铜环的实木门,里面隐约的滴水声。

地下室。如果那里真的存在,如果那里有别的出口,或者有别的东西…

她必须去确认。在今晚之前,必须找到那条生路。

但怎么去?从昨晚开始,陈永富就安排了两个人在她家附近监视。她能看见他们,就在巷子口,假装聊天,但眼睛时不时瞟向她家的大门。

她被软禁了,比昨天更严密的软禁。

小雨在房间里踱步,脑子里飞快地思考。硬闯肯定不行,她打不过两个成年男人。智取?有什么理由能让他们放她出去?

突然,她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危险的、可能适得其反的办法,但也是唯一的办法。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几张纸和一支铅笔。开始画画。

不是地图,不是记号,而是一幅肖像——吴天雄的肖像。她画得很仔细,很专注,捕捉他的每一个特征:浓黑的眉毛,锐利的眼睛,嘴角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有手里那串从不离手的佛珠。

但她做了改动。在他的眼睛里,她画了两团小小的火焰,不是光明之火,是那种幽暗的、像是来自地狱的火焰。在他的嘴角,她画了一个更明显的、近乎狞笑的弧度。在他的身后,她画了几道阴影,阴影里隐约有人形,很小,很扭曲,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跪拜。

这是一幅揭露性的画,一幅可能激怒吴天雄的画,也是一幅可能让他“感兴趣”的画。

画完后,她在画的右下角写上一行小字:真实的您。

然后她折好画,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写:吴会长亲启。

她拿着信封走出房间。父母都在客厅,看到她手里的信,都愣住了。

“小雨,你这是…”林建国站起来。

“我要去研究会,把这个交给会长。”小雨说,声音很平静,“这是我思考后的…诚意。”

“可是会长说让你晚上才去…”

“我想提前去。”小雨直视父亲的眼睛,“我想…提前开始准备。而且,我想见见小梅。”

提到小梅,父母的表情都变了。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犹豫,还有一丝…希望?

“我陪你去。”林建国说。

“不。”小雨摇头,“我一个人去。这是我和会长之间的事。”

她走向门口。母亲追上来,抓住她的手臂:“小雨,万一…”

“妈,”小雨转过身,看着母亲的眼睛,“如果今晚之后,我变了,变得不像我了,变得…像小梅那样,你会怎么样?”

赵秀兰的手松开了,眼睛里涌出泪水:“不会的…会长说了,你是特别的…”

“小梅以前也是特别的。”小雨说,“但你看她现在。”

她推开门,走出去。风立刻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和衣角狂舞。天空更暗了,云层低得像是要压到屋顶。

巷子口,那两个监视的人看到她,立刻警觉起来。小雨径直走向他们。

“我要去研究会。”她说,举起手里的信封,“给会长的信。”

其中一个男人,脸上有麻子的,伸手要拿信。小雨后退一步:“我要亲手交给会长。”

“会长现在不见客。”

“他会见我的。”小雨直视他的眼睛,“告诉他,我有重要的东西要给他。关于…我的‘觉醒’。”

麻脸男人犹豫了一下,对另一个人说了几句,然后转身往研究会方向跑去。另一个人留下来,继续盯着小雨。

风越来越大,卷起的沙石打在脸上,很疼。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雷声,连绵不绝,像是天空在发怒。闪电一道接一道,把阴暗的大地照得惨白。

大约过了十分钟,麻脸男人回来了,脸色有些奇怪。

“会长让你过去。”他说,“但只准你一个人。”

小雨点点头,跟着他往研究会走去。路上几乎没有人,大家都躲在家里,等待着这场即将到来的暴雨。只有几条狗在狂吠,叫声在风中显得破碎而凄厉。

研究会的大门开着。那两盏红灯笼在狂风中剧烈摇晃,红光乱舞,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警告。

麻脸男人停在门口:“你自己进去。”

小雨跨过门槛。正厅里点着很多灯笼,但光线依然昏暗,因为外面的天色太暗了。吴天雄坐在正中的椅子上,手里捻着佛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陈永富站在他身后,金边眼镜后的眼睛像两个黑洞。

“小雨。”吴天雄开口,声音很平静,“听说你有东西要给我?”

小雨走上前,双手递上信封。陈永富接过,拆开,拿出里面的画,展开,递给吴天雄。

吴天雄看着画,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小雨注意到,他捻佛珠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很短暂,几乎察觉不到。

“很有意思。”他终于说,声音依然平静,“你眼中的我,是这样的?”

“是真实的您。”小雨说。

吴天雄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笑,也不是那种掌控一切的笑,而是一种…探究的笑,像是学者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标本。

“你很勇敢。”他说,“也很聪明。用这种方式引起我的注意,想要提前进入研究会,想要…提前准备?”

小雨没有否认:“我想见小梅。我想知道…‘觉醒’后的她是什么样子。”

“可以。”吴天雄出乎意料地爽快,“陈助理,带她去见小梅。然后带她去静室,让她在那里准备。”

陈永富点头,示意小雨跟上。他们再次走进那条暗红色走廊。今天走廊里点了更多的油灯,但光线依然昏暗,因为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乱舞,墙上的挂画里的人脸在晃动中显得更加诡异,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们走到一扇门前——不是红门,也不是静室,而是一扇小雨从未见过的、浅黄色的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柔的音乐声,是那种古老的、舒缓的古琴曲。

陈永富推开门:“进去吧。十分钟。”

小雨走进房间。房间不大,布置得很雅致:竹制的家具,素色的窗帘,墙上挂着几幅清淡的水墨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和小梅本子里描述的“醒神散”的味道不同,更清淡,但也更…诡异。

小梅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阴沉的天。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裙,布料柔软,剪裁合身,比之前那件白裙子精致得多。头发梳理得很整齐,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

“小梅姐?”小雨轻声叫。

小梅慢慢转过身。

看到她的脸,小雨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那不是小梅。至少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小梅。

那张脸还是小梅的脸,五官没变,但表情完全变了。以前的小梅,脸上总是带着紧张、恐惧、戒备,眼神里总是有那种挣扎的光。而现在的小梅,脸上是一种平静的、近乎空白的表情,眼神柔和,嘴角带着淡淡的、标准的微笑。

但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有生气的亮,而是一种…玻璃般的亮,清澈,透明,但空无一物。像是里面的人已经走了,只剩下一个精致的空壳。

“小雨。”小梅开口,声音很轻柔,很平稳,没有任何起伏,“你来了。”

小雨走到她面前,想握住她的手,但小梅轻轻抽回了手,动作优雅而自然。

“小梅姐,你…你还好吗?”小雨问,声音在颤抖。

“我很好。”小梅微笑,那个笑容很标准,很完美,但没有任何温度,“会长让我明白了真理,让我从迷雾中走了出来。我现在…很平静,很幸福。”

她看向窗外,眼神有些飘忽:“以前的我太愚蠢了,总想着反抗,想着逃跑。现在我才知道,那都是错误的。研究会是我们真正的家,会长是我们真正的父亲。我们应该感恩,应该服从,应该…奉献自己。”

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流畅,自然,像是背诵过无数遍,又像是…发自真心。

但小雨知道,这绝不是真心的。这是洗脑的结果,是药物、精神控制、或者别的什么可怕手段的结果。

“小梅姐,”小雨压低声音,“你还记得砖窑吗?记得我们的计划吗?记得你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吗?”

小梅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动摇。很短暂,几乎察觉不到,但小雨捕捉到了——在她眼底深处,有一丝困惑,一丝挣扎,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深水底睁开眼睛,看见了微弱的光。

但下一秒,那丝挣扎就消失了。小梅的眼神重新变得柔和,微笑重新变得完美。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她说,“我已经放下了。小雨,你也要放下。今晚的仪式,是你新生的开始。你要敞开心扉,接受会长的教导。你会明白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她站起来,走到小雨面前,双手轻轻放在小雨肩上。她的手很凉,像冰块。

“今晚我会陪着你。”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我会引导你,帮助你完成觉醒。你会和我一样的,小雨。你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平静,什么是真正的幸福。”

小雨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一起在黑暗中挣扎、现在却成了黑暗一部分的女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悲哀,不只是为小梅,也为所有像小梅一样的人——那些被摧毁、被重塑、被变成另一种生物的人。

“时间到了。”陈永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小梅收回手,后退一步,脸上重新挂上那种完美的微笑:“晚上见,小雨。”

小雨被带出房间,带到静室。门在她身后关上,但没有锁——陈永富站在门外,显然在监视。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天空已经完全黑了,明明是白天,却暗得像深夜。狂风呼啸,雷声滚滚,闪电把天空撕开一道道惨白的伤口。

暴雨要来了。真正的暴雨。

而她,被困在这里,等待着晚上的仪式,等待着可能和小梅一样的命运。

但她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小梅眼中那一瞬间的挣扎。虽然短暂,虽然微弱,但它存在过。那说明什么?说明小梅没有被完全摧毁?说明她的自我还在某个深处挣扎?说明…还有救?

小雨转过身,看向那个挂钟。钟摆还在缓慢地摆动,那个铜旋钮在钟的背面。

她知道机关在那里,但她不知道怎么操作。而且陈永富在门外,她只要一动,就会被发现。

但也许…也许不需要操作机关。也许有别的办法找到地下室入口。

她想起小梅的话:“会长房间在哪个方向我不知道…但我有一次,看见陈永富从静室旁边的书架后面出来…那里可能有暗门。”

书架后面。不是挂钟,是书架。

她走到书架前,仔细观察。从表面看,书架就是普通的实木书架,没有缝隙,没有活动迹象。但她记得,昨天她摸到过一块有缝隙的木板。

她再次伸手,手指沿着书架的边缘摸索。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找到了。在书架中间偏左的位置,一块木板和旁边的木板之间,确实有一条极细的缝隙,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只有用手指触摸才能感觉到。

她轻轻按压木板边缘。没有反应。她又试着往各个方向推…

突然,她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陈永富的,是另一个人的,很轻,很快。

她立刻收回手,装作在浏览书籍。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小女孩,大概八九岁,穿着研究会统一的蓝色外套,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水和几块点心。

“会长让我送来的。”小女孩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怕惊动什么,“说你可能需要补充体力。”

小雨接过托盘。小女孩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是好奇?是同情?还是…警告?

“你叫什么名字?”小雨问。

小女孩摇摇头,转身要走。

“等等。”小雨叫住她,“你…在这里多久了?”

小女孩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小雨想起小梅以前的眼神——恐惧,戒备,但又渴望交流。

“三年。”小女孩小声说,然后迅速离开,关上门。

三年。和小梅一样的时间。

小雨看着手里的水杯。水是清澈的,看起来很正常。点心也很普通,是那种常见的桂花糕。

但她不敢喝,不敢吃。谁知道里面加了什么?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重新走到书架前。时间不多了,她必须尽快找到暗门。

她再次摸索那块木板,这次更仔细。她发现,木板的上边缘似乎可以往上抬——不是推,是抬。

她用力往上抬。木板动了,但只抬起一点点,就卡住了。显然需要更大的力气,或者…需要同时操作什么。

她看向周围。如果木板是往上抬的,那么机关可能在地面?或者在书架底部?

