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丈夫 (1-20章)

完美丈夫

 

 

第一章:社团初遇

礼堂的顶灯有些晃眼。

陈婉坐在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宣传册的页角。九月的大学校园还留着夏末的余温,空气里飘着新印刷物的油墨味,和年轻人身上蓬勃的汗意。

“同学,这里有人吗?”

声音从上方传来,清澈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磁性。

陈婉抬起头,呼吸在喉咙里顿了一瞬。

男生站在过道的光晕里,白衬衫的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手里拿着同款社团招新册子。他的身高让陈婉需要微微仰视——后来她才知道,那是185公分精确的压迫感。但那一刻她注意到的不是数据,而是他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像初秋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缝隙落下的光斑。

“没、没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男生在她身旁坐下时,带起一阵很淡的洗衣粉香气,是薰衣草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陈婉的余光瞥见他翻开册子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你对传统文化社感兴趣?”他侧过头问,声音里有种自然而然的亲和力。

“嗯。”陈婉点头,指了指册子上“古典诗词鉴赏”那一栏,“这个板块的设计挺用心的。”

“确实。”男生凑近了些,陈婉能看见他衬衫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我是历史系的周远,大二。你呢?”

“中文系,陈婉。也是大二。”

“陈婉。”他念出她的名字,音节在唇齿间停留了半秒,“婉约的婉?很配你。”

后来很多个夜里,陈婉会反复回味这个瞬间。不是那句话的内容,而是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没有轻浮,没有刻意,就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当时的她脸颊微热,心想这大概就是所谓“被击中心脏”的感觉。

招新会进行到一半时,主持人邀请有兴趣的同学上台即兴分享。几个学生陆续上台,或紧张或激昂地讲述自己对传统文化的理解。周远忽然碰了碰她的手臂。

“你想去吗?”

“我?”陈婉摇头,“我不太擅长当众讲话。”

“那我去。”他站起身,白衬衫的下摆从牛仔裤腰里扯出一小截,露出一截精瘦的腰线。

陈婉看着他走上台的背影。步伐从容,肩背挺直,在舞台灯光下整个人像是会发光。他拿起话筒,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自我介绍,而是——

“刚才坐在我旁边的那位女同学说,她喜欢诗词鉴赏板块的设计。其实我想说,设计再好,也需要有人真正去读那些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陈婉身上。她愣住了,耳根烧得发烫。

周远在台上从容地开始讲述他对《春江花月夜》的理解,声音通过话筒放大,在整个礼堂里回荡。陈婉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心跳快得发慌,掌心渗出了细密的汗。

十分钟的分享结束,掌声雷动。周远走下台,回到她身边的位置时,额角有细微的汗珠。

“怎么样?”他笑着问,眼睛里有种孩子气的期待。

“很棒。”陈婉听见自己说,“你讲得很好。”

“其实我有点紧张。”他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但看到你在下面,就觉得必须说得好一点。”

这句近乎直白的话,让陈婉一整个晚上都处在一种微醺的状态。招新会结束后,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周远很自然地和她并肩走出礼堂。

九月的夜晚,校园里的桂花已经开了,香气甜得有些腻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你住哪栋宿舍?”周远问。

“梅园三号。”

“我住竹园,顺路。”

他们确实顺路,但陈婉后来才知道,竹园和梅园之间至少需要多绕五分钟的路程。那晚的周远没有提及这一点,他只是陪着她慢慢走,话题从诗词跳到刚结束的暑假,再跳到各自家乡的风土人情。

陈婉说起江南水乡的青石板路,说起父母都是中学教师,说起家里书房那整面墙的书柜。周远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眼神专注得像在听什么重要讲座。

轮到他说起自己时,话却简略了许多。

“我家在北方农村,没什么特别的。”他笑了笑,“就是庄稼地,夏天特别热,冬天特别冷。”

“兄弟姐妹呢?”

“三个姐姐。”周远说这话时,目光看向远处的路灯,“都比我大不少。”

陈婉想继续问,但直觉告诉她该停在这里。她转而说起社团后续的活动安排,周远很快接上话茬,方才那一瞬间的疏离感消失无踪。

走到梅园楼下时,已经快十点了。宿舍门口有几对依依不舍的情侣,陈婉突然意识到,他们这样并肩走来,在别人眼里大概也是同样的画面。

“我到了。”她站定,手指捏着背包带子。

周远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是一款很旧的机型,屏幕边缘有细微的裂痕。“方便加个微信吗?以后社团活动可以互相通知。”

“好啊。”

扫码,添加,发送好友请求。一系列动作在三十秒内完成。

“那我回去了。”周远收起手机,“晚安,陈婉。”

“晚安。”

陈婉看着他转身离开,白衬衫在夜色里渐渐模糊成一道浅色的影子。她站在原地,直到那道影子完全消失在转角,才深吸一口气,转身刷开宿舍楼的门禁。

回到四人间宿舍时,室友们正在讨论今晚招新会上的见闻。

“婉婉回来啦!”靠门的下铺小林探头,“听说你今晚和一个大帅哥坐一起?”

“你们怎么知道?”

“有人在社团群里发照片了!”另一个室友举着手机凑过来,“看,这个角度,你俩低头说话的样子,简直像偶像剧截图!”

照片确实拍得很好——光影刚好,角度刚好,连他们侧脸的弧度都看起来格外和谐。陈婉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心脏又不受控制地快跳了几下。

“他就是历史系的周远。”小林显然已经做过情报工作,“大二,成绩很好,拿国家奖学金的。不过听说家境不太好,平时挺节省的。”

家境不好。陈婉想起他那个有裂痕的手机屏幕,想起他提到家乡时简短的回答。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有心疼,有好奇,还有某种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保护欲。

洗漱完毕后,陈婉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微信里,周远的对话框已经被她置顶。他的头像是简单的深蓝色背景,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内容都没有。

她点开输入框,犹豫着要不要发条消息。说什么呢?感谢他今晚的陪伴?讨论社团活动?还是单纯道个晚安?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几分钟后,她最终只是退出对话框,点开了他的个人资料页面。地区写着“北京”,个性签名是空白,朋友圈背景是一片麦田——金黄色的麦穗在阳光下起伏,应该是他家乡的风景。

陈婉放大那张照片,试图从中读出更多关于他的信息。麦田很广阔,远处有低矮的农舍,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这是个与她熟悉的江南水乡完全不同的世界,粗粝,辽阔,带着土地最原始的气息。

鬼使神差地,她保存了这张背景图片。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远发来的消息。

「安全到宿舍了吗?」

简单的一句话,陈婉却反复读了三遍。她几乎是立刻回复:

「到了,你呢?」

「我也到了。早点休息,下周社团第一次活动见。」

「好,晚安。」

「晚安。」

对话到此为止,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暧昧。但陈婉抱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把今晚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重播——他说话的声音,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他衬衫上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他上台前碰她手臂时指尖的温度。

后来陈婉会想,如果早知道这个故事最终的走向,这个夜晚她还会不会让心跳失控?还会不会保存那张麦田的照片?还会不会在入睡前,反复咀嚼那句“很配你”?

但2008年秋天的这个夜晚,22岁的陈婉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她只是裹着薄被,在室友均匀的呼吸声里,做了一个关于白衬衫和桂花香的梦。

梦里有个人站在麦田里朝她挥手,风吹起他衬衫的衣角,金色的麦浪一直涌到天边。

她朝他跑去,脚下的土地柔软而温暖。

仿佛只要跑得足够快,就能跑进一个阳光永远灿烂的结局。

 

第二章:绿茶风波

社团第一次活动定在周二晚上七点,地点是人文楼三层那间总带着陈旧木料气味的教室。

陈婉提前了十五分钟到。她特意换了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仔细梳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珍珠耳钉——那是母亲在她十八岁生日时送的礼物,平时很少戴。

教室里还没几个人。夕阳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板上切出长长的金色光影。陈婉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摊开笔记本,假装在预习今晚要讲的《诗经》选篇。

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时不时抬眼看向门口,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离七点还有八分钟时,那道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周远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微微发软的白T恤。他站在门口环顾教室,目光扫过陈婉时停顿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径直朝她走来。

“这么早?”他自然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你也挺早。”陈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周远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陈婉注意到他的背包边缘已经磨损,露出白色的线头,但他打理得很干净,所有物品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你读《诗经》喜欢哪一篇?”周远侧过头问。

“《蒹葭》。”陈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很美的句子。”周远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她的笔记本上,“你的字真好看。”

陈婉的字确实漂亮,从小跟着父亲练过毛笔字,一笔一划都有种工整的秀气。但被周远这么直白地夸奖,她还是红了耳根。

“谢谢。”

“我是说真的。”周远的声音很诚恳,“现在能把字写好看的人不多了。”

陆续有同学进来,教室渐渐坐满。社长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研二学长,开场白拖沓得让人昏昏欲睡。但陈婉全然不觉,她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左侧——周远翻书时纸张摩擦的声音,他偶尔托腮思考时下巴的弧度,他身上始终萦绕的那股干净好闻的气息。

活动进行到讨论环节时,周远被点名分享看法。他站起来,姿态从容,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刚才社长提到《诗经》中婚恋诗的现实意义,我想到的却是另一个角度。”他顿了顿,“这些诗篇里,情感的纯粹性和社会规训之间其实一直存在张力。就像《氓》里的那个女子,她的爱情是真的,痛苦也是真的,但最终还是要被‘于嗟女兮,无与士耽’这样的训诫所规训。”

陈婉仰头看着他。逆光中,周远的面部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声音温和却有力,逻辑清晰得不像即兴发言。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掌声。

“说得太好了!”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回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远,“我是新闻系的林悦,可以加你个微信吗?我们系最近在做传统文化复兴的专题,想采访你。”

女生长得很漂亮,是那种明媚张扬的美——大波浪卷发,精致的妆容,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露出纤细的锁骨和脖颈线条。她的眼神太过直接,让陈婉心里莫名一紧。

周远礼貌地笑笑:“可以啊,不过我可能没什么深度见解。”

“别谦虚啦!”林悦已经掏出了手机,“扫码?”

陈婉低下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写字。钢笔尖在纸面上停留太久,洇开了一小团墨迹。她听见周远手机扫码成功的提示音,听见林悦笑着说“晚上回去就加你哦”,听见自己心跳里那丝不该有的慌乱。

活动结束后,人群涌向门口。周远自然地帮陈婉拿起椅背上的开衫:“走吧,送你回宿舍?”

“好。”陈婉接过衣服,目光扫过前排——林悦正和几个女生说笑着离开,经过周远身边时,还特意朝他挥了挥手。

九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走在去梅园的路上,陈婉犹豫了几次,终于还是问出口:“那个新闻系的女生……你们之前认识吗?”

“林悦?不认识啊。”周远回答得很自然,“今天第一次见。”

“哦。”陈婉踢开路上一颗小石子,“她好像对你挺感兴趣的。”

周远轻笑了一声:“是吗?我没注意。”

这句话让陈婉的心情瞬间明朗起来。她侧头看他,路灯下,周远的侧脸线条流畅得像雕塑,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没说谎,他的眼神里确实没有任何躲闪或掩饰,只有坦然的平静。

“你刚才的发言真的很好。”陈婉换了个话题,“是不是提前准备过?”

“一点点。”周远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其实昨晚查了点资料。不想在你面前说得太糟糕。”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但陈婉听见了。一股暖流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她咬住下唇,怕自己笑得太过明显。

那之后的两周,社团每周一次活动,陈婉和周远成了固定的“同桌”。他们会提前到教室,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聊诗歌,聊选修课,聊食堂哪个窗口的菜最好吃。周远偶尔会带一小包糖炒栗子或几颗橘子,分给陈婉,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了很多年。

但林悦的“存在感”却在不断加强。

她开始频繁出现在周远可能出现的地方——图书馆同一楼层,食堂相邻的座位,甚至周远常去的篮球场边。陈婉第三次在图书馆“偶遇”精心打扮的林悦时,心里那根弦终于绷紧了。

更让她不安的是周远的态度。他对林悦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那种礼貌里,有种让陈婉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他不会拒绝林悦递过来的矿泉水,不会打断林悦关于社团活动的“请教”,甚至有一次,陈婉看见他们在教学楼走廊里说了足足十分钟的话——周远微微低头听着,偶尔点头,侧脸的表情专注得让陈婉胸口发闷。

那晚陈婉失眠了。她躺在床上刷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林悦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

「今晚的月色真美,和有趣的人聊天更美(爱心)」

配图是一张从教学楼窗口拍的月亮,但左下角无意中拍进了一小截灰色运动外套的衣袖——陈婉认得那衣袖,上周社团活动时,周远穿的就是那件外套。

她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第二天是周五,下午没课。陈婉做了件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疯狂的事——她打听到林悦下午有一节公共选修课,在文华楼204教室。两点十分,她提前站在了那间教室的后门。

下课铃响时,人群涌出。陈婉一眼就看到了林悦——她今天穿了条红色连衣裙,在人群中扎眼得像一团火。

“林悦。”陈婉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陌生。

林悦转过身,看到陈婉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甜美的笑容:“啊,你是周远的那个……朋友?陈婉对吧?”

“我们聊聊。”陈婉没理会她的措辞。

两人走到楼梯间的拐角处。午后的阳光透过磨砂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有事吗?”林悦靠在墙边,姿态放松,甚至带着点若有若无的优越感。

“离周远远一点。”陈婉开门见山。

林悦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陈婉向前走了一步,身高上她不占优势,但她站得很直,目光紧紧盯着林悦的眼睛,“你那些‘偶遇’,那些‘请教’,还有你朋友圈里那些模棱两可的话,都是故意的。”

“所以呢?”林悦的笑容冷了下来,“周远是你男朋友吗?你们官宣过吗?如果没有,我认识他、和他聊天、发朋友圈,关你什么事?”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陈婉最不安的地方。她和周远之间,确实从未明确过关系。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些若有若无的暧昧,在法律和名义上,确实什么都不是。

但陈婉没有退。

“你不了解他。”她一字一句地说,“你看到的只是他的外表,他的谈吐,你以为他是什么阳光开朗的校园男神?我告诉你,周远不是那种会被你这种手段打动的人。”

“哦?那你很了解他咯?”林悦抱起手臂,“你知道他家里什么情况吗?你知道他三个姐姐都在农村吗?你知道他下个月的手机费可能都交不起吗?”

陈婉愣住了。

“你看,你不知道。”林悦笑了,笑容里带着胜利者的怜悯,“但我都知道。因为我真的关心他,我问他,他就告诉我了。陈婉,你喜欢他什么?喜欢他长得帅?喜欢他成绩好?还是喜欢这种‘拯救贫困优等生’的自我感动?”

“你闭嘴!”陈婉的声音陡然拔高。

楼梯间里安静了几秒。有下课的学生经过,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林悦整理了一下裙摆,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甜美:“总之,我不会放弃的。公平竞争,怎么样?”

“没必要竞争。”陈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的,是通知你。如果再让我发现你接近周远,我会让你在这所学校里待不下去。我说到做到。”

这话说得很重,甚至有些恶毒。但陈婉管不了那么多了。她看见林悦的脸色变了变,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在威胁我?”

“是警告。”陈婉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朋友圈那条关于月亮的,最好删掉。周远最讨厌别人不经同意拍他,哪怕是衣袖。”

这句话是她编的。但看着林悦瞬间煞白的脸色,陈婉知道,她猜对了——那条朋友圈,周远确实不知情。

那天晚上,周远照例发来微信,问她周末有什么安排。陈婉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她很想问他:你和林悦到底什么关系?
她很想告诉他:我今天去警告她了。
她很想听他说:我和她没关系,我只在乎你。

但最终,她只回复了一句:「周末想去图书馆自习,一起吗?」

周远很快回复:「好啊,老位置见。」

陈婉放下手机,走到阳台。夜色已深,远处教学楼还亮着零星几点灯光。她想起林悦说的那些话——“你知道他家里什么情况吗?”“你知道他下个月的手机费可能都交不起吗?”

她确实不知道。

但她知道周远低头看书时长睫毛的弧度,知道他笑起来右边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知道他喜欢把栗子剥好了再分给她,知道他每次送她到宿舍楼下,都会等看到她房间的灯亮了才离开。

这些细碎的、温暖的、真实的瞬间,难道不比那些所谓的“现实条件”更重要吗?

至少在那个秋天的夜晚,22岁的陈婉是这么相信的。

她相信爱情可以战胜一切,相信真心可以换来真心,相信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看向她时眼里的光,不会是假的。

风吹过阳台,带着初秋的凉意。陈婉抱紧手臂,仰头看向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颗悬在天幕的珍珠。

她会守护这份感情,用她能想到的一切方式。

哪怕那些方式,在后来的她看来,已经沾染了偏执的阴影。

 

第三章:微澜之下

楼梯间对峙后的那个周末,图书馆的空气里漂浮着旧纸张和焦虑的混合气味。

陈婉提前半小时到了四楼靠窗的老位置——那是她和周远心照不宣的“专属区域”,能看见图书馆后那排已经开始泛黄的银杏树。她摊开《中国古代文学史》的笔记,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指尖反复摩挲着钢笔冰凉的金属笔帽。

九点零五分,周远出现在楼梯口。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阳光透过玻璃窗斜照在他身上,在他睫毛上跳跃出细碎的金色光点。陈婉的心跳漏了一拍——每一次见他,都像第一次那样,有种猝不及防的悸动。

“等很久了?”周远在她对面坐下,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和一本厚重的《全球通史》。

“刚到。”陈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食堂的包子。”周远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陈婉注意到他桌面壁纸是一片星空,“你呢?”

“喝了一杯豆浆。”陈婉顿了顿,“那个……林悦后来有联系你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周远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她:“林悦?没有啊。怎么了?”

他的眼神清澈坦然,没有任何闪躲。陈婉松了口气,同时又为自己的疑神疑鬼感到羞愧。

“没什么,随便问问。”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我们开始吧?你这周要交的论文主题定了吗?”

话题转入正轨。两人各自埋头学习,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键盘敲击声。陈婉喜欢这样的时刻——和周远在一起,却不需要刻意找话题,沉默也自然舒适。

十点半左右,周远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婉下意识地抬眼。周远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随即按熄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怎么了?”陈婉问。

“没什么,推销短信。”周远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快得让陈婉几乎以为是错觉。

“哦。”陈婉应了一声,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书本上。但心里的那根弦,又被轻轻拨动了。

午饭时间,两人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电梯里挤满了学生,陈婉被挤到角落,周远很自然地侧身挡在她前面,手臂撑在她耳侧的电梯壁上,为她隔出一个狭小但安全的空间。

距离太近了。陈婉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淡香,能看见他衬衫领口下锁骨凹陷的阴影。她的脸颊开始发烫。

“你脸红了。”周远低头看她,声音里有笑意。

“电梯里太闷了。”陈婉别开视线。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人群涌出。周远收回手臂,很自然地接过陈婉手里的帆布包:“我来拿吧。”

“不用,不重的。”

“给我。”他的语气温和但坚持。

陈婉松了手。两人并肩走向食堂,深秋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落叶铺就的小径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有那么几个瞬间,陈婉几乎要以为,这就是恋爱的模样了。

食堂里人声鼎沸。周远让陈婉占座,自己端着餐盘去排队。陈婉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他的背影——他在人群中很高,背脊挺直,排队时也不像其他男生那样低头玩手机,而是安静地看着窗口上方的菜单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陈婉掏出来一看,是同宿舍小林发来的微信:

「婉婉!你猜我刚才在二教看见谁了?林悦!她居然在打听周远的课表!」

陈婉的心脏猛地一沉。她打字的手指有些发抖:「确定吗?」

「千真万确!我亲耳听见她问历史系的一个学姐,说想找周远请教问题,问人家他什么时候有公共课。那学姐还挺警惕,没告诉她。」

「知道了,谢谢。」

陈婉放下手机,手心冰凉。她抬眼看向排队的人群,周远已经快排到窗口了,正在和打饭阿姨说着什么,侧脸的表情温和有礼。

他真的不知道吗?还是装作不知道?

餐盘放在桌上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周远在她对面坐下,餐盘里是两荤一素——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和清炒西兰花,最边上还放着一小碗免费汤。

“你的。”周远把餐盘推到她面前,又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两盒酸奶,“这个给你,我不爱喝。”

陈婉认得那个牌子,是她上周随口提过喜欢的那种。她接过酸奶,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周远。”她突然开口。

“嗯?”

“如果有人……我是说如果,有人一直刻意接近你,你会怎么办?”

周远夹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婉脸上,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看是谁吧。”他说,“如果是讨厌的人,就明确拒绝。如果只是普通同学,保持距离就好。”

“那如果对方不死心呢?”

周远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陈婉看不懂的东西:“婉婉,你是不是还在想林悦的事?”

陈婉没否认。

“她对我来说就是个普通同学。”周远放下筷子,语气认真,“我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她,也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暧昧的暗示。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可以拉黑她。”

“不用。”陈婉立刻说,“我相信你。”

这句话她说得很快,像是要说服自己。周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午饭后,周远说有小组讨论要先走。陈婉独自回到图书馆,却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她盯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眼前浮现的却是林悦那张精致的脸,还有她说话时那种志在必得的眼神。

下午三点,陈婉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鬼使神差地,她没有回宿舍,而是绕到了历史系的教学楼。

周远说过他今天下午在308教室有课。陈婉站在楼下的香樟树后,看着陆续有学生走进教学楼。深秋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空气里有种清冷的味道。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是想要验证什么?还是想要确认什么?

