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拼图 (1-8章)

完美拼图

 

 

《完美拼图》第一章:裂缝初现

 

林晚放下手机时,窗外夜色已深如浸透的墨。

食指划过屏幕边缘,最后一点光从她瞳孔里退去。知乎匿名区那个回答还浮现在眼前——不是文字,是文字背后那种冰冷的叙事口吻,像手术刀剖开皮肤却不带一丝颤抖。孕七月,香水味,租下的公寓,出差记录里多出来的三天。每个细节都精确得像伪造的,又真实得让人发颤。

“百分之八十,”她无声地重复那个数字,舌尖抵着上颚,感受这个音节带来的重量,“不是因为他们特别坏,而是因为这个阶段,你特别脆弱。”

手机被反扣在床头柜上,动作轻得像在安放一枚未爆弹。核桃木桌面映出模糊的倒影,她看见自己的脸变形地拉长,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身旁的男人呼吸均匀。陈默背对她蜷在被子一角,这是结婚两年来雷打不动的睡姿,仿佛连睡眠都在遵循某种程式。林晚侧过身,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吝啬地照亮丈夫半边侧脸。三十一岁的轮廓在昏暗中依旧分明,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只有眼角细纹泄露了时间经过的痕迹。睡着时,他嘴唇会微微张开一点点,露出一点点牙尖,像个毫无防备的男孩。

她的目光缓缓游移,最终落在陈默枕边的手机上。

黑色磨砂外壳,和她的是情侣款,去年七夕他送的。屏幕朝下——这是他们共同的默契,怕半夜消息亮光打扰对方睡眠。多么体贴的细节啊,林晚曾把这件事写进备孕日记里:“陈先生连睡觉时都考虑我的感受。”句尾还画了个小小的爱心。

现在看那个爱心,有点刺眼。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电子时钟的数字泛着红光,一秒一跳,像某种缓慢的倒数。

陈默今天“加班”了。季度报表,财务部全体赶工。他八点二十到家,比预报的八点晚了二十分钟。“班车在中山路口碰到事故,”他进门时解释,手里拎着栗子蛋糕的纸盒,“绕了路。”纸盒上印着“甜蜜时光”,一家开在他公司楼下新商场里的店。

“排队排了十五分钟呢。”他当时说,额头有细密的汗。

林晚挺着八个月的孕肚从沙发起身,动作笨拙得像上岸的企鹅。肚子太沉了,重心前倾,脊椎每天到傍晚就酸痛得像是要一节节裂开。

“累了吧?”她问。

“你才累。”陈默放下蛋糕,第一件事是蹲下来,把脸贴在她圆隆的腹壁上。他的耳朵轻轻压着,像在听海螺里的潮声。“宝宝今天乖吗?”

“踢了一整天,”林晚的手指插进他短发里,发根有点湿,“估计知道爸爸要回来,兴奋呢。”

陈默抬起头笑,眼角皱纹堆叠起来,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把黑夜都点燃。他换鞋,挂外套,洗手,然后进厨房端出温着的饭菜——青椒肉丝,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都是下午她准备好的,用保温盒装着,温度刚刚好。

一切流程熟悉得像呼吸。

林晚摇摇头,想把手机里那些故事甩出去。不该这样。陈默是很好的丈夫,从恋爱到现在,始终如一。她记得两年前那个暴雨夜,红色预警,整个城市浸泡在水里。她半夜发烧到三十九度二,迷迷糊糊说了一句“想喝粥”。陈默开车穿越半个城区,一个多小时,到的时候粥还烫手,塑料碗外面套了三层保温袋。

“别死啊,”他当时浑身湿透站在门口,头发滴水,“你死了我怎么办。”

求婚那晚更滑稽。火锅店,辣汤翻滚,他紧张得手抖,戒指从绒布盒里滑出来,“扑通”掉进红油里。两个人捞了半天,服务员都来帮忙,最后用漏勺捞出来的戒指上还挂着半片生菜。

“嫁给我,”他举着油汪汪的钻戒,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誓,“虽然它现在闻起来像牛油锅底。”

林晚笑出了眼泪,说好。

备孕时,陈默认真得像个科学家。手机里下了三个排卵期APP,做交叉验证,还买了基础体温计。去年六月开始尝试,七月就中了——验孕棒上两道杠清晰得像判决书。陈默拿着那根塑料棒的手在抖,然后突然抱起她在客厅转圈,转了三圈,直到她尖叫着说头晕想吐才停下。

“我们要有猪宝宝了!”他喊得整栋楼都能听见,邻居第二天还来问是不是中了彩票。

记忆温暖而具体,像一层厚厚的毯子,能把所有疑虑都包裹起来。

林晚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肚子。圆滚滚的,紧绷的皮肤下,一个小生命正在翻身。她感受到一阵微弱的踢动,在右下腹,轻轻的,像是有只小鱼在吐泡泡。是脚还是手?她分不清,只是本能地按住那个位置,低声说:“乖,别闹。”

手机屏幕就在这时亮起。

不是她的,是陈默的。

幽蓝色的光在黑暗中炸开,像深海里的水母突然发光。屏幕朝下,光线从边缘渗出来,染亮了一小片米色床单,形成一个诡异的光晕。林晚屏住呼吸。那是一则微信消息的预览,因为设置了隐私保护,只能看到发送人的备注和前半句内容。

备注是:“王总(通达项目)”。

内容前半句:“明天老时间,老地方…”

后面的字被截断了,留下一个引人遐想的省略号。

屏幕亮了整整三秒。三秒内,林晚看清了时间显示——23:49。看清了电量——78%。看清了信号格——满格。然后它暗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发生了。

她的心跳开始加快,咚咚咚,撞着胸腔,声音大得她怀疑会吵醒陈默。王总,她知道这个人。陈默提过好几次,通达集团董事长,五十多岁,做建材起家,现在转型房地产开发。陈默所在的市建筑设计院最近在竞标通达的“滨江雅苑”项目,王总是关键决策人。

“老时间,老地方”。

商业会面需要这样约定吗?像是某种默契的暗号,某种心照不宣的密码。

林晚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空气里有陈默的薄荷沐浴露味道,有她自己的妊娠油味道(甜杏仁混合薰衣草),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来源的甜香——来自那个栗子蛋糕,纸盒还放在餐桌上没收拾。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卧室的吸顶灯是陈默亲自选的,意大利品牌,暖黄色光,三百六十度可调,无极调光。他说孕妇眼睛敏感,这种光最柔和。此刻灯关着,但林晚能想象出它亮起来的样子——均匀,温暖,没有阴影。

就像他们的婚姻,看起来没有任何阴影。

陈默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很短促,嗡嗡两声,应该是消息发送成功的回执。林晚闭上眼睛,开始数羊。这是产检时心理医生教的方法,对付孕期失眠。一只羊跳过栅栏,两只羊跳过栅栏,三只羊…

数到第二十七只时,她放弃了。

羊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知乎回答里的那些细节,变成了香水味,变成了衬衫领口的口红印(虽然她从没在陈默身上发现过),变成了半夜背过身去偷偷回的消息。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石膏线。那些欧式花纹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像某种古老的符咒,又像人体解剖图里的血管网络。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那些故事:

“他总是在洗澡时带着手机…”

林晚和陳默从恋爱起就一起洗澡,最初是因为租的房子热水器容量小,两个人分开洗要等四十分钟。后来成了习惯,成了某种亲密的仪式。陈默会帮她搓背,从肩胛骨到腰窝,手法专业得像按摩师。她会帮他洗头,指腹按摩头皮,他每次都舒服得哼哼。怀孕后,她肚子太大弯不下腰,陈默承包了所有清洗工作,连她的脚趾甲都是他细心修剪的,剪完还用指甲锉磨圆。

洗澡时,陈默的手机通常放在卧室充电。偶尔带进去,也是因为“有重要电话可能进来”。但他从不回避她接电话,通话内容她听得清清楚楚——永远是工作,项目,图纸,结构参数。

“经济上突然变得模糊…”

陈默月薪一万二,扣掉五险一金和八千房贷,到手八千三。车贷去年还清了,但保险加油费保养每月还要一千五。水电煤气网络物业费,加上日常吃喝,一个月能剩下的最多两千。他喜欢摆弄车,买些配件改装,碳纤维贴纸,运动踏板,但每次超过五百块的支出都会跟她报备。

“工资卡在你那里吗?”知乎回答里,有人这么问。

在林晚这里,答案是:不在。但陈默每月10号发薪日准时转账四千到她支付宝,备注“老婆零花钱”。剩下的钱,他要负责自己的通勤、午餐、以及一些男性用品采购。林晚怀孕前做平面设计,月入九千,经济独立,从未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甚至觉得这样挺好,彼此有空间。

“他加班频率突然增加…”

陈默的加班一直很有规律,季度末和项目节点必然加班,平时偶尔一两次。每次加班都会提前发微信:“宝贝,今晚要晚点,估计八点到家,你先吃别等我。”有时还会附一张办公室的照片——凌乱的图纸铺满整张桌子,亮着屏幕的电脑显示着CAD界面,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

林晚点开过那些照片的详细信息。拍摄时间确实与他说的一致,GPS定位显示在市建筑设计院大楼。

一切都那么合理。

太合理了。

林晚的手再次抚上肚子。这一次,宝宝踢得很用力,在肚皮上顶出一个小凸起,持续了好几秒才消失。她轻轻按住那个位置,像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小兽。“别闹,”她声音压得极低,“爸爸在睡觉。”

陈默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含糊不清的音节。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她,手臂自然地搭过来,环住她的腰——这个动作做了千百次,即使在睡梦中也能精准找到位置,避开她隆起的腹部,轻轻贴在侧腰,手掌正好覆在她后腰的酸痛点上。

他的体温透过薄睡衣传过来,滚烫的,真实的。

林晚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薄荷沐浴露,薰衣草柔顺剂,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他自己的体味——有点像太阳晒过的棉布,干净,温暖。这味道让她安心,又让她恐惧。如果有一天,这味道里混入了别的气息呢?陌生的香水,陌生的洗发水,陌生的…

她想起恋爱时的一个细节。那时他们还没住在一起,一周见两次。有一次约会,陈默身上有股陌生的香水味,很淡,但林晚嗅觉敏锐(怀孕后更甚),立刻捕捉到了。她半开玩笑地问:“今天见了哪位美女呀?身上香香的。”

陈默当时愣了一下,然后大笑,笑声爽朗得毫无破绽:“我们单位那个会计张姐,今天喷了新买的香水,迪奥真我,在办公室晃了一圈,全办公室都是这个味儿,熏得我头疼想打喷嚏。”后来林晚去他单位找他,见过那位张姐一次,四十多岁,微胖,卷发,那天确实喷了浓烈的香水,隔两米都能闻到。

解释合情合理。

就像所有事情一样,合情合理得让人无从质疑。

林晚轻轻挪开陈默的手。怀孕晚期,起身变成一项需要周密计划的工程。她必须先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再慢慢把腿挪到床边,双脚摸索着找到拖鞋——特大号防滑孕妇拖鞋,也是陈默买的。整个过程花了将近一分钟,期间陈默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有醒来。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

十二楼的视野开阔得让人心悸。远处CBD还有零星的灯火,像散落的星辰。近处小区路灯在绿化带间投下昏黄的光晕,照出冬青树丛黑黢黢的影子。一辆黑色轿车驶过街道,车灯划破黑暗,像刀切开绸缎,很快消失在拐角。

林晚的手按在玻璃上。双层中空玻璃,隔绝了夜晚的噪音,但寒意还是透过来,凉意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她忽然想起陈默今天回家时,鞋底似乎有些潮湿。深灰色麂皮鞋面上有深色水渍,鞋底边缘沾着一点泥。

她当时没在意,但现在回忆起来,今天全天晴朗,天气预报显示湿度只有45%。公司到家的路线她清楚,中山路,解放路,枫林路,没有施工路段,也没有洒水车作业。

那水渍是从哪里来的?

可能是公司地下车库?或者写字楼卫生间?又或者…

某个有庭院的地方?某个需要走过湿润泥土才能到达的地方?

林晚摇摇头,力度大得颈椎发出轻微“咔”声。不能再想了。孕期激素变化让她容易胡思乱想,产科主任上周还提醒过:“林晚,你焦虑指数有点高,要放松,不然影响宝宝。”她开了孕妇可用的助眠药,但林晚没敢吃,怕有副作用。

她需要睡眠。为了自己,也为了肚子里这个随时可能来到世界的小生命。

回到床上,重新躺下。床垫微微下陷,发出细微的“吱呀”。陈默在睡梦中又凑过来,这次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侧皮肤上,带着一点点夜间口腔的微酸气息。林晚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像冻土在春日里逐渐解冻。

就在她意识开始模糊,即将沉入睡眠时,陈默的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微信,是闹钟提示。屏幕亮度调得很低,但在全黑环境中依然清晰。上面显示着明天早上的日程:

“6:30 起床
7:00 出门
8:30 通达项目会议(王总)
12:00 午餐(待定)
17:30 下班
18:30 陪晚晚产检(市妇幼,已预约)”

每一个时间点都清晰明确,每一个安排都合情合理。18:30陪产检,他甚至标注了医院名称。

闹钟提示的光暗下去后,卧室重新陷入纯粹的黑暗。林晚在彻底沉入睡眠前,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明天产检时,要记得问医生,孕期焦虑是否真的会影响胎动频率。

而另一个更深层、她不愿承认的念头,像深水鱼一样从意识的深渊浮上来:明天八点半,陈默真的会坐在通达集团的会议室里,面对那个五十多岁的王总,讨论“滨江雅苑”的结构图纸吗?