她蹲下身,查看书架底部。书架直接放在地上,没有缝隙。但当她用手指敲击书架底部的木板时,有一块木板的声音和其他不一样——更空,像是下面是空的。

她仔细看那块木板。在木板的一个角落,有一个很小的凹坑,像是被什么重物长期按压形成的。

她把手指伸进凹坑,用力按压。

“咔哒。”

一声很轻的机械声。书架中间的那块木板松动了。

小雨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站起来,再次抬那块木板。这次,木板很容易就抬起来了,露出了后面一个黑洞洞的缝隙——不大,但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暗门。找到了。

但里面是什么?真的是地下室入口吗?还是有别的危险?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陈永富的影子还投在纸窗上,一动不动。

她没有时间犹豫了。她必须进去看看。

她侧身挤进缝隙。里面很黑,什么也看不见。她摸索着往前走,手扶着墙壁。墙壁很凉,很粗糙,是砖砌的。

走了大约五六步,脚下出现向下的台阶。台阶很陡,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走。

黑暗,潮湿,霉味,还有…那种隐约的滴水声,越来越清晰。

她往下走了大概二十级台阶,到底了。这里比上面更黑,伸手不见五指。她摸索着墙壁,找到了一个凸起——像是灯的开关。

她按下去。

一盏昏暗的灯亮了。光线很弱,只能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

小雨看清了所在的地方——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或者说,是一个过道。墙壁是裸露的红砖,地面是水泥的,很潮湿,角落里长着青苔。房间的另一头,有一扇铁门,门上有一把很大的锁。

她走到铁门前,透过门缝往里看。里面更黑,什么也看不见。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

声音。真的有声音。

很轻,很微弱,像是哭泣,又像是呻吟。不止一个人的声音,是好几个人的,交织在一起,在黑暗中回荡,像是来自地狱的回声。

地下室真的存在。而且里面有人。

小雨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想起小莲,想起那些消失的女孩,想起研究会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们都在这里。那些“觉醒”了的,那些“去更好的地方”了的,那些无声无息消失了的…

都在这扇铁门后面。

而今晚,如果她的“觉醒”失败,如果她不配合,如果她反抗…

她也会在这里。

脚步声从台阶上方传来。有人下来了。

小雨立刻关掉灯,躲到墙角的阴影里。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不是陈永富,不是吴天雄,是一个陌生的、低沉的声音:

“把新的‘材料’准备好,今晚要用。”

另一个声音回答:“是。‘三号’和‘七号’已经准备好了,药效会在仪式开始后半小时生效。”

“很好。会长说了,今晚很重要,不能出任何差错。”

“明白。”

脚步声离开,重新上台阶,远去。

小雨从阴影里走出来,重新打开灯。她的手脚冰凉,不是因为地下室的阴冷,是因为恐惧——一种深入骨髓的、彻底绝望的恐惧。

药效。新的“材料”。“三号”和“七号”。

她们不是人,是“材料”。她们的觉醒不是教导,是药物控制。她们的顺从不是真心,是化学反应的产物。

而今晚,她也会成为“材料”。会被用药,会被控制,会变成小梅那样,或者变成铁门后面的那些人那样。

没有生路。她以为找到地下室入口就是生路,但这里不是生路,是更深的绝路。

她关掉灯,摸黑爬上台阶,挤回书架后面,把木板放回原位。

一切恢复原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暴雨终于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敲打,在呐喊,在求救。

风在咆哮,雷在怒吼,闪电把天空撕成碎片。

而她站在这里,站在风暴的中心,站在黑暗的最深处。

今晚,六点,红门,仪式,药物,控制。

要么成为小梅,要么成为铁门后的呻吟。

没有第三条路。

雨越下越大,淹没了整个世界,也淹没了她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

 

 

第十六章:暗室低语

暴雨倾盆而下,像是天空裂开了一道巨大的伤口,所有的水都倾泻在这个小小的村落上。雨水砸在瓦片上,发出擂鼓般的轰鸣;在地上汇成急流,冲出院门,沿着青石板路奔腾而下;河沟的水位肉眼可见地上涨,浑浊的泥水漫过堤岸,淹没了低洼的菜地。

静室里,小雨站在窗前,看着这场肆虐的暴雨。雨点疯狂地敲打着玻璃,水流顺着窗玻璃蜿蜒而下,像无数条透明的蛇在扭动、爬行。窗外的世界已经模糊了,房屋、树木、道路,都融成一片灰蒙蒙的水雾,只有研究会门口那两盏红灯笼,在暴雨中顽强地亮着,两点猩红在灰白的水幕中明明灭灭,像是两只永不闭合的、监视一切的眼睛。

距离晚上六点,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后,她将走进红门,参加那个所谓的“觉醒仪式”,被用药,被控制,被变成小梅那样——或者,如果反抗,被变成铁门后面那些呻吟的“材料”。

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窗,看向静室内部。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紫檀木桌,文房四宝,书架,挂钟,墙上那幅荷花图。但今天,这些熟悉的物件在她眼里都有了不同的意味——它们是伪装,是陷阱,是黑暗表面那层薄薄的、精致的画皮。

她的目光落在那幅荷花图上。荷花挤在右上角,左下角是大片留白。以前她以为那是构图的艺术,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留白,是缺失。是那些消失的人,是那些被抹去的存在,是这幅表面美好的画底下隐藏的真相。

她又看向挂钟。钟摆缓慢地摆动,秒针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是在为某种倒计时。那个铜旋钮在钟的背面,她知道那是机关,知道它控制着书架的暗门,知道暗门通向地下室,知道地下室里关着人。

但她能做什么?她只有一个人,外面有陈永富监视,研究会有守卫,整个村落都是眼线。就算她能打开暗门,能进入地下室,然后呢?她能救出那些人吗?她能逃出去吗?她能对抗整个研究会吗?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淹没了她的脚踝,膝盖,胸口…

不。

她猛地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不能绝望。绝望就是认输,就是放弃,就是成为小梅,成为铁门后的呻吟。

她必须思考,必须计划,必须在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一支毛笔,蘸了点水,在桌面上画——不是画画,是写字,用水写,写完就干,不留痕迹。

问题:如何逃?
难点:守卫,监视,药物,小梅(已被控制)
优势:知道暗门,知道地下室,知道药物(可能)
时间:四小时

水迹在木桌上慢慢干涸,字迹消失。她重新蘸水,继续写:

可能方案:
1. 假装配合,伺机破坏仪式
2. 利用暗门,躲进地下室
3. 在仪式中揭露真相
4. 找王老师(已被软禁?)
5. 等待外力(暴雨?)

每一个方案都充满风险,每一个都可能失败,甚至让情况更糟。但她必须选一个,或者,把几个结合起来。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脑子里飞快地转动。假装配合是最安全的,但可能真的被用药,真的被控制,到时候想反抗也无力反抗了。利用暗门躲进地下室,但地下室本身可能就是监狱,进去就出不来了。在仪式中揭露真相,谁会相信?在场的都是研究会的人,都是吴天雄的信徒。找王老师,但王老师可能也被监视甚至软禁了。等待外力,比如这场暴雨,但暴雨能做什么?冲垮房屋?造成混乱?也许…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

暴雨。水。研究会所在的祠堂是老建筑,地基不高,如果雨一直这么大,河水上涨,可能会…

她站起来,再次走到窗前。外面的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只有几米。远处传来轰隆声,不像是雷声,像是…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

可能吗?可能利用这场暴雨造成混乱,趁机逃跑吗?

她需要更详细的了解。需要知道研究会的建筑结构,知道哪里容易进水,知道哪里是薄弱环节。

她转身看向书架。那里有很多书,也许…有建筑图纸?或者,有研究会的历史记录?

她走到书架前,开始快速浏览书脊上的字。大部分是古籍:四书五经,佛经道藏,诗词歌赋。还有一些绘画理论,书法字帖。没有建筑图纸。

但她在书架最底层,发现了一排没有书脊的册子,用蓝布包着。她抽出一本,翻开。

是研究会的账本。记录着每月的收入和支出:会员的供奉,采购的物品,修缮的费用…

她快速翻看,手指因为紧张而颤抖。账本很厚,记录了至少五年的收支。她翻到最近几个月的部分,目光扫过一行行数字和物品名称:

三月:采购檀香五十斤,草药若干,白布十匹,绳索…
四月:修缮祠堂西墙,购买砖瓦,木料,油漆…
五月:采购“特殊材料”(编号3,7,9),安神散五十包…

特殊材料。编号。安神散。

她的心沉了下去。账本证实了她的猜测:研究会确实在采购药物,在控制人。那些“特殊材料”,可能就是用在她们身上的东西。

她继续往后翻。六月,七月,八月…支出越来越多,“特殊材料”的采购也越来越频繁。最近一次记录是在上周:

九月二十日:采购“觉醒剂”(新配方),剂量测试完成,效果稳定。准备用于周六仪式。

九月二十日,就是四天前。觉醒剂,新配方,周六仪式——就是今晚。

她合上账本,放回原处。手心里全是冷汗。

现在她知道了:今晚的仪式,她们会被用一种叫“觉醒剂”的药物。新配方,效果稳定。稳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药效更强,更难抵抗,更难清醒。

她必须避免被用药。但怎么避免?在仪式上反抗?会被强制用药。假装配合然后吐掉?可能被监视,可能药是注射的或者吸入的。

她需要知道具体的方式。

她又从书架抽出几本册子,都是研究会的内部记录:会员名单,活动安排,奖惩记录…

在奖惩记录里,她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林小梅:多次抗拒教导,企图逃跑。经“深度净化”后觉醒,表现良好,晋升为引导员。

张小莲:首批圣童,完美觉醒,后因身体原因退隐。(备注:妥善安置)

李小花:仪式中反抗,用药过量,出现不良反应。(备注:转移至特别护理区)

特别护理区。可能就是地下室,铁门后面。

小雨的手指停在“用药过量”四个字上。不良反应,特别护理区。如果她故意在仪式中表现出“不良反应”,会不会被送进地下室?虽然危险,但至少避免了被完全控制,而且…进了地下室,也许能见到其他人,也许能…

门突然被推开了。

小雨吓了一跳,手里的册子差点掉在地上。她迅速把册子塞回书架,转过身。

进来的是陈永富。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套衣服——不是白裙子,也不是蓝色外套,而是一件深红色的长袍,质地看起来很柔软,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复杂的图案,正是那个“归属”的符号。

“换上这个。”陈永富把托盘放在桌上,“仪式一个小时后开始。”

“小梅呢?”小雨问。

“她在准备。”陈永富说,金边眼镜后的眼睛没有任何表情,“她会在仪式中引导你。记住,配合,顺从,不要做无谓的抵抗。这对你,对小梅,对所有人,都好。”

“如果我不配合呢?”小雨直视他的眼睛。

陈永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就会明白,为什么研究会需要特别护理区。”

特别护理区。地下室。铁门后的呻吟。

陈永富转身离开,关上门。但这一次,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显然,他在外面监视,而且不打算给她任何隐私。

小雨看着托盘里的红袍。深红色,像血,像那两盏红灯笼,像红门的颜色。金线的符号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某种活物在蠕动。

她必须换衣服。在陈永富的监视下,她没有选择。

她背对着门,迅速脱下外套和裤子,换上红袍。袍子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布料柔软光滑,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袖子很宽,下摆很长,几乎拖到地上。她感觉自己像是被裹进了一个红色的茧里,一个等待被改造、被重生的茧。

换好衣服,她转过身。陈永富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点点头,然后关上了门。

小雨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穿着深红的长袍,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一个等待献祭的祭品。她伸手摸了摸袍子上的金线符号,那个代表“归属”的符号,那个她被刻在锁骨下的记号。

这就是她的未来吗?被标记,被包裹,被献祭,被改造成另一个人?