上课铃响过五分钟后,一道红色的身影出现在教学楼门口。

林悦。

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羊毛大衣,长发披散下来,妆容比平时更加精致。她没有进教学楼,而是在门口的台阶上站定,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镜子,仔细检查自己的口红。

陈婉躲在树后,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五分钟后,下课铃响了。学生鱼贯而出。陈婉看见周远和他的几个同学一起走出来,正低头看着手机。林悦几乎是立刻迎了上去。

距离太远,陈婉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她只能看见林悦仰头对周远笑着说话,手里递过去一个纸袋。周远摆手,似乎在拒绝。但林悦不由分说地把纸袋塞进他手里,转身跑开了,长发在风里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周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站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他抬起头,视线扫过周围——有那么一瞬间,陈婉几乎以为他看见了她。但他的目光很快移开,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陈婉从树后走出来,手脚冰凉。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周远发来的微信:「小组讨论结束了,晚上社团活动见?」

陈婉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她想问:林悦给你的是什么?她想问:你为什么要收下?她想问:你是不是在骗我?

但最终,她只回复了一个字:「好。」

晚上七点,传统文化社的活动教室。周远已经坐在老位置上,看见陈婉进来,笑着朝她招手。他换了件米白色的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温暖又干净。

“你下午去哪儿了?”周远问,“我本来想找你一起晚饭的。”

“在宿舍睡觉,有点累。”陈婉在他旁边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放在脚边的背包上——那个纸袋不在那里,或者说,不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活动开始后,周远和平常一样专注。他发言,做笔记,偶尔侧过头低声和陈婉交流。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但陈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活动进行到一半时,周远的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这次没有立刻按熄,而是快速打了一行字回复。陈婉的余光瞥见他的表情——眉头微皱,嘴角抿紧,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混杂着困扰和一丝不耐的神情。

“谁啊?”陈婉装作随意地问。

“一个同学,问作业的事。”周远收起手机,“没事。”

陈婉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面的字迹突然变得模糊不清。

活动结束后,两人照例一起走回宿舍区。今晚的月光很好,清冷地洒在石板路上。陈婉沉默了许久,在快到梅园时,终于停下脚步。

“周远。”

“嗯?”

“我们……”她深吸一口气,“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风停了,远处的人声模糊成背景,只有月光安静地笼罩着他们。

周远转过身面对她。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潭望不见底的深水。

“你觉得呢?”他反问,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陈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所以我在问你。”

周远沉默了几秒。这几秒对陈婉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婉婉。”他开口,语气温柔得像在念诗,“我喜欢和你在一起。我喜欢和你聊天,喜欢和你一起学习,喜欢看你笑起来的样子。但我现在……给不了你任何承诺。”

“为什么?”

“因为我不配。”周远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的家庭情况你是知道的。我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怎么敢拉着你一起冒险?”

陈婉的鼻子突然一酸。她向前一步,拉住了周远的衣袖:“我不在乎那些。我只在乎你。”

周远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有那么一瞬间,陈婉以为他会低头吻她。

但他没有。他只是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婉婉,你太好了。好到让我害怕。”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陈婉心里所有的勇气。她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我明白了。”她听见自己说,“回去吧,不早了。”

周远还想说什么,但陈婉已经转身走向宿舍楼。她的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直到刷开门禁,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厅,她才敢回头。

周远还站在原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看着她,然后抬起手,挥了挥。

陈婉转身跑上楼梯,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那尚未开始就已结束的告白?是为周远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痛苦?还是为她自己心里那份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那一夜,陈婉做了个梦。

梦里她在一片浓雾中行走,周远在前面,她拼命追赶,却怎么也追不上。林悦突然从雾中出现,穿着那件酒红色大衣,挽住周远的手臂,两人一起消失在雾里。

陈婉在梦里大喊,却发不出声音。

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窗外天光微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昨夜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就像平静湖面下悄悄滋生的暗流,表面上波澜不惊,深处却已经开始翻涌。

只是当时的陈婉还不知道,这不过是第一道微澜。

更大的风暴,还在遥远的未来等待着。

 

第四章:主动出击

告白失败后的第三天,陈婉请了病假。

她确实不舒服——头痛,喉咙发紧,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但更多是心里那团乱麻般的情绪,让她无法面对周远,无法面对那些可能存在的探究目光。

宿舍里很安静。小林她们都去上课了,只有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分界。陈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水渍,它像一幅抽象地图,边缘模糊地蔓延开。

手机在枕边震动。是周远发来的微信:「听说你生病了?严不严重?」

陈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她该回复什么?轻描淡写地说“没事”?还是索性不回复?

最终她打下:「有点发烧,休息一天就好。」

几乎是立刻,周远回复了:「在哪家医院?我去看你。」

「在宿舍,没去医院。」

「药吃了吗?吃饭了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陈婉鼻子发酸。他还是关心她的,可这种关心到底算什么?朋友之间的善意?还是某种愧疚的补偿?

她没再回复,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被子里还残留着昨晚眼泪的咸湿气息。

下午两点,宿舍门被轻轻敲响。

陈婉以为是室友忘带钥匙,披上外套去开门。门外的身影却让她愣住了——周远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和一个塑料袋,额角有细微的汗珠。

“你怎么……”陈婉下意识地拢了拢凌乱的头发。

“给你送点吃的。”周远的声音很轻,“能进去吗?”

陈婉侧身让他进来。四人间宿舍不算宽敞,周远高大的身影一进来,整个空间都显得逼仄了许多。他把保温桶放在陈婉的书桌上,又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盒退烧药、一包医用口罩、还有几个橘子。

“这是食堂打包的青菜粥,还热着。”周远打开保温桶,热气混着米香飘散出来,“你先喝点,然后吃药。”

陈婉站在原地,看着周远有条不紊地忙碌——他找来陈婉的碗勺,仔细地盛出粥,还试了试温度;又把退烧药按剂量分好,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旁边。他做这一切的动作熟练自然,像是已经做了千百遍。

“坐下吃吧。”周远把椅子拉出来。

陈婉顺从地坐下,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熬得很软烂,温度刚好。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能感觉到周远的目光落在她头顶。

“对不起。”周远突然说。

陈婉的手顿住了。

“那天晚上……我说的话可能伤害到你了。”周远的声音低低的,“但婉婉,我说的都是真话。你值得更好的人,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跟着我,去过那种……那种需要算计每一分钱的日子。”

“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陈婉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

“因为我知道你从小是怎么长大的。”周远苦笑,“你爸爸是特级教师,妈妈是优秀班主任,家里书房比我们整个客厅都大。你暑假去欧洲游学,寒假去海南度假。而我呢?我十八岁之前,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县城。”

“那又怎样?”

“这意味着我们的世界完全不同。”周远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婉婉,我喜欢你,真的。但喜欢不能当饭吃。我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来给你未来?”

陈婉放下勺子,粥喝不下去了。她看着周远,这个她喜欢了整整一个秋天的男生,此刻低垂着眼,眉宇间有她从未见过的沉重。

“如果我说我不在乎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如果我说我愿意陪你一起努力呢?”

周远抬起头,眼睛里有复杂的光在闪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你太天真了。”他说,“生活不是言情小说。”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了什么。陈婉感到一阵刺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宿舍里陷入沉默。只有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哨声,和风吹动窗帘的窸窣声。

良久,周远站起身:“粥趁热喝,药记得吃。我……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却停住了。陈婉看见他的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深呼吸。

“婉婉。”他没有回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给你一个像样的未来,你会等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陈婉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周远似乎也没指望得到回答。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陈婉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分不清这眼泪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不甘,还是因为周远最后那个问题里,那一点点微弱的、几乎抓不住的希望。

那天晚上,陈婉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周远因为自卑而退缩,那她就主动往前走。既然他说“配不上”,那她就证明给他看——她不在乎那些外在条件,她只在乎他这个人。

这个决定带着青春特有的孤勇,像扑火的飞蛾,明知可能受伤,却还是要向着那点光亮飞去。

病好后的第二天,陈婉恢复了正常作息。她主动约周远去图书馆,主动帮他整理专业课资料,主动在他赶论文的深夜,送去热牛奶和点心。周远一开始是惊讶的,然后是无奈的,但渐渐地,他接受了这份好,甚至开始回应。

十一月的某个周五,陈婉做了一件大胆的事。

她知道周远的手机用了三年,屏幕裂痕越来越严重,触屏经常失灵。她也知道,以周远的自尊,绝不会接受她直接送一部新手机。所以她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在网上接了几份翻译的兼职,加上平时省下的生活费,终于凑够了一部新款手机的钱。

买手机那天是个阴天。陈婉把包装好的手机盒藏在背包里,约周远在学校后门的咖啡馆见面。那家咖啡馆很安静,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外面开始凋零的法国梧桐。

“送你的。”陈婉把盒子推过去时,心跳如擂鼓。

周远打开盒子,愣住了。他看着那部崭新的手机,又抬头看陈婉,表情从惊讶到困惑,再到某种复杂的、陈婉看不懂的情绪。

“婉婉,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你可以的。”陈婉握住他的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就当是我借给你的,等你以后工作了再还我。”

“这不是还不还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陈婉打断他,“周远,我喜欢你,我愿意对你好。这有什么不对吗?”

周远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手机盒,手指在光滑的包装上摩挲了很久很久。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窗外开始飘起细碎的雨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周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深吸一口气,“意味着我欠你的,越来越多了。多到我可能一辈子都还不清。”

“我不需要你还。”陈婉说,“我只需要你接受。”

雨下大了。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清脆的声响。咖啡馆里光线昏暗,每张桌子上的小台灯都亮着暖黄色的光。

周远抬起头,看向陈婉。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动。

“婉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你让我怎么办才好?”

那天下午,周远最终收下了手机。但他坚持要给陈婉写一张借条,工工整整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陈婉把借条收进钱包最里层,心里却想着,总有一天,她会当着周远的面撕掉它。

从咖啡馆出来时,雨已经小了。周远撑开伞,很自然地揽住陈婉的肩膀,把她护在伞下。两人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肩膀挨着肩膀,呼吸融在一起。

“婉婉。”周远突然说。

“嗯?”

“给我一点时间。”他看着前方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街道,“等我……等我稍微站得稳一点。”

陈婉没有问“一点时间”是多久,也没有问“站得稳一点”是什么标准。她只是点点头,把脸轻轻靠在他肩上。

雨伞隔绝出一方小小的、只属于他们的天地。

那晚回到宿舍,陈婉打开钱包,看着那张借条上周远清秀的字迹,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她以为自己终于撬开了周远坚硬外壳的一条缝,以为自己终于走进了他心里那个戒备森严的世界。

她不知道的是,有些裂缝一旦打开,就再也合不拢了。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为这段感情奋不顾身的时候,周远的旧手机里,还残留着几条没有彻底删除的短信记录。

其中一条来自林悦,时间是陈婉生病那天下午的两点十五分——就在周远离开陈婉宿舍后的五分钟。

短信内容很短:「粥她喝了吗?注意休息,别太累。」

周远没有回复。

但他也没有删除。

就像有些秘密,你以为藏好了,其实只是暂时看不见。它们潜伏在暗处,等待着某个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而十一月的这场雨,不过是个开始。

真正的雨季,还在后面。

 

第五章:第一次的缝隙

新手机拆封的那天晚上,周远在宿舍的阳台上站了很久。

十一月的夜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盯着手里那个光滑的黑色长方体。屏幕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像一面小小的、映不出表情的镜子。

室友在屋里打游戏,键盘声和叫骂声隔着一层玻璃门传出来,模糊而遥远。周远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初始设置的蓝光映亮了他半张脸。

他该感到高兴的。这部手机的性能比他那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好太多,运行流畅,拍照清晰,续航也强——所有他曾经羡慕别人有的,现在都有了。

但心里那团沉甸甸的东西,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陈婉的笑容还在眼前晃动,那么明亮,那么真挚,像冬天里的一捧火,烫得他心虚。她今天在咖啡馆里握着他的手,掌心温暖柔软,眼神里全是不设防的信任。

“我只需要你接受。”她这么说。

周远闭上眼睛,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远处宿舍楼的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或温暖或孤独的故事。他的故事呢?会是哪一种?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系统通知。周远划开屏幕,目光却停留在通讯录里那个还没来得及删除的旧号码上——林悦的号码,备注还是她上次自己改的“新闻系林同学”。

他想起那天下午,在教学楼门口,林悦把那个纸袋塞进他手里的情景。她的手指很凉,碰到他手背时像冰块划过。

“听说你最近在准备历史系的学术竞赛?”林悦当时仰着脸看他,酒红色大衣的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这是我表哥去年的获奖论文合集,他让我带给你参考。”

周远想拒绝,但林悦的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拒绝的期待。和他面对陈婉时,内心深处那种自卑如出一辙。

所以他收下了。就像收下陈婉的手机一样。

不同的是,收下陈婉的礼物让他愧疚,而收下林悦的东西,他只感到一种麻木的疲倦。

阳台的门被拉开,室友探出头来:“远哥,站那儿发什么呆呢?进来开黑啊!”

“不了,你们玩。”周远转过身,把新手机揣进兜里。

旧手机还躺在书桌抽屉里,屏幕的裂痕像一张破碎的蛛网。周远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又迅速合上,像是怕里面的什么东西会爬出来。

那晚他睡得不安稳,梦里反复出现两个场景交替——一个是陈婉在咖啡馆里对他笑,眼睛弯成月牙;另一个是林悦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长发被风吹起,回头看他时嘴角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第二天是周六,周远照例要去图书馆赶论文。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把新旧两部手机都带上了。

陈婉已经在老位置等他。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珍珠耳钉。看见周远进来,她眼睛一亮,朝他招手。

“睡得好吗?”周远在她对面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

“挺好的。”陈婉从包里掏出两个保温杯,“给你带了咖啡,加奶不加糖,对吧?”

周远接过杯子,指尖碰到她温热的掌心:“谢谢。”

“新手机用着还顺手吗?”

“嗯,很好用。”周远拿出手机,解锁屏幕,壁纸还是默认的那张星空图,“就是还有点不习惯。”

“用几天就习惯了。”陈婉凑过来看,“诶,你这壁纸太单调了,我给你换个好看的。”

她说着就伸手要拿手机,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了很多次。周远的手指却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瞬——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停顿,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

但陈婉感觉到了。她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什么。”周远松开手,把手机递过去,“就是……里面还有些旧数据没整理,有点乱。”

陈婉接过手机,指尖在冰冷的玻璃屏上滑动。她确实只是想帮他换个壁纸——找一张阳光下的银杏树,或者图书馆窗外的天空,或者……或者他们两人的合照。虽然他们还没有正式合照,但她手机里存了好几张偷拍的侧影。

然而在打开相册的瞬间,她的动作顿住了。

相册是空的。但不是那种刚恢复出厂设置的空,而是被刻意清理过的空——系统自带的几张示例图片还在,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旧照片的残留,没有缓存图片,甚至连最近删除的文件夹都是空的。

这不正常。

一个人换了新手机,第一件事应该是迁移旧数据。就算周远没有用云端备份,至少也会把通讯录和重要照片传过来。可他什么都没有做,就好像……就好像在刻意避开什么。

“怎么了?”周远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陈婉抬起头,撞上他的目光。周远看着她,表情平静,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异常。

“没什么。”陈婉迅速选了一张银杏树的照片设置为壁纸,把手机递回去,“这张好看吗?”

“好看。”周远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你拍的?”

“嗯,上周在图书馆后面拍的。”

对话到这里本该结束。陈婉低下头翻开书,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到论文资料上。但那个空荡荡的相册,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整个上午,她都心神不宁。

中午吃饭时,周远的旧手机在背包里震动了一下。声音很闷,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陈婉还是听见了。

周远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他放下笔,拉开背包拉链,手伸进去摸索了一会儿,才掏出那部旧手机。屏幕的裂痕在日光灯下格外刺眼。

陈婉看着他的动作——他没有解锁屏幕查看消息,而是直接长按电源键关机,然后把手机塞回背包最里层。整个过程快得像是条件反射。

“谁的信息?”陈婉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垃圾短信吧。”周远重新拿起笔,目光回到书本上,“那个旧号码快不用了,还总是收到广告。”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陈婉“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下午三点,当周远说要去洗手间时,陈婉的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他的背影。她看见他起身时,手伸进背包,把那个旧手机也带走了。

二十分钟后周远才回来。他的头发有点湿,像是洗了脸,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

“不舒服吗?”陈婉问。

“有点困,洗了把脸。”周远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喝水。陈婉注意到,那个旧手机又被放回了背包里,而且背包的拉链拉得很紧,紧得像在隐藏什么秘密。

那天傍晚,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时,天色已经暗了。深秋的傍晚来得早,路灯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下周我要去参加历史系的学术竞赛集训。”周远突然说,“可能有一周不能来图书馆了。”

“一周?”陈婉停下脚步,“这么久?”

“嗯,封闭式集训,吃住都在培训基地。”周远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你会……想我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带着点孩子气的试探。陈婉心头一软,刚才那些疑虑瞬间被冲淡了大半。

“当然会。”她说,“你好好比赛,拿个奖回来。”

周远笑了,那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温柔:“好,我尽力。”

他们继续往前走,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快到梅园时,周远突然伸手,轻轻握住了陈婉的手。

陈婉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牵手——不是之前那种短暂的触碰,而是真正的手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周远的手很大,掌心有薄茧,应该是常年做农活留下的。但此刻握着她的手时,动作却轻柔得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瓷器。

“婉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模糊,“等我集训回来……我们正式在一起,好不好?”

陈婉抬起头,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像星星。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颤抖。

周远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这个动作比亲吻更亲密,像某种无声的誓言。陈婉闭上眼睛,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淡香,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

那一刻,她觉得所有的等待和不安都值得。

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周远说出“正式在一起”这句话的时候,他背包里的旧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林悦的信息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集训加油。给你准备了提神的花茶,明天训练前给你?」

周远没有回复。

但他也没有删除。

就像那根已经扎进陈婉心里的刺,看似微小,却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引发一场溃烂。

而一周的集训,对热恋中的人来说是短暂的分别。

对有些人来说,却是足够发生很多事情的、漫长的时间。

夜色渐浓,周远送陈婉到宿舍楼下。他看着她走进去,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然后在楼下站了很久很久。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他眼中那些复杂的、无人能懂的情绪。

新手机在口袋里,旧手机在背包里。

两个世界,都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而他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线上,不知道该往哪边迈出下一步。

或者说,他哪边都不想放弃。

 

 

第六章:集训七日

集训基地在城郊,一座半旧的干部培训学院。

大巴车在周一下午两点抵达时,天空正飘着细密的雨。周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城市风景逐渐被农田和低矮的农舍取代。这景象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紧——太像老家了,那种被田野和贫困包围的感觉,像一层洗不掉的底色,无论他走多远都如影随形。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陈婉的消息:「到了吗?安顿好了告诉我。」

周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回复:「刚到,一切顺利。」

回完消息,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最深处。大巴车停稳,带队老师招呼大家下车领房卡。周远背着那个装着新旧两部手机的背包,跟在人群后面走进灰扑扑的招待所大堂。

房间是双人间,同屋的是历史系另一个参赛的男生,叫赵磊。两人简单打过招呼,各自整理行李。赵磊是个话痨,一边铺床单一边喋喋不休地讲着竞赛的内幕消息,周远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睛却时不时瞟向背包。

下午三点是开班仪式。能容纳两百人的礼堂坐了不到一半,大多是各校选拔来的学生,气氛严肃得有些压抑。周远坐在倒数第三排,翻开培训手册,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日程表上——从早六点到晚十点,排满了讲座、讨论、模拟答辩。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这次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着“新闻系林同学”的字样。

周远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想起集训前夜,林悦发来的那条信息:「集训加油。给你准备了提神的花茶,明天训练前给你?」

他没回复。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此刻来电持续震动着,在安静的礼堂里几乎能听见嗡嗡声。周远站起身,弯着腰从侧门溜出去,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才接起电话。

“喂?”

“周远?”林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笑意,“没打扰你吧?”

“在开班仪式。”周远压低声音,“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就是确认一下你是不是安全到了。”林悦顿了顿,“还有,花茶我带来了,你现在方便出来拿吗?”

周远愣住了:“你……你在哪儿?”

“基地门口。”林悦的声音轻快起来,“出租车刚停下。你放心,我就把东西给你就走,不会耽误你训练的。”

周远握着手机,一时间说不出话。窗外雨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周远?”林悦试探着又叫了一声。

“你等我一下。”周远挂断电话,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出去。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应该让她把东西放在门卫室,或者干脆让她带回去。但某种更隐秘的东西在拉扯着他——也许是林悦声音里那种毫不掩饰的关切,也许是她冒雨前来的坚持,也许是……也许是他内心深处,对这份关注的贪婪。

毕竟,有谁会拒绝被人在乎的感觉呢?