“老时间,老地方”。

这六个字没有声音,却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像坏掉的唱片卡在一个诡异的循环里。

窗外,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完全消失在城市的脉搏里。夜晚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持续不断,像是这个钢筋混凝土世界里唯一真实的心跳。

林晚终于睡着了。

呼吸变得深长,手指在睡梦中微微抽搐——这是孕晚期常见的症状,医生说是缺钙。

在她身侧,陈默睁开眼睛。

黑暗中,他的瞳孔适应了几秒,然后清晰地映出天花板上的纹路。他一动不动地躺了三分钟,呼吸保持着睡着的节奏,只有眼球在转动,从左到右,扫视着卧室里熟悉的轮廓:衣柜,梳妆台,墙上的婚纱照,林晚孕期拍的艺术照。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挪开环抱着她的手,动作慢得像拆弹专家剪线。手指触到手机,指纹解锁,屏幕亮起的光被他用手掌捂住,只从指缝漏出一点微弱的蓝。

他点开微信。

那个来自“王总(通达项目)”的对话框里,完整的信息显示着:

“明天老时间,老地方。她最近反应很大,一直说想你。处理好你那边,别露馅。”

发送时间:23:48。

陈默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大约十秒。十秒内,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戴着一张精心雕刻的面具。然后他点开对话框右上角,选择“删除该聊天”,确认。消息记录瞬间清空,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放下手机,重新闭上眼睛,手臂再次环上林晚的腰。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更轻柔,手掌完全展开,贴在她后腰最酸痛的那个位置,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呵护姿态。他的脸重新埋进她的肩窝,呼吸再次变得均匀绵长。

卧室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错重叠。林晚的呼吸深而慢,带着孕妇特有的轻微鼾声。陈默的呼吸几乎无声,像受过训练一样控制着节奏和音量。

两种呼吸在黑暗中编织出一张无形的网。

网中央,是林晚八个月身孕的肚子,高高隆起,像一座沉睡的火山。随着她的呼吸,肚皮微微起伏,某个瞬间,可以看见一个小小的凸起从左边滑到右边——是宝宝在翻身。

那凸起持续了几秒,然后消失。

窗外的月亮终于完全挣脱云层,满月的光苍白冰冷,透过窗帘缝隙挤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那道痕迹,像一把没有厚度的刀,精准地将双人床从中间一分为二。

左边是陈默,右边是林晚。

月光继续移动,慢慢爬上床沿,照亮了林晚露在被子外的一只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钻石很小,只有二十分,是当年他们预算内能买到的最大的一颗。

戒指内侧刻着字,肉眼看不见,但林晚知道那里刻着什么:

“晚默·2022.11.12”

那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那天也像今天一样,是个满月之夜。

月光继续爬行,移向陈默那边。照亮了他的手腕,腕表在黑暗中发出幽蓝的夜光——表盘上的指针正指向零点零七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另一间卧室里,另一个女人也正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已发送的消息:“明天老时间,老地方。她最近反应很大,一直说想你。处理好你那边,别露馅。”

消息状态:已读。

发送对象:“A-陈默”。

女人轻轻抚摸着自己同样隆起的腹部,嘴角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窗外的月光也照进了她的房间,在地板上投下相似的、苍白的刀痕。

只是这一次,刀痕将房间分成了不均匀的两半——一大半是黑暗,一小半是光。

而光的那一半,正好照亮了床头柜上的一张B超照片。

照片底下手写着一行小字:

“孕周:32W+5。预产期:2024年3月18日。”

和林晚的预产期,只相差九天。

 

 

 

《完美拼图》第二章:完美时间表

清晨六点二十九分,陈默的闹钟准时响起。

不是刺耳的铃声,而是一段轻柔的钢琴曲——德彪西的《月光》。这是林晚怀孕后他换的,说是有研究显示古典乐胎教对宝宝大脑发育好。钢琴声像水滴一样在卧室里弥散开来,第三个小节还没弹完,陈默的手已经准确按下了暂停键。

林晚其实早就醒了。孕晚期睡眠成了奢侈品,膀胱被压迫得像个随时会漏的气球,每隔两小时就要起夜一次。最后一次是五点四十,她从卫生间回来就再没睡着,睁着眼睛看天色从墨黑变成深灰,再变成现在这种泛着鱼肚白的浅灰。

她没有动,保持着侧卧的姿势,眼睛半眯着,观察陈默的晨间仪式。

陈默坐起身,动作利落得像军人。他先揉了揉脸,然后看向她。林晚立刻闭上眼睛,呼吸调整成睡眠时的深长节奏。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温暖而轻柔,像是无形的抚摸。

“宝贝,还早,再睡会儿。”他低声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林晚没应声,假装睡得很沉。

陈默轻手轻脚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快速浏览着什么——林晚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屏幕的光映亮了他专注的侧脸。大约三十秒后,他放下手机,走进卫生间。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刷牙的声音,电动剃须刀的嗡鸣。每一个声音都熟悉得像是她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林晚慢慢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陈默的手机上。黑色磨砂外壳在晨光中泛着哑光质感,屏幕朝上放着,距离她的手臂只有二十公分。她只需要伸一下手,就能碰到它。

心跳又开始加速。

她想起昨晚那道微信预览:“明天老时间,老地方…”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林晚立刻闭上眼睛,呼吸放平。陈默走出来,开始穿衣服。她听见衣柜门滑开的声音,衣架碰撞的轻响,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他今天要见客户,所以选的是那套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配蓝灰条纹领带。

“我出门了。”陈默走到床边,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他的嘴唇温暖而干燥,带着薄荷牙膏的清凉气息。林晚假装被惊醒,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早饭在厨房,小米粥保温着,鸡蛋煮好了,记得吃。”他一边说一边整理袖口,“中午我叫了外卖,十二点会送到,你不用做饭。”

“好…”林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产检我六点半准时到妇幼,你打车过去的时候跟司机说走南门,北门今天修路。”陈默系好领带,最后检查了一下公文包,“我走了。”

关门声很轻,“咔哒”一声,然后是电子锁上锁的“嘀”声。

林晚继续躺着,直到听见电梯到达的“叮”声,直到电梯下行的微弱嗡鸣彻底消失。她数到一百,然后坐起身。

晨光已经完整地填满了卧室。她看向床头柜上的电子钟:6:52。

完美。和过去两百多天一样完美。

她下床,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楼下,陈默那辆银灰色轿车正缓缓驶出小区大门,转向右拐,消失在梧桐树的枝叶间。行车路线也和往常一样——出小区右转,第一个红绿灯左转,上高架。

一切都没有异常。

但林晚心里那根弦,从昨晚开始就没有松下来过。

她走进厨房。电饭煲亮着保温灯,打开盖子,小米粥的香气扑面而来。旁边小碟子里放着两个剥好壳的白煮蛋,还有一小碟橄榄菜——都是她爱吃的。陈默甚至把维生素片和补铁剂都摆在旁边,旁边贴了张便利贴:“记得吃。”

字迹工整有力,是他一贯的风格。

林晚盯着那桌早餐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很荒谬。一个可能出轨的男人,会每天早起为你做早餐吗?会记得你所有的产检时间吗?会连你打车该走哪个门都提前查好吗?

可她无法忘记那六个字:老时间,老地方。

她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iPad——这是她和陈默共用的设备,登录着他的苹果ID。她打开“查找”应用,屏幕上立刻显示出陈默手机的实时位置。

一个小蓝点正在城市地图上平稳移动。此刻它刚刚驶上高架,朝着市建筑设计院的方向前进。时速62公里,预计7:18到达。

林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可以点开“播放声音”,让他的手机发出警报——这是他们之前约定的,如果找不到对方手机就用这个功能。但她没有理由这么做。

她退回到主屏幕,打开另一个APP:行车记录仪云端。

这是陈默去年装的,说是为了防碰瓷。记录仪连接着家里的Wi-Fi,停车后会自动上传视频到云端。林晚很少看,密码还是陈默设的,但她知道——是她的生日。

她输入密码,进入系统。最新的视频文件是“2024-01-22_AM”,也就是今天早晨的行车记录。

林晚点开播放。

画面从地下车库开始,昏暗的光线,陈默倒车出库。然后是小区道路,门卫大爷挥手打招呼,陈默降下车窗说了句什么——没有声音,记录仪只录像不录音。接着是街道,红绿灯,车流。

一切都正常得乏味。

但林晚没有快进。她盯着屏幕,看每一个路口,每一处街景。6:58经过中山路口,7:03上高架,7:12下高架…时间和定位完全吻合。

直到7:17,车子驶入设计院的地下停车场。画面变暗,然后停止上传。

林晚退出视频,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查看历史记录。昨天的,前天的,大前天的…她随机点开几个“加班”晚归的记录。

1月15日,陈默说加班到八点。记录显示车子6:05离开单位,但接下来的画面不是直接回家,而是在7:02驶入了“滨江公园”的地面停车场。画面静止了58分钟,然后重新启动,7:58驶出公园,8:20到家。

他当时解释:“路上太堵了,我在公园停车场等了会儿,避开高峰。”

1月10日,同样的情况。车子5:50离开单位,6:15进入“西山湖畔”景区停车场,停留1小时12分钟,然后回家。

“去湖边走了走,透透气,最近项目压力大。”

每一次都有解释。每一次都合情合理。

林晚感觉喉咙发紧。她关掉iPad,走到阳台上。晨风带着寒意吹进来,她裹紧了睡袍。

也许真的只是减压。也许真的是堵车。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

肚子里的宝宝踢了一下,很用力,像是在抗议她的焦虑。林晚把手放在肚皮上,感受那个小生命的活动。“妈妈只是有点担心,”她低声说,“你会理解妈妈的,对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默的微信。

“到公司了。粥喝了吗?”

附带一张办公室的照片:他的工位,电脑屏幕亮着CAD界面,旁边摆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窗外的晨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清晰的影子。

林晚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点开大图。照片的详细信息显示:拍摄时间7:21,GPS定位:市建筑设计院。

她回复:“正准备喝。你记得吃早饭。”

“吃过了,食堂买的包子。今天会很忙,可能中午不能及时回消息,别担心。”

“好。”

对话结束。简短,日常,毫无破绽。

林晚放下手机,开始吃早餐。小米粥煮得恰到好处,软糯香甜。白煮蛋蘸着橄榄菜,是她最喜欢的搭配。但她吃得味同嚼蜡,每一口都需要用力吞咽。

吃完早饭,她开始今天的例行检查。

陈默的支付宝账单。她登录了他的账号——密码是他们第一个纪念日。交易记录干净得像被洗过:早上7:25,食堂消费6.5元(包子豆浆);昨天下午18:03,加油站充值300元;前天晚上,淘宝购买汽车空气滤芯89元…全都是家庭开支,工作相关,或个人用品。

微信账单同样如此。最近一笔大额支出是两周前给她的转账:4000元,备注“老婆零花”。再往前是给婆婆买生日礼物的1280元,他自己的理发卡充值200元…

林晚退出账号,坐在沙发上发呆。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几何图形。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微型的宇宙星云。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真实的生活。

真实的生活应该有意外,有冲动消费,有说不清去向的小额支出。但陈默的财务记录像是经过精心编排的剧本,每一笔都合理,每一笔都可追溯。

她想起知乎上那个回答里的一句话:“当他开始完美得不像真人时,你就要小心了。”

门铃响了,打断了她的思绪。是外卖,比她预想的早到了半小时。送餐小哥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轻食主义”的孕妇营养餐——三文鱼沙拉,全麦面包,还有一瓶鲜榨橙汁。订单备注写着:“请12点准时送达,我太太孕期需要准时进食。”

又是陈默的安排。

林晚把午餐放进冰箱,回到卧室。她打开陈默的衣柜,开始检查他的衣服。

西装一件件挂得整齐,按颜色深浅排列。她一件件取下来,检查领口,袖口,口袋。没有口红印,没有香水味,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衬衫也都熨烫平整,衣领洁白如新。

但当她检查到最里面那件深灰色大衣时,手指停住了。

大衣内衬口袋里,有一个硬硬的小东西。她掏出来,是一个薄荷糖的铁盒,很旧了,上面的图案已经磨损得看不清。打开盒子,里面不是薄荷糖,而是折叠得很小的一张纸。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小心翼翼地把纸展开。是一张购物小票,来自“悦己女性生活馆”,日期是三个月前。购买物品:孕妇专用护腰枕。金额:368元。

三个月前,她刚怀孕五个月,腰开始酸痛。陈默确实给她买过一个护腰枕,说是同事推荐的,很好用。她当时还感动了好久。

但问题是,这张小票为什么会藏在大衣内衬口袋里?而且保存了三个月?

她翻到小票背面。空白的,但对着光看,能看见一点极淡的压痕,像是曾经被垫着写过字。林晚冲进书房,从抽屉里找到一支铅笔,用侧面在小票背面轻轻涂抹。

字迹慢慢浮现出来,很轻,但能辨认:

“C区12栋”

后面还有一个数字,被涂掉了,只能看出是“3”开头的。

林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C区12栋?这是什么地址?小区?办公楼?

她打开手机地图,输入“C区12栋”,没有结果。加上城市名再搜,出现几个可能:一个是“高新产业园C区12栋”,一个是“大学城学生公寓C区12栋”,还有一个是“滨江国际社区C区12栋”。

高新产业园距离陈默单位三公里,大学城在城西,滨江国际社区在…在滨江公园旁边。

林晚想起行车记录仪里的画面:1月15日,陈默的车子在滨江公园停车场停了58分钟。

她感觉一股凉意从脊椎爬上来。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陈默的电话。

林晚深呼吸三次,才接起来:“喂?”