不。

她走到书架前,背对着门,假装在浏览书籍。手指却悄悄伸向书架底部那个凹坑,用力按压。

“咔哒。”

暗门开了,露出黑洞洞的缝隙。

她侧身挤进去,迅速把木板放回原位。黑暗瞬间吞没了她。

地下室的台阶很陡,很滑。她摸索着往下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声音。潮湿的霉味越来越浓,滴水声越来越清晰,还有…那些呻吟声,那些低语声,像幽灵一样在黑暗中飘荡。

到底了。她摸索着找到灯的开关,按下去。

昏暗的灯光亮起。她再次看见了那扇铁门,那把大锁,还有门缝里透出的、更黑暗的黑暗。

她走到铁门前,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的声音更清晰了:

“…放我出去…求求你们…”

“…妈妈…我想回家…”

“…不要…不要再打针了…”

是女孩的声音,很年轻,很虚弱,充满了痛苦和绝望。不止一个人,至少有四五个,也许更多。

小雨的心揪紧了。这些都是像她一样的女孩,被研究会抓来,用药,控制,关在这里。小莲可能在这里,那个“用药过量”的李小花可能在这里,还有很多她不知道名字的人,都在这里。

她轻声对着门缝说:“里面有人吗?”

声音突然停了。一片死寂。

过了几秒,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谁…谁在外面?”

“我是林小雨。我也是研究会的…受害者。”

“小雨?”另一个声音响起,很轻,很惊讶,“你是…林建国家的女儿?”

小雨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我是你张阿姨…杂货店的…”

杂货店老板娘。那个帮她缝扣子的女人。她也是受害者?也被关在这里?

“张阿姨,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张阿姨的声音在颤抖,“会长给孩子们用药…我偷偷记下来了…想报警…被发现了…”

原来如此。研究会不仅控制孩子,也控制大人。任何试图反抗、试图揭露的人,都会被“处理”。

“这里面有多少人?”小雨问。

“七个…不,八个…昨天又送进来一个…”张阿姨说,“小莲也在…她已经…已经不太清醒了…”

小莲。那个十年前的圣童,那幅画里眼神空洞的女孩。她还活着,但已经“不太清醒”了。

“听着,”小雨压低声音,“今晚有仪式,我会被用药。如果我也被送进来,或者如果我有机会…我会想办法救你们出去。”

“不可能的…”另一个女孩的声音响起,充满了绝望,“这里出不去…铁门锁着,外面有人守着…我们试过…都失败了…”

“总会有办法的。”小雨说,声音很坚定,虽然她心里也没底,“这场暴雨很大,可能会造成混乱。如果我们能利用混乱…”

“没用。”张阿姨说,“研究会早有准备。地下室是防水的,有备用发电机,守卫都受过训练…我们逃不出去的…”

绝望再次涌上来。但小雨强迫自己冷静。

“那你们知道‘觉醒剂’吗?”她问,“知道它怎么用吗?是吃的?喝的?还是注射?”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很轻的声音说:“是…是熏香…混在香炉里…闻了就会…就会变得听话…”

熏香。和她猜的一样。在红门后面的房间里,那个香炉里燃着的,就是“觉醒剂”。今晚的仪式,肯定也会点那种香。

“有什么办法可以抵抗吗?”小雨问,“捂住口鼻?屏住呼吸?”

“没用的…”那个声音说,“药效很强…就算不闻,皮肤接触也会吸收…而且仪式很长…至少要一个小时…你不可能一直不呼吸…”

皮肤接触也会吸收。所以那件红袍,可能也浸过药?或者,空气里弥漫的香,会通过皮肤渗透?

小雨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连皮肤接触都会中招,那她几乎没有抵抗的可能。

“还有…”张阿姨的声音更低了,“会长…会长会在仪式最后…给一个‘圣水’…那个才是…才是最强的…喝了之后…就再也…再也醒不过来了…”

圣水。最后的步骤。喝了就再也醒不过来。

所以整个过程是:先闻熏香,被初步控制;然后参加仪式,被进一步洗脑;最后喝圣水,被彻底摧毁。

一个完美的、层层递进的控制程序。

“我明白了。”小雨说,“谢谢你们告诉我。我会想办法的。如果…如果我失败了,也被送进来,至少我们在一起。”

“小雨…”张阿姨的声音哽咽,“你…你要小心…会长很可怕…他…他不仅仅是用药…他还会…还会用别的方法…让你痛苦…让你屈服…”

别的方法。小雨想起小梅手腕上的疤痕,想起那些“工具”,想起吴天雄平静而危险的眼神。

“我知道。”她说,“但我没有选择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铁门,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的、那个世界的黑暗。然后她关掉灯,摸黑爬上台阶,挤回书架后面,把木板放回原位。

回到静室,她看了看挂钟:五点二十分。离仪式开始还有四十分钟。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暴雨。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天地间一片混沌。远处又传来轰隆声,这次更近了,像是房屋倒塌的声音。

突然,她看见一个人影在雨中奔跑,往研究会方向跑来。那人跑得很急,很慌乱,几次差点摔倒。

是张大伯。那个昨天搭她们去镇上、半路逃跑的张大伯。

他跑到研究会门口,用力拍门。门开了,他冲进去,很快,里面传来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争吵。

几分钟后,张大伯被两个人拖出来,扔在雨地里。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又被按下去。吴天雄走出来,站在屋檐下,俯视着他,说了些什么。张大伯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像是在求饶。

然后,陈永富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是张大伯用来记账的本子。他翻开本子,指着某一页,对吴天雄说了些什么。

吴天雄的脸色变了。他挥了挥手,两个人把张大伯拖起来,拖进研究会。

门关上了。雨继续下,很快冲掉了地上的痕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小雨知道,张大伯完了。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或者记录了什么,被研究会发现了。现在,他可能也会被关进地下室,成为“特别护理区”的一员。

这就是反抗的下场。逃跑的下场。试图揭露真相的下场。

而她,今晚,要么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要么成为张大伯那样。

没有第三条路。

窗外的雨更大了,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把所有秘密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但雨水冲不掉研究会,冲不掉地下室,冲不掉那些被关押的人,冲不掉今晚即将发生的、黑暗的仪式。

小雨转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红的长袍,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神。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桌前,拿起毛笔,蘸了点水,在桌面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我选择战斗。即使失败,也要战斗。

水迹慢慢干涸,字迹消失,不留痕迹。

但她记住了。

记住选择,记住决心,记住即使在最深的黑暗里,也要挣扎着向光。

哪怕那光很微弱,很遥远,可能永远触不到。

但挣扎本身,就是光。

 

 

第十七章:血色仪式

五点五十分。

静室的门开了。陈永富站在门口,金边眼镜后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黑水。“时间到了。”

小雨放下手里的毛笔——她刚才一直在假装练习书法,实际上是在桌面上用水写写画画,一遍遍推演可能的情况,一遍遍否定,又一遍遍重新开始。水迹已经干了,什么也没留下。

她站起身。深红色的长袍下摆拖在地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像一片沉重的血泊。布料很柔软,但此刻感觉像铁片一样沉重,紧紧裹着她的身体,像是要把她勒死。

“走。”陈永富转身,示意她跟上。

他们走出静室,走进那条暗红色走廊。今天走廊里点了更多的油灯,但光线依然昏暗,因为灯笼在风中摇晃——暴雨虽然小了,但风还在呼啸,吹得整座祠堂嘎吱作响,像是随时会倒塌。光影在墙壁上乱舞,那些挂画里的人脸在晃动中扭曲变形,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哀嚎。

走廊尽头,红门敞开着。

门内透出的光不是温暖的黄色,而是一种诡异的、带着淡紫色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香味,不是檀香,不是草药,而是一种甜腻得让人作呕的味道,像是腐烂的花混着某种化学品的刺鼻气息。

小雨的胃里一阵翻搅。她知道这是什么——“觉醒剂”。药效很强的熏香,通过呼吸和皮肤接触就能生效。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但陈永富推了她一把:“进去。”

她跨过门槛。

房间的布置完全变了。不再是上次那个温暖明亮的“悟室”,而是一个昏暗、诡异的空间。所有的家具都被移走了,只有房间中央铺着一块巨大的圆形地毯,深黑色,上面用金线绣着那个“归属”的符号,还有一圈圈复杂的、扭曲的图案,像是某种邪教的图腾。

地毯周围点着一圈蜡烛,但不是普通的白蜡烛,而是红色的,烛火跳跃着,把整个房间染上一层血色。墙上挂着几幅巨大的布幔,也是深红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同样的符号和图案。房间的四个角落各摆着一个香炉,青烟袅袅升起,那股甜腻的香味就是从那里来的。

房间里已经站着几个人了。吴天雄站在地毯的正前方,穿着那件深紫色的对襟褂子,手里捻着佛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左右各站着两个男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表情冷漠,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还有小梅。

她站在地毯的另一端,背对着门,穿着一件和小雨一样的深红长袍,但她的袍子上用银线绣着图案,看起来更精致,更高一级。她的头发完全散开了,披在肩上,在烛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她没有回头,但小雨能看见她的侧脸——很平静,很空洞,像是戴了一张完美的面具。

“站到中间。”吴天雄说,声音低沉,在密闭的房间里有一种奇特的共鸣。

小雨走到地毯中央,和小梅面对面站着。烛光在两人脸上跳跃,投下摇曳的阴影。小雨看着小梅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但空无一物,像两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反射着烛火,但没有焦点,没有情感。

“小雨,”吴天雄开口,“今晚是你新生的开始。你将在这里褪去旧我,迎接新生,成为研究会真正的孩子,成为…圣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空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个过程需要你完全的信任,完全的开放,完全的…奉献。”他慢慢走近,佛珠在手指间转动,嗒,嗒,嗒,像是在为某种仪式计时,“你准备好了吗?”

小雨没有说话。她在拖延时间,在寻找机会,在观察环境。

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关着,陈永富站在门外,能看见他的影子投在门上的纸窗上。四个角落的香炉在燃烧,青烟越来越浓,那股甜腻的味道也越来越重,已经开始让她头晕了。

她必须做点什么。现在,立刻。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想知道,如果我成为圣童,会怎么样?”

吴天雄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满意?是掌控?还是别的?

“你会得到一切。”他说,“地位,尊重,特权。你会成为研究会的象征,成为所有孩子学习的榜样。你的父母会为你骄傲,你会拥有你想要的一切。”

“那小梅呢?”小雨看向小梅,“她也是圣童吗?”

“小梅是引导员。”吴天雄说,“她会在你之后,引导更多的孩子。你们会一起,为研究会的事业奉献。”

奉献。又是一个美好的词,底下藏着无尽的黑暗。

“如果我说不呢?”小雨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辨。

空气凝固了。

烛火跳动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风吹动。香炉里的青烟扭曲着上升,在血色烛光中像一条条扭动的蛇。

吴天雄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深沉的、危险的平静。

“你知道后果。”他说,声音更低了,“特别护理区。永远的黑暗。还有…你父母的命运。”

父母。又是这个筹码。研究会最擅长的——用你在乎的人威胁你,让你屈服,让你妥协。

小雨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在冒险,在玩火,但她没有选择。

“我不在乎。”她说,声音很平静,“如果你伤害我的父母,我会恨你一辈子。即使你用药控制了我,即使你让我变成小梅这样,那个恨也会埋在我心里,总有一天会爆发。”

她盯着吴天雄的眼睛:“你知道的,对不对?你知道药物控制不了一切。小梅的眼睛里,偶尔还会有一丝挣扎。那是她的自我,还在某个深处活着,还在反抗。我也会一样。你永远不可能完全控制我。”

这段话她说得很慢,很清晰。她在赌——赌吴天雄的自负,赌他对“完全控制”的执着,赌他对“完美圣童”的追求。

吴天雄沉默了。他看着她,眼神很复杂,像是在评估,在思考,在权衡。

良久,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笑,也不是那种掌控一切的笑,而是一种…兴奋的笑,像是猎手看到了最难捕捉的猎物,像是艺术家遇到了最复杂的题材。

“你很特别,小雨。”他说,“我见过很多孩子,很多‘材料’,但没有一个像你这样。你不是在恐惧中屈服,不是在痛苦中崩溃,而是在…思考,在分析,在试图掌控局面。”