尤其当这种在乎,来自一个漂亮、聪明、家境优渥的女孩。

五分钟后,周远撑着一把借来的旧伞出现在基地门口。雨幕中,林悦站在出租车站牌的棚子下,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她今天穿了件浅咖色的风衣,长发扎成了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侧脸线条。

看见周远,她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来,雨水溅湿了她的鞋面。

“给。”她把纸袋递过来,里面除了几个茶包,还有一小盒巧克力和一包暖宝宝,“听说培训基地晚上挺冷的,这个可以贴在被子里。”

周远接过纸袋,沉甸甸的,不止是重量:“谢谢你,但……真的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林悦仰头看他,雨水打湿了她的睫毛,“我就是……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在这边集训,挺辛苦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周远握着纸袋的手紧了紧,喉咙有些发干。

“你快回去吧,雨越下越大了。”他说。

“嗯。”林悦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周远,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雨声哗哗,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模糊的屏障。周远看着林悦,看着雨水从她脸颊滑落,看着她眼睛里那种熟悉的小心翼翼——和陈婉看他时不一样,林悦的眼神里除了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什么话?”周远听见自己问。

“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了。”林悦深吸一口气,语速很快,像怕被打断,“是陈婉对吧?我看得出来,你对她……很不一样。”

周远没有说话。

“我也知道我不该来打扰你。”林悦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控制不住。周远,我喜欢你,从第一次在社团活动上看见你,就喜欢了。我知道这样很不好,我知道我应该离你远点,可是我……”

她停住了,眼眶泛红。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周远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雨幕里。手里的纸袋越来越沉,沉得他几乎握不住。他想说些什么——说“对不起”,说“我们不合适”,或者说“你值得更好的人”——那些他对陈婉说过的话,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在林悦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他太过熟悉的东西。

那是身处底层的人,看向遥不可及的美好时,那种混杂着渴望与绝望的眼神。和他看向陈婉时,一模一样。

“林悦……”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你不用说什么。”林悦打断他,挤出一个笑容,“我就是想告诉你,没有别的意思。你快回去吧,别耽误了培训。”

她说完转身就走,没有打伞,单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周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手里那个精致的纸袋,看着这场仿佛永远不会停的雨。

然后他转身,走回培训基地。

开班仪式已经结束,学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宿舍走。周远混在人群里,手里的纸袋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想立刻扔掉。但最终,他还是把它带回了房间,塞进了衣柜最深处。

那天晚上,周远失眠了。

同屋的赵磊鼾声如雷,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单调的嗡嗡声。周远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无数画面——

陈婉在咖啡馆里握着他的手,眼睛亮晶晶地说“我只需要你接受”。

林悦在雨幕中仰头看他,睫毛湿漉漉地说“我喜欢你”。

母亲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问“钱够不够花?不够妈再让你姐寄点”。

三个姐姐粗糙的手掌,和她们塞给他学费时那种混合着骄傲与辛酸的眼神。

还有他自己,那个站在两个世界交界线上,哪边都想要,哪边都抓不住的自己。

凌晨两点,周远终于忍不住,从枕头下摸出新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在黑暗里刺眼得像一道伤口。他打开微信,点开陈婉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她发来的:「晚上记得吃饭,别熬太晚。」

周远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终只回复了一个字:「好。」

发送成功后,他退出微信,手指却不受控制地点开了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陈婉设置的银杏树壁纸,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是他本该珍惜的美好。

可是为什么,他就是无法满足?

为什么拥有了陈婉的喜欢,还是会在林悦冒雨送来的那袋花茶面前,感到一种可耻的心动?

周远闭上眼睛,把手机扣在胸口。屏幕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心绪。

接下来的六天,集训按部就班地进行。周远白天听课、讨论、准备材料,晚上回到房间继续熬夜整理笔记。他刻意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时间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但林悦的存在,却以另一种方式渗透进来。

第二天早上,他发现自己背包侧袋里多了一盒润喉糖。

第三天中午,食堂的阿姨特意给他多打了一份红烧肉,说是“有个姑娘让带给你的”。

第四天晚上,他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看你朋友圈说咳嗽,买了川贝枇杷膏放在门卫室了。」

周远没有回复这些短信。他甚至没有去门卫室拿那瓶枇杷膏。但每一次发现这些小小的“关照”,他的心都会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

那是一种复杂的感觉——有被关注的窃喜,有背叛陈婉的愧疚,还有一种深藏于心的、对自身卑劣的厌恶。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该明确拒绝,该拉黑林悦的所有联系方式,该把她送的东西全部退还。

但他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接受着,像接受某种既定的命运。然后在每天晚上睡前,给陈婉发一条简短的问候,像在完成某种赎罪的仪式。

第七天,集训最后一场模拟答辩结束。周远走出考场时,天空难得地放晴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这次是陈婉:「明天几点回来?我去接你。」

周远盯着屏幕,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心里那种被撕扯的、无处安放的累。

他该感到高兴的。集训结束了,他要回去了,要见到陈婉了,要开始他们“正式在一起”的关系了。

可是为什么,他只觉得沉重?

「不用接,」他回复,「大巴直接到学校,到了告诉你。」

发送成功后,周远关掉手机,抬头看向天空。阳光很刺眼,刺得他眼睛发酸。

远处,赵磊和几个学员在讨论晚上聚餐的事。笑声传过来,年轻又张扬。

周远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站在热闹的边缘,看着别人的青春,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背包里,新旧两部手机安静地躺着。

一部装着他本该珍惜的现在。

一部装着他无法割舍的、或者说,不愿割舍的过去——或者说,是另一种可能的未来。

而他自己,站在现在与未来的夹缝里,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只知道无论往哪儿走,都会有人受伤。

包括他自己。

 

第七章:正式的名义

回程的大巴在周日下午三点抵达学校。

周远最后一个下车,背包比来时更沉——除了行李,还有那袋一直没拆封的花茶,那盒没吃的巧克力,和一瓶在门卫室搁置了三天、最终他还是去取了的川贝枇杷膏。

雨后的校园空气清冽,梧桐叶湿漉漉地贴在地面上,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周远站在路边,看着熟悉的教学楼和宿舍楼,却感到一种奇异的陌生感——好像离开的不是七天,而是七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着陈婉的名字。

“到了吗?”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在哪儿呢?我去找你。”

“刚下车,在西门。”周远说,声音有些干涩。

“等我十分钟!”

电话挂断了。周远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没动。远处篮球场传来拍球声和少年的吆喝声,周末的校园总是比平时热闹些,但他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别人的热闹。

他该把那些东西扔掉的。

花茶、巧克力、枇杷膏——这些来自林悦的、不该存在的关怀,应该在他下车的第一时间就扔进垃圾桶。可他的手指在背包拉链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拉开。

十分钟后,陈婉的身影出现在梧桐道的尽头。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在深秋萧瑟的景色里鲜亮得像一团火。看见周远,她小跑着过来,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红,眼睛亮晶晶的。

“终于回来了!”她在周远面前站定,仰头看他,然后眉头微微皱起,“你怎么瘦了?没好好吃饭吗?”

“吃得挺好的。”周远扯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累。”

“竞赛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周远避开了具体的回答,“先回宿舍放东西吧。”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陈婉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这个动作做得太流畅,流畅到周远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是了,他们现在是“正式在一起”的关系了。他在集训前承诺过的。

可他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甜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

“这周我都快无聊死了。”陈婉靠在他手臂上,声音轻快,“图书馆一个人去没意思,食堂的菜也吃腻了。你回来就好了,明天我们一起去吃西门新开的那家麻辣烫?”

“好。”周远应着,目光却飘向远处。他想起了林悦发的最后一条短信,那是昨晚十一点,在他关机前跳出来的:「明天回来路上注意安全。竞赛加油,你一定可以的。」

他没回复。但他也没删除。

“对了,我爸妈说想见你。”陈婉突然说。

周远猛地回过神:“什么?”

“我爸妈。”陈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有小心翼翼的期待,“下个月我生日,他们说要来学校看看我。我说……我说我想带你见见他们。可以吗?”

深秋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周远看着陈婉期待的眼神,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该感到高兴的——见家长,这意味着陈婉是认真的,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得到了进一步的确认。

可他却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我……”他张了张嘴,“我还没准备好。”

陈婉眼里的光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不用准备什么,就是一起吃个饭,认识一下。我爸妈人很好的,他们早就知道你了。”

“知道我了?”周远的声音有些干。

“嗯,我跟他们提过你。”陈婉重新挽住他的手臂,拉着他继续往前走,“说你特别优秀,特别努力,对我特别好。他们一直想见见你。”

周远没说话。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推上舞台的演员,台词还没背熟,灯光已经打在了身上。台下坐满了观众,而他是唯一那个不知道剧情该怎么发展的人。

走到男生宿舍楼下时,陈婉松开了手:“你先上去放东西,洗个澡休息一下。晚上我们一起吃饭?”

“好。”周远点头,转身要走。

“周远。”陈婉又叫住他。

他回过头。

陈婉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个吻。这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却让周远整个人僵住了。

“欢迎回来。”陈婉红着脸说,然后转身跑开了,红色围巾在风里扬起一个欢快的弧度。

周远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吻过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像一道温柔的烙印。

可他的心里,却一片冰凉。

回到宿舍,室友都不在。周远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盯着里面那些来自林悦的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他猛地拉上拉链,把整个背包塞进了衣柜最底层,锁上了柜门。

钥匙在手里冰凉刺骨。

洗澡的时候,热水冲刷着身体,周远闭着眼睛,脑子里却无法控制地闪过很多画面——陈婉期待的眼神,林悦在雨中的背影,母亲粗糙的双手,还有父亲去世那年,三个姐姐凑在一起数钱的场景。

那些皱巴巴的纸币,加起来还不够城里孩子一个月的零花钱。

而他,拿着那些钱,走到了今天。

擦干身体,周远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被陈婉夸过“好看”的脸,这张被林悦注视过的脸。

到底哪一张,才是真实的他?

晚上六点,周远如约出现在陈婉宿舍楼下。她换了件浅粉色的毛衣,头发披散下来,化了淡妆,在路灯下整个人温柔得像一幅水彩画。

“走吧。”她笑着牵起他的手。

周远的手指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回握住。她的手很小,很软,完全被他包裹在掌心里。

两人去了西门那家新开的麻辣烫店。店面不大,但很干净,热气腾腾的汤锅冒着白雾,空气里弥漫着香料和骨汤的香气。陈婉兴致勃勃地选菜,每拿一样都要问周远:“这个你吃吗?这个呢?”

周远心不在焉地点头,目光却落在窗玻璃上——那上面映出他们的倒影,一对年轻的情侣,看起来那么般配,那么美好。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美好的表象下面,藏着怎样不堪的秘密。

吃饭的时候,陈婉一直在说话。说这周学校发生的新鲜事,说她爸妈来要住哪家酒店,说她生日那天想去哪里庆祝。周远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脑子里却像有两个声音在争吵——

一个说:你要对陈婉好,她是真心喜欢你的。

另一个说:可林悦呢?她也是真心的。

一个说:你配不上陈婉,你该离她远点。

另一个说:但你也配不上林悦,她家的条件只会让你压力更大。

“周远?”陈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你在听我说话吗?”

“在听。”周远低头喝了口汤,滚烫的汤汁烫得他舌尖发麻,“你说生日想去植物园。”

陈婉笑了:“你还真在听啊。那你说,好不好?”

“好。”周远点头,“你想去的地方,我都陪你去。”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看见陈婉眼睛里的光又亮了几分。那是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欢喜,像小孩子得到了最想要的糖果。

周远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有多残忍——他给了陈婉希望,给了她承诺,却无法给她完整的、干净的感情。因为他心里还有别人,因为他无法拒绝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诱惑。

吃完饭,两人沿着校园的环路慢慢走。夜风很凉,陈婉往周远身边靠了靠,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这个动作做得无比自然,像他们已经这样走了很多年。

“周远。”陈婉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吗?”

周远的手臂僵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就是突然有点害怕。”陈婉抬起头,夜色里她的眼睛像两潭深水,“害怕这一切太美好,像梦一样,醒来就没了。”

周远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两人之间投下长长的影子。

“婉婉。”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你会后悔吗?”

陈婉看着他,认真地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陈婉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你善良,你努力,你对我好。这就够了。”

周远闭上眼睛。陈婉的掌心温暖柔软,像小时候母亲的手。可母亲的手是粗糙的,满是茧子,那是生活留下的痕迹。而陈婉的手,是养尊处优的,是没吃过苦的。

他们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而他,站在两个世界之间,贪婪地想要拥有两边。

“我不会让你后悔的。”周远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

陈婉笑了,踮起脚尖,这次吻在了他的唇上。那是一个青涩的、试探的吻,带着麻辣烫残留的辛辣气息,和少女身上淡淡的香味。

周远没有躲。他伸手抱住了她,加深了这个吻。

吻是热的,心是冷的。

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有学生在赶晚课。近处的情侣们在拥抱、亲吻、说笑。这是一个普通的大学夜晚,充满了青春的荷尔蒙和甜蜜的烦恼。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看似甜蜜的吻里,藏着怎样复杂的算计和挣扎。

也没有人知道,就在这个吻发生的同一时刻,周远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那条未读短信来自林悦:「平安到了就好。晚安。」

周远感觉到了震动,但他没有去看。

他只是抱紧了怀里的陈婉,像抱紧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抱紧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

夜更深了。

风更冷了。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或者说,已经走向了某个无法回头的方向。

 

 

第八章:第一次见家长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陈婉的父母来了。

周远提前三天就开始失眠。他翻来覆去地计算着见面那天该穿什么、说什么、带什么礼物。陈婉说“不用准备”,但他知道不可能“不用”。这是礼节,是规矩,是他必须跨过去的门槛。

周五晚上,他在宿舍一件件试衣服。三件衬衫——一件领口磨损了,一件袖子太长,一件是前年姐姐买的地摊货,洗得发白。试到第三件时,赵磊从上铺探出头:“远哥,相亲啊这么隆重?”

“不是。”周远对着门上那块巴掌大的镜子整理衣领,“见女朋友父母。”

“我靠!”赵磊从床上跳下来,“可以啊!见丈母娘了都!”

周远没接话,只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太小,只能照出半张脸——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眼底的黑眼圈用冷水洗了三次也没褪掉。他看起来又疲惫又紧张,完全不像陈婉口中那个“优秀、努力、特别好”的周远。

“借你件衬衫吧。”赵磊从衣柜里拎出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新的,吊牌都没拆。我姐寄来让我面试穿的,你先用。”

周远看着那件衬衫,标签上的价格够他半个月生活费。他想拒绝,但赵磊已经把衬衫塞到他手里:“别磨叽,兄弟一辈子就这一次,得支棱起来。”

周远捏着那件衬衫,布料柔软厚实,和他那些洗得发薄的廉价货完全不同。

“谢谢。”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

“客气啥。”赵磊拍拍他的肩,“到时候好好表现,给咱宿舍争光。”

周六早上,周远六点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下床,用冷水洗了脸,把借来的衬衫熨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条褶皱都平整得像刀切过。然后他拿出那双唯一的皮鞋——也是姐姐送的,鞋跟已经磨偏了,但仔细擦过后还能看。

七点半,陈婉发来消息:「我爸妈到酒店了,十点在我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见,你别紧张。」

周远回复:「好。」

发送成功后,他盯着手机屏幕,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林悦昨天发来的消息,他还没回。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历史系公告栏,上面贴着他这次集训的获奖名单,他的名字在第一位。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恭喜!我就知道你可以!」

周远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最终还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背包最里层,拉上了拉链。

九点半,周远提前到了咖啡馆。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然后开始反复检查自己的仪表——头发梳整齐了吗?衬衫领子翻好了吗?皮鞋干净吗?

窗外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蜿蜒出曲折的水痕。周远看着那些水痕,忽然想起了集训那天,林悦站在雨里仰头看他的样子。她的睫毛被雨水打湿,眼睛里有种破碎的光。

“周远。”

他猛地回过神,陈婉已经站在桌边,身旁是一对中年夫妇。

男人穿深灰色夹克,戴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女人着米色羊绒衫,脖颈间系着丝巾,笑容温和。他们看起来就是那种典型的、体面的知识分子——是周远从小在课本插图上看到,却从未在生活中真正接触过的那种人。

“叔叔,阿姨好。”周远站起身,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你就是小周吧?”陈母微笑着打量他,“常听婉婉提起你,今天终于见到了。”

“快坐快坐。”陈父摆摆手,态度随和,“别站着说话。”

四人落座。周远坐在陈婉旁边,能感觉到她悄悄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心温热,微微出汗。

服务员过来点单。陈父陈母点了拿铁和卡布奇诺,陈婉要了焦糖玛奇朵。轮到周远时,他看着菜单上那些花哨的名字和后面的价格,喉咙发干。

“我要美式就好。”他说,声音尽量平稳,“已经点过了。”

“那就再来份提拉米苏吧。”陈母笑着对服务员说,“年轻人多吃点甜的。”

等待饮品的时候,谈话开始了。陈父问起周远的专业、课程、未来的规划。周远一一回答,措辞谨慎,像在参加一场重要的面试。他提到自己的学术兴趣,提到想要继续读研,提到对某个历史领域的深入研究计划。

陈父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提问。他的问题都很专业,不是敷衍的客套,而是真正在考察周远的学识和思维能力。

“小周很踏实。”听完周远的回答后,陈父对妻子说,“思路清晰,也有自己的想法。”

陈母笑着点头,转向周远:“听婉婉说,你家在北方?”

“是,河北的一个农村。”周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吗?”

“三个姐姐。”周远说,“都结婚了。”

“那父母身体还好吧?”

周远的手指在桌下收紧。陈婉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像是安慰。

“母亲身体还好,就是腰不太好,干不了重活。”周远说,“父亲……很早就去世了。”

桌上有短暂的沉默。雨声透过玻璃窗传进来,淅淅沥沥的。

“不容易。”陈母轻声说,“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

“还好有姐姐们帮忙。”周远低下头,“我读书的学费,都是她们凑的。”

他说这话时,没有抬头。他不敢看陈婉父母的表情——是同情?是怜悯?还是某种不动声色的评估?

但陈父接下来的话让他愣住了。

“你姐姐们很了不起。”陈父的声音很温和,“能在那样的环境里支持弟弟读书,说明你们家家风很好。小周,苦难不是耻辱,能从苦难里走出来,才是本事。”

周远抬起头,第一次直视陈父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金丝边眼镜后面,温和而睿智,没有他预想中的轻视或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尊重。

“谢谢叔叔。”他说,声音有些哑。

甜品和饮品上来了。提拉米苏被切成四份,陈母把最大的一块推到周远面前:“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接下来的谈话轻松了许多。陈母问起周远和陈婉是怎么认识的,听陈婉眉飞色舞地讲社团活动的事,笑着摇头:“我们家婉婉从小就主意大,喜欢什么就一定要去追。”

“妈!”陈婉红了脸。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陈父笑道,“喜欢优秀的人,是好事。”

周远听着这些对话,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慢慢松了下来。但松下来的同时,又有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愧疚,像潮水一样,无声地漫过心口。

陈婉的父母是这样好的人。温和,开明,尊重他,甚至欣赏他。

而他呢?他配得上这份尊重吗?

他口袋里装着借来的衬衫,心里藏着另一个女孩发来的未读消息。他坐在咖啡馆温暖的灯光下,接受着来自一个家庭的善意,却无法给出同样干净纯粹的回应。

“小周以后有什么打算?”陈母问,“毕业后是打算留在北京发展吗?”

周远回过神:“想先读研,如果能保研最好。之后……可能会考虑去南方看看机会。”

“南方不错。”陈父点头,“机会多,发展空间大。不过北京也有北京的好,看你自己选择。”

“嗯。”周远应着,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

他想起林悦提过,她家在深圳,父亲做外贸生意。她说南方机会多,气候好,生活压力比北京小。她说如果他想去南方,她可以帮忙。

当时他只是听着,没有回应。但现在,坐在这里,面对陈婉父母关于未来的询问,那个“南方”的选项,突然变得具体而诱人。

就像一个逃生的出口,一条更容易走的路。

“不管去哪儿,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规划就好。”陈母笑着说,“不过婉婉可能更想留在北京,这孩子从小在这儿长大,习惯了。”

“妈!”陈婉嗔怪地看了母亲一眼,然后转头看周远,眼睛亮晶晶的,“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周远心里最深的角落。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毫不犹豫地说要跟他走的女孩,看着她眼睛里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而他,却已经在心里计算着另一条路的可能性。

雨下大了。咖啡馆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了一层白雾。周远伸出手指,在雾气上无意识地画着,等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写了一个“南”字。

他迅速擦掉,像擦掉一个不该存在的证据。

见面持续到中午十二点。陈父陈母要赶下午的高铁回去,周远和陈婉送他们到酒店门口。临别时,陈母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到周远手里。

“阿姨,这我不能收。”周远立刻推拒。

“听阿姨的。”陈母按住他的手,“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一点心意。你一个人在异地读书不容易,拿着,买点好吃的,别总省着。”

信封不厚,但周远能摸出里面是钱。他的脸瞬间涨红,那种熟悉的、因为贫穷而产生的羞耻感,像火一样烧灼着他的自尊。

“妈!”陈婉也急了。

“婉婉,你别说话。”陈父开口,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小周,这不是施舍,是长辈的心意。你收下,我们才安心。”

周远看着手里的信封,又看看陈婉父母温和但坚持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谢谢叔叔阿姨。”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送走父母后,陈婉挽着周远的手臂往回走。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

“你别介意。”陈婉小声说,“我爸妈就是这样,总怕我过得不好。他们不是看不起你,是真的心疼你。”

“我知道。”周远说。

他知道。正因为知道,才更难受。

回到学校,周远打开那个信封。里面是两千块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陈母娟秀的字迹:「小周,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婉婉。有空常来家里玩。」

周远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林悦的对话框。那条恭喜他获奖的消息还躺在那里,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

他该删掉的。

可他最终只是关掉了对话框,把手机扔在桌上,整个人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黑暗里,他想起陈父说的那句话:“苦难不是耻辱,能从苦难里走出来,才是本事。”

可他现在走的,真的是正路吗?

还是说,他正在用一种错误的方式,试图逃离那些苦难?