“晚晚,在干嘛?”他的声音背景很安静,像是在独立办公室。

“刚吃完早饭,在收拾东西。”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呢?忙吗?”

“马上要开会了,通达项目那个。可能开到中午。”陈默顿了顿,“对了,昨天买的那家栗子蛋糕你喜欢吗?喜欢的话我晚上再买一个。”

“挺好吃的,不过太甜了,医生说我要控制血糖。”

“那好,不买了。”陈默的声音很温柔,“产检记得带病历本,上次医生说的那个检查单也带上。”

“知道了。”

“那我挂了,爱你。”

“…爱你。”

电话挂断。林晚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暗下去。

她走回卧室,把那张小票重新折叠好,放回铁盒,再把铁盒塞回大衣口袋。衣服挂回原处,调整到和之前完全一样的角度。

然后她坐在床边,双手抱住肚子。

宝宝又在动,这次是一连串的小动作,像在打嗝。林晚闭上眼睛,试图感受这个小生命的节奏。但她的脑海里全是那张小票,那个地址,那行铅笔字。

“C区12栋”

以及那个被涂掉的、“3”开头的数字。

门铃又响了。林晚吓了一跳,起身去开门。是物业的人,来收这个月的管理费。

“陈太太,您先生早上出门时说了,让您刷卡。”物业小哥递过来POS机。

林晚愣了一下。陈默连这个都安排好了。

她刷卡签字,关上门。回到客厅,她看着墙上的婚纱照。照片里,陈默从背后抱着她,两人笑得很灿烂。背景是海,蓝天白云,一切都美好得像童话。

她的手指抚过照片玻璃,停在陈默的笑容上。

那个笑容,和今天早上出门前吻她额头的笑容,一模一样。

那么温柔,那么真实。

那么…完美。

林晚突然想起恋爱时的一件事。有次他们吵架,吵得很凶,她摔门而出。在外面逛了两个小时后回家,发现陈默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做了她最爱吃的菜,还买了一束花。

“我错了,”他当时说,“以后不会让你生气了。”

她问他怎么知道自己会回来。

陈默笑了,那个笑容和现在一模一样:“因为我了解你啊。你生气从来不会超过两小时,而且一定会饿。”

他了解她。了解她的所有习惯,所有喜好,所有弱点。

那么她呢?她了解他吗?

真的了解吗?

林晚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李薇,陈默的同事,财务部的会计,就是那位“张姐”。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去。

而是打开了和陈默的微信对话窗口,输入:“突然好想吃栗子蛋糕,要不还是买一个吧?”

发送。

三分钟后,陈默回复:“好,下班去买。不过只能吃一小块,要控制血糖。”

附带一个拥抱的表情。

林晚盯着那个表情,突然觉得很冷。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小区花园里,几个带孩子的妈妈在聊天,孩子们在滑梯上玩耍。一切都是那么平静,那么日常。

只有她站在这里,站在这个看起来完美无缺的家里,感觉脚下的地板正在一点点裂开。

而裂缝深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肚子里的宝宝又踢了一下,这次踢得很重,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林晚把手放在肚皮上,轻声说:“妈妈知道。妈妈会小心的。”

窗外的梧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终于支撑不住,打着旋儿飘落下来。

它在空中翻转了三次,然后悄无声息地落在草地上。

像一句无人听见的叹息。

 

 

 

《完美拼图》第三章:透明的牢笼

周四下午三点,市妇幼保健院的三楼产科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与焦虑混合的气味。

林晚坐在蓝色塑料椅上,手心里全是汗。她盯着叫号屏幕,下一个就是她。肚子里的宝宝今天异常安静,从早上到现在只动了三次,这不正常。

“林晚,请到3号诊室。”

她站起身,拎起那个沉甸甸的孕妇包——里面装着所有产检资料、病历本、还有陈默早上出门前塞进去的一保温杯红枣枸杞茶。诊室门推开,王医生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弯起来。

“来,躺下吧。”

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皮上,林晚打了个寒颤。超声探头开始移动,屏幕上出现熟悉的黑白图像:胎儿的轮廓,跳动的心脏,小小的手脚。

“宝宝有点小啊,”王医生微微皱眉,“比孕周小了大概一周左右。”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缩:“怎么会?我饮食都很注意…”

“不一定是营养问题,”医生移动着探头,“脐血流指标正常,羊水量也够。可能就是个头小一点,遗传因素也说不定。你先生身高体重多少?”

“他178,70公斤。我163,孕前52公斤。”

“那不应该啊…”医生又测量了几个数据,记录在病历上,“这样吧,下周再来复查一次。这段时间注意营养,但不要过量,你血糖指标在临界值。”

林晚点头,手不自觉地握紧。宝宝偏小。是因为她最近睡不好吗?还是因为那些该死的焦虑?

“另外,”王医生放下探头,抽了张纸巾递给她,“你最近情绪怎么样?血压有点偏高,上次产检还好好的。”

“…有点睡不好。”

“孕期焦虑很正常,但你要学会调节。”医生在电脑上敲打着,“你先生今天没陪你来?”

“他六点半下班直接过来。”

“哦对,你说过。”王医生笑了,“你先生真是模范丈夫,每次产检都陪着,上次还特意问我孕妇按摩手法,说要帮你缓解腰疼。”

林晚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是啊,模范丈夫。所有人都这么说。连她的闺蜜都羡慕:“你家陈默简直是稀有物种,现在哪有男人这么细心的?”

离开诊室时,林晚在走廊的镜子前停了一下。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八个月的肚子把孕妇裙撑得紧绷绷的,整个人像一颗摇摇欲坠的果实。

手机震动,是陈默的微信:“检查怎么样了?宝宝乖吗?”

林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回复:“医生说宝宝偏小一周,要复查。”

对话框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十几秒,最后发来的是:“别担心,我马上查查怎么补充营养。晚上我们好好聊聊。爱你。”

典型的陈默式回应:理性,务实,充满解决问题的态度。

林晚收起手机,慢慢走下楼梯。她没去一楼大厅等,而是拐进了二楼的孕妇学校。今天是工作日,教室里空无一人。她找了个角落坐下,从包里掏出iPad。

陈默的苹果ID还登录着。

她打开“查找”应用。代表陈默手机的小蓝点此刻正停在市建筑设计院的位置,一动不动。时间显示是下午4点07分。

一切正常。

但林晚的手指没有离开屏幕。她点开了“共享位置”的历史记录——这个功能可以查看过去24小时内对方的移动轨迹。

蓝色的线条在地图上延伸:早上从家到单位,笔直的一条线。中午有一个短暂的外出,标记显示去了单位附近的一家快餐店,停留38分钟,然后返回。下午一直在设计院大楼内。

完美员工的完美轨迹。

林晚退出应用,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最后,她点开了陈默的iCloud照片流。这是他们共享的相册,平时用来存宝宝的四维彩超、她的孕肚记录照、还有家庭聚会照片。

她一张张往下翻。最近的照片是昨天拍的:她睡着的侧脸,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长长的影子。陈默的配文:“我的两个宝贝都在睡觉。”

再往前,一周前:厨房里,她笨拙地尝试做蛋糕,脸上沾着面粉。陈默从背后抱着她,两人对着镜头笑。

三个月前:刚查出怀孕时,验孕棒的特写,陈默的手入镜,比着胜利的手势。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幸福。

直到林晚翻到更早的照片——去年六月,他们刚开始备孕的时候。有一张照片很奇怪:陈默的自拍,背景看起来像酒店房间,但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一家酒店。照片的拍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那天陈默说他在单位加班赶图纸。

林晚放大照片。陈默穿着家居T恤,笑容自然,背景是米黄色的窗帘,窗台上放着一个花瓶,插着几支干花。花瓶的样式很特别,青瓷,细颈,上面有手绘的梅花图案。

她从未见过这个花瓶。

照片的定位信息被关闭了,但根据iCloud的上传记录,拍摄设备是陈默的手机。

林晚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继续往前翻,又找到几张类似的照片:同一扇窗帘,同一个花瓶,只是角度不同。时间跨度从去年三月到五月,一共五张,都在晚上十点以后。

而所有这些夜晚,陈默都告诉她:在单位加班。

林晚把iPad放在腿上,双手捂住脸。冰凉的指尖按压着眼皮,试图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挤出去。

“这位准妈妈,你没事吧?”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林晚抬起头,看见一位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子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抱着几本宣传册。

“没事,就是有点累。”林晚勉强笑了笑。

“孕妇学校要四点半才开始呢,你来早了。”护士走进来,递给她一本册子,“新到的,讲孕期心理调节的,你可以看看。”

册子封面印着笑脸和彩虹,标题是《快乐孕妈,健康宝宝》。

林晚接过来,道了谢。护士离开后,她翻开册子,目光却被内页的一段话吸引:

“当孕妇出现过度焦虑、怀疑伴侣不忠等情况时,可能是孕期妄想症的表现。这是由于激素变化导致的大脑认知功能暂时性失调…”

她猛地合上册子。

孕期妄想症。原来有这么一个专业名词,可以把所有怀疑都归为“病态”。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电话。陈默。

“晚晚,你在哪?我提前下班了,马上到医院。”

林晚看了一眼时间:4点35分。比原定的六点半早了将近两小时。

“我在二楼孕妇学校。”

“好,我上来找你。”

五分钟后,陈默出现在教室门口。他穿着早上那套深蓝色西装,但领带松开了,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像是匆匆赶路过来的。

“怎么样?医生具体怎么说?”他快步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手自然地覆在她肚子上。

这个姿势让林晚想起他们第一次听到胎心时的场景。陈默也是这样蹲着,把脸贴在她肚子上,听着那快速有力的“咚咚”声,眼圈都红了。

“宝宝偏小一周,”林晚重复医生的话,“要复查。”

“没事的,”陈默握住她的手,“我查了,很多宝宝都会偏小,出生后好好喂养,很快就追上了。我小时候也小,出生时才五斤二两。”

他总是这样,用理性的分析驱散她的恐惧。

“你怎么提前下班了?”林晚问。

“不放心你,跟领导请了假。”陈默站起身,在她身边坐下,“项目会提前结束了,王总那边很顺利。”

王总。老时间,老地方。

林晚的手指蜷缩起来。“王总…人怎么样?”

“挺和善的,五十多岁,但思想很新潮。”陈默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夹,“你看,这是今天会议的纪要,滨江雅苑项目我们中标了。”

他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会议记录、图纸草稿、还有几张现场照片。照片里,陈默和几个中年男人站在沙盘前,其中有一个微胖、秃顶的男人应该就是王总。所有人都在笑,陈默站在最边上,表情专业而克制。

一切都有证据。

“对了,”陈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王总听说你怀孕了,还特意让助理准备了这个。”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清单,标题是《孕期营养补充建议》,下面列了二十几种食物和食谱,还标注了营养成分和食用方法。

“他太太前年刚生二胎,有经验。”陈默把清单折好,放进林晚的孕妇包里,“我看了,很科学,我们可以参考。”

周到。太周到了。

林晚看着陈默认真整理文件的样子,突然觉得胸口发闷。这个男人的每一个举动都无可挑剔,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周全。他记得她所有的产检时间,记得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记得她半夜会腿抽筋需要按摩。

如果他真的出轨,怎么会做到这种程度?

除非…除非这一切都是表演。

“走吧,我们回家。”陈默扶她站起来,一手拎着她的包,一手揽着她的腰,“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

“那就炖个鲫鱼汤,补蛋白质。再炒个菠菜,补铁。”

他们慢慢走下楼梯。陈默的手臂稳稳地托着她,每一步都配合她的节奏。大厅里,几个等待的孕妇投来羡慕的目光。

“你先生真好。”其中一个孕妇小声对同伴说。

林晚听见了,陈默也听见了。他侧过脸对她笑,笑容温暖得像窗外的夕阳。

走出医院大楼时,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陈默立刻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不用,你会冷。”

“我没事,你不能感冒。”

他的外套还带着体温,以及那股熟悉的味道:薄荷沐浴露,淡淡的汗味,还有一点点…陌生的甜香?

林晚的身体僵了一下。她仔细嗅了嗅,那味道很淡,像是被刻意清洗过,但残留了一丝丝痕迹。是花香,但不是她用的任何一款护肤品或香水的味道。

“怎么了?”陈默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上车后,陈默先帮她系好安全带,调整了座椅角度,又拿出准备好的腰靠垫在她背后。然后他才坐上驾驶座,启动车子。

“今天宝宝动得多吗?”他一边倒车一边问。

“不多,就几次。”

“可能是在睡觉。医生不是说了吗,宝宝也有睡眠周期。”

又是理性的解释。

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红灯时,陈默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晚晚,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虎口,“相信我,一切都会好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林晚看着他们交握的手。陈默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无名指上的婚戒闪着微光,和她的是一对。

“嗯。”她应了一声。

手机在包里震动。陈默松开手去拿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谁啊?”林晚问。

“单位同事,项目上的事。”陈默把手机放回支架上,没有接,“下班时间,不回了。”

电话响了十几秒,然后停止。但几秒后,又响起来。

“接吧,万一有急事。”林晚说。

陈默犹豫了一下,按了车载蓝牙的接听键。

“喂,小赵?”