他走近一步,俯视着她:“但这只会让我更想得到你。完美的控制不是摧毁,而是重塑。不是抹去自我,而是…让自我选择服从。那才是真正的艺术,真正的成就。”

他转身,对角落里的一个男人点点头。那个男人走到墙边,拉动一根绳子。一面墙上的布幔缓缓拉开,露出后面的东西——

是一面巨大的铜镜,和黑房间里的那面很像,但更大,更古老,镜面已经氧化成暗黄色,照出的人影模糊而扭曲。镜框上雕刻着复杂的图案,仔细看会发现,那是无数个小小的人形,手拉着手,围成一圈,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挣扎。

“这是‘真相之镜’。”吴天雄说,“在它面前,所有的伪装都会剥落,所有的真相都会显现。今晚仪式的第一步,就是照镜子。”

他示意小雨走到镜子前。

小雨慢慢走过去。脚下的地毯很软,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因为她开始感到头晕——香炉里的药效开始发作了。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疼痛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站在镜子前。镜子里映出她的影像:深红的长袍,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神,还有…她身后那些人:吴天雄,小梅,四个男人,红色的烛光,扭曲的布幔,诡异的香炉。

一切都很清晰,但又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吴天雄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小雨盯着镜子。镜子里的人也在盯着她。那个人是她,又不是她。那个人穿着红袍,表情麻木,像个提线木偶。那个人的眼睛很空,像是已经死了。

“我看到了…一个囚犯。”她说,声音很轻,“一个等待被改造的囚犯。”

“不。”吴天雄的声音很近,就在她耳后,“你看到了真相。你本来就是囚犯——囚禁在肉体里,囚禁在社会里,囚禁在各种规则和约束里。研究会要做的,是把你从这个囚笼里解放出来。”

他的手轻轻放在她肩上。隔着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高得不正常。

“解放?”小雨冷笑,“用药物?用洗脑?用威胁?”

“用真理。”吴天雄说,“真理是,人不需要自由意志,不需要独立思考。那只会带来痛苦,带来混乱,带来反抗。真正的幸福是服从,是归属,是…放弃自我,融入更大的整体。”

他的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按压:“你现在觉得痛苦,觉得恐惧,觉得愤怒,都是因为你还抱着那个虚假的‘自我’。一旦你放下,一旦你接受,你就会像小梅一样,得到真正的平静。”

小雨看向镜子里的小梅。小梅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脸上挂着那种完美的、空洞的微笑。她的眼睛看着镜子,但眼神没有焦点,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那就是“真正的平静”?那是死亡。是灵魂的死亡。

“我不想要那样的平静。”小雨说。

“你会想要的。”吴天雄收回手,“在仪式的最后,当你喝下圣水,你会明白,那才是你一直渴望的——不再思考,不再挣扎,不再痛苦。那才是…终极的解脱。”

终极的解脱。永恒的黑暗。

小雨的手在袖子里握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抵抗着越来越强烈的眩晕感。

“现在,”吴天雄退后一步,“仪式第二步:净化之舞。”

他拍了拍手。角落里,一个男人开始敲击一面手鼓,鼓声低沉而规律,咚,咚,咚,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原始仪式的节拍。

小梅动了。

她开始跳舞。不是那种优美的舞蹈,而是一种缓慢的、诡异的、像是某种祭祀仪式的动作。她的手臂缓缓抬起,身体慢慢旋转,长袍的下摆飘动,在烛光中像一朵盛开又凋谢的、血红色的花。

她的眼睛始终闭着,脸上依然是那种空洞的微笑。她的动作很流畅,很自然,像是练习过无数遍,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着。

鼓声越来越快。小梅的舞蹈也越来越快。她的旋转,她的抬手,她的弯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踩在鼓点上,但同时又给人一种强烈的违和感——那不是舞蹈,是某种被操控的、失去灵魂的表演。

小雨看着小梅,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悲哀。这就是“觉醒”后的她。一个完美的傀儡,一个失去自我的舞者,一个被药物和控制塑造出来的、美丽的空壳。

鼓声突然停了。

小梅也停了,保持着最后一个姿势:单膝跪地,双手向上伸展,头微微后仰,像是在祈求什么,又像是在接受什么。她的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脸上的微笑没有变,依然完美,依然空洞。

“第三步,”吴天雄的声音再次响起,“奉献之誓。”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质的杯子,很小,很精致,杯身上雕刻着同样的符号和图案。另一个男人端来一个银壶,往杯子里倒了一些液体——透明的,微微泛着淡金色的光,散发着一种奇异的、甜中带苦的香气。

圣水。

那就是张阿姨说的,喝了就再也醒不过来的东西。

吴天雄端着杯子,走到小梅面前。小梅睁开眼睛,眼神依然空洞。她双手接过杯子,举到额头前,像是在致敬。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到小雨面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小梅的眼神落在小雨脸上,但没有任何焦点,像是在看她,又像是穿透她看向别处。

“喝下它。”小梅开口,声音很轻,很平稳,没有任何情感,“你会得到新生。”

她双手递过杯子。

小雨看着那个杯子。里面的液体很清澈,看起来就像普通的水,但她知道,那不是水。那是药物,是毒药,是摧毁意志、摧毁自我、摧毁一切的魔鬼的饮料。

她不能喝。绝对不能。

但她也不能直接拒绝。那会激怒吴天雄,会导致强制灌药,会导致更可怕的后果。

她必须拖延,必须想办法。

“在我喝之前,”她说,声音尽量平静,“我想知道,这圣水是什么?”

小梅没有回答。她的眼神依然空洞,双手依然举着杯子,像是在执行一个设定好的程序。

吴天雄说话了:“那是真理的精华,是无数先贤智慧的结晶,是连接凡人与神性的桥梁。喝下它,你就完成了最后的奉献,你就成为了真正的圣童。”

一套完美的说辞。空洞,虚假,但听起来很崇高。

“如果我喝了,真的会像小梅一样平静吗?”小雨问。

“你会比她更平静。”吴天雄说,“因为你是特别的。你会成为最完美的圣童,会成为研究会的骄傲。”

最完美的圣童。骄傲。

小雨突然明白了。吴天雄要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傀儡,他要的是一个“完美”的作品。一个能证明他的方法有效、能证明他的控制艺术登峰造极的作品。

而她的“特别”,她的“天赋”,她的“反抗”,都让这个作品更有价值,更值得追求。

她在赌。赌吴天雄的执着,赌他对“完美”的追求,赌他愿意为了得到“完美作品”而做出让步。

“如果我不喝呢?”她直视吴天雄的眼睛,“如果我坚持不喝,你会强迫我吗?但强迫得到的,还是‘完美’吗?”

吴天雄沉默了。他的手指在佛珠上停顿了一下。

小雨知道她赌对了。吴天雄在犹豫。他想要一个自愿的、完美的臣服,而不是一个强制的、有瑕疵的服从。

“给我一点时间。”她说,“让我…准备好。让我说服我自己。”

吴天雄盯着她看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难以捉摸。

“可以。”他终于说,“但时间有限。在香炉熄灭之前,你必须做出选择。”

他指了指角落的香炉。里面的香已经烧了一半,青烟依然袅袅上升,那股甜腻的味道弥漫了整个房间。

大约还有半小时。

半小时后,香烧完,如果她还不喝,吴天雄可能就不会再容忍了。

“小梅,”吴天雄说,“看着她。”

小梅点点头,依然举着杯子,站在小雨面前,眼睛盯着她,像是监视,又像是在等待。

吴天雄和其他人退到房间边缘,坐在准备好的椅子上,像是在观看一场表演。

小雨和小梅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个银杯,杯里的液体在烛光下微微晃动,泛着诡异的光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鼓声没有再响起,房间里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香炉里香料燃烧的细碎声响,还有…外面隐约的、暴雨之后的风声,像是遥远的、被隔绝的世界的呼唤。

小雨看着小梅的眼睛。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很微弱,很短暂,像是黑暗中一点即将熄灭的火星。

是小梅的自我吗?还在挣扎吗?还在某个深处活着吗?

她想起在砖窑里,小梅颤抖着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时的眼神。想起在逃亡的三轮车上,小梅紧紧握住她的手时的温度。想起在红门后面,小梅眼中那一瞬间的恐惧和绝望。

那个小梅还在吗?被药物和控制深埋,但还没有完全死去?

她必须找到她。必须唤醒她。

“小梅姐。”她轻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还记得砖窑吗?记得我们藏在砖缝里的秘密吗?记得你说过,如果有一天能逃出去,要去看看大海吗?”

小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神依然空洞。

但小雨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很轻微,几乎看不见。

“大海是蓝色的,很蓝很蓝,像天空一样。”小雨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讲故事,“你会看见海浪,白色的,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你会听见海鸥的声音,很清脆,像在唱歌。你会闻到海风的味道,咸咸的,湿湿的,但很清新,不像这里的香味这么…让人窒息。”

小梅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还有阳光。”小雨说,“海边的阳光很明亮,很温暖,照在身上,像是被拥抱。不像这里的烛光,这么红,这么暗,像是…血。”

小梅的手指又颤抖了一下。她的眼神开始有些飘忽,像是努力在聚焦,在寻找什么。

“小梅姐,”小雨的声音更轻了,“你还记得你画过的画吗?画里的鸟,总是想飞,但翅膀被缠住了。你说,那是因为你自己也飞不起来。但现在…如果我们一起,也许可以。我们可以飞出去,飞离这里,飞到海边,飞到有阳光的地方。”

眼泪从小梅的眼眶里涌出来。不是那种无声的、空洞的眼泪,而是真实的、带着情感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深红的袍子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她的嘴唇在颤抖。她的手指在颤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小…雨…”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我…我害怕…”

“我知道。”小雨说,“我也害怕。但我们必须…必须一起。”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小梅的手——那只手还举着杯子,冰凉,颤抖。

“把杯子放下。”她轻声说。

小梅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恐惧、迷茫,但也有一丝…清醒。药物的控制还没有完全生效,或者,她内心深处对自由的渴望太强烈,强烈到能对抗药物。

慢慢地,小梅的手开始往下放。

“住手!”

吴天雄的声音响起,冰冷而愤怒。

他站起来,快步走过来。烛火在他脸上跳跃,让他的表情显得狰狞而扭曲。

“小梅,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你忘了你的誓言吗?忘了你的责任吗?”

小梅的手停住了。她的眼神又开始变得空洞,像是被无形的线拉扯着,重新陷入那种被控制的状态。

“放下杯子!”吴天雄命令。

小梅的手开始往上抬,重新举起了杯子。她的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又变得空洞,像是身体在服从命令,但灵魂在哭泣。

“不。”小雨紧紧握住她的手,“小梅姐,不要听他的。你是你自己,不是他的傀儡。”

“放开她!”吴天雄上前一步,伸手要拉开小雨。

就在这时——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雷声,不是风声,而是某种…爆炸声?或者,是房屋倒塌的声音?

紧接着是喊叫声,奔跑声,混乱的声音。

祠堂在摇晃。烛火剧烈跳动,几乎要熄灭。香炉里的香灰洒了出来,青烟乱窜。

吴天雄愣了一下,转身看向门外。

机会!

小雨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抢过小梅手里的杯子,狠狠摔在地上!

银杯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里面的液体洒了一地,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你!”吴天雄猛地转身,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震惊。他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在药物的作用下,在这么多人的监视下,小雨还敢反抗。

外面的混乱声更大了。有人用力拍打红门:“会长!会长!出事了!”

吴天雄看了一眼地上的杯子碎片,又看了一眼小雨和小梅,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是去处理外面的紧急情况,还是先处理这里的反抗?