窗外又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第九章:暗流开始涌动

两千块钱,周远最终没有花。

他把信封原封不动地锁进了抽屉最底层,和那张陈婉给的手机借条放在一起。每次拉开抽屉看见它们,都像看见两面镜子——一面照出他的贫穷,一面照出他的不堪。

十二月到来,北京进入真正意义上的冬天。校园里的梧桐彻底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笔触凌厉的水墨画。风开始带着刀子般的寒意,吹在脸上刺得生疼。

陈婉的生日在十二月中旬。周远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攒钱——他接了三份家教,晚上去图书馆做管理员,周末还在学校附近的便利店值夜班。赵磊笑他“拼了命”,他只是沉默地点头,心里却清楚:他必须给陈婉一个像样的生日礼物,必须证明自己配得上她,配得上她父母那两千块钱的善意。

但钱还是不够。家教的学生临时取消课程,便利店老板扣了他一天工资,图书馆的夜班补贴要月底才发。距离陈婉生日还有一周时,周远看着账户里可怜的数字,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那个周五晚上,他值完便利店的夜班回到宿舍,已经是凌晨一点。室友们都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想再找找有没有临时兼职。

邮箱里躺着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是林悦。标题很简单:「历史系学术竞赛获奖作品集」。

周远盯着那个名字,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他该直接删除的,该当作没看见的,该彻底切断这条线的。

但手指还是点开了邮件。

正文很简短:「周远,恭喜获奖。系里老师整理了这次竞赛的优秀作品,我把电子版发给你参考。另外,我表哥在深圳那边开了个文化公司,最近在招实习生,待遇不错,如果你有兴趣可以看看附件里的招聘信息。不用回复,就当多个选择。」

邮件的末尾附了两个附件。周远下载了第一个,确实是这次竞赛的作品合集,排版精美,收录了前十名的论文。他翻到自己的那篇,看着标题和署名,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骄傲——这是他靠自己的努力赢来的,干净的、不掺假的成就。

然后他点开了第二个附件。

是一份招聘启事。公司规模不大,但实习工资开得很高,高到让周远倒吸一口冷气——那几乎是北京同等岗位的两倍。岗位要求里明确写着“历史、中文相关专业优先”“有学术竞赛获奖经历者优先”。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如有意向,可联系林悦内推。」

周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风声很大,吹得窗户哐哐作响。宿舍里暖气很足,但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林悦是故意的吗?是知道他缺钱,所以用这种方式“帮助”他吗?还是真的只是顺便?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因为无论答案是什么,这份招聘启事都像一块磁铁,牢牢地吸住了他的目光。那串数字在他脑海里反复跳动,换算成他能付给陈婉的生日礼物,换算成他能还给陈婉父母的钱,换算成他能寄给母亲买药的费用。

诱惑太大了。大到让他开始为自己找借口——这只是个实习机会,看看而已,又不一定要去。陈婉不是也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吗?如果真的有机会去南方……

不。他猛地摇头,关掉了文件。

但那个念头已经种下了。像一颗有毒的种子,在黑暗的土壤里悄悄发芽。

第二天是周六,周远照例要去给高三学生做家教。学生家在西城区的一个高档小区,进门要刷卡,电梯要按指纹,保安看他的眼神总带着审视。每次来这里,周远都会格外注意自己的穿着——那件借来的衬衫已经洗干净还给了赵磊,他现在穿的是自己最好的一件,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熨得笔挺。

补课结束时,学生的母亲送他到门口,递过来一个信封:“小周老师,这是这个月的课时费。对了,下周末我们要带孩子去三亚,补课暂停一次。”

周远接过信封,薄薄的,和他预想的不一样。他忍住当场打开看的冲动,礼貌地道谢,转身进了电梯。

在小区外面的公交站,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打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八百块。比约定的少了两百。

周远盯着那几张钞票,一股怒火混合着屈辱冲上头顶。他想回去问个清楚,想理论,想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权利。但最终,他只是把信封塞进口袋,低着头上了公交车。

公交车上人很多,他被挤在中间,周围是陌生人的体温和呼吸。车窗上结了层白雾,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周远靠着栏杆,闭上眼睛,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那种无论怎么努力,都好像永远差一步的无力感。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陈婉发来的消息:「家教结束了吗?我在图书馆,给你带了热奶茶。」

周远盯着那条消息,眼眶突然一热。

他回复:「刚结束,马上回来。」

「不急,慢慢来,注意安全。」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着,周远握着手机,看着陈婉的头像——是她去年冬天在雪地里拍的照片,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这么干净的笑容,这么纯粹的快乐。

而他呢?他在想什么?他在计算什么?他在为什么犹豫?

回到学校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图书馆四楼的老位置,陈婉果然在那里,面前摊着书,手边放着两杯奶茶。看见周远进来,她眼睛一亮,招手让他过去。

“给你。”她把那杯还温热的奶茶推过来,“半糖,加珍珠,对吧?”

周远接过奶茶,指尖碰到她温热的手背。他想说谢谢,想说我爱你,想说很多很多话。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怎么了?”陈婉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家教不顺利吗?”

“没有。”周远摇头,吸了口奶茶,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苦涩,“就是有点累。”

“那晚上别去便利店了,好好休息。”

“不行,已经排班了。”

陈婉皱了皱眉,但没再劝。她知道周远的倔强,知道他不会接受她的钱,知道他要用自己的方式维持那点脆弱的自尊。所以她只能默默地看着,心疼着,却无能为力。

两人在图书馆待到六点,然后一起去食堂吃了晚饭。吃饭时陈婉说起生日计划:“我爸说那天他刚好在北京开会,可以跟我们一起吃晚饭。你想去哪儿吃?”

周远筷子顿了顿:“叔叔要来?”

“嗯,就一起吃个饭,不会很久的。”陈婉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是不是不想见?”

“不是。”周远摇头,“只是觉得……有点正式。”

“就是一顿饭而已。”陈婉笑了,“你别紧张,我爸很喜欢你的。”

周远没说话。他想起了上次见面时那个温和儒雅的男人,想起了那两千块钱,想起了那句“苦难不是耻辱”。这样好的人,这样好的家庭,这样好的女孩。

他配得上吗?

他真的配得上吗?

晚饭后,周远要去便利店值夜班。陈婉送他到校门口,在路灯下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脸颊:“别太累,我等你下班。”

周远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

便利店夜班从晚上八点到凌晨四点。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收银机偶尔发出的滴滴声,和空调制热时低沉的嗡鸣。周远站在柜台后,看着玻璃门外空荡荡的街道,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又开始计算——家教扣掉的两百,生日礼物的预算,下个月的房租,母亲的药费……

还有那份深圳的实习招聘。那个数字,那个能解决他所有困境的数字。

凌晨两点,店里来了最后一个客人——是个喝醉的中年男人,摇摇晃晃地进来买了一包烟,付钱时钞票掉了一地。周远蹲下去帮他捡,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和烟味。

“小伙子,多大了?”男人突然问。

“二十一。”

“在上学?”

“嗯,大四。”

男人接过烟,拆开点了一支,烟雾在便利店惨白的灯光下袅袅升起:“好好读书,别像我,一辈子给人打工,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钱。”

周远没说话。男人摇摇晃晃地走了,玻璃门开合,带进来一阵刺骨的寒风。

凌晨四点,下班时间到了。周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室友们都还在熟睡。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深冬的黎明来得晚,天空是一种混沌的灰蓝色。周远盯着天花板,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老家冬天更冷的早晨,想起了母亲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想起了三个姐姐出嫁时哭红的眼睛。

然后他想起了陈婉。想起她围巾的红色,想起她奶茶的甜味,想起她说“我等你下班”时温柔的眼神。

最后他想起了林悦。想起她在雨中的背影,想起她邮件里那句“就当多个选择”,想起那份招聘启事上诱人的数字。

三个世界,在他脑海里交织、碰撞、撕扯。

他该选哪个?他能选哪个?

或者说,他有没有可能……三个都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周远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猛地坐起身,冷汗浸湿了后背。

不。不可能。他不能这么想。

但那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再也关不回去了。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灰蓝色褪去,变成了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周远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有些界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有些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

而他,站在激流的中央,不知道该往哪边游。

或者说,他哪边都想游去。

 

第十章:生日与裂痕

生日礼物最终选定了一条围巾。

不是周远原本想买的那条——他看中的是一条羊绒的,深灰色,质感柔软得像云朵,标签上的价格是他两个月生活费。他在商场橱窗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看着那条围巾在暖黄色的射灯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想象着它围在陈婉脖子上的样子。

但最终,他转身走进了对面的平价店,买了一条米白色的针织围巾。料子普通,做工粗糙,边缘甚至有点起球。价格是羊绒围巾的二十分之一。

店员打包时问:“需要礼品包装吗?加五块钱。”

周远摇头:“不用了。”

他拿着那个廉价的塑料购物袋走出商场时,天色已经暗了。十二月的北京天黑得早,五点钟街灯就次第亮起,在寒风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周远站在公交站等车,手里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像某种无声的嘲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陈婉发来的消息:「我爸的会提前结束了,我们改在五点半吃饭,还是上次那家咖啡馆,可以吗?」

周远盯着屏幕,手指冰凉。他回复:「好,我马上到。」

发送完消息,他看了眼时间——五点十分。从这里到学校要四十分钟,他注定要迟到。

公交车迟迟不来。周远在寒风中跺着脚,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消散。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那个廉价围巾的轮廓在薄薄的塑料膜下若隐若现。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想把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想立刻转身回商场买那条羊绒的,哪怕刷爆信用卡也要买。

但最终,他只是把塑料袋往怀里拢了拢,像护住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

公交车到站时已经五点二十。周远挤上车,在摇晃的车厢里握着冰冷的扶手,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商场、写字楼、高档住宅区——这些都是不属于他的世界,是陈婉从小长大的世界,是林悦可能习以为常的世界。

而他呢?他来自那些公交车不会停靠的地方,那些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村庄。

五点五十分,周远气喘吁吁地冲进咖啡馆。陈婉和父亲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蛋糕,插着一根数字“22”的蜡烛。

“对不起,我迟到了。”周远的声音因为奔跑而有些喘。

“没事没事,快坐。”陈父笑着摆手,“外面冷吧?脸都冻红了。”

周远在陈婉身边坐下。陈婉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辛苦啦。”

“生日快乐。”周远说着,把那个塑料袋放在桌上。塑料摩擦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格外突兀。

陈婉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接过袋子:“谢谢!我可以现在打开吗?”

“可以。”周远的声音很轻。

陈婉小心翼翼地拆开塑料袋,拿出那条米白色的围巾。她的手指抚过围巾粗糙的纹理,笑容依然明亮:“真好看,我很喜欢。”

但周远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不是惊喜,是惊讶。她大概没想到会是这么廉价的礼物,就像周远没想到自己最终只能送出这么廉价的礼物一样。

“围巾很实用。”陈父温和地打圆场,“冬天保暖最重要。”

“嗯!”陈婉用力点头,立刻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暖和多了。”

那顿晚饭吃得很安静。陈父点了牛排和红酒,周远要了最便宜的意面。席间陈父聊起工作上的趣事,陈婉笑着附和,周远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红酒的醇香在空气里弥漫,刀叉碰撞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切都那么优雅,那么得体。

而周远,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宴会的乞丐。

切蛋糕时,陈婉许了愿,吹灭了蜡烛。陈父拿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递给女儿:“爸妈给你的,打开看看。”

陈婉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细细的白金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真漂亮。”陈婉轻声说,眼睛有点红。

“戴上看看。”陈父说。

陈婉把项链递给周远:“帮我戴一下。”

周远接过项链,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他绕到陈婉身后,撩起她的长发,露出白皙的后颈。项链的搭扣很小,他试了三次才扣上。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颈后的皮肤,温暖柔软,和他冰凉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好看吗?”陈婉转过头问他。

“好看。”周远说。

真的好看。钻石的光芒衬得她皮肤更白,笑容更甜。但那条项链的价格,可能是他这辈子都送不起的。

晚饭结束后,陈父要先回酒店。临别时,他拍了拍周远的肩膀:“小周,好好照顾婉婉。也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叔叔。”周远点头。

陈父打车离开后,剩下周远和陈婉站在咖啡馆门口。夜风很冷,陈婉裹紧了那条米白色的围巾,但钻石项链在围巾外闪着光,像某种无声的对比。

“我们走走吧。”陈婉说,自然地挽住周远的手臂。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街道两旁的店铺都亮着灯,橱窗里陈列着精美的商品,价格标签上的数字像一个个嘲讽的笑脸。周远沉默地走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廉价的围巾,昂贵的项链,陈婉眼中那瞬间的惊讶,自己心里那无法言说的羞耻。

“周远。”陈婉突然开口,“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周远摇头。

“是因为礼物的事吗?”陈婉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那条围巾我真的喜欢,真的很暖和。你别多想。”

周远看着她,看着路灯下她真诚的眼睛,看着那条刺眼的钻石项链,看着她脖子上粗糙的针织围巾。他突然很想问:你真的喜欢吗?还是只是在安慰我?

但他没有问出口。他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生日快乐,婉婉。”

陈婉笑了,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唇角:“谢谢。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这句话说得那么真诚,真诚到周远几乎要相信了。但理智告诉他,不是的。最好的礼物是她父亲送的那条项链,是钻石,是白金,是他永远给不起的东西。

送陈婉回宿舍后,周远没有立刻回自己宿舍。他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寒风吹透了他单薄的外套,但他感觉不到冷。心里那团火在烧,烧得他坐立不安。

他走到图书馆后面的小树林,找了个长椅坐下。夜色很深,树林里只有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周远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得像一道伤口。

他打开了邮箱。林悦发来的那封邮件还躺在收件箱里,那个招聘启事的附件他一直没有删。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他还是点开了那个文件。

数字又跳出来,那个让他心跳加速的数字。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料到的事——他回复了那封邮件。

内容很简单:「谢谢分享。实习的具体要求是什么?需要面试吗?」

发送成功后,周远立刻后悔了。他想撤回,但已经来不及。他盯着“发送成功”的提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做了件天大的坏事。

不,这就是坏事。这是背叛的开始,是那条不该跨过的界线。

手机震动,是林悦的回复,快得让他心惊:「具体要求和面试安排我发你微信吧?方便吗?」

周远盯着那句话,手指冰凉。他该说不方便的,该就此打住的,该悬崖勒马的。

但他回复了两个字:「方便。」

几乎就在同时,微信弹出了新好友请求——是林悦。头像是她在海边的照片,长发飞扬,笑容灿烂。

周远的手指在“通过”按钮上颤抖。他想起陈婉围着他送的廉价围巾的样子,想起那条闪着光的钻石项链,想起陈父拍他肩膀时温和的眼神。

然后他按下了“通过”。

好友验证通过的瞬间,林悦的消息立刻跳出来:「抱歉这么晚打扰。实习的具体信息我整理了一份文档,这就发给你。」

紧接着是一个文件传输。

周远没有立刻点开。他盯着屏幕,盯着林悦的头像,盯着那句“抱歉这么晚打扰”,心里那个空洞越来越大。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停不下来。

就像站在悬崖边的人,明明知道下面是深渊,还是忍不住往前探了一步。

文件接收完成。周远点开,是详细的岗位说明、薪资构成、面试流程,甚至还有公司的内部照片——宽敞的办公室,明亮的落地窗,穿着得体的员工。一切都那么光鲜,那么诱人。

林悦又发来一条消息:「如果你有兴趣,我表哥说可以安排视频面试,时间你定。」

周远看着那条消息,又抬头看向夜空。深冬的夜空很干净,能看见几颗稀疏的星星,冷冷地闪着光。

他该说什么?该拒绝?该感谢但婉拒?该说“我和女朋友商量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关掉了手机,把脸埋进掌心。

夜风更冷了。树林里的枯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像无数个细碎的叹息。

周远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起身时,他看见远处陈婉宿舍的窗户还亮着灯——她大概还没睡,可能在看书,可能在和朋友聊天,可能在想着他们的未来。

而他,坐在这里,刚刚迈出了背叛的第一步。

那条米白色的围巾,此刻大概被她放在衣柜的某个角落。那条钻石项链,大概被她珍重地收进了首饰盒。

而他自己,站在两个世界之间,手里握着两份未来的可能性,却哪一份都不敢完全抓住。

起身往回走时,周远感到口袋里手机的重量。那不再只是一部通讯工具,而是一个潘多拉魔盒,里面装着他无法预知的未来,和他亲手种下的祸根。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冰冷的地面上扭曲变形。

像他此刻的心。

 

第十一章:平行的冬天

视频面试定在一月的第二个周三下午。

周远向便利店请了假,提前三小时开始准备。他把赵磊那件借来的衬衫又借了一次,用湿毛巾熨平每一条褶皱,领口和袖口都打了肥皂仔细搓洗。鞋子擦了又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镜子里的他看起来精神、体面,像个标准的城市精英——只要不去看眼底的黑眼圈,和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指。

面试两点开始。一点半,周远坐在图书馆的研讨室里,打开笔记本电脑,测试摄像头和麦克风。屏幕里的自己表情僵硬,嘴角的笑容像是画上去的。

手机震动,林悦发来消息:「别紧张,我表哥人很好的。就当聊聊天。」

周远回复:「好,谢谢。」

发送完,他盯着那个对话框。从生日那晚通过好友到现在,他们断断续续聊了二十多天。话题从实习机会延伸到历史专业,从深圳的气候聊到北京的雾霾,从学术竞赛聊到未来的职业规划。林悦很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热情,什么时候该保持距离,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探戈,每一步都踩在周远舒适区的边缘。

她从不越界。不提陈婉,不提感情,不提任何可能让他警觉的话题。她就像一个纯粹的朋友,一个专业的学姐,一个热心的引路人。

但周远知道,不是这样的。那些深夜的问候,那些恰到好处的关心,那些看似随意的“顺便”——没有什么是顺便的。一切都是设计好的,温柔而耐心的捕猎。

而他,明明知道是陷阱,还是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一点五十分,林悦又发来一条消息:「表哥进会议室了。加油。」

周远深吸一口气,点开了视频链接。

面试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林悦的表哥姓郑,四十出头,戴着无框眼镜,说话带着南方口音的温和。他没问什么刁钻的问题,只是让周远介绍了自己的学术背景,谈了谈对文化产业的看法,然后花了很长时间描述公司的发展前景和实习生能获得的成长机会。

“小林说你很优秀。”郑总在屏幕那头微笑,“今天聊下来,确实不错。我们这边可以给你发录用通知,实习期三个月,转正机会很大。你考虑一下?”

周远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听见自己说:“谢谢郑总,我……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

“理解。年轻人多考虑是好事。”郑总点头,“这样吧,录用通知我让小悦发你,你一周内给我答复就行。”

视频挂断后,周远盯着黑掉的屏幕,很久没有动。研讨室里暖气很足,但他手心全是冷汗。

手机震动,林悦的消息跳出来:「怎么样?我表哥刚跟我说,他对你印象特别好。」

周远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他想说“谢谢你的帮忙”,想说“我再考虑考虑”,想说很多客套而疏离的话。

但最终,他打下的却是:「你表哥人真好。」

这句话发出去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越界了。这不是对引荐人的感谢,而是某种更私人的、带着温度的评价。是对林悦的表哥,也是对林悦本人。

果然,林悦很快回复:「他确实人很好。我们家人都是这样,对值得好的人,就会特别好。」

“值得好的人”。这个词组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周远心里那片已经不再平静的湖面。

那天晚上,周远没有去便利店上班。他请了病假,一个人去了学校后面的小吃街。深冬的夜晚,小吃街依然热闹,摊贩的吆喝声、食物的香气、学生们笑闹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嘈杂的温暖。

周远坐在一家卖麻辣烫的小摊前,点了一大碗,加了很多辣椒。热汤滚烫,辣得他眼泪直流。他一边吃一边哭,分不清是辣的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两条消息。

一条来自陈婉:「听说你不舒服?严不严重?要不要我去看你?」

另一条来自林悦:「北京降温了,多穿点。深圳今天22度,阳光特别好。」

周远看着这两个并置的对话框,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撕裂感。陈婉的关心是温暖的、具体的、带着生活气息的。林悦的关心是遥远的、抽象的、带着另一个世界想象的。

他该回复陈婉,告诉她没事,让她别担心。

他该忽略林悦,或者礼貌地回一句“谢谢”。

但他做了什么?

他先回复了林悦:「22度真好,北京今天零下八度。」

然后才回复陈婉:「有点发烧,睡一觉就好,别担心。」

发送顺序暴露的,是内心真正的优先级。

麻辣烫的汤渐渐凉了,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花。周远放下筷子,盯着那碗再也没动过的食物,突然想起第一次和陈婉吃麻辣烫的情景。那时候他们还没正式在一起,她小心翼翼地问他能不能吃辣,他点头,她就开心地往碗里加了两大勺辣椒。

那时候多简单啊。喜欢就是喜欢,没有算计,没有比较,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衡量。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林悦发来一张照片——深圳湾的海,碧蓝的天空,白色的云,阳光在海面上洒下碎金般的光点。照片下面附了一句话:「要是觉得北京太冷,可以来看看海。」

周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海水那么蓝,天空那么开阔,阳光那么灿烂。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景,是他只能在电视和网络上想象的南方。

他想起老家冬天的荒凉,想起北京冬天的灰暗,想起自己这二十多年见过的所有冬天——都是冷的,都是灰的,都是需要咬牙硬撑才能熬过去的。

而照片里的那个世界,看起来那么温暖,那么轻松,那么……触手可及。

只要他愿意伸出手。

只要他愿意跨出那一步。

周远的手指在屏幕上摩挲,打出了一行字:「海真漂亮。」

但他没有发送。他删掉了,重新打:「谢谢分享。」

然后他关掉手机,起身结账。

走出小吃街时,风更大了。周远裹紧外套,低头往宿舍走。路过图书馆时,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个熟悉的窗口——灯还亮着,陈婉可能还在那里学习。

他该上去找她的。该告诉她面试的事,该和她商量南方的机会,该像正常情侣那样一起规划未来。

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那之后的几天,周远陷入了某种奇怪的平静。他照常上课,照常去图书馆,照常和陈婉一起吃晚饭。他们聊论文,聊期末考试,聊寒假安排——陈婉说要带他回家过年,周远说要看母亲的身体情况。

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

但在平静的表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林悦的消息每天都会来,不频繁,但从不缺席。有时候是一张风景照,有时候是一句关于工作的提醒,有时候只是简单的“早安”或“晚安”。周远从不主动联系她,但每条消息都会回复,客气而克制,像在玩一场危险的平衡游戏。

周五晚上,陈婉去参加室友的生日聚会,周远一个人在宿舍。赵磊和另外两个室友出去喝酒了,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周远打开电脑,想写论文,但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盯着空白的文档,脑子里却在回放郑总的话:“转正机会很大”“深圳的发展前景好”“薪资待遇在北京很难找到同等的”。

还有林悦的那句:“对值得好的人,就会特别好。”

值得好的人。他吗?