一个年轻的女声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点撒娇的语气:“陈工,你走那么快干嘛呀?王总说晚上一起吃饭庆祝中标呢。”

陈默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自然:“我太太今天产检,我得陪她。你们去吧,帮我跟王总说一声。”

“哎呀,就吃个饭嘛,一个多小时就结束了。王总特意交代要你来的…”

“真去不了,抱歉。”陈默的语气很坚定,但林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明天我请客,补上。”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最后不情不愿地挂了。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是小赵,去年刚进单位的毕业生,王总的远房亲戚。”陈默主动解释,“小姑娘不懂事,总喜欢闹。”

“她多大了?”林晚问。

“二十二三吧,刚毕业,没什么社会经验。”

年轻,二十二三岁,王总的亲戚。

林晚想起那几张酒店房间的照片,那个青瓷花瓶,还有那股陌生的甜香。所有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停好车后,陈默绕过来扶她下车。电梯里,他重新握住她的手。

“晚晚,”他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要相信我。无论发生什么,我最爱的人永远是你和宝宝。”

林晚抬头看他。电梯顶灯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的眼睛亮得像黑曜石,里面倒映着她苍白的脸。

“我知道。”她说。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她包里那个陈默送的孕妇包里,除了产检资料和红枣茶,还多了一样东西——那张她从大衣口袋里找到的小票,背面用铅笔拓印出来的字迹:“C区12栋”。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今晚八点,当陈默在厨房炖鲫鱼汤时,他的另一部手机——那部她从未见过的、藏在公文包夹层里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她今天产检怎么样?我们的宝宝今天动得很厉害,他说想爸爸了。”

发送人:A-小雅。

陈默关掉火,看了一眼在客厅沙发上睡着的林晚,然后走进卫生间,锁上门,回复:

“她宝宝偏小,她情绪不好。这几天我们先别见面,等我处理好。”

发送后,他删除了对话记录,冲了马桶,洗手,然后对着镜子整理表情。

镜中的男人脸色平静,眼神温柔,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完美丈夫。

完美父亲。

完美情人。

他打开门走出去,脸上已经挂上了林晚最熟悉的那种关切表情。

“汤好了,要不要现在喝一点?”

沙发上,林晚睁开眼睛,看着他走近的身影。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最后完全覆盖了她。

像是某种温柔的吞噬。

 

 

 

《完美拼图》第四章:数字幽灵

周六早晨七点,陈默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发出低电量警告。

林晚睁开眼睛。窗帘缝隙里透进的光是灰白色的,今天阴天。陈默还在睡,呼吸均匀,一只手臂横在她肚子上方,悬空着——这是孕晚期他养成的习惯,怕压到宝宝,但又要保持接触。

她盯着那个不断闪烁的红色电池图标,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的手机没电关机了,那些“完美日程”会暂停吗?

轻轻挪开他的手臂,林晚起身下床。她的动作比一周前更笨拙了,八个半月的肚子沉得像个实心铅球。走到陈默那边,她拿起他的手机。

电量剩余3%。

她犹豫了一秒,然后拔掉了充电线。

手机屏幕暗下去,彻底关机。

林晚把手机放回原处,充电线插头松松地搭在插座上,看起来像是接触不良自然断电。做完这一切,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但没有锁。

她需要等待。

等待陈默醒来,发现手机没电后的反应。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憔悴,眼底的乌青用遮瑕膏都盖不住了。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像眼泪。

昨晚她又失眠了。凌晨两点,她躺在陈默身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播放那些可疑的碎片:酒店照片,陌生甜香,C区12栋,年轻的女声喊他“陈工”。

但她没有证据。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张小票,那个被拓印出来的地址,像一根细刺扎在心脏深处,每次心跳都带来细微的刺痛。

门外传来动静。陈默醒了。

林晚屏住呼吸,耳朵贴在门上。她听见他坐起身,床垫弹簧发出熟悉的“吱呀”。然后是摸索的声音——他在找手机。

安静了几秒。

“奇怪…”陈默自言自语的声音传来,“明明插着电啊。”

接着是摆弄充电线的声音,插拔插头的声音。林晚能想象出他皱眉的表情。

她推开卫生间的门,装作刚洗完脸的样子:“怎么了?”

“手机没电关机了,充电线好像接触不良。”陈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和充电线,“备用线在书房,我去拿。”

“用我的线吧,”林晚从自己那边拔下充电线递给他,“一样的。”

“谢谢宝贝。”陈默接过去,插上。几秒后,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充电图标。

他松了口气。

这个反应正常吗?林晚观察着。正常人在手机没电时应该就是这样吧?有点困惑,有点着急,但谈不上紧张。

“今天周末,想吃什么?”陈默一边等待手机开机一边问,“我给你做早餐。”

“都行。”

“那就煎饺吧,冰箱里还有上次包的。”他站起来,在她额头亲了一下,“你再躺会儿,好了叫你。”

陈默走出卧室。林晚站在原地,听着厨房传来开冰箱、开火、油锅滋滋的声音。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小区花园里已经有早起的老人在打太极拳,动作缓慢得像慢放的电影。天空是铅灰色的,可能要下雨。

手机在背后震动——是她的手机。林晚拿起来,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晚晚,今天怎么样?宝宝动得多吗?”

她回复:“挺好的,妈你别担心。”

“陈默在照顾你吧?我看他昨天还在家庭群里问鲫鱼汤的做法。”

林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是啊,他还在家庭群里表演模范丈夫的角色。昨天下午,他确实在“幸福一家人”的微信群里问:“鲫鱼汤怎么炖才能不腥?晚晚最近胃口不好。”

妈妈回复了一大段,小姨补充,姑姑也发了语音。最后陈默回了一个鞠躬的表情:“谢谢各位长辈,我学会了,晚上就给晚晚炖。”

所有人都被感动了。

包括当时的她。

但现在回想起来,林晚只觉得后背发凉。一个人要多擅长伪装,才能在这些细节上都做到天衣无缝?

厨房里传来盘子放在餐桌上的声音,接着是陈默的脚步声。他端着早餐进来,盘子里是金黄的煎饺,还有一杯温牛奶。

“来,趁热吃。”

林晚坐下,拿起筷子。煎饺是她最喜欢的白菜猪肉馅,煎得恰到好处,底脆皮软。陈默坐在她对面,拿起自己那部已经充到15%电量的手机,开始翻看。

“有几封工作邮件,”他头也不抬地说,“王总那边临时有点事,我可能要下午去单位一趟。”

林晚的筷子停在半空:“今天周六。”

“我知道,”陈默抬起头,表情歉意,“但通达项目下周要汇报,有个数据要重新核对。我尽量早点回来。”

“要去多久?”

“大概两三个小时。”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是一封邮件界面,发件人是“通达集团-王建国”,内容全是专业术语和数据,“你看,就这个结构承重计算,得去单位用专业软件跑一下。”

邮件看起来很正式,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半发的。

“不能周一做吗?”林晚问。

“周一上午就要汇报,来不及。”陈默握住她的手,“对不起晚晚,我保证尽快回来,然后一整个下午都陪你,好不好?”

他的掌心温暖,眼神诚恳。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试图在那片深棕色里找到一丝闪烁,一丝犹豫,一丝谎言被拆穿前的预兆。

什么都没有。

“好。”她说。

陈默笑了,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你最好了。”

吃完早餐,陈默主动收拾碗筷,然后去洗澡。林晚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卫生间的水声,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

她打开淘宝,登录了那个她和陈默共用的账号。账号是陈默注册的,但两人都知道密码——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购买记录页面加载出来。最近几个月的东西都很正常:孕妇装,胎心仪,育儿书,汽车配件…

林晚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她看到了一个订单,时间显示是三个月前,商品名称是“定制青瓷梅花花瓶”,价格288元,收货地址是陈默的单位。

青瓷梅花花瓶。

她心脏猛地一跳。点开订单详情,卖家发来的定制要求里写着:“瓶身手绘梅花图案,落款‘雅’字。”

雅。

小雅?A-小雅?

林晚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点开卖家的店铺,是一家专门做陶瓷定制的工作室。她找到客服对话框,开始输入:

“你好,我三个月前在你们店定制了一个青瓷花瓶,想问问能不能再做一个同款的?”

消息发送出去。等待回复的时间像被拉长了十倍,每一秒都沉重得能听见心跳。

水声停了。陈默快洗完了。

终于,客服回复了:“亲,需要提供一下订单号或者收件人信息,我们查一下。”

林晚快速输入订单号。

几秒后,客服回复:“查到了,是陈先生定制的对吗?瓶身绘梅花,落款‘雅’字。这款我们还有坯子,可以再做,不过图案可能略有差异,因为是手工绘制。”

“能发一下当时的定制图纸吗?我想确认一下样式。”

“可以的,稍等。”

一张图片发了过来。正是林晚在陈默iCloud里看到的那个花瓶,一模一样。图纸下面还有一行备注:“赠予小雅,愿岁月静好。——陈默,2023年8月”

2023年8月。那时候她才怀孕四个月。

林晚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又瞬间冷下来。她快速截图保存,然后删除对话记录,退出淘宝。

刚做完这一切,陈默就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了。

“我差不多要出门了,”他说,“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嗯。”林晚低着头,不敢看他。

“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陈默开始穿外套,“对了,我手机充电宝忘充电了,你的借我用一下?”

“在卧室床头柜。”

陈默走进卧室。林晚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交握,指甲陷进掌心里。她能听见陈默在卧室里走动的声音,开抽屉的声音。

然后,声音停了。

停了很久。

林晚的心提起来。她慢慢起身,走到卧室门口。陈默背对着她,站在床头柜前,手里拿着她的充电宝,但目光却落在旁边的iPad上。

那个登录着他iCloud账号的iPad。

屏幕是暗的,但他知道密码。如果他打开,会不会发现她最近查看了照片流?会不会注意到那些酒店照片被放大查看过?

“怎么了?”林晚尽量让声音平稳。

陈默转过身,脸上是平常的笑容:“没什么,在想下午回来要不要给你带那家新开的甜品店的蛋糕。”

“你不是说我血糖高吗?”

“偶尔吃一小块没事的。”他走过来,抱了抱她,“我走了,尽量早点回来。”

他走出门。关门声响起后,林晚冲到窗边,看着他的车驶出小区。

她没有犹豫,立刻回到卧室,拿起那个iPad。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打开浏览器,登录她的邮箱——她有一个陈默不知道的备用邮箱。把刚才的花瓶定制截图发到邮箱,然后删除发送记录。

接着,她打开陈默的iCloud,找到那几张酒店照片,一张张下载到本地,同样发到备用邮箱。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手在抖。

证据。她终于有了一点实实在在的证据。一个他定制送给“小雅”的花瓶,出现在他声称加班时的酒店房间里。

但还不够。

她还需要知道,“小雅”是谁?C区12栋在哪里?他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林晚拿起手机,想给那个地址所在的三个地方打电话询问。但打通了说什么?问有没有一个叫陈默的男人住那里?或者问有没有一个叫“小雅”的女人?

太冒险了。

她需要一个更隐蔽的方法。

突然,她想到了行车记录仪。如果陈默现在真的是去单位,那么记录仪会拍下路线。如果他去的是别的地方…

她打开iPad,登录行车记录仪云端系统。

实时画面显示,陈默的车刚刚驶出小区,正在等红灯。地图定位和实时画面一致。

林晚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车子动了,直行,右转,上高架…一切正常,确实是去设计院的方向。

但就在车子即将到达设计院时,画面突然黑屏了。

不是停车熄火的那种自然黑屏,而是突然断电的黑屏。时间显示是上午9点47分。

林晚刷新页面,重新登录。系统提示:“设备离线,最后在线时间9:47。”

离线了?在距离单位还有两个路口的地方?

她等了五分钟,十分钟。设备一直没有重新上线。

这不对劲。行车记录仪只有在车子熄火、并且断开电源的情况下才会离线。但陈默应该正在开车去单位的路上。

除非…他故意拔掉了电源。

或者,他根本没有去单位,而是去了一个他不想被记录的地方。

林晚感到一阵恶心。她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孕晚期的反胃感混合着心理上的不适,让她头晕目眩。

她漱了口,回到客厅,瘫坐在沙发上。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敲击声。

林晚拿起手机,想给陈默打电话。但打通了说什么?问他为什么行车记录仪离线了?那就会暴露她在监控他。

她不能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点,十点半,十一点。陈默没有发消息,没有打电话。

她想起他早上说的话:“大概两三个小时。”

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半小时了。

十一点十分,她的手机响了。是陈默。

“晚晚,”他的声音有些喘,背景音很安静,“我还在单位,数据有点问题,可能要再晚一点。你午饭吃了吗?”

“还没。”

“我给你点了外卖,应该马上就到。是那家你很喜欢的轻食店,记得开门。”他的声音温柔依旧,“对不起啊,我也不想加班,但这个项目太重要了。”

“…知道了。”

“乖,我尽量三点前回来。”

电话挂断。

一分钟后,门铃响了。真的是外卖,还是那家“轻食主义”,包装袋上挂着水珠——下雨天送来的。

林晚接过外卖,关上门。她把袋子放在餐桌上,没有打开。

她走到书房,打开陈默的电脑。密码她知道,是她的生日。桌面很整洁,文件夹分类清晰。她点开“工作”文件夹,找到“通达项目”的子文件夹。

里面全是图纸、报表、会议纪要。最近一份文件的修改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五分。

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林晚没有关掉电脑。她打开了浏览器的历史记录。

今天的记录是空的。

被清空了。

陈默有每天清空浏览器记录的习惯,他说这样电脑运行快。但这个习惯此刻显得格外可疑。

她试着点开浏览器的下载记录。下载记录不像浏览记录那样容易被注意到清空。里面显示,今天上午十点零三分,下载了一个文件,名称是“滨江国际社区户型图.pdf”。

滨江国际社区。

C区12栋所在的那个小区。

文件下载来源是一个房地产中介网站。林晚点开那个网站,搜索记录里赫然显示:“滨江国际社区 C区 出租房源”。

她的手指冰凉。

继续翻看下载记录。过去三个月里,还有几个类似的文件:“高新产业园周边配套设施.pdf”、“大学城公寓租赁合同模板.doc”…

都是和那几个可能的“C区12栋”相关的文件。

林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雨声越来越大,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锤子在敲打她的神经。

她终于知道陈默今天去了哪里。

也知道了他为什么要拔掉行车记录仪的电源。

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林晚猛地睁开眼,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是陈默。他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微湿,肩膀上还有雨水的痕迹。

“晚晚?”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惊讶,但很快变成关心,“你怎么在书房?不舒服吗?”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电脑屏幕——林晚刚才太慌张,没来得及关掉那个房地产网站。

“我在…查一点孕期资料。”她努力让声音平稳。

陈默走到她身后,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他看着屏幕:“滨江国际社区?怎么查这个?”