就在这时,小梅突然开口,声音虽然依然嘶哑,但清晰而坚定:

“跑。”

她抓住小雨的手,用力一拉,冲向门口。

吴天雄反应过来,想阻拦,但已经来不及了。

小梅拉开门,门外是陈永富,他一脸惊慌,看到她们冲出来,下意识地想抓,但小梅用尽全力撞开他,拉着小雨往外跑。

走廊里一片混乱。灯笼掉了,油洒了,地上都是碎片和油渍。远处传来更多喊叫声,还有…水声?像是有什么地方进水了。

她们冲向正厅。正厅里更乱:几个会员在跑来跑去,有人在大喊“地下室进水了!”,有人在喊“快抢救材料!”,有人提着水桶往走廊深处跑。

地下室进水了!暴雨之后,河水上涨,倒灌进了祠堂的地下室!

小雨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是机会!混乱,进水,所有人都去抢救“材料”(那些被关押的人),没人顾得上她们!

她和握紧手,趁着混乱,冲向大门。

门外,暴雨虽然小了,但还在下。天地间一片昏暗,积水很深,几乎漫过了门槛。远处传来更多喊叫声,还有警笛声?不,是消防车的声音?还是救护车?

不管了。她们冲进雨里,踏着积水,往村口方向跑。

身后传来吴天雄的怒吼:“抓住她们!”

但混乱中,没人立刻响应。所有人都被地下室进水的事吸引了注意力——那些“材料”对他们来说,可能比两个逃跑的女孩更重要。

小雨和小梅在雨中狂奔。水花四溅,衣服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视线模糊。但她们没有停,一直跑,一直跑,像是要跑出这个噩梦,跑出这个被研究会控制的村落,跑向…不知道的地方,但至少是自由的地方。

身后,研究会的方向,那两盏红灯笼在风雨中剧烈摇晃,终于,一盏灯笼掉了下来,砸在地上,烛火熄灭。

另一盏,还在挣扎地亮着,但那红光在雨幕中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遥远。

像是一只垂死的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不甘心地,闭上了。

 

 

第十八章:浊流奔涌

雨夜的村道像一条黑色的、流动的河。

积水深及小腿,混着泥沙、垃圾、断裂的树枝,在黑暗中汹涌奔流。雨水还在下,不再是倾盆暴雨,而是细密而持续的中雨,打在积水上溅起无数水花,让整个村落笼罩在一片哗啦作响的白色水幕中。

小雨和小梅手拉手在积水中奔跑。深红的长袍吸饱了雨水,沉重得像铁甲,拖拽着她们的脚步。袍子的下摆浸在泥水里,染成了污浊的深褐色。鞋子早就湿透了,每次抬脚都发出“吧嗒”的声响,灌满了水的鞋底在泥泞中打滑,好几次两人都差点摔倒,但她们互相搀扶着,始终没有停下。

身后,研究会方向的混乱声越来越远,但隐约还能听见吴天雄的怒吼和会员们的叫喊。雨水和距离模糊了那些声音,但它们依然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她们的后背,逼着她们跑得更快,更远。

“往…往哪儿跑?”小梅喘着粗气问。她的声音很虚弱,但眼神里有了一种小雨很久没见过的清明——虽然依然充满恐惧和迷茫,但至少不再是那种空洞的、被控制的状态。

“不知道…”小雨也在喘气,“先出村…去镇上…找王老师…”

“可是…他们…会追…”

“必须…必须赌一把…”

她们跑到村口。平时这里有研究会的人把守,但今晚,守卫亭里空无一人——显然,所有人都被叫去处理地下室进水的事了。亭子里的灯还亮着,在雨幕中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照见地上散落的烟蒂和一个倒地的凳子,像是守卫走得很匆忙。

两人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跑。出了村口,就是通往镇上的公路。公路比村里的路高一些,积水没那么深,但依然很滑。雨夜的公路空无一人,只有她们两个瘦小的身影在雨中艰难前行。

跑了大概一里路,小梅突然脚下一软,跪倒在地。小雨赶紧去拉她,但自己也体力不支,两人一起跌坐在泥水里。

“我…我跑不动了…”小梅的声音带着哭腔,“药…药效还没完全退…我头晕…想吐…”

小雨看着小梅苍白的脸,在雨水中更显惨白。她的嘴唇在颤抖,眼睛半闭着,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所谓的“觉醒剂”虽然被中断了,但已经吸入的部分还在她体内发挥作用,加上刚才的狂奔和恐惧,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休息…休息一下…”小雨扶着小梅,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她们坐在公路边,背靠着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杨树。雨水从树叶间隙滴落,打在她们脸上,冰冷刺骨。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村落零星几点灯火,在雨幕中显得微弱而遥远。

小雨从怀里掏出那个一直贴身藏着的唇膏管——里面装着从白裙子上取下的粉末,还有后来在静室收集的一点香灰。她拧开盖子,倒出一点粉末在掌心,递给小梅:“闻闻这个…提神…”

小梅虚弱地摇摇头:“不…会长说…那是安神的…”

“那是假的。”小雨说,“你清醒一点,小梅姐。那是药,是控制我们的东西。你要抵抗它,要把它排出体外。”

她用手捧起路边积水——虽然浑浊,但至少是干净的雨水——递给小梅:“喝点水,稀释一下。”

小梅犹豫了一下,还是低下头,小口喝了几口。冷水下肚,她打了个寒颤,但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

“小雨…”她抬起头,眼睛里涌出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我刚才…我刚才差点…差点就…”

“我知道。”小雨握住她的手,“但你没有。你最后选择了跑,选择了反抗。你做到了,小梅姐。”

小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抱住小雨,放声大哭,哭声在雨夜中显得破碎而凄厉,像是要把这三年来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都哭出来。

小雨也哭了。但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流泪,手轻轻拍着小梅的背。

两个女孩在雨中相拥而泣,像两株在暴风雨中紧紧依偎的幼苗,用彼此的体温和眼泪取暖,抵抗着这个世界的寒冷和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小梅的哭声渐渐停了。她松开小雨,擦掉脸上的泪水和雨水,眼神虽然依然疲惫,但比刚才坚定了许多。

“谢谢你。”她说,声音依然嘶哑,“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已经…已经变成真正的傀儡了。”

“是我们一起。”小雨说,“你最后也救了我。如果不是你撞开陈永富…”

她停下来,因为远处传来了车声。

不是普通汽车的声音,是那种柴油发动机的、沉重的、像是卡车或者农用车的声音。而且不止一辆,是好几辆,正从村落方向驶来。

车灯的光柱刺破雨幕,在公路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搜索什么。

“他们追来了!”小雨拉起小梅,“快,躲起来!”

两人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下公路,躲进路边的玉米地。玉米已经收割了,只剩下枯黄的秸秆,在雨中耷拉着,但至少能提供一些遮挡。

她们蹲在秸秆丛中,屏住呼吸,看着公路。

三辆车驶过。第一辆是研究会那辆破旧的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但小雨能认出那是陈永富常开的车。第二辆是一辆小货车,车厢用帆布盖着,看不清装了什么。第三辆是张大伯那种三轮车,但开车的人不是张大伯——是一个陌生的男人,戴着草帽,遮住了脸。

车子在她们刚才休息的地方附近减速,车灯来回扫射公路两侧。一个人从面包车上下来,拿着手电筒照向玉米地。

手电筒的光柱在秸秆丛中晃动,越来越近。

小雨和小梅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们紧紧靠在一起,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

光柱在离她们几米远的地方停住了,然后慢慢移开。那个人似乎没有发现她们,或者,他以为她们不可能躲在这么近的地方。

“没人!”那人朝车上喊,“可能跑远了!”

“继续追!”是陈永富的声音,隔着车窗传出来,冰冷而急促,“她们跑不远,肯定在这附近!”

车子重新发动,继续往前开。车灯的光柱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幕中。

但小雨和小梅不敢立刻出来。她们又在玉米地里躲了十分钟,确定车子没有返回,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公路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冲刷着路面,在车灯留下的光痕里反射着微弱的、破碎的光。

“他们去镇上的方向了。”小雨小声说,“我们不能走公路了。”

“那走哪儿?”小梅问。

小雨环顾四周。公路一边是玉米地,另一边是一片树林,再远处是隐约的山影。她记得父亲说过,这片树林后面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到镇子后面,但路很难走,而且晚上很容易迷路。

但现在,她们没有选择。

“走树林。”她说,“我知道一条小路。”

她们穿过玉米地,钻进树林。树林里比外面更黑,雨水的滴答声也更密集,因为树叶承接了雨水,然后汇聚成大颗的水滴落下,打在她们头上、肩上,冰冷而沉重。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湿滑的苔藓,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冰面上。树枝横七竖八地挡着路,有的低垂下来,几乎要打到脸。黑暗中有夜鸟的叫声,凄厉而突兀,每次都让她们吓一跳。

小雨凭着记忆和直觉在前面带路。她其实不确定这条路对不对——她只跟父亲走过一次,那时还是夏天,阳光明媚,现在却是黑暗的雨夜,所有的景物都变了样。

走了大约半小时,她们彻底迷路了。

树林看起来都一样:黑黢黢的树影,湿漉漉的地面,横生的枝杈,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让人不安的声音。

小梅的体力再次不支。她扶着一棵树,大口喘气:“我…我真的走不动了…小雨,我们…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小雨也累极了。她的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寒冷、饥饿、恐惧、疲惫,所有的负面感觉一起涌上来,让她几乎想要放弃,就坐在这里,等待天亮,或者等待研究会的人找到她们。

但她不能放弃。放弃了,就一切都完了。

“休息…一下…”她靠着另一棵树坐下,“我们…想想办法…”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唇膏管,又倒出一点粉末,这次她自己闻了闻——刺鼻的草药味冲入鼻腔,让她的精神一振。虽然知道这东西有害,但此刻,她需要保持清醒。

小梅在她身边坐下,两人靠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小雨,”小梅轻声说,“如果…如果我们真的逃出去了,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也太遥远。小雨愣了一下,才回答:“我想…画画。画真正的画,不是研究会要求的那种。画阳光,画大海,画飞翔的鸟。”

“我也想。”小梅的声音里有一丝向往,“我小时候…最喜欢画花。各种花,野花,山花,田埂上的,河边的…但我妈说,画画没用,要好好学习,以后嫁个好人家…”

她停下来,声音有些哽咽:“后来…后来去了研究会,会长也说画画重要,但…但那是另一种画画。是要画他想要的,画研究会想要的,画那些…扭曲的东西。”

“我们会画自己想画的。”小雨握住她的手,“等我们逃出去,等这一切结束,我们一起画。画自由,画希望,画所有美好的东西。”

“可是…”小梅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能逃出去吗?研究会那么强大,吴天雄那么可怕…而且,我们就算到了镇上,又能怎么样?派出所会相信我们吗?王老师会帮我们吗?”

这些问题,小雨也没有答案。但她知道,不能去想这些。一想,勇气就会消失,希望就会破灭。

“先不想那么多。”她说,“先逃出去,活下去。其他的…一步一步来。”

她们在树下休息了大约二十分钟。雨水渐渐小了,从连绵的中雨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天空依然漆黑,但东边的天际线隐约透出一丝灰白——天快亮了。

小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麻木的腿脚。“天快亮了,我们必须在天亮前找到路。天亮后,他们更容易找到我们。”

小梅也挣扎着站起来。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比刚才坚定了。

她们继续在树林里摸索前进。这次,小雨注意到一个细节:有些树干上有人为刻下的记号,很浅,几乎被苔藓覆盖,但仔细看能看出来——是箭头,指向某个方向。

是猎人做的记号?还是以前有人走过这条路留下的?

不管怎样,这给了她们方向。

她们顺着箭头的方向走。树林渐渐稀疏,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不是天光,是灯光。几盏稀疏的、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是镇子!她们找到路了!