手机震动,是林悦发来的消息:「在忙吗?」

周远看着那三个字,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动。他想说点什么,想倾诉点什么,想找个人说说他这些天来的挣扎和矛盾。

但他不能对陈婉说。陈婉不会理解,或者说,陈婉理解了会更受伤。

他也不能对室友说。他们只会羡慕他“走了狗屎运”,不会懂他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

那他还能对谁说?

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不忙,在写论文,写不出来。」

发送出去后,周远立刻后悔了。这太私人了,太像抱怨了,太像……太像在寻求安慰了。

但林悦的回复很快来了:「写论文最熬人了。我那时候写毕业论文,熬了三个通宵,最后差点晕在图书馆。」

周远忍不住笑了:「这么夸张?」

「真的。不过后来我表哥教了我一个方法,把大论文拆成小任务,每天完成一点,压力就小多了。你要不要试试?」

他们就这样聊了起来。从论文聊到学习方法,从学习方法聊到各自的大学生活,从大学生活聊到童年趣事。周远发现自己竟然在笑——对着手机屏幕,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笑得像个傻子。

聊到十一点时,陈婉发来消息:「聚会结束了,我回宿舍啦。你睡了吗?」

周远这才猛地回过神。他看了眼和林悦的聊天记录——已经刷了好几屏,从论文聊到了各自家乡的过年习俗。

他像被烫到一样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回复陈婉:「还没,在写论文。你早点休息。」

陈婉回复:「嗯,你也别熬太晚。晚安。」

「晚安。」

周远盯着那个对话框,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他在做什么?一边和陈婉道晚安,一边和林悦聊得火热?

他关掉手机,扔在桌上,起身去阳台。

深冬的夜晚冷得刺骨。周远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宿舍楼零星的灯火,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迅速消散。风吹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他一动不动。

他需要这寒冷。需要这疼痛。需要某种能让他清醒的东西。

但清醒了又能怎样呢?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这是错的。他知道继续这样下去,伤害是必然的结局。

可他就是停不下来。

就像在冰面上行走的人,明明知道冰面在开裂,明明听见了危险的声响,还是忍不住往前探了一步,又一步。

因为前方有光。

因为身后是黑暗。

因为他太冷了,冷到即使知道是飞蛾扑火,也要扑向那一点点温暖。

即使那温暖,来自错误的地方。

即使那光明,通往错误的方向。

阳台的门被风吹得哐当一声关上。周远转过身,走回室内。

暖气扑面而来,带着干燥的温暖。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还黑着。

他没有再打开。

他只是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躺上床,用被子蒙住了头。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沉重,缓慢,像某种不祥的鼓点。

敲击着这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天。

敲击着他已经出现裂痕的人生。

 

第十二章:寒假的分水岭

寒假开始的前一天,北京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花从清晨开始飘,细碎而稀疏,到中午时才渐渐密起来。周远站在宿舍窗前,看着窗外渐渐变白的世界,心里那片荒原也仿佛被雪覆盖,一片空旷的冷。

陈婉的车票是下午两点的。她家在天津,高铁只要半小时。周远送她去车站,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身后留下两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你真的不跟我回去吗?”陈婉第三次问这个问题,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失望。

周远握紧她的手,雪花落在她红色的围巾上——还是他送的那条廉价的针织围巾,但她整个冬天都戴着,边缘已经起球得更厉害了。

“我妈身体不太好,我想回去多陪陪她。”周远说,这是真话,但也不是全部的真话。

其实他也想去陈婉家。想看看她长大的地方,想感受一下那种正常的、温暖的家庭是什么样子。但他不敢。他怕那种温暖会衬托出他自己的不堪,怕那种正常会让他更加清楚地看见自己生活的畸形。

更怕的是,他知道自己配不上那种温暖。

“那好吧。”陈婉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那你回去好好陪阿姨,记得按时吃饭,别总省钱。还有……”

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说:“记得想我。”

周远的心脏像被什么捏了一下。他伸手抱紧她,把脸埋在她肩头,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味,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对不起。但最终,他只是说:“你也是。”

车站人很多,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学生。周远送陈婉到安检口,看着她回头朝他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里。那个红色的围巾在人流中一闪而过,像冬天里最后一点温暖的颜色。

从车站出来时,雪下得更大了。周远没有立刻回学校,他去了西单那家商场,又站在了卖羊绒围巾的橱窗前。

那条深灰色的围巾还在,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标签上的数字依然刺眼,但他今天带了卡——卡里有陈婉父母给的两千块钱,和他这个学期攒下的所有兼职收入。

他站了很久,久到店员都注意到了他,走出来问:“先生,要试试吗?”

周远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他最终还是没有买。不是因为买不起,而是因为觉得不配。不配用陈婉父母的钱给她买礼物,不配用这种昂贵的东西来弥补自己心里的亏欠。

回到宿舍时已经傍晚。赵磊和另外两个室友都走了,整层楼空了一大半,寂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周远打开灯,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盯着桌上那张和陈婉的合照——是去年秋天在银杏树下拍的,她笑得很甜,他表情有些僵硬。

手机震动,林悦发来消息:「放假了吗?」

周远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眼照片里的陈婉。他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撕裂感——他的生活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照片里,温暖而真实;一半在手机屏幕里,虚幻而诱人。

他回复:「嗯,明天回家。」

「回河北?」

「对。」

「路上注意安全。河北最近降温了,比北京还冷。」

周远盯着那条消息,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暖意——林悦查了他家乡的天气。这个小小的举动,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戳人心。

他没有回复。只是关掉手机,开始收拾行李。

第二天一早,周远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汽车。车很旧,暖气时好时坏,车窗玻璃上结了厚厚一层霜。他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北方冬景——光秃秃的田野,低矮的农舍,灰蒙蒙的天空。

一切都没有变。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车开了六个小时,下午三点才到县城。从县城到村里还要转一趟小巴,再走两里土路。周远提着行李走在熟悉的土路上时,天已经快黑了。远远地,他看见了家里的灯光——那盏用了十几年的白炽灯,在冬日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昏暗。

母亲等在门口,看见他,眼圈立刻就红了。

“回来了。”她伸手接过他的行李,手指粗糙得像树皮,碰在周远手上,让他鼻子一酸。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晚饭很丰盛——其实也就是多了两个菜,但在周远记忆里,这已经是过年才有的规格了。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问他在学校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钱够不够花。

周远一一回答,报喜不报忧。他说学校食堂很好,说教授很器重他,说兼职赚了不少钱。他说这些话时,母亲就安静地听着,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但周远知道,母亲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在外面不容易,知道他省钱,知道他所有的“很好”背后都是咬牙硬撑。就像他知道,母亲腰疼得厉害却舍不得去医院,知道家里其实已经没什么积蓄,知道三个姐姐凑钱给他时各自的难处。

他们都在演。演给彼此看,也演给自己看。

晚上睡在小时候的房间里,周远睁着眼睛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房间里没有暖气,冷得像冰窖,他蜷缩在被子里,能听见窗外呼啸的风声。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他掏出来看,是两条消息。

一条来自陈婉:「到家啦!我爸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我说你没来,他还念叨了好久。」

另一条来自林悦:「到家了吗?北方农村的冬天是不是特别冷?」

周远先回复了陈婉:「替我谢谢叔叔。你多吃点。」

然后他盯着林悦那条消息,很久很久。窗外的风声更大了,像无数个鬼魂在呜咽。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小时候冬天冻得睡不着,母亲把他搂在怀里;想起了姐姐们把唯一的厚棉袄让给他穿;想起了父亲去世那年,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天。

他打下了几个字:「特别冷。」

发送出去的瞬间,他感到一种自暴自弃的快感。像是在说:看吧,这就是我的生活。这就是真实的我。不是你们想象的优秀大学生,不是配得上你们的体面人,只是一个从寒冷和贫穷里爬出来的、浑身泥泞的可怜虫。

林悦的回复很快来了:「我老家在哈尔滨,小时候家里也冷。后来我爸做生意搬去了深圳,就再也没有那么冷过了。」

周远盯着那行字,突然明白了林悦为什么能理解他——她也是从寒冷里走出来的人。她也有过冻得发抖的童年,也有过想要逃离的过去。

只是她逃出来了。而他,还在挣扎。

那之后的几天,周远和林悦的聊天变得频繁起来。也许是因为距离,也许是因为环境,也许是因为那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错觉。他们聊童年,聊家庭,聊那些因为贫穷而受过的委屈和白眼。

林悦从不掩饰自己的过去。她说她小时候穿的都是亲戚的旧衣服,说她也曾经因为交不起补习费被同学嘲笑,说她父亲做生意失败时全家连吃饭都成问题。

“所以我知道那种感觉。”她在一条消息里写道,“那种拼命想要摆脱,想要逃离,想要证明自己的感觉。”

周远看着那条消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共鸣。陈婉永远不会懂这种感觉——她出生在温暖的家庭,成长在优渥的环境,她的烦恼是“想去哪个国家留学”“想买哪个牌子的包”,而不是“下顿饭在哪里”“下学期的学费怎么办”。

但林悦懂。因为她经历过。

除夕那天,家里很热闹。三个姐姐都带着丈夫孩子回来了,小小的堂屋里挤满了人。孩子们吵吵闹闹,大人们忙着准备年夜饭,电视里放着热闹的春晚,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团圆。

但周远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却感到一种深刻的疏离。他像是站在玻璃罩外面的人,看得见里面的热闹,却感受不到温度。

手机震动,是林悦发来的照片——深圳的夜景,高楼林立,灯火璀璨。照片下面附了一句话:「深圳没有年味,但至少不冷。」

周远盯着那张照片,又抬头看看家里昏黄的灯光,看看墙壁上斑驳的水渍,看看母亲因为常年劳作而佝偻的背影。

两个世界。天壤之别。

他突然无比渴望照片里的那个世界。渴望那种明亮,那种温暖,那种看起来毫不费力的体面生活。

年夜饭开始前,周远收到了陈婉的视频通话请求。他走到院子里接起,屏幕里是她家温暖明亮的客厅,背景是精致的装修和一桌丰盛的年夜饭。

“新年快乐!”陈婉在屏幕里笑得灿烂,“你看,我爸做了这么多菜,说等你来了要给你露一手。”

周远勉强笑了笑:“替我谢谢叔叔。”

“你那边呢?吃年夜饭了吗?”

“正准备吃。”

“让我看看阿姨。”

周远把镜头转向屋里。昏暗的灯光,简陋的家具,一桌朴素的饭菜。他看见母亲在镜头里局促地笑了笑,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阿姨新年好!”陈婉热情地打招呼。

母亲点点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新年好,新年好。”

视频通话只持续了五分钟。挂断后,周远站在院子里,看着手机黑掉的屏幕,很久没有动。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屏幕上,迅速化成水珠。

他知道,刚才那五分钟,是他人生的缩影——屏幕这边是冰冷的现实,屏幕那边是温暖的幻想。

而他站在中间,哪边都不属于。

屋里传来家人的笑声,电视里传来主持人的祝福,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但周远只觉得冷。

冷到骨髓里的那种冷。

他知道这个冬天会很长。

长到他可能再也走不出来。

 

第十三章:屏幕后的深渊

寒假的第十五天,周远收到了深圳公司的正式录用通知。

邮件是凌晨三点发来的。那晚他失眠,躺在冰冷的炕上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邮件提醒跳出来时,心跳骤然停了一拍。点开附件,offer letter做得精美专业,薪资数字比之前说的还要高20%,实习期三个月,转正后提供员工宿舍。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郑总特别交代,如果你愿意,可以提前来深圳熟悉环境,公司提供临时住宿。」

周远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窗外是北方农村深冬的寂静,只有风偶尔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而邮件里的那个世界——深圳,22度的冬天,员工宿舍,转正机会——像另一个维度的存在,美好得不真实。

手机震动,是林悦发来的消息:「看到邮件了吗?」

时间显示凌晨三点零五分。她也醒着。

周远回复:「看到了。谢谢。」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优秀。」林悦很快回复,「我表哥说,你面试时提到的文化产业本土化观点,他很欣赏。」

周远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想说“我没有那么优秀”,想说“我只是运气好”,想说“其实我很害怕”。但最终,他只是打下一个字:「嗯。」

林悦又发来一条消息:「睡不着?」

「嗯。」

「我也睡不着。深圳最近总是下雨,雨声吵得人睡不着。」

周远盯着这条消息,突然有一种冲动。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照片——是昨晚拍的,窗外院子里积了厚厚的雪,月光照在雪地上,泛着冷冽的蓝光。他发送过去,附了一句话:「我们这儿下雪。」

林悦很快回复:「真美。但看起来好冷。」

「零下十五度。」

「天啊。我在深圳穿短袖都嫌热。」

周远盯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得像一道伤口。他突然无比渴望林悦描述的那种温暖——不是暖气片烘出来的干燥的热,而是南方冬天那种湿润的、从皮肤渗透到骨头里的暖。

他们就这样聊了起来。从天气聊到南北差异,从差异聊到各自的生活习惯,从生活习惯聊到童年的冬天。林悦说她小时候在哈尔滨,冬天最冷到零下三十度,手冻得像胡萝卜;周远说他小时候家里买不起煤,晚上睡觉要把所有衣服都盖在被子上。

聊到凌晨四点时,林悦突然说:「其实我一直觉得,我们是一类人。」

周远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没有回复,只是盯着那句话,像盯着一个不该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林悦又发来一条消息:「都是从很冷的地方走出来,都想走得更远,都……都不甘心。」

“不甘心”。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周远心里那扇一直紧锁的门。是的,他不甘心。不甘心一辈子困在这个贫穷的村庄,不甘心永远仰望陈婉那样的家庭,不甘心自己的努力只能换来一点可怜的施舍。

他想抓住点什么。想改变点什么。想证明自己配得上更好的生活。

哪怕要用错误的方式。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周远没有按亮它。他只是躺在黑暗里,听着母亲在隔壁房间压抑的咳嗽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自己沉重的心跳。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跨越那条不该跨过的线。他在用背叛换取机会,用谎言换取未来。

但他停不下来。

就像在黑暗中行走的人,看见前方有一点光,就忍不住要朝它走去。即使知道那可能是陷阱,即使知道走过去可能万劫不复。

第二天早上,周远顶着黑眼圈起床时,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饭。简单的粥和咸菜,热气在寒冷中迅速消散。

“昨晚没睡好?”母亲问,声音里带着担忧。

“嗯,有点失眠。”周远低头喝粥。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远啊,妈知道你心气高,想往高处走。但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

周远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见母亲浑浊的眼睛正看着他,那里面有担忧,有理解,还有一种深切的悲哀。

“妈,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干。

“妈没什么文化,但妈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母亲放下筷子,粗糙的手握住他的手,“那个陈姑娘,是个好孩子。但咱们家,配不上人家。”

周远的心脏像被什么揪紧了。

“妈不是说你不好。”母亲的声音更轻了,“你聪明,你努力,你比谁都强。但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门不当户不对,最后苦的是两个人。”

周远低下头,粥碗里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想说“我知道”,想说“我也怕”,想说“所以我可能要走另一条路”。但他说不出口。

“你要是真想跟她好,就好好对人家。”母亲松开手,继续吃饭,“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咱们穷,但要有骨气。”

骨气。这个词像针一样扎进周远的心里。他想起了那两千块钱,想起了那条廉价的围巾,想起了自己每次面对陈婉父母时的卑微。

骨气能当饭吃吗?骨气能让他给母亲买好药吗?骨气能让他给陈婉买得起钻石项链吗?

他不知道。

那天下午,周远去镇上给手机充话费。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破旧的店铺。他走进移动营业厅时,看见柜台后面贴着一张深圳的旅游海报——蓝天,碧海,高楼,阳光灿烂得刺眼。

他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久到营业员都忍不住问:“小伙子,要办什么业务?”

“充话费。”周远说,目光却没有离开海报。

充完话费出来,他站在街上,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来自陈婉:「在干嘛呢?我想你了。」

一条来自林悦:「公司旁边新开了一家湘菜馆,我表哥说等你来了带你去吃。」

周远先点开了林悦的消息。他看着那条关于湘菜馆的消息,想象着那个场景——温暖的餐厅,美味的食物,林悦和她表哥的笑脸,还有那个他渴望已久的世界。

然后他才点开陈婉的消息。简短的“我想你了”,却让他感到一种沉重的负担。

他该怎么回复?该怎么面对?

最终,他给陈婉回复:「在镇上办事。我也想你。」

给林悦回复:「湘菜好啊,我喜欢吃辣。」

发送顺序再次暴露了一切。

那之后的几天,周远陷入了某种奇怪的亢奋。他白天帮母亲干活,陪姐姐们的孩子玩,表现得像个正常的回家过年的大学生。但每到深夜,当所有人都睡去,他就打开手机,和林悦聊天。

他们聊得越来越深入。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理想,从理想聊到各自的恐惧和渴望。林悦说她害怕孤独,说她离婚后一直一个人,说她想要一个家;周远说他害怕失败,说他怕让母亲失望,说他怕一辈子都走不出贫穷的阴影。

他们像两个在黑暗中互相取暖的人,用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彼此最不堪的角落。

除夕前夜,周远收到了一个快递。是林悦寄来的,一个小小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和他当初在商场橱窗里看中的那条,一模一样。

盒子里还有一张卡片,上面是林悦娟秀的字迹:「深圳不冷,但听说北京还会冷很久。希望它能帮你熬过这个冬天。」

周远握着那条围巾,羊绒柔软得像云朵,和他送陈婉的那条粗糙的针织围巾天壤之别。他把脸埋进围巾里,闻到了很淡的香水味——是林悦身上的味道。

那一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接受另一个女人的礼物。

他在背叛陈婉。

但他没有把围巾退回去。他只是把它小心地收进行李箱最底层,像收藏一个秘密,一个罪证。

除夕夜,周远照例和陈婉视频通话。她穿着新买的红色毛衣,笑得灿烂如花。她给他看她家的年夜饭,给他看她父母送给她的新年礼物,给他看她窗外的烟花。

“明年我们一起过年好不好?”陈婉在屏幕里说,眼睛亮晶晶的,“你来我家,或者我去你家,都行。”

周远看着她的笑容,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他想说“好”,想说“一定”,想说很多很多承诺。

但他只是说:“嗯,明年再说。”

视频挂断后,周远一个人走到院子里。夜空中零星有烟花绽放,很快又熄灭。寒冷刺骨,他裹紧了外套,却感觉不到温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林悦发来的消息:「新年快乐。希望新的一年,我们都离温暖更近一点。」

周远盯着那条消息,又抬头看看漆黑的夜空。烟花已经放完了,只剩下寒冷的黑暗。

他回复:「新年快乐。」

然后他关掉手机,把它扔进雪地里。

手机在雪里陷下去,屏幕很快被雪花覆盖。周远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方块,像看着自己正在沉没的人生。

他知道自己回不了头了。

从接受那条围巾开始,从深夜聊天开始,从回复林悦的消息比回复陈婉更快开始,他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而路的尽头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冬天,他把自己弄丢了。

丢在了两个女人的世界里。

丢在了寒冷与温暖的夹缝中。

丢在了手机屏幕后,那个看不见的深渊里。

 

第十四章:归校的陌生人

三月返校的火车上,周远几乎没睡。

硬座车厢挤满了返校的学生,空气里混杂着泡面味、汗味和一种长途旅行特有的疲惫气息。周远靠着车窗,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北方平原——田地还是荒芜的,树木还是光秃秃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行李箱里装着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

围巾被他仔细地叠好,藏在几件厚衣服中间,像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每次列车员推着售货车经过,车厢晃动时,他都会下意识地按一按行李箱,仿佛害怕那个秘密会自己跳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陈婉发来的消息:「到哪儿了?我去车站接你。」

周远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摩挲了很久,才回复:「不用接,东西不多,我自己回去就行。」

发送成功后,他立刻后悔了。这是寒假以来他第几次拒绝陈婉的好意了?记不清了。从大年初三开始,他就总找借口不视频,说信号不好,说家里忙,说累了想早点睡。

而与此同时,他和林悦的聊天记录已经长得翻不到头。

列车广播报站,北京西站到了。周远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下车,早春的北京依然很冷,风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他站在站台上,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突然感到一种深切的迷茫——他该去哪儿?回学校?去见陈婉?还是……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林悦:「到北京了吗?深圳今天26度,穿短袖都热。」

周远盯着那条消息,想象着26度的天气,想象着南方湿润温暖的空气。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北京灰蒙蒙的天空,和站台上裹着厚外套、行色匆匆的人群。

两个世界。他站在交界线上。

最终,他还是回了学校。宿舍里只有赵磊在,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远哥回来了!哟,怎么瘦了这么多?”