“一个孕妈群里有人说那边环境好,以后可以考虑。”林晚快速编造理由,“就想看看。”

“那里确实不错,但离我们单位太远了。”陈默俯身,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而且我们现在有房子,等宝宝大点再说吧。”

他的呼吸喷在她发间,温暖而真实。

“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林晚问,“不是说三点吗?”

“想你了,就抓紧弄完回来了。”他直起身,开始关电脑,“走吧,去吃饭,外卖都凉了。”

林晚站起身,腿有些发软。陈默扶住她,手臂坚实有力。

走出书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黑屏的电脑,眼神深邃。

餐桌上,陈默拆开外卖包装,把食物一样样摆好。沙拉,全麦面包,鲜榨果汁。他还从厨房端出早上剩的煎饺,重新加热过。

“多吃点,为了宝宝。”他把筷子递给她。

林晚接过筷子,却怎么也吃不下去。她看着陈默,他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皱,手指快速打字回复着什么。

“谁啊?”她问。

“小赵,又在问项目的事。”陈默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这姑娘真是,周末也不让人清静。”

屏幕上确实是和小赵的对话,内容都是工作。

但林晚注意到,对话框上方,小赵的头像是一个女孩子的自拍,很年轻,笑得很甜。而陈默给她的备注是:“通达-赵雅”。

赵雅。

小雅。

林晚感觉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她低头,用力嚼着嘴里的沙拉,生菜叶在她齿间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对了,”陈默突然说,“下周三我可能要出差一天,去邻市见个供应商,当天来回。”

“…怎么突然要出差?”

“临时安排的,王总那边的关系。”陈默给她夹了一块鸡胸肉,“我尽量早点回来,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要不要让妈来陪你?”

“不用,我可以。”

“真勇敢。”陈默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的手指穿过她发丝的触感,曾经让她觉得无比安心。现在却让她浑身僵硬。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灰蒙。林晚看着玻璃上蜿蜒流下的雨水,突然想起一句话:

最完美的谎言,是用真相的碎片拼凑出来的。

陈默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确实在工作,确实在见王总,确实在忙项目。

他只是没有说出全部真相。

就像一幅拼图,他给了她大部分碎片,让她拼出一个完美的画面。却藏起了最关键的那几块——那些会改变整个图案走向的碎片。

吃完饭,陈默收拾餐桌,哼着歌。是那首她怀孕后他经常哼的《亲亲我的宝贝》。

林晚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宝宝在动,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情绪。

“宝宝今天动得好频繁。”陈默擦着手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把手也贴在她肚子上。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温度互相传递。

“晚晚,”陈默轻声说,“等宝宝出生了,我们带他去海边吧。你不是一直想去看海吗?”

“嗯。”

“我查了,三亚冬天温度正好,我们可以在宝宝三个月左右的时候去。”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憧憬,“我要教他游泳,要抱着他在沙滩上跑,要给他拍很多很多照片…”

他描述的画面太美好,美好得让林晚想哭。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该多好。

如果他没有另一个“小雅”,没有另一个可能也在孕育的生命,该多好。

“你怎么了?”陈默察觉到她的情绪,捧起她的脸,“眼睛红红的。”

“没事,就是…孕期情绪波动。”

“我知道,”他把她搂进怀里,“辛苦你了。再坚持一下,等宝宝出生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晚的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今天那丝陌生的甜香不见了,只有洗衣液的清香,还有一点点雨水的潮气。

他的心跳平稳有力,透过衬衫布料传来。

这个人,这个拥抱,这个心跳,都真实得不容置疑。

但那些证据,那些截图,那些可疑的记录,也同样真实。

林晚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没有停歇的迹象。

在这个看似完美的周末午后,她躺在丈夫怀里,感受着胎动,听着雨声,心里却清楚地知道:

她正在陷入一个温柔的、透明的牢笼。

而建造这个牢笼的人,此刻正温柔地抱着她,哼着歌,计划着他们一家三口的未来。

 

 

 

 

《完美拼图》第五章:双重生活

次周周三,清晨五点四十七分。

林晚从一场支离破碎的梦中惊醒。梦里她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奔跑,两侧是无数扇门,每扇门后都传来婴儿的啼哭。陈默的声音在走廊尽头回响,很近又很远:“晚晚…晚晚…”

她睁开眼,卧室里只有闹钟指针走动的微弱滴答声。身旁的位置是空的,床单还残留着体温和褶皱——陈默已经起床了。

今天是他“出差”的日子。

林晚没有立刻起身。她听着外面的动静:卫生间水龙头打开又关闭,电动牙刷的嗡鸣持续两分钟,剃须刀的声音。然后是衣柜门滑开,布料摩擦,皮带扣碰触的轻响。

每一个声音都像经过精心测量,节奏、时长、顺序,和过去三百多个早晨一模一样。

她听见陈默走到床边,俯身。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额头上,然后是嘴唇轻柔的触感。一个晨吻,带着薄荷牙膏的凉意。

“我走了,”他低声说,“去邻市,晚上八点前回来。你好好休息。”

林晚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脚步声远去,关门声,电子锁的“嘀”声。电梯到达的提示音穿透门板传来,微弱但清晰。

她继续躺着,直到听见车子引擎启动的声音从地下车库隐约传来。然后她坐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iPad。

凌晨三点,她醒过一次,偷偷在陈默的手机里安装了定位共享软件——那是她在孕妇论坛里看到的,一个年轻妈妈怀疑丈夫出轨,技术宅网友推荐的隐蔽APP。安装后图标会伪装成系统工具,很难被发现。

现在,她打开那个APP。

代表陈默手机的小红点正在城市地图上移动。此刻它刚刚驶出小区,右转,上高架…一切正常,是去往高速路口的方向。

林晚盯着那个红点,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划动。她在等。

如果陈默真的去邻市见供应商,红点应该会在半小时后驶上高速,朝着西南方向前进。行车时间大约两小时,对方公司所在的工业园在邻市郊区。

但如果…

红点在高架出口处犹豫了。它减速,停在路边——地图显示那里是“滨江公园南门停车场”。停了五分钟。

然后它重新启动,没有继续前往高速路口,而是拐进了另一条路:枫林路。

枫林路尽头是滨江国际社区。

林晚的心脏开始狂跳。她看着红点驶入那个高端小区的地下车库入口,消失在地图上的建筑物阴影里。

时间:6点28分。

她关掉iPad,起身走到窗前。晨光熹微,天空是浑浊的灰蓝色,像被水稀释过的墨水。小区里只有清洁工在扫地,竹扫帚摩擦地面发出有规律的“沙沙”声。

她该做什么?冲过去捉奸?打电话质问?还是继续假装不知道,维持这个脆弱的假象?

林晚的手按在玻璃上,掌心冰凉。肚子里,宝宝踢了一下,很轻,像是在试探。

她做了个决定。

回到床边,她打开衣柜最底层,从一堆换季衣服下面拿出一个文件袋。这是她过去一周偷偷收集的所有“证据”:花瓶定制截图,酒店照片打印件,房地产网站搜索记录,还有一张她手绘的时间线图——上面标注了陈默所有“加班”和“出差”的时间点,以及行车记录仪离线的时间。

她把文件袋塞进随身的大号托特包里,然后开始换衣服。

孕妇装,平底鞋,一件宽松的羽绒外套。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即将临盆的孕妇,臃肿,笨拙,毫无威胁。

七点整,她下楼打车。

“去滨江国际社区。”她对司机说。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那地方可不便宜,您去看房?”

“嗯,看看。”

车子驶入早高峰的车流。林晚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手指紧紧攥着包带。她不确定自己要做什么,不确定会看到什么,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准备好了面对真相。

但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无法回头。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滨江国际社区气派的大门前。欧式雕花铁门,两侧是精心修剪的罗汉松,门卫穿着笔挺的制服。

林晚付了车费,下车。她站在人行道上,仰头看着那些高耸的楼宇。C区在最里面,沿着指示牌要走五分钟。

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沉重。八个月的肚子让她走不快,但也给了她一个完美的伪装——谁会怀疑一个即将生产的孕妇呢?

C区到了。12栋是最后一幢,临江,视野最好。楼下的花园里有儿童游乐设施,几个穿着私立幼儿园制服的孩子在保姆的看护下玩耍。

林晚站在一棵香樟树后,看着那栋楼的入口。玻璃自动门,大理石地面,穿着西装的管理员坐在前台。

她需要进去。

但她没有门禁卡,也没有住户邀请。

正犹豫时,一个送外卖的小哥骑着电动车停在了门口。林晚灵机一动,快步走过去——虽然她的“快步”实际上只是稍微加快的蹒跚。

“您好,”她对管理员说,“我约了12栋的住户看房,能让我进去吗?”

管理员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停留了一瞬:“哪一户?我打电话确认一下。”

林晚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哪一户。她甚至不知道陈默是不是真的在这里。

“是…是陈先生家。”她硬着头皮说。

“陈先生?”管理员翻看着登记簿,“12栋有好几个姓陈的。陈默?陈建国?还是…”

“陈默。”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管理员点点头,拿起内部电话拨号。林晚屏住呼吸,手心里全是汗。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没人接,”管理员放下话筒,“您要不打电话联系一下?”

“可能…可能在洗澡没听到。”林晚勉强笑了笑,“我能自己上去吗?就在三楼,我上去敲门就好。”

她随口编了个楼层。三楼是个安全的数字,不高不低。

管理员犹豫了一下,看着她的肚子,最后还是点点头:“那您登记一下吧。电梯在左边。”

林晚快速在访客登记表上签了个假名和电话号码,然后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靠在镜面上,双腿发软。

她按下三楼的按钮。

电梯平稳上升。金属墙壁映出她苍白的脸,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阴影。她摸了摸肚子,低声说:“宝宝,妈妈可能要做一件很疯狂的事。”

三楼到了。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两侧的门都关着,门上挂着“301”、“302”的铜牌。

林晚没有敲门。她沿着走廊慢慢走,耳朵贴在每一扇门上听。

301,安静。302,有电视声。303…

她停在303门口。

里面传来音乐声,很轻,是钢琴曲。还有说话声,一男一女,笑声。

那个男声,她太熟悉了。

陈默的声音,但她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语调说话——温柔得近乎宠溺,轻松得毫无负担。

“别闹,小心摔着。”他说。

一个年轻的女声笑起来:“怕什么,你会接住我的。”

然后是脚步声,物品移动的声音,更多的笑声。

林晚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她靠在墙上,手捂住嘴,怕自己发出声音。包里的文件袋突然变得千斤重,里面那些纸片像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皮肤。

门内传来陈默的声音:“今天真的只能待一会儿,十点前我得走。”

“又是工作?”女声带着撒娇的抱怨,“每次都说工作,你就不能陪我一整天吗?”

“等这个项目结束,我好好陪你。”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短暂的沉默。然后陈默说:“小雅,你知道我难处的。”

小雅。

这个名字终于被证实了。

林晚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想过无数次这个场景,但真正面对时,那种疼痛还是超出了想象——像有人把手伸进她胸腔,直接捏住了心脏。

门内传来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林晚惊慌地后退,差点摔倒。她踉跄着躲进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虚掩上门,从门缝里往外看。

303的门开了。

陈默走出来。他穿着林晚从未见过的衣服——浅灰色羊绒衫,米色休闲裤,脚上是那双他声称“弄丢了”的限量版运动鞋。他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梳好,而是随意地垂在额前,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但林晚知道,那里面装的不是工作文件。

一个年轻女子从门内探出身。她看起来二十三四岁,长发微卷,穿着柔软的居家服,肚子也明显隆起——至少六个月的身孕。

她踮起脚尖,在陈默脸上亲了一下。

“晚上真不能来吗?”她问。

“今天不行,我答应晚晚早点回去。”陈默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晚晚。他叫她“晚晚”。

林晚在消防通道里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那明天呢?”小雅问。

“明天再说。”陈默揉了揉她的头发,“照顾好自己,还有…宝宝。”

他也把手放在她肚子上,动作轻柔,和林晚怀孕时他做的一模一样。

林晚看着那只手,那只曾经无数次抚摸她肚子的手,此刻正放在另一个女人的肚子上。那只手的主人,此刻正用她最熟悉的温柔眼神,看着另一个怀孕的女人。

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颜色,只剩下那个画面,像慢镜头一样一帧帧刻进她脑海里。

陈默离开了,走向电梯。

小雅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手也放在肚子上,脸上是甜蜜又怅然的表情。然后她关上了门。

消防通道里,林晚慢慢滑坐到地上。水泥地面冰凉,透过单薄的孕妇裤传上来。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颤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不能哭出声。不能被发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站起来,整理好衣服,走出消防通道。

走廊空无一人。她走到303门口,盯着那扇深棕色的实木门看了很久。然后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门牌号的特写。

接着,她走到楼下,找到那个管理员。

“陈默先生是住303吗?”她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管理员点点头:“是啊。您是…”

“我是他姐姐,”林晚说,表情自然,“他让我过来帮忙看看房子,说打算租出去。能给我看看这栋楼的户型图吗?”