两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树林终于到了尽头,她们站在一条土路上,路的一头通向镇子,另一头消失在黑暗中。

土路很泥泞,但比树林好走多了。她们沿着路往前走,渐渐地,能看见镇子的轮廓了:几栋两层小楼,一些平房,零星几点灯光。虽然很小,很简陋,但此刻在她们眼里,那就像天堂。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车声。

不是从村落方向来的,是从镇子方向来的。而且不止一辆,是好几辆,车灯明亮,引擎轰鸣。

小雨和小梅的心又提了起来。是研究会的人?他们已经追到镇上了?

她们赶紧躲到路边的灌木丛后。

车子驶近了。不是研究会那几辆车,而是几辆警车,还有一辆救护车,一辆消防车。警灯闪烁,红蓝光交替照亮雨夜,警笛声虽然没开,但那种威严的气势已经让周围的空气都凝重起来。

车队在土路口停下。警察下车,打着手电筒,似乎在查看什么。一个穿着雨衣的中年男人在指挥,看样子像是领导。

小雨的心脏狂跳。这是机会吗?可以向警察求助吗?

但她犹豫了。万一警察不相信她们呢?万一警察里有研究会的人呢?万一警察把她们送回去呢?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小梅突然站了起来。

“小梅!”小雨想拉住她,但已经来不及了。

小梅走出灌木丛,走向警察。她的深红长袍在警车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的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全是泥水,看起来狼狈不堪,但她的脚步很稳,她的眼神很坚定。

“警察叔叔…”她开口,声音虽然微弱,但清晰,“救救我们…”

所有的警察都转过头,手电筒的光柱集中在她身上。

那个像是领导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打量着她:“小姑娘,你怎么了?怎么穿成这样?这么晚在这里干什么?”

“我们…我们被坏人抓了…”小梅的声音开始颤抖,眼泪涌出来,“他们给我们用药,关着我们,要控制我们…我们逃出来了…求求你们,救救我们…”

更多的警察围过来。有人看到了躲在灌木丛后的小雨,示意她也出来。

小雨慢慢走出来。她比小梅更狼狈,因为她在前面带路,身上全是树枝刮出的伤痕,脸上也沾满了泥。

两个穿着深红长袍、满身泥泞、惊恐万分的女孩,在凌晨的雨夜出现在警察面前,这个画面本身就足够震撼。

中年男人的表情严肃起来。“坏人?在哪儿?什么样的人?”

“在村里…研究会…吴天雄会长…”小雨说,声音也在颤抖,“他们抓了很多女孩,关在地下室…今晚地下室进水了,他们都在抢救,我们才逃出来…”

“研究会?”中年男人皱起眉头,“你是说…那个传统文化研究会?”

“是…但那是假的…”小梅急切地说,“他们是邪教,是犯罪组织…他们给我们做记号,用药控制我们,还…还让父母把孩子送给他们…”

警察们面面相觑,显然被这番话震惊了。

中年男人蹲下身,平视着她们:“小姑娘,你们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有!”小雨从怀里掏出那个唇膏管,“这里面有他们用的药的粉末…还有,研究会的账本,记录了采购‘特殊材料’和‘觉醒剂’…还有,地下室里关着人,至少七八个…”

中年男人的表情更加严肃了。他接过唇膏管,看了看,又还给小雨:“这个我们需要化验。还有,你们说地下室关着人,具体在什么位置?”

“在研究会祠堂的地下…入口在静室的书架后面…”小雨快速描述,“铁门,大锁,里面很黑,很潮湿,有哭声…”

中年男人站起来,对身边的警察说了几句,然后拿起对讲机:“指挥中心,这里是李队。我们在镇西土路口发现两个女孩,声称被传统文化研究会非法拘禁、用药控制,并举报该组织在地下室非法关押多人。请求立即支援,并联系县局、卫生局、教育局…”

他放下对讲机,看着小雨和小梅:“小姑娘,你们很勇敢。现在你们安全了,跟叔叔去医院检查身体,然后我们会详细做笔录。放心,如果你们说的是真的,我们一定会把坏人抓起来。”

救护车上的医护人员过来,给她们披上毯子,扶着她们上车。小雨和小梅坐在救护车里,隔着车窗看着外面闪烁的警灯,还有那些忙碌的警察。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真实。几分钟前,她们还在黑暗的树林里挣扎求生,几分钟后,她们坐在温暖的救护车里,有警察保护,有医生照顾。

小梅握住小雨的手,握得很紧:“我们…我们做到了?”

“我们做到了。”小雨说,眼泪再次涌出来,但这次是解脱的泪,是希望的泪。

救护车启动,往镇医院驶去。警车跟在后面,红蓝灯光在雨夜中闪烁,像是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方向,也照亮了前路。

小雨回头看向村落的方向。那里依然黑暗,但研究会那两盏红灯笼,应该已经熄灭了吧?或者,至少,很快就会熄灭了。

因为天要亮了。

暴雨过后的清晨,第一缕阳光会刺破云层,照亮这个被黑暗笼罩太久的村落,照亮那些被关在地下室的人,照亮所有被研究会控制的、痛苦的心灵。

而她和,她们逃出来了。她们活下来了。她们没有变成小梅那样,没有变成铁门后的呻吟,没有成为研究会的“完美作品”。

她们还是她们。伤痕累累,疲惫不堪,但自由。

救护车在雨中前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水花,像是一条小船,在浊流中劈开一条道路,驶向光明,驶向希望,驶向那个她们一直渴望的、自由的未来。

窗外,雨终于停了。

东方天际,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微弱的、金色的光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大地上,照在警车闪烁的红蓝灯光上,照在两个女孩紧紧相握的手上。

天,真的要亮了。

 

 

第十九章:黎明证言

镇医院的白炽灯明亮得刺眼,像是要把所有黑暗都驱逐干净。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浓烈而干净,冲淡了小雨和小梅身上带来的泥土、雨水和恐惧的气息。

她们被安排在一个双人病房里。护士帮她们换下了那身沉重的、污浊的深红长袍,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蓝白条纹,宽大,有些不合身,但柔软、干燥,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医生给她们做了初步检查:体温、血压、心跳,还抽了血去化验。

“身体很虚弱,有轻微脱水,多处擦伤,但没有严重的内外伤。”医生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说话时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她们,“需要好好休息,补充营养。另外…血检结果出来前,我们先保守治疗。”

“保守治疗”这个词让小雨心头一紧。她知道医生在担心什么——那些被吸入体内的“觉醒剂”,那些可能还残留在血液里的药物成分。

护士给她们端来了热粥和温水。小米粥熬得很烂,散发着粮食的清香。小雨和小梅小口小口地喝着,热粥滑过喉咙,温暖了冰冷的胃,也温暖了几乎冻僵的身体。

病房的门开了一条缝,那个自称李队的警察探进头来:“小姑娘,感觉好点了吗?”

小雨点点头。小梅也点点头,但眼神里依然有戒备。

李队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警察,年轻一些,扎着马尾,看起来很干练。李队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女警察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记录本和笔。

“我叫李建国,是镇上派出所的副所长。”李队自我介绍,语气尽量温和,“这位是小王警官。我们需要给你们做个正式的笔录,了解具体情况。不要怕,慢慢说,说清楚。”

小雨和小梅对视一眼。小梅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但小雨握住了她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从…从哪里开始说?”小雨问。

“从头开始。”李队说,“你们叫什么名字?多大?住在哪里?研究会是怎么回事?你们是怎么被控制的?慢慢说,不着急。”

小雨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她十一岁生日收到那套画具开始,到每周六去研究会“学画画”,到静室,到黑房间,到记号,到红门,到香炉里的“醒神散”,到白裙子领口的小布包,到小梅的逃亡和失败,到她们自己的逃亡和被抓,到地下室,到昨晚的仪式,到最后的逃跑…

她讲得很慢,很详细,每一个细节都尽量说清楚。小梅时不时补充几句,说到某些地方时,她的声音会颤抖,会停顿,会需要深呼吸才能继续。

李队和小王警官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只是偶尔在关键处问一两个问题。

“你说研究会给你们做了记号,在锁骨下方?”李队问。

小雨解开病号服的领口,露出那个已经愈合但永远无法消失的针眼痕迹。小梅也露出了自己的记号——她的更明显,周围还有一圈淡淡的淤青。

小王警官凑近看了看,用相机拍照。“这个需要法医鉴定。”

“你说你们收集了证据,有研究会用的药的粉末,还有账本?”李队继续问。

小雨从枕头下摸出那个唇膏管——这是她唯一带出来的实物证据。李队接过,小心地放进证物袋。至于账本和其他画作,她说还藏在研究会的皮箱里,或者在她房间的床板下。

“研究会地下室里关着人,你们确定?”李队的神情变得非常严肃。

“确定。”小雨说,“我下去过,听见里面有哭声,有说话声。张阿姨——就是村里杂货店的老板娘——也在里面。她说里面有七八个人,小莲也在,就是十年前的‘圣童’。”

“小莲?”李队皱眉,“全名是什么?”

“不知道…只知道叫小莲。”小雨说,“但研究会有记录,有画,你们去查一定能查到。”

李队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讲完了整个经过,小雨感到一阵虚脱。像是把三年来的恐惧、痛苦、挣扎都从身体里掏了出来,摊开在阳光下,暴露在别人面前。很痛,但也很…轻松。

李队合上记录本,看着她们,眼神复杂:“小姑娘,你们说的这些…很严重。如果属实,研究会涉嫌非法拘禁、虐待、强迫服用精神药物、组织邪教活动…是重大刑事案件。”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但我要告诉你们,研究会在这个县里…很有影响力。吴天雄不只是个‘会长’,他在县里也有关系,有很多人支持他。所以,调查可能会遇到阻力,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小雨的心沉了下去。她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那…那怎么办?”小梅的声音在颤抖,“他们会…会来抓我们回去吗?”

“不会。”李队说得很肯定,“你们现在是我们的保护对象,我们会24小时派人保护。医院里也有我们的同志,你们放心。”

他站起来,看向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雨后的天空洗得干干净净,呈现出一种清澈的、近乎透明的蓝色。阳光洒进来,照在病房的白墙上,明亮而温暖。

“我会立刻向上级汇报,申请搜查令和逮捕令。”李队说,“同时,我们需要联系你们的父母,还有你们提到的王老师…”

“不要!”小雨和小梅同时喊出来。

李队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爸妈…”小雨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他们也是研究会的人。虽然是被迫的,但他们…他们可能会把我们带回去,或者…或者被研究会利用,来劝说我们…”

小梅的眼泪又掉下来:“我妈…我妈昨天还去研究会‘庆祝’我‘觉醒’…她已经…已经不是从前的妈妈了…”

李队和小王警官对视一眼,眼神更加凝重。

“那王老师呢?”小王警官问,“你们说可以信任她?”

“可以。”小雨说,“王老师一直很关心我,她…她可能也被监视了,但她丈夫在县教育局,也许能帮忙。”

李队点点头:“我们会谨慎处理。先不联系你们的父母,但王老师那边,我们会以‘学生失踪报警’的名义去接触,看看情况。”

他看了看表:“现在是早上七点半。我马上去安排。你们好好休息,有任何需要跟小王警官说。”

李队离开后,小王警官留在病房里陪着她们。她是个话不多但很细心的人,给她们倒水,帮她们调整枕头,还从包里掏出两个苹果,慢慢削皮,切成小块递给她们。

“吃吧,补充维生素。”她微笑,“你们很勇敢,真的。很多成年人遇到这种事都不一定敢反抗,更别说逃出来了。”

“我们…没有选择。”小雨小声说。

“有时候,没有选择的选择,才是最勇敢的选择。”小王警官说,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敬佩。

上午九点左右,病房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焦急和担忧:“小雨!小雨在里面吗?”