“家里事多,没休息好。”周远把行李箱推到床底下,没有打开。

“陈婉刚还打电话找你呢,说你手机打不通。”

周远掏出手机,才发现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陈婉的。他把手机调成静音了,在火车上。

“信号不好。”他说,声音有些干。

赵磊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下午四点,陈婉来宿舍找他。她穿了件浅粉色的毛衣,头发剪短了些,看起来清爽又精神。看见周远,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委屈。

“想先收拾一下。”周远避开她的目光,“你剪头发了?”

“嗯,好看吗?”

“好看。”

简单的对话后,是尴尬的沉默。宿舍里只有赵磊敲键盘的声音,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篮球声。周远突然意识到,他和陈婉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他们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哪怕什么都不说,也不会觉得尴尬。但现在,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晚上一起吃饭吧?”陈婉打破沉默,“西门新开了家川菜馆,听说不错。”

“好。”周远点头。

吃饭时,陈婉说了很多寒假的事——家里亲戚的趣事,和闺蜜逛街的见闻,看过的电影和书。她说得很开心,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以前一样。

但周远发现,自己听不进去了。

他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走,飘向手机,飘向南方,飘向那个26度的、他从未去过的城市。当陈婉说到“我们暑假可以去青岛看海”时,他甚至脱口而出:“深圳的海应该更漂亮。”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陈婉脸上的笑容僵住:“深圳?”

周远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但已经来不及收回。

“嗯……就是随口一说。”他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听说深圳气候好。”

陈婉沉默了。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周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周远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弯腰去捡,借机避开了陈婉的目光。

“没有。”他说,声音有些发颤,“我能有什么事瞒你。”

陈婉没再追问。但剩下的半顿饭,两人吃得都很沉默。周远能感觉到陈婉在看他,那种探究的、担忧的、又带着点受伤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饭后送陈婉回宿舍,走到楼下时,她突然停下脚步。

“周远。”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吗?”

周远点点头。他当然记得。礼堂里晃眼的灯光,她低头看宣传册的侧脸,还有那句“很配你”。

“那时候我觉得,能遇见你真好。”陈婉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现在我还是这么觉得。所以……如果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周远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真诚和脆弱,突然很想哭。他想抱住她,想告诉她一切,想求她原谅,想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发生的、纯粹的过去。

但他没有。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别多想,我没事。”

陈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

“晚安。”她说,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周远站在原地,嘴唇上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柔软触感。那是一个带着试探和不安的吻,和以前甜蜜的吻完全不同。

他知道,陈婉感觉到了。感觉到了他的疏离,感觉到了他的变化,感觉到了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缝。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修补。

或者说,他已经不想修补了。

回到宿舍,周远打开行李箱,终于拿出了那条羊绒围巾。柔软的触感在指尖蔓延,他把它放在脸上,能闻到很淡的香水味——林悦的味道。

手机震动,林悦发来消息:「考虑得怎么样了?表哥说可以给你一周时间考虑。」

周远盯着那条消息,又看看手里的围巾。然后他做了决定。

他回复:「我接受。什么时候可以过去?」

林悦的回复很快,快得像早就等着这一刻:「太好了!我这就告诉表哥。你可以四月初过来,正好赶上公司新项目启动。」

四月初。还有不到一个月。

周远放下手机,走到阳台。夜已经很深了,宿舍楼大多熄了灯,只有零星的几扇窗户还亮着。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轰鸣声,悠长而孤独。

他想起大一时,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和陈婉在图书馆待到很晚,送她回宿舍后,他也这样站在阳台上。那时候他心里满满的,都是对未来的期待和憧憬。

而现在,他心里空荡荡的,只有迷茫和恐惧。

他知道自己做了选择。选择了深圳,选择了林悦,选择了那条看起来更容易走的路。

但他不知道这个选择会把他带向哪里。

身后传来赵磊的声音:“远哥,还不睡?”

周远转过身,看见赵磊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拿着烟,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抽一根?”赵磊递过来一支烟。

周远平时不抽烟,但这次他接了过来。赵磊帮他点上,两人站在阳台上,沉默地吞云吐雾。

“远哥。”赵磊突然开口,“咱俩室友三年,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周远没说话,只是吸了一口烟。烟很呛,呛得他眼睛发酸。

“陈婉是个好姑娘。”赵磊的声音很轻,“真的,我见过那么多女生,没几个像她那么真心实意的。”

周远的手指抖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

“我不知道你寒假遇到了什么事。”赵磊转过头看着他,“但你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对劲。陈婉看出来了,我们都看出来了。”

周远闭上眼睛。夜风吹在脸上,很冷。

“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兄弟说。”赵磊拍拍他的肩,“咱们一起想办法。但别做傻事,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周远没说话。他只是把烟抽完,把烟蒂按灭在栏杆上。

“谢谢。”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赵磊叹了口气,转身回屋了。

周远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又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才回到屋里。

躺在床上时,他拿出手机,打开了和陈婉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寒假前的对话——那些甜蜜的、琐碎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对话。

「明天降温,多穿点。」
「论文写完了吗?需要我帮你查资料吗?」
「梦见你了,梦到你对我笑。」
「我也想你。」

一条条看下去,周远的眼眶越来越热。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她为他带的奶茶,想起了她陪他熬夜写论文,想起了她因为他一句“想吃栗子”就跑遍半个学校去买。

她是真的爱他。

而他呢?

他爱她吗?

爱吧。至少曾经爱过。

但现在,爱还能抵得过现实的残酷吗?爱还能让他忍受贫穷的自卑吗?爱还能给他一个看得见的未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一条可能让他后悔一辈子的路。

但至少现在,他停不下来了。

窗外的天渐渐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周远闭上眼睛,把手机扔到一边。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这个春天,看似万物复苏,实则暗藏杀机。

而他,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只差最后一步。

 

第十五章:谎言的编织

四月初的那个决定,周远用了一周时间来编织谎言。

第一步是告诉导师,他需要请假一个月,理由是“母亲病重,需要回家照顾”。导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教授,看着周远递上的假条,扶了扶眼镜,叹了口气:“你家里的事我也听说了些。去吧,学业可以补,家人最重要。”

周远低头签字时,钢笔尖戳破了纸。他想起了母亲在火车站送他时说的话:“在外头好好的,别惦记家里。”母亲不知道,他要用她的病来撒谎。

第二步是告诉陈婉。

那是个周六的下午,阳光很好,校园里的玉兰开了,大朵大朵的白花在枝头颤动。周远约陈婉在图书馆后面的长椅见面——那是他们第一次正式接吻的地方,现在想来,有种残忍的讽刺。

陈婉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在春风里微微飘动。她笑着坐下来,递给他一杯奶茶:“给你,半糖加珍珠。”

周远接过奶茶,指尖冰凉。奶茶是温热的,但他感觉不到暖意。

“婉婉。”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可能要离开北京一段时间。”

陈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离开?去哪儿?”

“深圳。”他说出这两个字时,不敢看她的眼睛,“有个实习机会,待遇很好,对我专业发展也有帮助。”

“深圳?”陈婉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寒假的时候联系的。”周远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奶茶杯,“一直没确定,所以没告诉你。”

长椅上沉默了很久。春风很温柔,吹动陈婉的发丝,吹落几片玉兰花瓣。白色的花瓣落在她肩头,她没去拂。

“去多久?”她终于问。

“一个月。也可能……更久。”周远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转正机会好,可能会留在那边。”

“留在那边。”陈婉重复这四个字,像在消化某种难以接受的事实,“那我们呢?”

周远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他知道这个问题会来,也准备好了答案,但真到要说出口时,喉咙像被堵住了。

“我们可以异地。”他说,声音虚得连自己都不信,“现在通讯这么方便,视频,电话……”

“周远。”陈婉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很冷静,“你看着我。”

周远抬起头,第一次正视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一潭深水,里面映出他仓皇失措的倒影。

“你真的想让我等你吗?”她问,一字一句,“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打算回来?”

这句话问得太直接,直接到周远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溃不成军。他想说“我当然会回来”,想说“你等我”,想说很多很多承诺。

但他开不了口。因为他知道那是谎言。他接受了深圳的offer,接受了林悦的安排,接受了那条羊绒围巾——每一步,都是在离陈婉更远。

“我会回来的。”最终,他还是说了谎。声音很低,低得像自言自语。

陈婉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容很淡,很苦。

“好。”她说,“我等你。”

但她眼睛里的光,已经熄灭了。

那天之后,陈婉没有再问深圳的事。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常上课,照常去图书馆,照常和周远一起吃晚饭。但她的话变少了,笑容也变少了。有时候周远说话,她会走神,眼睛看着窗外,眼神空荡荡的。

赵磊私下找过周远一次,在篮球场边。那天下着毛毛雨,球场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真要去深圳?”赵磊直接问。

周远点头。

“因为那个实习?”

“……嗯。”

赵磊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他看穿:“远哥,咱俩室友三年,我了解你。你不是那种为了工作什么都不顾的人。到底怎么回事?”

周远别开视线:“就是工作需要。”

“工作?”赵磊冷笑,“那陈婉呢?你就这么把她扔在北京?异地?你知不知道多少异地恋最后都黄了?”

周远没说话。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水滴顺着脸颊滑下来,像眼泪。

“远哥。”赵磊的声音软了下来,“你是不是……遇见什么难处了?缺钱?还是家里出事了?你跟兄弟说,咱们一起想办法。”

周远摇摇头。最难处的不是钱,不是家事,而是他心里的那个洞——那个因为贫穷和自卑而越来越大的洞,那个只能用虚假的体面和逃离来填补的洞。

“我没事。”他说,“就是想换个环境。”

赵磊叹了口气,没再问。

临走前的那个周末,周远开始收拾行李。他把那条羊绒围巾塞进行李箱最底层,上面压了几本书和几件衣服。陈婉来宿舍帮他,看见他在叠衣服,突然说:“我给你买了件新衬衫。”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和他借赵磊的那件很像,但质地更好,标签上的价格不菲。

“深圳热,但上班总要穿正式点。”陈婉把衬衫递给他,声音很平静,“这件料子透气,夏天穿也不会太热。”

周远接过衬衫,手指触到柔软的布料,心里那个洞裂得更大了。陈婉还在为他考虑,还在为他花钱,还在用她的方式爱他。

而他呢?他在行李箱里藏着另一个女人送的围巾。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不用谢。”陈婉帮他叠衣服,动作很慢,很仔细,“到了那边,记得按时吃饭。深圳湿热,容易上火,多喝点凉茶。还有……”

她停下手,抬起头看他:“如果太累了,就回来。北京永远有你住的地方。”

周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背过身去,用手背狠狠擦掉。

“我知道。”他说,“我会回来的。”

但他知道,这是最后一个谎言了。因为他不会回来了。从踏上南下的列车那一刻起,他就不会回来了。

临走前夜,陈婉在他宿舍待到很晚。两人没说什么话,只是并肩坐着,看窗外的夜色。远处教学楼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校园渐渐沉入黑暗。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吗?”陈婉突然问,和送别那晚同样的问题。

周远点头。

“那时候我想,能遇见你真好。”陈婉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现在我还是这么想。不管你去哪里,不管以后怎么样,能遇见你,真好。”

周远转过头看她。夜色里,她的侧脸轮廓柔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动。他想抱住她,想留住这一刻,想改变所有的决定。

但他没有。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和他的一样。

凌晨三点,陈婉终于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得让周远一辈子都忘不了——有不舍,有担忧,有爱,还有一种深切的、近乎预感的悲伤。

“一路平安。”她说,然后关上了门。

周远坐在黑暗里,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然后他打开行李箱,拿出了那条羊绒围巾。

柔软的触感在指尖蔓延,林悦的香水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他把它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两个女人。两条路。两种人生。

他选了看起来更容易的那条,但此刻,他清楚地知道——没有哪条路是容易的。每条路都要付出代价,只是代价不同而已。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周远站起身,把围巾重新叠好,放进行李箱。然后他换上陈婉送的新衬衫,对着镜子整理领口。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衬衫很合身,浅蓝色衬得他精神了些。

像个要出远门的体面人。

像个要去开始新生活的年轻人。

像个……骗子。

七点整,出租车到了楼下。周远拖着行李箱下楼时,赵磊从上铺探出头:“远哥,走了?”

“走了。”

“保重。”

“嗯。”

走到宿舍门口时,周远回头看了一眼。住了三年的宿舍,熟悉的书桌,熟悉的床铺,熟悉的室友。还有那些和陈婉有关的记忆——她坐在这里等他,她在这里给他送奶茶,她在这里吻过他。

一切都要结束了。

或者说,一切已经结束了。

坐进出租车时,手机震动。是两条消息。

一条来自陈婉:「到车站了告诉我。」

一条来自林悦:「表哥派车去深圳北站接你,车牌号发你微信了。」

周远先回复了林悦:「收到,谢谢。」

然后他才回复陈婉:「好,你多睡会儿,别送了。」

发送顺序。永远的顺序。

出租车启动,驶出校门。周远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校园——图书馆,教学楼,食堂,宿舍楼。每一处都有他和陈婉的回忆。

但他把它们都抛在了身后。

像抛弃一件穿旧了的衣服。

像抛弃一段不再需要的历史。

列车开动时,周远靠在窗边,看着北京渐渐消失在视野里。田野,村庄,城市,一切都在向后飞驰。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来了。

不是地方。

是人。

是自己。

是那个曾经真心爱过、也曾被真心爱过的自己。

他把它留在了北京。

留在了那个玉兰花开的春天。

留在了陈婉渐渐熄灭的眼神里。

而他自己,带着一箱谎言和一条不属于他的围巾,驶向了南方。

驶向了未知的未来。

驶向了注定破碎的结局。

 

第十六章:南方的晨雾

深圳北站的晨雾带着海水的咸腥气。

周远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时,是早上六点半。南方的四月已经闷热,他穿着陈婉送的衬衫,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粤语、普通话、各地方言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手机震动,是林悦发来的消息:「到了吗?车在B2停车场,黑色别克,尾号668。」

周远回复:「刚出站。」

「直接下B2,我在车里等你。」

最后那句话让周远的心脏停跳了一拍——林悦亲自来了。他以为只会是司机。

B2停车场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潮湿混凝土的气味。周远推着行李箱,在成排的车中寻找那辆黑色别克。刚转过一个弯,就看见了她。

林悦靠在一辆黑色的车旁,穿着米色的连衣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见他,她直起身,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不是那种客套的、公式化的笑,而是明亮的、带着真实喜悦的笑。

“一路辛苦。”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一个包,“车在这边。”

周远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纤细的背影,连衣裙的裙摆在晨风里轻轻摆动。一切都不真实得像一场梦——二十四小时前他还在北京寒冷的清晨,现在却在这个陌生的南方城市,跟着一个几乎算得上是陌生的女人。

车里冷气开得很足,和周远记忆里深圳的“温暖”完全不同。林悦坐在驾驶座,发动车子,动作熟练。

“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公司附近的一个公寓,步行十分钟。”她一边开车一边说,“不大,但一个人住足够了。表哥说实习期这三个月,房租公司出。”

周远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城市风景——高楼,立交桥,绿化带里茂密得近乎狂野的植物。一切都那么新,那么亮,那么……不真实。

“谢谢你。”他说,声音有些干。

“客气什么。”林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先休息一天,明天我带你去公司报到。表哥今天在外地开会,后天才能见你。”

车子开进一个叫“海岸城”的小区。楼很新,外墙是淡蓝色的玻璃幕墙,在晨光里闪闪发亮。林悦带他上到十六楼,打开1603的门。

公寓不大,但很干净。一室一厅,家具都是崭新的北欧风格,浅色的木地板,巨大的落地窗外能看到海——虽然很远,但确实能看到一线深蓝。

“这是……”周远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公司给实习生准备的公寓。”林悦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之前住的人刚调去上海,正好空出来。你先住着,缺什么跟我说。”

周远走进屋里。空气里有新家具的味道,还有一种很淡的香味——和林悦身上的香水味很像。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海,看着楼下整齐的绿化带,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他突然想起了北京的宿舍——拥挤,陈旧,窗外只能看见另一栋宿舍楼。想起了和陈婉合租的那个小房子,虽然不大,但充满了生活气息。

而这里,干净得像样板间,完美得像广告里的图片,但没有一点“人”的味道。

“你先收拾一下,洗个澡。”林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下去买点早餐,一会儿上来。”

门轻轻关上了。周远一个人在公寓里站了很久,然后才打开行李箱。

衣服,书,洗漱用品。他一件件拿出来,放进衣柜,摆上书架。然后他看见了那条羊绒围巾——深灰色,柔软的,和林悦裙子一样的米色包装纸还垫在下面。

他盯着那条围巾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塞进了衣柜最深处,用几件厚衣服压住。

就像把那个秘密,暂时藏起来。

林悦买了肠粉和豆浆回来。两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餐时,阳光已经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浅色的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

“还习惯吗?”林悦问。

周远点头。肠粉很滑嫩,酱汁鲜美,是他没吃过的味道。豆浆也不是北京那种浓稠的,而是很稀,很甜。

“深圳就是这样,什么都是新的。”林悦喝了一口豆浆,“人也新,事也新,连味道都是新的。”

周远没说话。他确实感觉到了“新”——新的城市,新的工作,新的生活。但“新”不代表“好”,只是……不同。

“对了。”林悦放下筷子,看着他,“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周远抬起头。

“我知道你有女朋友。”林悦的声音很平静,“陈婉,对吧?你们在一起三年了。”

周远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没想到林悦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你不用紧张。”林悦笑了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我帮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更好的机会。不是因为我有什么企图。”

这句话说得坦荡,坦荡到让周远感到羞愧。他想起了自己那些阴暗的猜测,那些“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的试探,那些深夜的暧昧聊天。

“我……”他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在北京有你的生活,我尊重。”林悦继续说,“在深圳这段时间,你就当我是同事,是朋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工作上的事,生活上的事,都可以。”

她站起身,收拾碗筷:“你休息吧,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了。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你去公司。”

门再次关上了。周远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脑子里一片混乱。

林悦是什么意思?她真的只是单纯帮忙吗?那些深夜的聊天,那条羊绒围巾,那些若有若无的关心,都只是“朋友”的范畴吗?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不愿意知道。

因为如果林悦真的只是把他当朋友,那他这一路南下的背叛,又算什么呢?

那天下午,周远一个人在公寓里。他洗了澡,换了衣服,躺在床上想睡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城市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汽车声,施工声,人声,混杂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陈婉的头像上有红点,他点开,是她早上发来的消息:「到了吗?一切顺利吗?」

时间显示是七点半,他刚出站的时候。那时候他在找林悦的车,没看见这条消息。

他回复:「到了,住的地方很好,一切都好。」

发送成功后,他盯着对话框,等她的回复。但等了几分钟,什么都没有。

他又发了一条:「你在干嘛?」

还是没有回复。

周远放下手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失落?还是轻松?他说不清。他只是突然意识到,一千五百公里的距离,真的能把很多东西隔开。

包括爱。

包括承诺。

包括那些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

傍晚时分,林悦发来消息:「晚上一起吃饭吗?带你尝尝地道的潮汕牛肉火锅。」

周远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他想到了陈婉,想到了那条未回复的消息,想到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最终,他回复:「好。」

晚饭在一家很热闹的火锅店。林悦显然是熟客,老板亲自过来打招呼,用粤语说了几句什么,林悦笑着回应。周远听不懂,只是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尝尝这个,吊龙,最好吃的部位。”林悦把烫好的牛肉夹到他碗里。

牛肉很嫩,沙茶酱很香。但周远吃得心不在焉。他时不时看手机,看陈婉有没有回复。

还是没有。

“在等消息?”林悦突然问。

周远抬起头,撞上她含笑的眼神。那眼神太锐利,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

“没有。”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林悦没再追问,只是继续给他夹菜,介绍各种食材,讲深圳的趣事。她说得很生动,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平时那种优雅得体的样子不太一样。

周远看着她,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见陈婉时,她也是这样笑着,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但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周远。”林悦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你知道吗,深圳有个别称,叫‘梦都’。”林悦看着窗外灯火辉煌的街景,“因为这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你可以一夜暴富,也可以一夜之间一无所有。你可以遇见真爱,也可以遇见骗子。什么都是梦,就看你能不能抓住。”

周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霓虹灯在夜色里闪烁,高楼上的LED屏滚动播放着广告,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像是在追着什么。

追钱,追梦,追一个更好的未来。

就像他一样。

“那你呢?”周远突然问,“你在追什么?”

林悦转回头,看着他,笑容淡了些:“我在追一个安稳。一个不用再担心明天在哪里的安稳。”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周远听懂了。因为他也想要安稳。想要不用再为钱发愁的安稳,想要不用再自卑的安稳,想要不用再伪装自己的安稳。

而深圳,看起来能给他这种安稳。

饭后,林悦送他回公寓。车停在楼下时,她没立刻解锁车门。

“周远。”她突然说,“我知道你现在很迷茫。从北方到南方,从学校到社会,从一段关系到另一段关系……所有的一切都是新的。”

周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但我想告诉你,迷茫是正常的。”林悦的声音很温柔,“每个人都会迷茫。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如果你想要安稳,深圳可以给你。如果你想要机会,表哥的公司可以给你。如果你想要……别的什么,也许……”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的话语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像窗外深圳潮湿的夜雾。

周远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知道林悦在暗示什么,也知道自己此刻的选择意味着什么。

他想起了陈婉。想起了她送他衬衫时的眼神,想起了她说“我等你”时的表情。

但也想起了贫穷,想起了自卑,想起了那条他永远买不起的羊绒围巾。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林悦笑了笑,解锁车门:“上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见。”

周远下了车,看着她的车驶远,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公寓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的墙壁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生活将彻底改变。

深圳的晨雾会散去,露出这个城市真实的面目。

而他,也将在这个陌生的南方,开始一段全新的、充满了谎言和背叛的人生。

电梯门打开,十六楼的走廊空无一人。

周远掏出钥匙,打开1603的门。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没有开灯,只是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那片漆黑的海。

海的那边是什么?