这个理由很合理。管理员没有怀疑,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宣传册:“303是两室两厅,98平,朝南看江。陈先生租了快一年了。”

一年。

林晚感觉心脏又被刺了一刀。一年前,她刚查出怀孕。那时候陈默就开始为另一个女人准备住处了。

“租金不便宜吧?”她翻看着户型图,手在抖,但她努力控制着。

“一个月八千五,押三付一。不过陈先生是一次性付了半年。”管理员说,“他对他太太真好。”

太太。

这个词像淬毒的针,扎进林晚的耳朵里。

“他太太…常来吗?”她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是闲聊。

“不常来,陈太太好像身体不太好,大部分时间都在家休息。”管理员笑了笑,“不过陈先生来得挺勤的,每周至少两三次吧,有时候还过夜。”

每周至少两三次。

那些“加班”的夜晚,那些“临时会议”,那些“路上堵车”…

都有了答案。

林晚合上宣传册,还给管理员:“谢谢,我大概了解了。”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直到走出小区大门,直到拐过街角,直到确认没有人能看见她,她才扶住路边的一棵树,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涌上喉咙。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陈默。

林晚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那个她曾经看见就会微笑的名字,此刻像某种恐怖的诅咒。

她深呼吸三次,接起电话。

“晚晚,”陈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是高速公路上特有的风噪,“我快到邻市了。你起床了吗?吃早饭没?”

他的声音那么自然,那么关切,听不出一丝破绽。

林晚看着马路对面滨江国际社区气派的大门,看着那栋临江的高楼,想象着303房间里,另一个女人正抚摸着自己的孕肚,等待着同一个男人的归来。

她张开嘴,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晚晚?你没事吧?”陈默问。

“没事,”她终于发出声音,平静得可怕,“刚起床,有点反胃。”

“记得喝点温水,别空腹。”陈默说,声音温柔依旧,“我晚上尽量早点回来,给你带那家你喜欢的桂花糕。”

桂花糕。她三个月前随口提过一次,说怀念小时候吃的桂花糕。他就记住了,每次去邻市都会特意绕路去买。

这样的细心,这样的体贴,怎么会是假的呢?

但林晚现在知道了,这些可以是真的,同时也可以是假的。一个人可以同时爱两个人,可以同时照顾两个家庭,可以同时编织两个未来。

陈默就是这样的人。

“好,”她说,“路上小心。”

挂断电话后,林晚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但她感觉不到温度。

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看着刚才拍的那张303门牌号的照片。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大学同学李薇,现在在律师事务所工作。

她发了一条短信:“薇薇,我想咨询一下离婚的事。男方出轨,而且…可能还有另一个孩子。”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晚晚?你确定吗?什么时候方便见面聊?”

林晚打字:“明天。另外,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地址的住户信息,滨江国际社区C区12栋303。”

这次,李薇过了很久才回复:“收到。晚晚,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

林晚收起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她报了自己娘家的地址。现在她不能回那个“家”,那个充满谎言和表演的家。她需要冷静,需要思考,需要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准备。

车子驶离滨江国际社区。林晚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楼。

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那些窗户后面,哪一扇是属于303的?哪一扇后面,住着那个叫小雅的女人,和那个可能只比她孩子小几天的胎儿?

她转回头,手放在肚子上。

宝宝今天异常安静,像是感应到了母亲的情绪,不敢打扰。

“对不起,”林晚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妈妈可能要让你一出生就没有完整的家了。”

眼泪终于再次涌出来,无声地,汹涌地。

但这一次,她没有擦拭。

就让它们流吧。流干之后,她才能变得足够坚硬,足够冷静,足够强大。

去面对那个她爱了五年、嫁了两年、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

去揭穿那个完美丈夫、完美父亲、完美情人的双重生活。

去迎接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未来。

 

 

 

 

《完美拼图》第六章:冰点试探

次日下午两点,林晚坐在“蓝山咖啡馆”最里面的卡座,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已经凉透的拿铁。

窗外是冬日少有的明媚阳光,行道树的枯枝在玻璃上投下蛛网般的影子。她特意选了这家距离家和陈默单位都很远的咖啡馆,在城市的另一端,一个他永远不会出现的地方。

对面的李薇放下手机,脸色凝重:“我托房管局的朋友查了,滨江国际社区C区12栋303,租赁合同上的承租人确实是陈默。签约日期是去年十月初,租期一年。”

去年十月。林晚怀孕五个月的时候。

她记得那个月,陈默说公司接了新项目特别忙,连续三周都在加班。现在想来,那些夜晚,他可能都在303,在那个属于“小雅”的房间里。

“能查到住户信息吗?那个叫小雅的女人。”林晚问,声音出奇的平静。

李薇摇头:“合同上只有陈默一个人的名字和身份证号。但物业费缴纳记录显示,偶尔会有另一个手机号缴费,户主备注是‘赵女士’。”

赵雅。小雅。

林晚喝了一口冰冷的咖啡,苦涩在舌尖蔓延。“我需要证据,”她说,“照片,录音,可以证明他们关系的证据。”

“你想好了吗?”李薇握住她的手,“晚晚,你现在八个多月身孕,这个时候摊牌…”

“我不会现在摊牌。”林晚打断她,“但我要做好准备。等孩子出生,做完月子,我就会提离婚。”

她说得斩钉截铁,但只有自己知道,这句话背后有多少破碎的幻想在坍塌。那些关于一家三口的未来,那些深夜枕边的私语,那些产检时交握的手——都将在不久的将来,变成一纸冰冷的离婚协议。

“陈默知道你来咨询律师吗?”李薇问。

“不知道。”林晚苦笑,“他以为我今天只是出来见闺蜜散心。出门前还叮嘱我穿厚点,说下午会变天。”

就是这样。即使在她已经开始收集证据准备离婚的时候,他依然在扮演完美丈夫的角色。那种自然的、毫不刻意的关心,才是最让林晚心寒的——这证明他的伪装已经深入骨髓,成了本能。

李薇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离婚可能涉及的法律问题。财产分割,抚养权,赡养费…特别要注意的是,如果对方在婚姻存续期间与第三者生育子女,可能涉及重婚罪。”

重婚罪。林晚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她从未想过要把陈默送进监狱。即使现在,即使知道了一切,她内心深处仍然残留着对那个男人的感情——那些年的温柔不是假的,那些深夜的拥抱不是假的,那些为她学做菜烫伤手背的瞬间也不是假的。

他只是…把同样的温柔,也给了另一个人。

“我需要先确认那个女人的孕周,”林晚说,“如果她的孩子确实是在我和陈默婚姻期间怀上的,而且陈默知道并承认是自己的孩子…”

她没有说完。李薇懂了,点点头:“那就不仅仅是道德问题,而是法律问题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咖啡馆里飘着轻柔的爵士乐,邻座的情侣在低声说笑,吧台的咖啡机发出蒸汽的嘶鸣。这一切日常的、温馨的场景,和林晚此刻所处的世界形成了残忍的割裂。

“你打算怎么确认?”李薇问。

林晚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APP界面:“我雇了一个私家侦探。”

李薇睁大眼睛:“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见过你之后。”林晚把手机递过去,“他效率很高,已经拍到了一些东西。”

屏幕上是一张偷拍照片:滨江国际社区地下车库,陈默的车停在固定车位。一个年轻女子从副驾驶下车,手里拎着超市购物袋。她穿着孕妇裙,肚子明显隆起,侧脸轮廓清秀,长发在肩头微卷。

照片拍摄时间:昨晚七点二十三分。

“陈默下班后去接她,一起去超市买了东西,然后回303。”林晚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侦探跟踪了他们,拍了四十多张照片,还有一段两分钟的视频。”

“视频里有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陈默帮她拎东西,开门,两人一起进屋。”林晚顿了顿,“但进屋前,她在门口踮脚亲了他一下。”

李薇叹了口气:“晚晚…”

“我没事。”林晚收起手机,“至少现在,我还没事。”

但她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让她不至于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崩溃大哭。

服务生走过来续杯,林晚摇头拒绝了。她需要保持清醒,不能摄入太多咖啡因,对宝宝不好。

对,宝宝。这是她现在唯一的软肋,也是唯一的铠甲。

“侦探还查到了那个女人的一些基本信息,”林晚继续说,“赵雅,二十四岁,本地人,毕业于市艺术学院,学舞蹈的。毕业后没有固定工作,在几个培训机构教儿童舞蹈。去年八月认识陈默,当时她在陈默公司楼下的咖啡厅打工。”

去年八月。林晚怀孕三个月,孕吐最厉害的时候。陈默说公司楼下新开的咖啡厅不错,经常给她带咖啡回来,说能缓解孕吐。

现在想来,那些咖啡,都是赵雅做的吧。

“她和陈默是怎么…”李薇斟酌着用词,“走到一起的?”

“不知道,也不重要了。”林晚看着窗外,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重要的是现在的结果:她怀孕六个月,住在陈默租的房子里,等着他每周几次的临幸。”

她说得刻薄,但只有这样才能压抑住喉咙里的哽咽。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李薇问,“继续收集证据?”

“嗯。”林晚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型录音笔,“今天我约了陈默晚饭,说要庆祝他项目顺利。我会…试探他。”

“试探什么?”

“试探他是否知道赵雅怀孕,是否承认那是他的孩子。”林晚把玩着那支黑色录音笔,金属外壳冰凉,“如果他承认,那就是重婚罪的证据。如果不承认…”

她没说完。如果不承认,那就更可怕了——说明他已经准备好彻底抛弃赵雅和那个孩子,就像未来可能抛弃她和孩子一样。

下午四点,林晚回到家。

陈默还没有下班。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这个曾经被她称为“爱巢”的地方。玄关墙上挂着他们的婚纱照,客厅摆着孕期拍的艺术照,冰箱贴满了产检时间表和营养食谱。

每一个细节都在诉说这个家庭的温馨。

但温馨背后,是冰冷的算计。

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陈默的那半边,衣服按季节和用途分类挂得整整齐齐。她一件件翻过去,手指划过每一件衬衫、西装、外套。

在最后一件冬季大衣的内袋里,她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那部旧手机。

陈默的备用手机,他说早就坏了,一直没去修。但林晚知道没坏,她上周偷偷检查过,只是没电了。

她给手机充上电,开机。密码她试了三次:她的生日,不对。结婚纪念日,不对。最后一次,她输入了赵雅的生日——侦探提供的信息里有。

解锁成功。

屏幕亮起,壁纸是赵雅的自拍,在海边,笑得很灿烂。没有怀孕,应该是去年夏天的照片。

林晚的手在抖。她点开通讯录,里面只有五个联系人:小雅、王总、赵姐(应该是赵雅的妈妈)、外卖、快递。

她打开短信。大部分是外卖和快递通知,但有几条来自“小雅”:

“默,今天产检,医生说宝宝很健康,是个男孩。”

“你什么时候能来?我买了你爱吃的牛排。”

“昨晚梦见你不要我们了,醒来哭了很久。你不会的,对吗?”

陈默的回复都很简短:“忙完就去。”“好。”“别胡思乱想。”

但最后一条,三天前的,陈默回复了很长一段:“小雅,我答应过会照顾你和孩子,就一定会做到。只是现在情况复杂,给我一点时间。”

情况复杂。指的是她这个即将临盆的正妻吧。

林晚关掉短信,打开相册。里面全是赵雅的照片:孕肚特写,产检B超单,两人在303阳台的合影,陈默的手放在她肚子上…

还有一张照片让林晚几乎窒息:是去年圣诞节,陈默说公司聚餐不能回家。照片里,他和赵雅在303客厅,面前摆着一个小蛋糕,两人头靠着头,赵雅闭着眼睛在许愿。

那天晚上,林晚一个人在家,孕吐得厉害,吃了点粥就睡了。半夜醒来,发现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睡在她身边,身上有淡淡的酒气。

他说聚餐喝多了,怕吵醒她就直接睡了。

现在想来,那酒气,也许是为了掩盖另一个女人身上的香水味。

林晚把手机放回原处,充电线拔掉,一切恢复原样。然后她坐在床边,双手抱住头。

够了。这些证据已经足够了。她不需要再试探,不需要再确认。陈默的背叛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连他自己都在这部手机里承认了。

但她还是决定进行今晚的“试探”。

不是为证据,是为自己——为那个还残存着一丝希望,希望这一切都是误会的自己。

晚上六点半,陈默准时到家。手里拎着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还有一束满天星——她最喜欢的花。

“晚晚,我回来了。”他把花递给她,笑容温暖,“今天怎么样?宝宝乖吗?”

林晚接过花,闻了闻。清香扑鼻。“还好。你呢?项目顺利吗?”

“很顺利,王总很满意。”陈默脱掉外套挂好,走向厨房,“今晚我做饭,庆祝一下。你想吃什么?”

“随便。”

陈默的动作顿了顿,转身看她:“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可能有点累。”林晚走到餐桌旁坐下,那支录音笔就在她口袋里,已经开了录音模式,“今天去见了李薇,聊了聊。”

“李薇?你那个律师同学?”陈默系上围裙,开始洗菜,“聊什么了?”