是王老师。

小王警官打开门,王老师冲了进来。她看起来很疲惫,眼睛红肿,像是哭过,也像是一夜没睡。看到小雨和小梅,她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小雨!小梅!你们…你们没事吧?”她冲到床边,想抱她们,但又怕碰到她们的伤口,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王老师…”小雨的鼻子一酸,眼泪也涌了出来。

小王警官简单说明了情况,然后退到门外,给她们一些私人空间。

王老师坐在床边,一手握住小雨的手,一手握住小梅的手,眼泪不停地流:“对不起…对不起…老师没有保护好你们…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但我没想到…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不怪您。”小雨摇头,“研究会太可怕了,他们控制了整个村子,您一个人…没有办法的。”

“可是…”王老师擦掉眼泪,声音哽咽,“你们受苦了…三年啊…三年…”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握着她们的手,像是怕一松手,她们就会消失。

过了一会儿,王老师平静了一些,才说起昨晚到今天早上的事:“昨天放学后,我去你们家做家访,想了解你们为什么没来上课。你父母支支吾吾的,说你们生病了,但眼神躲闪,我就觉得不对劲。晚上我丈夫从县里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他也觉得有问题,说今天一早就去教育局汇报…”

她顿了顿,继续说:“结果今天早上六点多,李队就找到我家,说你们在派出所,说研究会涉嫌重大犯罪…我当时…差点晕过去…”

“您丈夫呢?”小雨问。

“他已经去县里了,直接向局长汇报。”王老师说,“他让我来医院陪着你们。放心,我丈夫是个正直的人,他会尽力推动调查的。”

正说着,病房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李队,他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李队,怎么样了?”王老师站起来问。

李队看了一眼小雨和小梅,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直说:“搜查令批下来了,但我们去晚了一步。”

“什么意思?”小雨的心提了起来。

“研究会祠堂,起火了。”李队说,“凌晨五点左右,有人报警说祠堂冒烟。消防队赶到时,火已经很大了。主要烧毁的是正厅和东侧的房间,包括你们说的静室和红门所在的区域。”

小雨和小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那地下室呢?”小梅的声音在颤抖。

“地下室也进水了,加上火灾,一片混乱。”李队说,“消防员在灭火时,确实发现了一个地下空间,但里面…没有人。”

“不可能!”小雨几乎喊出来,“我亲耳听见里面有声音!张阿姨,小莲,还有其他人!”

“也许被转移了。”李队说,“我们赶到时,研究会的几个主要人员——吴天雄,陈永富,还有其他几个核心会员——都不见了。附近的村民说,凌晨四点多,看见几辆车离开了村子,往山里去了。”

转移。逃跑。销毁证据。

吴天雄果然狡猾。地下室进水,仪式失败,小雨和小梅逃跑报警——他知道事情要暴露了,所以第一时间转移了“材料”,销毁了证据,然后自己逃跑了。

“那…那账本呢?那些画呢?那些药呢?”小雨急切地问。

“大火烧毁了很多东西,我们正在清理现场,寻找可能的证据。”李队说,“但恐怕…希望不大。吴天雄既然选择了放火,就不会留下关键证据。”

希望,刚刚升起一点点的希望,又破灭了。

小雨感到一阵眩晕。她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三年,三年的痛苦,三年的挣扎,最后换来的,是一场大火,一场空?

小梅已经开始哭了,无声地流泪,肩膀剧烈颤抖。

王老师紧紧抱住她,眼眶也红了。

李队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我们在现场找到了一些没有被完全烧毁的东西,包括部分账本的残页,还有一些…物品。”

他打开文件夹,拿出几张照片。照片上是烧得焦黑的废墟,但在一些角落里,能看见一些东西:烧了一半的绳索,扭曲的铁链,破碎的玻璃瓶,还有一些…形状奇怪的金属工具。

“这些工具,”李队的声音很低,“法医初步判断,可能是…刑具。”

刑具。这个词让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小雨想起小梅手腕上的疤痕,想起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更深层的教导”,想起铁门后面那些痛苦的呻吟。

原来不只是药物,不只是洗脑,还有…刑具。还有身体上的折磨,还有更残忍、更黑暗的手段。

“另外,”李队又说,“我们在祠堂后院的井里,打捞上来一些东西。”

他拿出另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些被水浸泡过的物品:几件白裙子,几件深红长袍,还有一些…笔记本,画纸。

虽然被水泡得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出一些内容。其中一本笔记本的封面上,用铅笔写着两个字:小莲。

是小莲的日记。没有被完全销毁,因为被扔进了井里,反而躲过了大火。

“我们正在尝试修复这些资料。”李队说,“如果成功,它们会成为重要的证据。”

希望,又燃起了一点点。

“还有,”李队看向小雨和小梅,“你们的证词非常重要。即使实物证据被销毁,你们的亲身经历,你们的伤痕,你们的血检结果——如果检测出药物成分——都可以作为证据。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而且,我们不是孤军奋战。王老师的丈夫已经向县局和市局汇报了,上级非常重视,已经成立专案组。研究会在这个县里可能有关系,但再大的关系,也大不过法律,大不过正义。”

他的话像一道光,刺破了病房里的阴霾。

小雨睁开眼睛,看着李队,看着王老师,看着还在哭泣但眼神里重新有了光的小梅。

是的,他们不是一个人。她们逃出来了,她们报警了,警察相信了她们,专案组成立了。吴天雄可以逃跑,可以销毁证据,但他抹不掉她们身上的伤痕,抹不掉她们记忆中的恐惧,抹不掉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的痛苦。

正义可能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李叔叔,”小雨开口,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我们愿意作证。不管需要多少次,不管面对谁,我们都会把真相说出来。”

小梅也抬起头,擦掉眼泪:“我也是。我要让所有人知道,研究会做了什么,吴天雄做了什么。”

王老师握住她们的手:“老师陪着你们。我们一起。”

李队点点头,眼神里有欣慰,也有一种沉重:“这可能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调查,取证,抓捕,审判…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你们要做好准备。”

“我们准备好了。”小雨说。

窗外,阳光更加明亮了。雨后的天空澄澈如洗,几朵白云悠悠飘过,像是把所有阴霾都带走了。远处传来鸟鸣声,清脆而欢快,像是在庆祝新生,庆祝自由。

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小护士探进头来:“李队,血检结果出来了。”

李队接过报告,快速浏览。他的眉头先是皱紧,然后慢慢舒展,最后,他抬起头,看向小雨和小梅,眼神复杂。

“血液中检测出多种药物成分,”他说,“包括镇静剂、致幻剂,还有一些…我们暂时无法确认的化学物质。法医说,这些药物的组合,确实可以影响人的神经系统,导致意识模糊、顺从、幻觉…”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这证实了你们的说法。研究会确实在给你们用药,确实在试图控制你们。”

证据。确凿的证据。

虽然实物证据可能被销毁了,但她们身体里的证据,她们血液里的证据,是抹不掉的。

小雨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三年了,她一直活在怀疑中:是不是自己太敏感?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是不是会长真的是在“教导”她?现在,科学证明了,她的恐惧是真的,她的反抗是对的。

“我们会把这些检测结果作为重要证据提交。”李队说,“另外,我们已经向周边县市发出协查通报,通缉吴天雄、陈永富等主要嫌疑人。他们跑不远的。”

跑不远的。是的,他们跑不远的。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小雨看向窗外,看向那片明亮的、自由的天空。她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困难:父母的反应,村里的压力,漫长的诉讼,可能的报复…

但她不再害怕了。

因为她自由了。因为她身边有小梅,有王老师,有李队,有所有相信她们、帮助她们的人。

因为她终于可以,真正地,呼吸了。

阳光洒在她脸上,温暖而明亮。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有自由的味道。

真好。

真的,真好。

 

 

第二十章:新生之绘

三个月后,深秋。

镇中心小学的美术教室里,阳光从大窗户斜射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格格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颜料、松节油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那是小雨曾经觉得遥远、现在却觉得无比亲切的味道。

她站在画架前,手里握着一支画笔,笔尖悬在空白的画布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画布很白,白得刺眼,白得像那些她曾经不得不穿的白裙子,白得像医院病房的墙壁,白得像那些她试图忘记却永远无法完全抹去的记忆。

“没关系,慢慢来。”王老师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温和而耐心,“画你想画的,任何你想画的。”

小雨点点头,但手还在颤抖。这不是她第一次尝试画画了——出院后的这三个月里,她试过很多次,但每次拿起画笔,那些画面就会涌回来:黑房间的铜镜,红门的烛光,深红的长袍,香炉的青烟,还有…那些铁门后的呻吟声。

她放下画笔,走到窗边。窗外是学校的操场,孩子们在踢足球,在跳绳,在追逐打闹,笑声和喊叫声混在一起,充满了无忧无虑的活力。远处,镇子的街道上车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隐约可闻,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但她的内心无法平静。

三个月来,发生了太多事。

研究会的案子已经移交市局,成立了专案组。吴天雄、陈永富等七名主要嫌疑人被全国通缉,但至今尚未抓获——有线索显示他们可能逃往边境地区,甚至出境了。研究会其他三十多名会员被控制,正在接受调查。那些被转移的“材料”——地下室里的人——也还没有找到,警方怀疑他们可能被分散藏匿在不同的地方,甚至可能已经…

小雨不敢想那个可能性。

她的父母被警方询问过多次。一开始他们试图辩解,说研究会只是在“教导”孩子,说吴天雄是“好人”,但在小雨的证词和血液检测报告面前,他们最终承认了部分事实:他们知道研究会在给孩子用药,知道那些“仪式”不正常,但他们害怕研究会的报复,害怕失去一切,所以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配合。

赵秀兰在最后一次询问时崩溃大哭,说对不起小雨,说愿意接受任何惩罚。林建国则一直沉默,只是抽烟,一根接一根,仿佛要用烟雾把自己包裹起来,隔绝这个世界。

最终,因为配合调查并有悔过表现,加上是被胁迫参与的,小雨的父母没有被起诉,但被要求接受社区矫正和心理辅导。他们搬出了村子,在镇上租了一个小房子,赵秀兰找了一份清洁工的工作,林建国在建筑工地打零工。他们每周来看小雨一次,带着水果和零食,但彼此之间几乎无话可说——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很难修复。

小雨和小梅暂时住在王老师家。王老师的丈夫动用了所有关系,为她们争取了保护证人身份,安排了心理医生定期辅导,还帮她们办理了转学手续,让她们在镇中心小学继续读书。

学校的老师和同学都知道她们“经历过不好的事”,但不知道具体细节。大家都很友善,但那种友善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距离感,像是怕触碰到什么伤口。只有小玲——她以前在村里的同桌,现在也转学来了镇上——还像以前一样对待小雨,拉她一起玩,一起做作业,偶尔还会开玩笑。

但小雨知道,她回不去了。回不到那个十一岁生日前的自己,那个会为了一朵野花开心、为了一只小鸟的画兴奋的自己。

她变了。所有人都说她变了。变得沉默,变得警惕,变得容易惊醒,变得…破碎。

“小雨。”

小梅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小梅走到她身边,手里也拿着一支画笔。这三个月里,小梅恢复得比她慢——药物的影响更深,控制的时间更长,心理创伤也更重。她还在接受药物治疗,每周要去看两次心理医生,晚上经常做噩梦,需要开灯睡觉。

但她在努力。努力吃饭,努力睡觉,努力上学,努力…活下去。

“还是画不出来?”小梅轻声问。

小雨摇摇头。

“我也是。”小梅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微微颤抖,“我一拿起笔,就会想起会长让我画的那些画…那些扭曲的,黑暗的,让人恶心的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秋日的阳光很好,但照不进她们心里的某个角落。