他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他只知道,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就像这南方的晨雾,一旦散去,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第十七章:双重生活

公司实习的第一周,周远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双重节奏。

白天,他是郑总口中“很有潜力的年轻人”。早上九点准时出现在办公室,穿着陈婉送的衬衫,坐在靠窗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处理文件、参加会议、做PPT。同事们大多年轻,氛围轻松,午休时大家会一起点外卖,聊八卦,开无伤大雅的玩笑。

郑总对他确实照顾。周二带他去见客户,周三让他参与项目会议,周四甚至让他独立完成了一份市场分析报告。周五下班前,郑总把他叫进办公室,递给他一个信封。

“小周,这是你这周的实习补贴。”郑总笑容温和,“提前发给你,周末去买几件像样的衣服。做这行,形象很重要。”

周远打开信封,厚厚一沓现金,比他预想的多了近一倍。他抬起头,想说“太多了”,但郑总摆摆手:“这是你应得的。好好干,转正后待遇会更好。”

走出办公室时,周远的手指捏着那个信封,纸质坚硬,边缘割得他指尖发疼。钱。这么多钱。够他在北京做两个月兼职,够给母亲买半年的药,够……够还陈婉一部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高兴不起来。

晚上,则是另一种节奏。

林悦几乎每天都会来找他。有时候是约他吃饭,有时候是带他去熟悉深圳,有时候只是来公寓坐坐,带点水果或宵夜。她从不越界,总是在晚上十点前离开,总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但那种距离感,反而让周远更加不安。

周五晚上,林悦带他去深圳湾散步。四月的夜晚,海风湿热,带着咸腥的气息。海岸步道上很多人在跑步、散步、遛狗,路灯在棕榈树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还习惯吗?”林悦问。她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下来,被海风吹得微微飘动。

“还行。”周远说,“就是总觉得……不真实。”

“不真实?”

“嗯。”周远看着远处海面上货轮的灯火,“这一切,工作,公寓,还有……”他没说完。

还有你。他想说。

林悦笑了,笑容在路灯下显得很温柔:“我懂。我刚来深圳的时候也这样。觉得这个城市太好了,好到不像真的,好到……随时会醒过来,发现自己还在哈尔滨那个冰冷的家里。”

周远转过头看她。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过去,提起那些寒冷和不美好。

“那你怎么适应的?”他问。

“接受它。”林悦说,声音很轻,“接受这就是我的新生活,接受我值得这一切,接受那些不好的过去,就是为了让我走到今天。”

周远没说话。海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的音乐声和人们的笑声。

“周远。”林悦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北京,想陈婉,想你是不是做错了选择。”

周远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没有……”

“你不用否认。”林悦打断他,眼神清澈得像能看透一切,“我们都经历过这种时刻。站在两个世界之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她顿了顿,然后说:“但我想告诉你,人生没有对错,只有选择。你选择了深圳,选择了这个机会,这没有错。你想要更好的生活,这也没有错。”

“可是陈婉……”周远的声音低了下去。

“陈婉是你的过去。”林悦说得很平静,“她在北京,你有你的生活。她在等,但生活不会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周远当然明白。林悦在告诉他,该放手了。该往前走了。该开始新生活了。

但他做不到。

或者说,他不愿意做到。

因为放手意味着承认自己是个混蛋,承认自己为了前途抛弃了爱他的人。而往前走,意味着彻底背叛那段三年的感情。

“我知道这很难。”林悦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像安抚一个孩子,“慢慢来。深圳有很多时间,你可以慢慢想清楚。”

那晚送他回公寓时,林悦在楼下突然说:“对了,周末我表哥家有个小聚会,都是公司的人,你要不要来?”

周远犹豫了。

“就当认识些朋友。”林悦笑了笑,“在深圳,多认识些人没坏处。”

最终,周远还是答应了。

聚会安排在周六晚上,在郑总位于华侨城的别墅里。周远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很多人。音乐,烧烤,酒水,穿着时髦的男女三三两两地聊天,笑声在夜空中飘荡。

林悦看见他,走过来递给他一杯香槟:“放松点,都是自己人。”

周远接过酒杯,手指冰凉。他不习惯这种场合——所有人都那么自在,那么游刃有余,好像天生就该在这样的环境里。而他,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的异类。

郑总端着酒杯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小周来了。怎么样,工作还适应吗?”

“适应,谢谢郑总关心。”

“那就好。”郑总笑着对林悦说,“你这学弟不错,踏实,不像现在那些年轻人,心浮气躁的。”

林悦笑着应和。周远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谈笑风生,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些人眼里,他和林悦是“一伙的”。是学姐学弟,是引荐关系,是……某种不言而喻的亲密。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慌乱。

聚会进行到一半时,周远一个人走到院子角落的泳池边。池水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倒映着夜空的星星和远处高楼的灯火。他靠在栏杆上,掏出手机。

陈婉的头像上有红点。他点开,是她下午发来的消息:「这周怎么样?深圳热吗?」

时间是下午三点。那时候他正在开会,没看见。

他回复:「还好,就是湿热。你呢?」

发送后,他盯着屏幕等回复。但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发消息,陈婉总是很快回复。有时候他在上课,手机调静音,下课时会发现她发了好几条,从“在干嘛”到“怎么不理我”到“算了你先忙”。

但现在,她不怎么主动联系他了。他发消息,她也回,但总是很简短,总是隔很久。

像是……在慢慢放手。

这个念头让周远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他想起林悦说的“她在等,但生活不会等”。难道陈婉已经不等了吗?难道她已经……放弃了?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林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远转过身,看见她端着一盘水果走过来。

“有点闷。”他说。

“不习惯这种场合?”林悦把果盘放在旁边的桌上,叉起一块西瓜递给他,“我刚来的时候也不习惯。总觉得格格不入。”

周远接过西瓜,很甜,汁水在嘴里爆开。

“后来我发现,不是我不适合这里。”林悦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灯火,“是我不愿意相信自己适合这里。就像你现在一样。”

周远没说话,只是吃着西瓜。

“周远。”林悦突然叫他,“你想过未来吗?真正的未来。”

“什么未来?”

“在深圳的未来。”林悦转过头看他,“留下来,转正,买房,成家……像所有在这里打拼的人一样,扎根,生长。”

周远愣住了。他确实想过工作,想过挣钱,但“扎根”“成家”这些词,太遥远,太……不真实。

“我没想过那么远。”他说。

“那现在想想。”林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如果你想留下来,表哥的公司可以给你平台。如果你想成家……”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深圳也有很多好姑娘。”

周远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看着林悦,看着她眼睛里的光,看着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的话说得那么委婉,但意思那么明确。

她在告诉他:我可以帮你留下来。我可以……成为你未来的那个人。

海风吹过来,带着泳池消毒水的味道和远处烧烤的香气。音乐换了一首慢歌,有人在院子里跳舞,笑声和音乐声混杂在一起。

周远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块没吃完的西瓜。汁水流下来,弄湿了他的手指,粘腻得难受。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陈婉在火车站送他时红了的眼眶。

想起了母亲说“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

想起了自己行李箱里那条藏着的羊绒围巾。

然后他想起了深圳。想起了郑总给的那个厚厚的信封,想起了公寓落地窗外的海景,想起了林悦说的“你值得这一切”。

两个世界。两个选择。两种人生。

他知道自己该选哪个。

或者说,他已经选了。

只是还差最后一步——承认它。

“林悦。”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谢谢你。”他说,看着她的眼睛,“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谢谢你……说这些。”

林悦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不用谢。我只是觉得,我们都值得更好的。”

聚会结束时已经是深夜。郑总让林悦送周远回去,理由是她“顺路”。车开上滨海大道时,深圳的夜景在车窗外流淌——璀璨,繁华,像一个巨大的、永不熄灭的梦境。

“今天的话,你不用有压力。”林悦突然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深圳,你有很多选择。”

周远看着窗外,没说话。

车停在公寓楼下时,林悦没立刻解锁车门。

“周远。”她轻声说,“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乱。但我想告诉你,不管你最后怎么选,我都理解。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心。”

说完,她倾身过来,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

然后她退开,解锁车门:“上去吧,早点休息。”

周远下了车,看着她的车驶远,消失在夜色里。他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吻过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和很淡的香水味。

他想起陈婉也喜欢这样吻他的脸颊。但陈婉的吻总是带着点孩子气的甜,而林悦的吻……是成年人的,是克制的,是充满暗示的。

他转过身,走进公寓楼。

电梯里,他看着镜面墙里的自己——眼睛里有迷茫,有挣扎,还有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林悦不再只是“学姐”,不再只是“引荐人”。她是一个选择,一个可能性,一个……可以抓住的未来。

而他,已经在松手了。

松开了北京。

松开了陈婉。

松开了那个曾经单纯爱过的自己。

电梯门打开,十六楼的走廊寂静无声。

周远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只是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海和灯火。

深圳的夜晚永远不会真正黑暗。总有光,总有声音,总有人在某个地方醒着,追逐着什么。

追逐钱,追逐梦,追逐一个看起来更好的未来。

就像他一样。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陈婉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你呢?」,她没回复。

他想再发一条,想说点什么,想抓住点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关掉了手机。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回不了头了。

而他已经走了太远。

远到看不见来时的路了。

 

第十八章:断裂的声音

五月中旬,深圳进入雨季。

雨不分昼夜地下,有时是倾盆暴雨,有时是连绵细雨。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墙壁渗出水珠,晾在阳台的衣服永远干不透。周远开始习惯带伞出门,习惯走路时避开积水,习惯在雨声中入睡。

但他不习惯的,是越来越少的北京消息。

陈婉的回复从一天几条,变成几天一条。内容也越来越简单——「嗯」「好」「知道了」。像在应付,像在敷衍,像在……慢慢退出他的生活。

周远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松了口气?还是失落?可能都有。就像拔掉一颗坏牙,疼,但知道疼过之后就好了。

五月的第三个周五,郑总请部门同事吃饭,庆祝一个新项目签约。餐厅在福田CBD的高层,落地窗外是整个深圳的夜景。雨停了,城市灯火在湿润的空气里晕开,像一幅巨大的、流动的油画。

席间大家敬酒,周远也喝了几杯。红酒醇厚,滑过喉咙时有种灼烧感。他很少喝酒,很快就觉得头晕,脸颊发烫。

林悦坐在他旁边,低声问:“没事吧?”

周远摇摇头,想说自己还好,但舌头有点打结。

散场时已经十一点。郑总拍拍周远的肩:“小周,让小悦送你回去。你喝多了,别自己走。”

周远想说不用,但林悦已经拿起了他的外套:“走吧,车在楼下。”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身影——周远脸色潮红,眼神涣散;林悦扶着他的手臂,姿态亲密。周远看着镜子里的画面,突然觉得陌生。像在看别人的故事,别人的生活。

车开上滨海大道时,雨又开始下了。雨点砸在车窗上,发出密集的声响。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刷器规律的刮擦声。

“下周要回学校吗?”林悦突然问。

周远愣了一下。他差点忘了,学校还有事——毕业论文答辩,毕业手续,还有……和陈婉的见面。

“嗯。”他说,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含糊,“要回去一趟。”

“什么时候走?”

“下周三。”

“什么时候回来?”

周远没说话。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敢想。

车在公寓楼下停稳。雨下得更大了,像无数根银针从天上扎下来。林悦熄了火,两人坐在车里,看着挡风玻璃上水流成河。

“周远。”林悦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这次回去,是要跟陈婉说清楚吗?”

周远的心脏猛地一沉。酒精让他的反应变得迟钝,他转过头,看着林悦在昏暗光线里的侧脸。

“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林悦打断他,眼睛看着前方,“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拖着对谁都不好。对你不好,对她不好,对……对我们都不好。”

“我们?”周远下意识地重复。

林悦转过来看他,眼神在昏暗里亮得惊人:“是,我们。周远,我不信你不明白。”

周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雨声很大,大得像要淹没整个世界。

“这几个月,我陪着你,帮着你,不是因为我是活雷锋。”林悦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周远心上,“我喜欢你。从在北京第一次见你,就喜欢。我知道你有女朋友,所以我等。等你来深圳,等你适应,等你……做出选择。”

她顿了顿,然后说:“现在,你该选了。”

周远闭上眼睛。酒精让他的头很疼,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想起了很多画面——陈婉在火车站送他的眼神,母亲说“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那条藏在衣柜里的羊绒围巾。

还有林悦。这几个月来,她带他熟悉深圳,帮他适应工作,在他迷茫时陪他聊天,在他孤独时给他温暖。

没有她,他在深圳什么都不是。

没有她,他可能早就崩溃了。

“林悦。”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林悦的声音很坚定,“你只是不敢承认。你害怕当坏人,害怕伤害陈婉,害怕别人说你忘恩负义。但周远,生活是你自己的,不是别人的。”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和周远发烫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选择没有对错,只有后果。”她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近乎哀求的光,“选我,我们可以在深圳开始新生活。选她,你就得回北京,回到那种……那种需要靠她父母接济的生活。”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周远最深的恐惧。他想起了那两千块钱,想起了陈婉父亲温和但审视的眼神,想起了自己永远买不起的钻石项链。

贫穷。自卑。永远抬不起头。

“给我点时间。”他终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这次回去……会处理好的。”

林悦笑了,那笑容在雨夜里显得很温柔:“好。我等你。”

她倾身过来,这次吻在了他的唇上。不是脸颊,是唇。一个真正的、成年人的吻,带着红酒的味道和雨夜的潮湿。

周远没有躲。他闭上眼睛,接受了这个吻。

像接受一个约定。

像接受一个未来。

像接受……背叛的完成式。

那晚回到公寓,周远在卫生间吐了。红酒混着晚饭,冲进马桶,发出难闻的气味。他趴在马桶边,眼泪混着呕吐物一起流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即将伤害的陈婉?是哭变得不堪的自己?还是哭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简单的过去?

吐完之后,他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通红,脸色苍白,嘴唇因为那个吻而微微肿胀。

像个陌生人。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门,翻出了那条羊绒围巾。深灰色,柔软,带着林悦的香水味。他把它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围巾装进了行李箱。

他要带回北京。不是要还给林悦,而是要……做一个了断。

用这条围巾,这段关系,这个吻,来斩断过去。

斩断和陈婉的三年。

斩断那个贫穷自卑的自己。

斩断所有不该有的犹豫和愧疚。

周三早上,周远坐上了回北京的高铁。八个小时的车程,他从南到北,看着窗外的风景从葱绿变成灰黄,从湿润变成干燥。

像穿越两个世界。

到北京时是下午四点。走出北京西站,熟悉的干燥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北方春天特有的沙尘味。周远拖着行李箱,站在站前广场上,看着这座生活了四年的城市,突然感到一种深切的陌生。

他不是回来了。他是来告别的。

回到学校时已经是傍晚。宿舍里只有赵磊在,看见他,眼睛一亮:“远哥回来了!哟,深圳养人啊,胖了。”

周远勉强笑了笑。他没胖,只是气色好了些——深圳的湿润气候,规律的作息,还有……不用再为钱发愁的生活。

“陈婉知道你回来吗?”赵磊问。

“还没告诉她。”

赵磊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周远问。

“没什么。”赵磊摇摇头,“就是……你不在的时候,陈婉来过几次,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她就走了。看起来……不太好。”

周远的心脏紧了紧:“怎么个不好法?”

“瘦了很多,话也少了。”赵磊说,“有一次我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图书馆后面的长椅上发呆,就是你们常坐的那个位置。叫了她两声她才听见。”

周远没说话。他放下行李箱,走到阳台。窗外是熟悉的校园风景,夕阳把建筑染成金黄色。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一切都不同了。

晚上七点,周远给陈婉发了消息:「我回来了。见一面吧,老地方。」

陈婉回复得很快:「好。」

“老地方”是图书馆后面的长椅。周远到的时候,陈婉已经坐在那里了。五月的北京,傍晚还有些凉意,她穿了件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瘦削。

周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长椅很凉,透过裤子传到皮肤上。

“什么时候到的?”陈婉问,声音很平静。

“下午。”

“深圳怎么样?”

“还行。”周远顿了顿,“就是潮,总下雨。”

简单的对话后,是长久的沉默。暮色渐渐浓重,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有学生抱着书从图书馆出来,说笑着走过,声音在安静的校园里格外清晰。

“周远。”陈婉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这次回来,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周远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转过头,看着陈婉。暮色里,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含着一层水光。

“我……”他开口,却不知道要怎么说。

说他爱上了别人?说他在深圳有了新生活?说他不想再回来了?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他说不出口。

“是林悦,对吧?”陈婉突然说。

周远愣住了。他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表情,看着她眼睛里那层水光终于凝聚成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你怎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怎么知道?”陈婉笑了,笑容很苦,“周远,我不是傻子。你这几个月的变化,我看得出来。你越来越少联系我,说话越来越敷衍,连我生日都忘了——虽然你补了礼物,但我知道,你忘了。”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而且,赵磊告诉我,你去深圳是林悦介绍的。她表哥的公司,对吧?”

周远低下头,手指紧紧攥在一起,指甲陷进掌心,疼得发麻。

“所以。”陈婉的声音开始颤抖,“你们在一起了,是吗?”

长椅周围安静得可怕。远处的说笑声,近处的风声,一切都像隔了一层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周远抬起头,看着陈婉。她哭了,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但她没有擦,只是看着他,等着一个答案。

一个她已经知道,却还是想听他亲口说的答案。

“对不起。”周远终于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对不起,婉婉。”

陈婉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在颤抖,像寒风中最后的树叶。

“多久了?”她问,声音破碎不堪。

“到深圳之后……”

“在那之前呢?”陈婉睁开眼睛,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在北京的时候呢?你和她,有没有……”

“没有。”周远立刻说,“在北京的时候,我们只是……只是朋友。”

他说了谎。但此刻,说谎好像成了唯一能做的、稍微不那么残忍的事。

陈婉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周远,你知道吗,我最难过的不是你要离开我。是我居然……居然相信过你。相信你说会回来,相信你说会等我,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

她站起身,眼泪还在流,但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好了,我知道了。你走吧。回你的深圳,过你的新生活。”

“婉婉……”

“别叫我!”陈婉突然提高声音,眼泪终于决堤,“周远,我恨你。我恨你这么轻易就放弃,我恨你连分手都不敢当面说,我恨你……我恨我爱过你。”

她转身要走,但周远抓住了她的手腕。

“对不起。”他重复着,除了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陈婉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出奇。然后她抬起手,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暮色里回荡。

周远的脸颊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这一巴掌,是替我过去的三年打的。”陈婉的声音冷得像冰,“替那个傻傻相信你的我自己打的。周远,从今以后,我们两清了。”

她说完,转身离开。脚步很快,很决绝,没有回头。

周远站在原地,脸颊还在疼,心里那个洞却越来越大,大到他几乎站不稳。他看着她消失在暮色里,看着她最后一点背影被夜色吞没。

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

没有哭。只是觉得空。像被人掏空了内脏,只剩下一个空壳,在晚风里瑟瑟发抖。

远处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像无数个孤独的眼睛,看着这场潦草的告别。

周远不知道自己在长椅上坐了多久。直到夜色完全降临,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他才慢慢站起身,拖着行李箱,走回宿舍。

行李箱里,那条羊绒围巾安静地躺着。

像一场无声的胜利。

像一段死去的爱情。

像一个,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第十九章:新生活的裂痕

分手后的第二周,周远正式搬进了林悦的公寓。

不是他原来住的实习生公寓,而是林悦自己的房子——在南山区的万科臻湾汇,28层,落地窗外是整个深圳湾的海景。搬家那天是周六,天气很好,阳光灿烂得刺眼。林悦开着一辆白色的SUV来接他,后备箱里放着他的两个行李箱。

“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林悦输入指纹锁密码时笑着说,“密码是你生日,你可以自己改。”

门打开,周远站在门口,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公寓很大,装修精致,浅色的原木地板,白色的墙面,巨大的L型沙发对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碧蓝的海,海上有点点白帆,更远处是香港模糊的山影。

和他原来住的实习生公寓比,这里是另一个世界。和北京的宿舍比,这里是天堂。

“你的房间在这边。”林悦带他穿过客厅,推开一扇门。

房间也很大,有独立的卫生间和衣帽间。床上用品是新的,浅灰色的亚麻质地,看起来就很昂贵。书桌靠窗,能看到同样的海景。

“喜欢吗?”林悦问。

周远点头,却说不出“喜欢”。他只是觉得不真实,像住进了五星级酒店的套房,像借用了别人的生活。

那天晚上,林悦亲自下厨做了晚饭。三菜一汤,摆盘精致得像餐厅。两人坐在餐桌前,窗外是深圳湾的夜景,灯光沿着海岸线蜿蜒,像一串发光的珍珠。

“庆祝新生活开始。”林悦举起红酒杯。

周远和她碰杯,红酒在杯壁摇晃,映出天花板上吊灯的光影。他喝了一口,醇厚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尝不出味道。

“对了,下周一公司要开董事会,表哥说让你也参加。”林悦切着牛排,动作优雅,“你的转正申请已经批了,从下个月开始就是正式员工。薪资会涨30%,还有年终奖和分红。”

周远点点头。他该高兴的——正式工作,高薪,住进豪宅,有了漂亮能干的女朋友。这一切都是他曾经梦想的,或者说,是他在北京时想都不敢想的。

但他高兴不起来。

“怎么了?”林悦放下刀叉,“不开心?”