“聊一些法律问题。”林晚盯着他的背影,“关于婚姻,出轨,重婚罪之类的。”

厨房的水声停了。陈默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青菜:“怎么突然聊这个?”

“孕妈群里有人提到,就好奇问问。”林晚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随意,“李薇说,如果婚姻期间一方出轨,并且和第三者有了孩子,可能构成重婚罪。”

沉默。长久的沉默。

厨房的灯光在陈默脸上投下阴影,林晚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看见他的手,握着青菜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怎么突然说这个?”陈默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

“就是闲聊。”林晚站起来,慢慢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陈默,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出轨呢?”

陈默转身继续洗菜,水流哗哗地响。“不知道。可能…压力大,或者一时糊涂。”

“那如果出轨了,还有了孩子,该怎么处理?”林晚问,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青菜被扔进水槽。陈默关掉水龙头,转身面对她。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林晚读不懂的东西。

“晚晚,你是不是看了太多负面新闻,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他走过来,想抱她,但林晚后退了一步。

“我就是想知道,”她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这种情况,你会怎么选择?”

这个问题太直白了,几乎是在摊牌的边缘。

陈默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林晚看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就要承认一切了。

但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傻瓜,我永远不会让那种事发生。我有你和宝宝就够了,这辈子都够了。”

他的怀抱很温暖,心跳平稳。但林晚趴在他胸口,听着那规律的心跳声,却感觉像是在听一座钟表走动的机械音——精准,冰冷,没有感情。

她口袋里的录音笔还在工作,记录下这一切:他的否认,他的承诺,他的谎言。

晚餐很丰盛: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山药排骨汤,都是林晚爱吃的。陈默不断给她夹菜,讲着工作中的趣事,试图活跃气氛。

林晚配合地笑着,吃着,偶尔回应。但她的眼睛一直在观察:观察他说话时的微表情,观察他躲避某些话题时的迟疑,观察他偶尔看向她肚子时,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他在想什么?在想另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孩子吗?在计算如何平衡两个家庭吗?在计划什么时候摊牌吗?

饭后,陈默洗碗,林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部无聊的家庭剧,剧情正好演到丈夫出轨被妻子发现,两人大吵一架。

陈默洗好碗出来,看见屏幕上的画面,立刻拿起遥控器换台。

“这种剧有什么好看的,”他说,语气有些不自然,“影响心情。”

“你怕影响谁的心情?”林晚问,声音很轻。

陈默没有回答。他坐在她身边,手习惯性地放在她肚子上。宝宝今天很活跃,不停地动,像是在回应父亲的触摸。

“宝宝今天动得真厉害,”陈默说,声音温柔,“肯定是个活泼的孩子。”

“你说,宝宝如果知道他的爸爸可能还有另一个孩子,会怎么想?”林晚问,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不敢看他。

陈默的手僵住了。

几秒钟的死寂。只有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在客厅回荡,刺耳而荒诞。

“晚晚,”陈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产前抑郁又加重了?我们明天去看医生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把她的质疑归为“产前抑郁”。

这一招很高明。如果她继续追问,就会坐实“胡思乱想”的罪名;如果她退缩,就永远得不到真相。

林晚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爱了五年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像两口井,她投下去的所有疑问,都听不见回响。

“我没事,”她说,挤出一个微笑,“可能就是激素影响,爱瞎想。”

陈默松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别怕,我一直都在。”

林晚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口袋里的录音笔还在工作,但已经不需要了。她已经得到了答案——不是通过他的言语,而是通过他的沉默,他的回避,他把一切都归咎于她“产前抑郁”的熟练手法。

这个她曾经以为最了解的男人,此刻陌生得像从未认识过。

窗外的夜色浓重,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光带。

林晚在陈默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听着他的心跳,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她在计划:如何不动声色地转移财产,如何收集更多证据,如何为即将出生的孩子争取最大利益。

而陈默,此刻或许也在计划:如何继续维持这个完美的假象,如何平衡两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如何在一切暴露前,找到全身而退的方法。

两个同床共枕的人,怀揣着各自的秘密和算计,在同一个屋檐下,度过又一个看似平静的夜晚。

只是这一次,林晚清楚地知道:

冰层已经出现裂痕。

而破冰的时刻,不会太远了。

 

 

《完美拼图》第七章:错位的真相

三月七日,离预产期还有十七天。

林晚站在妇幼保健院三楼B超室外的走廊里,手里的报告单被攥得起了毛边。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初春的风带着泥土的气息涌进来,冲淡了消毒水的味道。

报告单上的字迹工整而残忍:“单活胎,头位,孕36周+5天。胎儿发育指标符合孕周。”

符合孕周。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把林晚最后一丝侥幸钉死在棺木里。

过去两周,她的肚子肉眼可见地膨胀,妊娠纹像蛛网一样在皮肤上蔓延。所有人都说“晚晚你肚子真大,肯定是男孩”。但上周产检时,王医生皱起眉头:“宫高腹围增长有点慢,宝宝可能偏小。”

今天复查,结果却是“符合孕周”。

林晚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疑惑。如果宝宝真的偏小,怎么可能在一周内追上正常发育速度?除非…

除非之前的测量有误。

或者,除非孕周计算有误。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在黑暗中吐着信子。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试图理清思绪。

她的末次月经是去年六月十五日。月经一向规律,二十八天周期。排卵试纸显示六月三十日强阳,那几天他们确实在备孕。七月十日,验孕棒两道杠。七月十二日医院抽血,HCG值符合孕四周。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怀孕八个月零三周。

但如果是双胎呢?如果是异卵双胎,其中一个停育了,只剩下一个呢?那样早期的HCG值会更高,孕周计算可能会有误差…

“林晚?”

一个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林晚抬起头,看见王医生站在诊室门口,朝她招手。

“进来一下,有个事想问你。”

林晚跟着医生走进诊室。门关上后,王医生没有坐回办公桌后,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表情严肃。

“你先生今天没来?”

“他上班,说下班直接过来。”

王医生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她的电子病历。“林晚,我问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林晚的心提了起来:“您问。”

“你确定你的末次月经是六月十五日吗?有没有可能记错?或者那次出血不是月经,而是…”

“而是什么?”

王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孕期出血。有些人在怀孕初期会有少量出血,误以为是月经。”

林晚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性。“但是…我用了验孕棒,七月十日才测出来。”

“验孕棒检测的是HCG激素,一般要受精卵着床后七天左右才能测出。如果着床晚,测出的时间就会晚。”王医生推了推眼镜,“从今天的B超来看,胎儿大小更符合35周,而不是37周。”

35周。比预产期晚了整整两周。

林晚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努力回忆去年六月的那次“月经”。量比平时少,持续时间短,只有三天。但她当时以为是因为备孕压力大,内分泌有点失调。

如果那不是月经…

那她实际的受孕时间应该是七月初。

而七月,陈默在干什么?

记忆像被打碎的玻璃,碎片锋利地划过脑海。去年七月,陈默出差一周,去邻市参加行业研讨会。他出发前那晚,他们有过一次,但陈默说太累了,草草了事。

如果他当时已经和赵雅在一起…

如果赵雅也怀孕了…

林晚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医生,我想问…如果两个人的预产期相差不到一个月,有可能吗?”

王医生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一个男人的妻子和…另一个女人,她们的预产期相差不到一个月,有可能吗?”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时钟走动的滴答声。王医生看着她,眼神从困惑变成了然,然后是同情。

“从生理上讲,完全有可能。”医生的声音很轻,“男性精子可以存活三到五天,女性每个月排卵一次。如果他在短时间内和两个女性发生关系,并且两人都受孕,预产期相差几周是很正常的。”

林晚感觉脚下的地板在摇晃。她扶住桌沿,指甲掐进木头里。

“林晚,你…”王医生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如果你需要帮助,医院有心理咨询师,也有法律援助。”

“谢谢。”林晚的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她走出诊室,穿过走廊,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楼梯间里没有人,只有惨白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她顺着楼梯往下走,一层,两层,直到地下停车场。

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她找到一个角落,背靠着水泥柱,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陈默。

她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没有接。电话响到自动挂断,然后又响起。第三次时,她终于接起来。

“晚晚,你在哪?我到医院了,没看到你。”陈默的声音带着焦急。

“在地下停车场。”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下来找你。”

几分钟后,脚步声由远及近。陈默出现在视线里,手里拿着她的孕妇外套,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怎么跑这儿来了?多冷啊。”他蹲下来,想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林晚躲开了。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晚晚?”

“我今天B超,宝宝符合孕周。”林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医生说,可能我的孕周算错了。实际可能比预产期晚两周。”

陈默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那很正常啊,孕周本来就有误差…”

“所以我的实际受孕时间应该是七月初。”林晚打断他,“去年七月,你在干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了。停车场里只有远处车辆发动的声音,引擎的轰鸣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陈默慢慢站起身,后退了一步。这个微小的动作,让林晚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我想说,赵雅的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这个名字像炸弹一样在两人之间炸开。陈默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三月底,对吗?”林晚也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她强迫自己站直,“比我早九天。”

“你…”陈默的声音在颤抖,“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林晚笑了,笑声里带着泪,“因为我雇了私家侦探,因为我去了滨江国际社区,因为我见了律师,因为我什么都知道了,陈默。”

她一步步逼近他:“我知道你租了房子,我知道她怀孕六个月,我知道你每周去两三次,我知道你给她买了花瓶,我知道你手机里有她的照片,我知道一切。”

陈默又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水泥柱上。他的眼神从震惊变成恐慌,然后是绝望。

“晚晚,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林晚的声音突然拔高,在停车场里回荡,“解释你是怎么一边给我炖汤一边给她买牛排?解释你是怎么一边陪我产检一边陪她做B超?解释你是怎么一边计划我们一家三口的未来一边计划和她孩子的未来?”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但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模糊视线。

“我只有一个问题,”她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如果我的孕周真的算错了,如果我也在七月初怀孕,那赵雅的孩子…是你的吗?”

这个问题太残忍了。残忍到问出口的瞬间,林晚自己都觉得心脏被撕成了两半。

陈默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过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嘶哑:

“是。”

一个字。轻如鸿毛,重如泰山。

林晚感觉所有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空了。她靠在另一根柱子上,手撑着冰冷的墙面,才没有倒下。

“所以,”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你同时让两个女人怀了孕。在同一时间段。”

陈默没有否认。他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垮下来,像一尊突然失去支撑的雕塑。

“去年六月,我们开始备孕,”林晚继续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七月,我怀孕了。也是七月,你和赵雅在一起,她也怀孕了。然后你做了什么?你租了房子,安置了她,然后继续回家扮演完美丈夫?”

“不是那样的…”陈默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和小雅…那是意外。我喝多了,就那一次…”

“一次就中了?”林晚冷笑,“陈默,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一次就中,然后你就负责了?租房子,陪产检,计划未来?你对一夜情对象都这么负责,对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呢?对那个你口口声声说要共度一生的人呢?”

她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里。陈默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我没想骗你,”他试图辩解,“我想过告诉你,但是…你当时刚怀孕,孕吐那么厉害,医生说情绪不能激动…”

“所以你就选择瞒着我?一直瞒到现在?如果不是我自己发现,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等两个孩子都出生?等他们上同一个幼儿园?等他们问‘爸爸为什么有两个家’?”

“我会处理的…”陈默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已经在想办法了…”

“怎么处理?”林晚盯着他,“让赵雅打掉孩子?还是和我离婚娶她?或者继续这样,周旋在两个女人两个家庭之间,直到老死?”

陈默没有回答。因为他没有答案。他就像站在悬崖边的人,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深渊。

停车场里陷入死寂。远处有车灯扫过,短暂地照亮两人脸上的泪痕。

“晚晚,”陈默终于开口,声音破碎,“我知道我错了。大错特错。但请你相信,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我爱你,也爱我们的孩子…”

“那赵雅呢?”林晚问,“你也爱她吗?”