“王老师说,”小梅突然说,“市局专案组的李队长下午要来,说有些新的进展要告诉我们。”

小雨的心跳快了一拍。新的进展?找到人了?找到证据了?还是…

这三个月里,每次有“新的进展”,都伴随着新的失望:某个线索断了,某个证人改口了,某个证据被排除了。希望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落下,像是钝刀子割肉,缓慢而痛苦。

“几点?”她问。

“三点,在派出所。”

下午两点半,王老师陪她们去了派出所。李建国队长在会议室等她们,同行的还有一个她们没见过的女警官,四十多岁,神情严肃,自我介绍是市局专案组的刘组长。

“小雨,小梅,请坐。”李队示意她们坐下,语气比平时更严肃,“这位是刘组长,负责研究会案件的全面调查。”

刘组长点点头,打开面前的文件夹:“首先,我要感谢你们的勇气和配合。这三个月来,你们的证词对我们非常重要。”

她顿了顿,翻过一页:“今天找你们来,是有几个重要进展要告知。第一,关于被转移的人员——也就是你们说的‘材料’——我们有了一些线索。”

小雨和小梅同时坐直了身体。

“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研究会有一个秘密的网络,不止在这个县,在周边三个县市也有类似的组织,只是规模较小,形式不同。”刘组长说,“吴天雄逃跑后,很可能利用这个网络,将被转移的人员分散藏匿。我们最近在邻县发现了一个可疑的‘疗养院’,名义上是治疗心理疾病的私立机构,实际上可能是研究会的另一个据点。”

“那…里面有人吗?”小梅急切地问。

“我们正在申请搜查令,但需要时间。”刘组长说,“如果确认,我们会立即采取行动。”

希望。虽然渺茫,但毕竟有了方向。

“第二,”刘组长继续,“关于主要嫌疑人吴天雄。我们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发布了红色通缉令,最近收到反馈,有线索显示他可能化名逃往东南亚某国。我们正在与该国警方合作,追踪他的下落。”

逃到国外了。难怪这么久抓不到。小雨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吴天雄真的逃到国外,引渡会非常困难,可能需要很多年,甚至可能永远抓不回来。

“但是,”刘组长话锋一转,“即使他逃到天涯海角,我们也会追到底。这是公安部挂牌督办的案件,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她的语气很坚定,让小雨稍微安心了一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刘组长合上文件夹,看着她们,“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完成最后一块拼图。”

“什么帮助?”小雨问。

刘组长从包里拿出一叠照片,铺在桌上。照片拍的是各种物品:烧焦的账本残页,水浸的笔记本,破损的画,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和图案。

“这是从研究会现场抢救出来的部分物品。”刘组长说,“大部分被烧毁或水浸,字迹模糊,图案残缺。但我们发现,这些物品之间似乎存在某种关联——账本上的日期,笔记本里的记录,画上的符号,还有那些图案…像是某种密码,或者某种仪式的记录。”

她指着其中一张照片,那是一幅烧掉一半的画,画的是一个女孩的侧脸,很模糊,但能看出和小雨有几分相似。画的角落有一个符号,正是那个“归属”的符号,但旁边还有一些扭曲的线条,像是数字,又像是文字。

“我们请了密码专家和民俗专家分析,但进展缓慢。”刘组长说,“专家认为,要破解这些‘密码’,可能需要了解研究会内部的人提供线索。而你们,是在研究会待过时间最长、了解最多的幸存者。”

小雨看着那些照片。烧焦的纸页,水浸的笔迹,模糊的画像…这些都是研究会黑暗历史的碎片,是她和小梅痛苦记忆的实体。

“我们…能做什么?”小梅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们需要你们看看这些东西,看看有没有什么熟悉的地方,有没有什么能唤起记忆的细节。”刘组长说,“任何细节都可以,哪怕是一句话,一个符号,一个日期…都可能成为关键线索。”

小雨拿起一张照片。那是一页账本的残片,边缘烧焦了,但中间还能看见几行字:

十月十五日:采购特殊材料(编号7),用于新一批圣童筛选。

十一月三日:三号材料出现排异反应,转移至特别护理区。

十二月二十日:七号材料觉醒成功,晋升为引导员。

材料。编号。圣童。特别护理区。引导员。

这些冰冷的词语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个被摧毁的人生。

她又拿起另一张照片。那是一页被水浸得字迹模糊的日记,只能辨认出几行:

今天又做了噩梦,梦见红门,梦见会长的手,梦见那个杯子…我不想喝,但他们按着我…妈妈在门外哭,但她没有进来…没有人来救我…

日记的署名被水泡掉了,但小雨知道,那是某个像她一样的女孩写的。也许是小莲,也许是其他她不认识的人。

她一张张看下去。烧毁的画,残缺的符号,模糊的记录…每一个碎片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一扇记忆的门,门后是黑暗,是疼痛,是绝望。

但这一次,她没有逃避。她强迫自己看下去,记住每一个细节,思考每一个可能的意义。

“这个符号,”她指着一张照片上的一个奇怪图案,“我在会长的房间里见过,刻在墙上。小梅,你也见过,对不对?”

小梅凑近看,点点头:“是…在地下室的门上也有,刻在铁门上。”

“还有这个日期,”小雨指着账本上的一个日期,“十月十五日…那是我的生日之后三天。‘新一批圣童筛选’…可能指的就是我。”

刘组长快速记录着。李队和小王警官也认真听着。

“还有这些编号,”小雨继续,“‘三号材料’,‘七号材料’…小梅,你记得自己是几号吗?”

小梅脸色苍白,嘴唇颤抖:“我…我不记得有编号…但会长有一次说,我是‘第七个完美的作品’…”

七号材料。七号。完美的作品。

小雨感到一阵恶心。她们在研究会眼里,不是人,是材料,是作品,是编号。

“这些线索很有价值。”刘组长说,“我们会重新分析。另外…”

她犹豫了一下,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一张照片,推给小雨:“这张画,你看看。”

照片上是一幅完整的画,没有烧毁,也没有水浸,保存得很好。画的是一个女孩,穿着白色的长裙,站在荷花池边,回头微笑。女孩很漂亮,笑容温柔,但眼神有些空洞。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小莲,还有日期:十年前。

是小莲的画。是那幅吴天雄给她看过的画,但这一幅更完整,更清晰。

“这幅画是从吴天雄的私人住所搜出来的。”刘组长说,“和其他画不同,这一幅被精心保存,装在玻璃框里。专家分析,画上的颜料里检测出微量药物成分——和你们血液里检测出的成分相似。”

药物。连画画的颜料里都掺了药。

“小莲…”小雨轻声说,“她后来怎么样了?”

刘组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小莲在成为‘圣童’两年后,突然精神崩溃,出现严重幻觉和自残行为。研究会宣称她‘回归神国’,实际上…她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三年前在那里去世,死因是‘意外坠楼’。”

意外坠楼。三年前。在小雨进入研究会的前一年。

所以小莲没有“去更好的地方”,没有“得到妥善安置”。她疯了,死了,被抛弃了,像一件用坏的工具。

小雨的手在颤抖。小梅已经哭了,无声地流泪。

“我们怀疑,研究会用药物控制‘圣童’,但药物有副作用,长期使用会导致精神问题。”刘组长继续说,“小莲可能是第一个出现严重反应的,但绝对不是最后一个。如果我们不尽快找到其他被转移的人,她们可能面临同样的命运。”

紧迫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小雨的心脏。

“我们能做什么?”她问,声音很坚定,“只要能找到她们,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刘组长看着她,眼神里有赞赏,也有一种沉重的责任感。

“我们需要你们配合,做一次完整的记忆回溯。”她说,“在心理医生的指导下,尽可能详细地回忆研究会的每一个细节:建筑结构,人员分工,仪式流程,暗语符号…任何你们记得的东西。这个过程可能会很痛苦,但可能隐藏着关键线索。”

记忆回溯。重新走进那些黑暗的房间,重新面对那些恐惧的时刻。

小雨看向小梅。小梅也在看她,眼神里有恐惧,但也有决心。

“我们愿意。”小雨说。

“我们愿意。”小梅也说。

会议结束后,王老师带她们回家。秋日的傍晚来得早,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街道上飘来饭菜的香气,家家户户亮起了灯。

但小雨心里没有温暖。她想着小莲,想着那些被转移的人,想着吴天雄可能还在某个地方,继续着他的“事业”,继续摧残着更多的人。

“小雨。”王老师轻声叫她,“如果觉得太辛苦,可以不用勉强。你们已经做了很多了。”

“不,”小雨摇头,“我们要做到底。为了小莲,为了那些还在受苦的人,也为了…我们自己。”

只有彻底揭露研究会的罪行,只有将吴天雄绳之以法,只有救出所有受害者,她们才能真正地开始新生活。否则,那些阴影会永远跟着她们,那些噩梦会永远缠绕她们。

晚上,小雨睡不着。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铺开一张白纸。

三个月来,她第一次有冲动画画。

不是研究会要求的那些扭曲的画,不是那些充满象征和暗示的画。而是…她自己的画。真实的,自由的,属于她自己的画。

她拿起铅笔,开始画。

她画了一个房间。不是静室,不是黑房间,不是红门。而是一个普通的房间:有窗,有阳光,有书桌,有床。房间里有一个女孩,背对着画面,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窗外是蓝天,白云,远山,还有…飞鸟。

女孩的头发披在肩上,穿着普通的衣服,不是白裙子,不是红袍。她的背影很放松,肩膀不再紧绷,头微微仰起,像是在呼吸新鲜的空气。

小雨画得很专注,很投入。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流畅而自然,像是从她心里直接流淌出来的。

她画了窗台上的一个小花盆,里面种着几朵野花。画了书桌上摊开的书本和画笔。画了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画了墙上的挂钟,走得正常,不快也不慢。

最后,她在画的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林小雨。

没有日期,没有符号,只有她的名字。

她放下笔,看着这幅画。画里的房间很普通,女孩很普通,一切都那么普通。

但对她来说,这种普通,就是最大的奢侈,最大的幸福。

因为普通意味着安全,意味着自由,意味着她可以做一个普通的女孩,画画,上学,交朋友,长大,而不必担心被标记,被控制,被“觉醒”。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擦掉眼泪,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秋夜的天空很高,很清澈,星星很亮,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安静地注视着这个世界,注视着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人,也注视着那些终于走出黑暗、重见光明的人。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呼唤,又像是为新生奏响的序曲。

小雨深深吸了一口气。秋夜的空气很凉,很清新,带着落叶和泥土的味道。

她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记忆回溯会很痛苦,调查会很艰难,抓捕会需要时间,审判会需要耐心。

但她不再害怕了。

因为她已经走出了最深的黑暗,已经看见了光。

因为她身边有小梅,有王老师,有所有相信她、帮助她的人。

因为她终于可以,真正地,为自己画画,为自己生活,为自己…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拖着长长的、银白色的尾巴,消失在远山的轮廓后面。

小雨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

愿所有黑暗都被照亮。

愿所有伤痛都能愈合。

愿所有被困的人都能获救。

愿所有作恶的人都被惩罚。

愿所有像她一样的女孩,都能拥有一个普通的、自由的、充满阳光的未来。

然后她睁开眼睛,回到书桌前,再次铺开一张白纸。

这一次,她要画一朵花。不是沉在水底的荷花,不是紧闭的花苞,而是一朵盛开的、向着阳光的、真正的花。

画笔落下,线条延伸,色彩绽放。

新生,从这一笔开始。

希望,从这一幅画开始。

未来,从这一刻开始。

而光,已经照进来了。

(文章来源:理想小说网 lixiangxiaoshuo.com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