“没有。”周远摇头,“就是……还有点不适应。”

“慢慢就适应了。”林悦笑了笑,“深圳就是这样,刚开始都觉得像做梦,时间长了,梦就成了现实。”

晚饭后,周远主动收拾碗筷。林悦没拦他,只是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周远低头洗碗,能感觉到林悦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某种轻柔的触摸。

“周远。”林悦突然开口。

“嗯?”

“你后悔吗?”

周远的手顿住了。水还在流,冲刷着他手上的泡沫。

“后悔什么?”

“后悔来深圳,后悔……选择我。”

周远转过身,看见林悦靠在门框上,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

“没有。”他说,声音很平静,“我不后悔。”

他说了谎。或者说,他说了该说的话。后悔有什么用呢?他已经伤害了陈婉,已经放弃了北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后悔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

林悦笑了,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的背上:“那就好。周远,我们会很好的。我会让你幸福的。”

周远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盘子。林悦的身体很软,很温暖,她身上的香水味很熟悉——和那条羊绒围巾上的味道一样。

但他心里空荡荡的,像一座被搬空的房子。

那天晚上,周远失眠了。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盖着陌生的被子,听着窗外隐约的海浪声和远处城市的嗡鸣。一切都很安静,很完美,但他睡不着。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微信。陈婉的对话框还置顶着,但最后一条消息已经是两周前——他回北京那天,她发的「好」。

他点开她的朋友圈。以前她发得很频繁,吃的饭,看的书,路上的风景,琐碎的日常。但这半个月来,她只发了一条。

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图书馆后面那棵玉兰树。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配文只有两个字:「春尽。」

发布时间是三天前的凌晨三点。

周远盯着那条朋友圈,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他知道陈婉失眠了,知道她在痛苦,知道她还在想他。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或者说,他什么也不能做。

因为他已经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退出微信,关掉手机,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缓慢,像某种不祥的鼓点。

新生活开始了。

但新生活里,满是旧生活的裂痕。

周一上午的董事会,周远作为新人列席。会议室在28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深圳的天际线。郑总坐在主位,林悦坐在他旁边,周远坐在靠门的位置。

会议讨论的是公司下半年的发展计划。郑总说了很多,关于市场,关于竞争,关于未来。周远听得认真,做笔记,偶尔被点名发言时,回答得谨慎得体。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郑总突然看向周远:“小周,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周远抬起头:“郑总请说。”

“公司计划在北京开个分公司,负责北方市场。”郑总说,“你对北京熟,又是北方人,我想让你负责筹备,前期可能需要经常往返北京和深圳。”

周远的心脏猛地一跳。北京。那个他刚刚逃离的城市。

“当然,这只是一个想法。”郑总继续说,“你刚转正,可能还太早。但我觉得你有这个潜力,所以想问问你的意见。”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远身上。他能感觉到林悦在看他,眼神里有某种紧张。

“我……”周远开口,声音有些干,“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郑总点头,“不着急,你慢慢想。这是机会,也是挑战。”

会议结束后,林悦在走廊里追上他。

“你怎么想?”她问,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急切。

“我不知道。”周远实话实说,“太突然了。”

“你不能去北京。”林悦突然说,声音有些尖锐,“至少……至少现在不能。”

周远转过头看她。林悦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忧,有不安,还有……嫉妒?

“为什么?”他问。

“因为……”林悦咬住嘴唇,“因为陈婉在北京。你们刚刚分手,你现在回去,会让她误会,也会让你自己动摇。”

周远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深圳的天空很蓝,云朵很白。但在他心里,北京的灰色天空和那棵光秃秃的玉兰树,却越来越清晰。

“我只是问问你的意见。”林悦的声音软了下来,伸手拉住他的手,“周远,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好不容易才开始新生活。我不想……不想有任何变数。”

周远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真实的恐惧和不安。他突然意识到,林悦也在害怕。害怕他动摇,害怕他后悔,害怕他回到北京,回到陈婉身边。

“我不会去的。”他终于说,反握住她的手,“我已经选择了深圳,选择了你。”

林悦笑了,眼睛里有泪光闪动:“那就好。周远,我会对你好的。我保证。”

那天晚上,林悦格外温柔。她做了周远喜欢的菜,开了最好的红酒,饭后还点了香薰蜡烛。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但周远的心思不在这里。他在想北京,想那个分公司,想郑总说的“机会”。如果他去北京,会怎么样?会见到陈婉吗?会……

不。他不能这么想。他已经选择了,就不能回头。

“周远。”林悦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我们结婚吧。”

周远愣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林悦仰起的脸。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期待,有爱意,也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心。

“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林悦坐直身体,认真地看着他,“我想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我想和你有个家,有孩子,有未来。”

周远的心脏狂跳起来。太快了。一切太快了。他们才正式在一起不到一个月,就谈结婚?

“林悦,我们……”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林悦打断他,“太快了,对吗?但周远,我们都不年轻了。我三十一,你二十五,我们都经历过失败的感情,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不想等,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她握紧他的手,掌心有些汗湿:“你不用担心钱,不用担心房子,不用担心任何物质的东西。这些我都有。你只需要……只需要爱我,就够了。”

周远看着她,看着这个给他一切的女人——工作,房子,未来,还有……爱。她什么都给他了,只要求他爱她。

但他爱她吗?

他喜欢她,感激她,依赖她。但爱呢?

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敢想。

因为如果他不爱她,那他这所有的选择,所有的背叛,所有的伤害,又算什么呢?

“给我点时间。”最终,他说,“结婚是大事,我需要时间考虑。”

林悦的眼睛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好。我等你。多久都等。”

她靠回他肩上,手指轻轻抚摸他的手臂,像安抚一只不安的动物。

窗外,深圳的夜景依旧璀璨。灯光沿着海岸线延伸,直到天边,与星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间,哪是天界。

周远看着那些光,突然想起了北京的夜晚。北京的夜没有那么亮,星星反而更清楚。他和陈婉曾经躺在学校操场上,数过星星。

“那颗最亮的,是天狼星。”陈婉当时说。

“你怎么知道?”

“我爸教我的。他说,迷路的时候,就找天狼星,它会指引方向。”

周远抬起头,想在深圳的夜空里找到天狼星。但城市的灯光太亮,什么都看不见。

他迷失了。

不是因为没有星星。

是因为他放弃了看星星的眼睛。

夜深了。林悦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而轻柔。

周远轻轻松开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苍白,疲惫,眼睛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

新生活开始了。

但他突然发现,新生活里,他依然是个囚徒。

只是换了个更漂亮的牢房。

窗外,一艘货轮在海上缓缓航行,灯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一颗迷路的星星。

周远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才发现,自己哭了。

为谁而哭?

为陈婉?为自己?为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简单的过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修补。

无论用多贵的建材。

无论盖多高的楼。

 

 

第二十章:真相与回声

陈婉发现自己怀孕,是在六月的一个暴雨天。

那天她从医院出来,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B超单。雨水猛烈地敲打着伞面,像无数细小的拳头。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单子上那个模糊的小点——“早孕,约6周”,医生冷静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父母,没有告诉闺蜜,甚至没有告诉那个已经与她无关的男人。她只是回到租住的公寓,把B超单放进抽屉最底层,然后继续生活。

继续失眠,继续脱发,继续在深夜盯着天花板直到眼睛发酸。继续在白天强打精神工作,在同事面前微笑,在父母电话里说“我很好”。

只是偶尔,在洗手间干呕的时候,她会摸着还平坦的小腹,轻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在这样的时刻来到。

对不起,妈妈现在……还没有准备好爱你。

七月,深圳的夏天酷热难耐。周远和林悦的婚礼筹备进入最后阶段,婚期定在八月八日——林悦选的日子,她说“八”是发财的数字。

婚礼的一切都是林悦安排的。酒店在福田的丽思卡尔顿,婚纱是从香港定制的,宾客名单上有郑总和公司所有高管,还有林悦在深圳的亲戚朋友。周远这边,他只通知了母亲和三个姐姐。母亲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你想清楚就好。”

他想清楚了吗?

周远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在一条高速行驶的列车上,刹车已经失灵,只能眼睁睁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七月中旬的一天晚上,林悦在书房整理婚礼请柬,周远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里在播北京的暴雨预警,画面里熟悉的街道被雨水淹没,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

周远看着那些画面,突然想起了陈婉。她最怕暴雨天,每次下雨都要他陪着。有一次暴雨,她窝在他怀里,说:“要是世界末日来了,我们就这样抱着,好不好?”

那时他笑她傻,说“北京不会有世界末日”。

现在想来,世界末日不是天崩地裂,而是曾经紧紧相拥的两个人,最终走散在茫茫人海。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北京的陌生号码。周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呼吸声,和隐约的雨声。

“喂?哪位?”周远又问。

“……是我。”

那个声音很轻,很哑,但周远还是立刻认出来了——是陈婉。

他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几个月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婉婉?”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周远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周远。”陈婉的声音破碎不堪,“我怀孕了。”

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静止了。电视里的新闻声,书房里林悦整理纸张的声音,窗外深圳的夜风声——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电话里陈婉的哭泣声,和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他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像别人的。

“六月发现的。现在……快三个月了。”陈婉吸了吸鼻子,“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我想自己处理掉。但我……我做不到。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突然就……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周远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陈婉在医院走廊里孤独的身影,她摸着肚子说“对不起”的样子,她一个人面对这一切的恐惧和无助。

而他呢?他在深圳筹备婚礼,住着豪宅,过着所谓的“新生活”。

“对不起。”他说,除了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不用说对不起。”陈婉的声音平静了些,但那种平静比哭泣更让人心疼,“孩子我会生下来。我自己养。我今天打电话,不是要你负责,也不是要你回头。我只是……只是想告诉你一声。毕竟,你也是孩子的父亲。”

“婉婉……”

“我要挂电话了。”陈婉打断他,“周远,保重。祝你……新婚快乐。”

电话挂断了。忙音响起的瞬间,周远才意识到自己哭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烫得脸颊发疼。

“周远?”林悦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谁的电话?”

周远迅速擦掉眼泪,转过身:“没谁。一个……老同学。”

林悦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你哭了?”

“没有,眼睛不舒服。”

林悦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目光落在他还湿润的眼角上。良久,她轻声问:“是陈婉,对吗?”

周远的心脏沉了下去。他知道瞒不过去,林悦太聪明了。

“她怀孕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林悦的脸色瞬间苍白。她后退一步,靠在墙上,手捂着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什么时候的事?”

“分手前。应该是……最后一次。”

“她想要什么?”林悦的声音变得冰冷,“钱?还是想用孩子绑住你?”

“她什么都不要。”周远抬起头,看着林悦,“她说她会自己养。打电话只是……只是想告诉我一声。”

林悦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周远,你信吗?一个女人,怀着前男友的孩子,打电话说‘我什么都不要’?这种戏码也太老套了。”

“她没有演戏。”周远的声音也冷了下来,“陈婉不是那样的人。”

“你倒是很了解她。”林悦盯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你打算怎么办?回北京?当个好爸爸?那我们呢?我们的婚礼呢?”

周远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林悦,看着这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突然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消除的累。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那晚,两人第一次分房睡。周远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陈婉怀孕了,他的孩子,在北京。林悦在隔壁房间,他的未婚妻,在深圳。

两个女人。一个孩子。一场婚礼。

他的人生,像一出荒诞的戏剧,而他,是那个最蹩脚的演员。

第二天早上,周远收到了陈婉的短信。很简短:「昨晚打扰了。孩子的事你不用管,我会处理好。勿回。」

他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事——订了当天下午飞北京的机票。

没有告诉林悦,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是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背包,打车去了机场。

在飞机上,他看着窗外的云海,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和陈婉第一次坐飞机的场景。那是大三暑假,两人用攒了很久的钱去厦门玩。陈婉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云,说:“以后我们要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

他说:“好。”

但现在,他们要去的地方,已经完全不同了。

飞机在北京降落时,天色已经暗了。周远打车直接去了陈婉的公寓——那个他们曾经一起租住过的小区。站在楼下,他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灯亮着。

他拿出手机,想给陈婉打电话,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却按不下去。

他该说什么?说他来了?说他后悔了?说他想要这个孩子?

不。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再也无法回头。

他只是站在楼下,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很久很久。想象着陈婉在里面做什么——也许在吃饭,也许在看书,也许……在抚摸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

那是他的孩子。他的骨肉。但他没有资格去见了。

因为他选择了另一条路。选择了另一个女人。选择了另一种人生。

手机震动,是林悦打来的电话。周远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电话自动挂断后,又打来。一遍,两遍,三遍。

最后,他关掉了手机。

夜深了。那扇窗户的灯熄灭了。陈婉睡了,带着他们的孩子。

周远转身,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北京的夜色里。

他没有去找酒店,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他们曾经一起逛过的商场,走过他们曾经一起吃过的路边摊,走过他们曾经一起等车的公交站。

每一个地方,都有回忆。每一个回忆,都像刀子,扎进心里。

凌晨三点,他走到了学校。翻墙进去,走在熟悉的校园小路上。图书馆,教学楼,宿舍楼——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最后,他走到了图书馆后面的长椅前。那棵玉兰树还在,在夜色里静静站立。

他坐在长椅上,那个他们分手的地方。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某种温柔的惩罚。

他想起陈婉扇他耳光时的眼神,想起她说“我恨我爱过你”,想起她转身离开时决绝的背影。

然后他想起更早的时候。想起她第一次对他笑,想起她第一次牵他的手,想起她第一次说“我爱你”。

那些美好的、单纯的、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天快亮的时候,周远拿出手机,开机。几十个未接来电,都是林悦。还有几条短信——

「你在哪儿?」
「回电话!」
「周远,你别逼我。」

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婚礼取消吧。我们都冷静一下。」

周远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复:「好。」

发送后,他关掉手机,靠在长椅上,闭上了眼睛。

东方渐渐泛白,天空从深蓝变成灰白,再变成淡金。北京夏天的清晨,空气里有种干燥的清新味道。

周远睁开眼睛,看着天空。云层很薄,阳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洒在玉兰树上,洒在长椅上,洒在他身上。

很暖。

但他心里很冷。

他知道,他的人生已经彻底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北京,有他爱过的女人,和他的孩子。一半在深圳,有他选择的生活,和等他的未婚妻。

而他,站在中间,哪边都不属于。

哪边都回不去。

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鸣声,清脆而欢快。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周远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拼不起来了。

就像这个清晨的阳光,看起来很温暖,但照不进他心里那个永远黑暗的角落。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棵玉兰树,看了一眼那条长椅,看了一眼这个装满回忆的校园。

然后他转身,拖着行李箱,走向校门。

走向那个,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破碎的未来。

身后,阳光越来越亮。

身前,路还很长。

 

尾声:五年后

一、陈婉

女儿四岁那年春天,陈婉带着她回了趟北京。

玉兰花开得正好,大朵大朵的白,在枝头颤巍巍的,像随时要飘落的云。她牵着女儿的小手,站在图书馆后面的那棵树下。四年了,树好像更高了些,枝叶更茂密了些。

“妈妈,这是什么花?”女儿仰着小脸问。

“玉兰花。”陈婉蹲下身,把女儿抱起来,“你看,像不像小灯笼?”

女儿伸手去够最低的那朵,够不到,嘟起了嘴。陈婉笑了,轻轻摘下一朵,放在她掌心。女儿捧着花,眼睛亮晶晶的:“香香的。”

是啊,香香的。陈婉想,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个春天,她和周远第一次坐在这张长椅上时,空气里的味道。

女儿的名字叫陈念。母亲说名字太单薄,缺了点什么。陈婉没解释,只是笑笑。念什么呢?念过去?念那个人?她也不知道。也许只是念那个曾经单纯爱过的自己。

离婚后第三年,陈婉认识了现在的先生。是个建筑师,温和,踏实,对念念视如己出。求婚那天,他单膝跪地,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个角落我永远进不去,没关系,我会守在外面。”

陈婉哭了。不是为爱情,是为这份懂得。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最亲近的家人朋友。念念当花童,穿着白色的小裙子,笑得像个小天使。父亲牵着陈婉走过红毯时,轻声说:“闺女,这回要幸福。”

她说:“我会的。”

是真的。幸福不是轰轰烈烈,而是深夜加班回家时桌上温着的粥,是女儿发烧时有人轮流守着,是平淡日子里偶尔的小惊喜。

只是偶尔,在玉兰花开的季节,她会带着女儿来这棵树下坐坐。不说话,只是坐着,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看花瓣一片片落下。

像一场安静的告别。

告别那个二十二岁,相信爱情能战胜一切的自己。

二、周远

深圳的第五年,周远搬出了林悦的公寓。

搬走那天是个阴天,雨要下不下的,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林悦站在门口,看着他把最后一个箱子搬进电梯,突然说:“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对吧?”

周远的手停在电梯按钮上。他转过身,看着这个和他纠缠了五年的女人——她瘦了,眼角的细纹深了,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疲惫。

“对不起。”他说。

林悦笑了,笑容很淡:“不用对不起。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从你接到陈婉电话那天起,从你连夜飞回北京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哑:“但我总想着,时间长了,你会忘了她。你会发现,我才是适合你的人。”

周远低下头。电梯门自动合上,又打开,发出滴滴的提示音。

“林悦,你很好。是我……”

“是你配不上我?”林悦打断他,摇摇头,“周远,别再说这种话了。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最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里面是念念的照片,还有……陈婉现在的地址。去年我托人去北京拍的。”

周远愣住,接过信封的手有些抖。

“去看她吧。”林悦说,声音很轻,“你的女儿。趁她还不知道你是谁的时候。”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周远看见林悦转过身,肩膀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回头。

新租的公寓很小,四十平,一室一厅。周远把箱子堆在客厅,只打开了那个信封。

照片里的念念三岁,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在雪地里笑。眼睛像陈婉,大大的,亮亮的。鼻子和嘴巴……像他。

还有一张陈婉的照片。她站在花店门口,怀里抱着一大束百合,侧着脸在笑。阳光洒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周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小心地把照片收好,放进钱包最里层。

第二天,他去了郑总办公室,递了辞职信。

郑总看着信,叹了口气:“决定了?”

“嗯。”

“北京分公司那边……”

“不去了。”周远摇头,“我想……做点别的。”

“也好。”郑总站起身,拍拍他的肩,“小周,这五年,你帮了我很多。但我也知道,你不快乐。走吧,去找你的快乐。”

走出公司大楼时,阳光正好。周远站在路边,看着这座生活了五年的城市——高楼,车流,匆忙的人群。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他拿出手机,订了张去北京的机票。

不是要去找陈婉,不是要去认女儿。只是想去看看,那个他逃离又思念的城市,现在是什么样子。

也许,只是想在玉兰花开的季节,在那棵树下坐一会儿。

静静地,坐一会儿。

三、念念

幼儿园中班要画“我的爸爸”。

别的小朋友都画了,只有念念坐在小桌子前,咬着蜡笔发呆。老师走过来,蹲下身问:“念念怎么不画呀?”

“我没有爸爸。”念念小声说。

“每个人都有爸爸的。”老师温柔地说,“也许……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

念念想了想,拿起绿色的蜡笔,在纸上画了一棵树。又拿起白色的蜡笔,在树上画了很多小花。

“这是什么呀?”老师问。

“玉兰花。”念念说,“妈妈说,玉兰花开的春天,所有想念的人都会回来。”

老师愣了愣,轻轻摸摸她的头:“画得真好看。”

放学时,陈婉来接念念。看见那幅画,她蹲下身,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

“妈妈,爸爸会回来看我吗?”念念问。

陈婉的眼泪掉下来,落在女儿小小的肩膀上:“会的。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看你。”

不是谎言。是希望。

是留给女儿,也留给自己的,一点点光。

四、玉兰花又开了

今年北京的春天来得早。三月刚过,玉兰就迫不及待地开了。

周远坐在图书馆后面的长椅上,看着那棵熟悉的树。五年了,树干粗了些,花却还是一样白,一样香。

不远处,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捡花瓣。红色的小棉袄,扎着两个羊角辫,背影小小的,软软的。

她捡了满满一手心,转身跑向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妈妈,你看!”

女人转过身,接过花瓣,笑了。阳光照在她脸上,眉眼温柔。

是陈婉。

周远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呼吸停了,心跳停了,时间也停了。

他看着她蹲下身,给女儿整理围巾。看着她牵着女儿的手,慢慢走远。看着她弯腰听女儿说话时,侧脸的弧度。

那么熟悉。那么遥远。

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周远才慢慢站起身。

腿麻了,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树干。花瓣扑簌簌落下,落在他肩上,头发上,像一场温柔的雪。

他抬手,接住一片。花瓣柔软,带着淡淡的香。

握在手心,像握住了整个春天。

像握住了所有失去的、错过的、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周远抬起头,看着天空。很蓝,很干净,云很淡。

他深吸一口气,把花瓣放进上衣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转身,朝着和陈婉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

风起了,吹落更多的花瓣。白色的,纷纷扬扬,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又像一场,迟来的祝福。

(文章来源:理想小说网 lixiangxiaoshuo.com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