陈默的嘴唇颤抖着,没有回答。

但有时候,沉默就是答案。

林晚点点头,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她站直身体,从包里拿出那张皱巴巴的B超报告单,慢慢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然后松手。

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在地上。

“陈默,我们离婚吧。”她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等孩子出生,做完月子,我们就去办手续。”

陈默猛地抬头:“不,晚晚,你不能…”

“我能。”林晚打断他,“而且我会争取孩子的抚养权。至于财产,我会让律师和你谈。”

她转身要走,但陈默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滚烫,力道很大,掐得她生疼。

“晚晚,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他的眼睛里涌出泪水,“我会和赵雅断干净,我会照顾你们母子,我会用一辈子补偿你…”

“放手。”林晚说,声音冰冷。

“我不放!我不能失去你…”

“你已经失去我了。”林晚一字一句地说,“从你决定骗我的那一天起,你就已经失去我了。”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因为用力过猛,肚子突然一阵抽痛。她闷哼一声,扶住柱子。

“晚晚!”陈默想上前,但林晚抬手制止了。

“别碰我。”

疼痛慢慢缓解。林晚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个她爱了五年、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此刻站在昏暗的停车场里,泪流满面,狼狈不堪。

但她心里没有任何怜悯,只有无尽的疲惫。

“我会暂时搬去我妈那里住。”她说,“在你找到新住处之前,你可以继续住家里。但不要再碰我,也不要再对我说那些虚假的承诺。”

“那孩子…”

“孩子出生后,你可以来看他。”林晚顿了顿,“但每一次探视,都必须有第三人在场。我不会再给你单独相处的机会。”

说完这些,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每一步都坚定,决绝。

陈默没有追上来。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那些撕碎的B超纸片。

纸片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单活胎”、“符合孕周”的字样。

他把纸片紧紧攥在手里,直到指甲嵌进掌心,渗出鲜血。

远处,一辆车的车灯扫过,照亮了他脸上交织的泪水和绝望。

而在停车场的另一头,林晚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放在肚子上。

宝宝在动,很剧烈,像是在抗议母亲的情绪波动。

“对不起,”她低声说,“但妈妈必须这么做。”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是一个家庭,一段故事,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林晚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真相很残忍,但总好过一辈子活在谎言里。

至少现在,她知道了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至少现在,她可以开始为自己和孩子的未来,真正地计划了。

出租车驶入夜色,消失在车流中。

而在妇幼保健院三楼的某个诊室里,王医生正在整理病历。她拿起林晚的那份,看着上面“孕周存疑”的备注,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打开抽屉,拿出一张名片——市妇女法律援助中心。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名片夹进了病历里。

窗外的天空彻底暗下来了,今晚没有星星。

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把天空染成一种浑浊的、暧昧的橙红色。

像某种缓慢流血的伤口。

 

 

《完美拼图》第八章:孕隙之间

四月三日,凌晨三点十七分。

林晚在宫缩的剧痛中醒来。那种痛像海底最深处涌来的暗流,从腰骶部开始蔓延,逐渐包裹整个腹部,收紧,再收紧,直到呼吸都被挤压成碎片。

她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三天前,她搬回了娘家。母亲睡在隔壁,门虚掩着,能听见老人家均匀的鼾声。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显示着宫缩计时器的数字:间隔五分钟,每次持续五十秒。

到时间了。

她慢慢坐起身,动作笨拙得像搁浅的鲸鱼。孕晚期的浮肿让她的脚踝粗了一倍,脚背一按一个坑。她摸索着穿上拖鞋,走到窗前。

窗外是沉睡的城市,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灯。楼下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在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晕。

又一阵宫缩袭来。这次更猛烈,她不得不抓住窗台,指甲抠进木头里。疼痛的间隙,她看向床头柜——那里放着一份文件,是李薇昨天送来的离婚协议草案。

还有三天到预产期,但她等不及了。这个小生命,急着要来见证父母关系的彻底破裂。

林晚深呼吸,开始按照产前课上学的方法调整呼吸:吸气四秒,呼气六秒。疼痛像潮水,有涨有落。她能应付。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三秒,然后拨通了陈默的电话。

响了五声,接通了。背景很安静,他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晚晚?怎么了?”

“我要生了。”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宫缩五分钟一次。”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声音,像是陈默猛地坐了起来。“现在?预产期不是还有…”

“宝宝等不及了。”林晚打断他,“你能来吗?送我去医院。”

短暂的沉默。然后:“我马上到。十五分钟。”

“好。”

挂断电话,林晚慢慢收拾待产包。一周前就准备好了:产褥垫,产妇卫生巾,婴儿衣物,奶瓶,奶粉…所有东西都分门别类装在透明袋子里,贴了标签。

母亲推门进来,睡眼惺忪:“晚晚,你怎么…”

“妈,我要生了。”林晚说,“陈默在来的路上。”

母亲的表情瞬间清醒,手忙脚乱地开始穿外套:“我去叫你爸,我们去医院…”

“妈,”林晚抓住母亲的手,“你和爸在家等消息。陈默送我去就行。”

“可是…”

“听我的。”林晚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母亲看着她,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水。她知道女儿的决定,知道这段婚姻已经名存实亡,知道今晚之后,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了。

但她只是点点头,帮林晚穿上外套,梳了梳她汗湿的头发。

“妈,”林晚突然说,“如果…如果我有什么事,一定要保住孩子。”

“胡说什么!”母亲的声音在颤抖,“你们都会好好的。”

林晚笑了笑,没再说话。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陈默到了。

母亲扶着她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楼,此刻在凌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空旷。

陈默的车停在单元门口。他站在车旁,头发凌乱,外套的扣子都扣错了。看见林晚出来,他快步上前想扶她,但林晚避开了他的手,自己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我坐后面。”她说。

陈默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收了回去。

车子驶向医院。凌晨的街道空旷得诡异,红绿灯单调地变换颜色。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林晚压抑的呼吸声,还有车载导航冰冷的提示音。

又一阵宫缩来了。这次持续了一分多钟,疼痛让林晚蜷缩起来,额头抵在前座椅背上,汗水浸湿了头发。

“晚晚…”陈默从后视镜看她,声音里满是担忧。

“专心开车。”林晚咬着牙说。

十字路口,红灯。陈默停下车,突然开口:“我给赵雅打电话了,让她这几天别联系我。”

林晚抬起头,从后视镜里对上他的眼睛。“有意义吗?”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现在心里只有你和孩子。”

林晚笑了,笑声里带着疼痛带来的颤抖:“陈默,你知道吗?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觉得恶心。”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加速,像是要逃离什么。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市妇幼保健院急诊科。

护士推来轮椅,林晚坐上去,被快速推向产科病房。陈默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她的待产包,像个笨拙的随从。

走廊的荧光灯在头顶连成一条惨白的光带,两侧的病房门紧闭,偶尔传出新生儿的啼哭,清脆又尖锐。

办手续,换病号服,内检。医生宣布:宫口开三指,可以进待产室了。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对陈默说。

陈默抓住林晚的手:“我陪你进去。”

“按规定不能陪产。”护士挡在门口。

“我是她丈夫…”

“让她自己决定。”护士看向林晚。

林晚看着陈默。他的眼睛里满是恳求,像个等待判决的囚徒。她想起产前课上,老师说过:“陪产可以增进夫妻感情,让丈夫理解生育的不易。”

但他们的感情,已经不需要增进了。因为已经碎了。

“我一个人可以。”林晚说,抽回了手。

陈默的表情凝固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晚已经被推进了待产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待产室里还有另外两个产妇,都在疼痛中呻吟。林晚被安排在最里面的床位,护士给她绑上胎心监护仪,屏幕上出现两条曲线:一条是宫缩压力,像起伏的山峦;一条是胎儿心率,像跳跃的音符。

“宝宝心跳很好。”护士说,“你放松,深呼吸。”

林晚点头,闭上眼睛。疼痛越来越密集,像海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门外,陈默坐在长椅上,双手抱头。凌晨的产科走廊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还是他和林晚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那么灿烂,眼睛里有光。那是三年前的春天,樱花盛开的时候。林晚穿着简单的白色婚纱,头纱被风吹起,她伸手去抓,他抓拍下了那个瞬间。

“我会让你一辈子都这么笑。”婚礼上,他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承诺。

现在想来,那个承诺像个恶毒的诅咒。

手机震动,是赵雅发来的消息:“默,你到医院了吗?她怎么样?”

陈默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没有动作。最后,他删除了消息,没有回复。

凌晨四点三十分,护士出来通知:“林晚家属,宫口开六指了,进展很快。但她血压有点高,我们在监测。”

“我能进去看看她吗?”陈默站起来。

“再等等。”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陈默在走廊里踱步,数着地板砖的格子,听着墙上的钟表滴答作响。

他想起林晚怀孕初期,孕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他每天变着花样做菜,最后发现她只能喝得下白粥配腐乳。他就每天早起熬粥,装保温杯让她带去单位。

她当时说:“陈默,你对我太好了,我怕我会上瘾。”

他回答:“那就上瘾吧,我会让你一辈子都戒不掉。”

现在,她正在戒掉他。用最残忍的方式——独自面对分娩的痛苦,把他隔绝在门外,就像隔绝一个陌生人。

凌晨五点十分,待产室的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不是护士,是林晚自己。

她扶着墙,脸色苍白如纸,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脸上。病号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每走一步都需要极大的毅力。

“晚晚!”陈默冲过去,“你怎么出来了?”

“我要去卫生间。”林晚的声音很虚弱,但眼神清醒。

“我扶你…”

“不用。”她避开他的手,慢慢挪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个曾经会扑进他怀里撒娇的女人,此刻连碰都不让他碰一下。

卫生间里,林晚关上门,背靠在门上,大口喘气。刚才宫缩的间隙,她突然想上厕所,护士说可能是胎头下降压迫膀胱。

她坐在马桶上,手放在肚子上。宝宝在动,很剧烈,像是在寻找出口。

“快出来了,”她低声说,“再坚持一下。”

突然,一股温热的液体涌出——羊水破了。

林晚按了呼叫铃。几秒后,护士冲进来,检查后立刻推来轮椅:“快,进产房,全开了!”

她被快速推向产房。经过走廊时,陈默追上来:“怎么了?晚晚怎么了?”

“羊水破了,宫口全开,要生了!”护士头也不回。

产房的门打开又关上。这一次,陈默被彻底隔绝在外。

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声音:护士的指令,医疗器械的碰撞声,还有林晚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呻吟。

那声音像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心脏。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产房里,林晚躺在产床上,双腿架在支架上。助产士在旁边鼓励:“用力!看到头发了!再来!”

疼痛已经超出了人类能忍受的极限。林晚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从中间劈开,有什么东西正撕裂她,要从她身体里挣脱出去。

“我不行了…”她哭出来,眼泪混着汗水流进嘴里,咸涩得像海水。

“你可以的!”助产士握住她的手,“为了宝宝,再用力一次!”

林晚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空气。

凌晨五点五十二分,女儿出生了。

护士把那个小小的、粉红色的肉团放在她胸口。宝宝还在哭,手脚胡乱舞动,眼睛紧紧闭着,脸上皱巴巴的,像个生气的小老头。

林晚看着这个从自己身体里分离出来的生命,突然忘记了所有疼痛,所有委屈,所有愤怒。

只剩下一种原始的、磅礴的、让她想哭又想笑的感动。

“是个女孩,六斤三两,很健康。”助产士说。

女孩。她一直想要个女儿。

门外,陈默听到啼哭声,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扒在产房门上,想从玻璃窗往里看,但什么都看不到。

几分钟后,门开了。护士抱着襁褓出来:“林晚家属,是个女儿,母女平安。”

陈默接过那个小小的包裹。宝宝已经停止了哭泣,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打量这个世界。她的眼睛像林晚,大而圆;鼻子像他,挺直;嘴巴…

他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滴在宝宝的襁褓上。

“我能进去看看她吗?”他问。

“产妇在缝合伤口,再等一会儿。”

二十分钟后,陈默被允许进入产房。林晚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护士正在教她喂奶,宝宝笨拙地寻找乳头。

看见陈默进来,林晚的眼神冷了一瞬,但很快又柔和下来——因为怀里的宝宝。

“她叫什么名字?”陈默问,声音哽咽。

林晚看着女儿的小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陈念。思念的念。”

陈念。纪念什么?纪念这段破碎的婚姻?还是纪念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爱情?

陈默听懂了,但他没有说破。他只是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手。那只手立刻抓住他的手指,握得很紧。

“她有劲。”他笑着说,眼泪又掉下来。

林晚看着这对父女——一个满脸泪痕的男人,一个懵懂无知的新生儿。血缘是世界上最神奇的纽带,即使父母反目成仇,孩子依然会本能地抓住父亲的手指。

“陈默,”她突然开口,“离婚协议我签了。放在家里床头柜抽屉里。”

陈默的身体僵住了。他抬头看她,眼睛里满是哀求:“晚晚,能不能…”

“不能。”林晚打断他,“女儿出生了,我要给她一个干净的开始。而不是一个充满谎言和背叛的家庭。”

“我会改…”

“有些错,是改不了的。”林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就像破镜不能重圆,信任碎了就是碎了。”

陈默低下头,额头抵在床沿上,肩膀剧烈地颤抖。他在哭,无声地,绝望地哭。

宝宝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放开他的手指,哇哇大哭起来。

林晚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她的眼睛看着窗外——天快亮了,深蓝色的天空边缘开始泛白,像一块正在褪色的布料。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新的生活也要开始了。

只是这一次,只有她和女儿两个人。

护士进来推林晚回病房。陈默站起来,想帮忙推床,但林晚说:“你回去吧。明天…不,今天下午再来。我想休息。”

陈默点头,退到一边,看着病床被推出产房,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清洁工开始拖地,水桶碰撞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完全亮了。四月的清晨还有寒意,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

手机震动,又是赵雅:“怎么样了?生了吗?”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很累。他关掉手机,坐进车里,但没有立刻发动。

车窗外的城市正在苏醒:早餐店升起蒸汽,学生背着书包走过,公交车靠站又离站。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行,仿佛什么都没改变。

但他的世界,从昨晚开始,已经天翻地覆。

他发动车子,没有回家,也没有去滨江国际社区,而是开上了环城高速。

车速越来越快,窗外的景物连成模糊的色带。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停地开,像是要开到世界尽头,开到能忘记这一切的地方。

但世界没有尽头。就像谎言,一旦开始,就没有尽头。

他最终在高速服务区停下,趴在方向盘上,终于放声大哭。

而在医院的病房里,林晚抱着女儿,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

阳光很好,金灿灿的,照在病房的白墙上,温暖而明亮。

她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念念,”她轻声说,“从今天起,就我们两个人了。妈妈会保护你,永远保护你。”

宝宝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像是在微笑。

窗外的梧桐树上,新芽已经冒出了头。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虽然这个春天,来得有点冷。

但终究是来了。

林晚闭上眼睛,感受着怀中小生命的温度。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世界将永远有一道裂痕。就像完美拼图中缺失的那一块,再也找不回来了。

但也许,不完美的拼图,才是真实的人生。

而她,终于可以开始拼凑一个全新的、真实的、只属于她和女儿的人生了。

阳光慢慢爬进病房,照亮了母女俩依偎的身影。

温暖而坚定。

(文章来源:理想小说网 lixiangxiaoshuo.com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