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江湖(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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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江湖

 

第一章

九十八岁的爷爷,年轻时是名噪一方的土匪。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我奶奶。人到暮年,曾经叱咤的老爷子渐渐染上了些迷信。上个月,他瞧见一只黑猫在院子里绕着圈徘徊,隔天肩膀就疼得抬不起来,这让他心里隐隐升起不祥的预感。于是,他让我爸赶紧通知我们小辈回家,凑一桌团圆饭。

饭罢,爷爷打开了那个锁得紧实的旧木箱,把里头珍藏大半辈子的物件一一分予我们。那张油光锃亮的虎皮坐垫,他分给了我哥——毕竟我哥是个码农,天天要坐到后半夜,这坐垫能护着些腰。奶奶早年偷偷埋在老槐树下的银元,爷爷让我和我哥一人分了一半,末了又往我手里多塞了两枚,嗓音沙哑却坚定:“你是女娃,本就比男娃金贵。”

还有六件锃亮的金首饰,爷爷拣出三件给我,余下三件递给嫂子,解释道:“这是前几年特意给你奶奶打的,可她那死性子,说啥也不肯戴,至今还是新的。”话音刚落,正在灶台边收拾的奶奶就举着锅铲过来,轻轻敲了敲爷爷的脑袋,嗔怪道:“还好意思说我死性子?你这脾气,比驴还犟三分!”

爷爷半点不恼,脸上笑成了褶子,眼神里的宠溺浓得化不开,直直望着奶奶。他心里清楚,自己时日无多,可他不怕死,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个被他宠了一辈子的娇妻。

 

 

第二章

爷爷生在兵荒马乱的年月,战火连天,民不聊生。太爷太奶是地道的佃户,祖祖辈辈靠刨地过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爷爷打小就生得人高马大,浑身是劲儿,还偏爱舞枪弄棒,后来便去隔壁村拜了位师傅学拳脚。

那师傅管得极严,每天鸡还没打鸣,就把爷爷叫起来扎马步,有时练到月上中天都不叫停。练拳本是苦差事,还耽误下地干活,可太爷太奶却没半点怨言,全力支持。自爷爷练出些本事,村里的混混再也不敢上门撒野,村里人看他们家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敬畏。

爷爷得空时,就扛着猎枪上山,总能打些兔子、山鸡回来。在那缺衣少食的年代,这些荤腥金贵得很,他一天的猎物,就能抵得上太爷太奶忙活一个月的收成。随着年岁渐长,爷爷的拳脚愈发精湛,在周边渐渐有了名气,日子总算过得安稳些。

可天有不测风云,爷爷十七岁那年,村里闹起了瘟疫。短短几日,村民就死了十之八九,太爷太奶也没能扛过去。直到办丧事时,爷爷才猛然知晓,自家种了一辈子的地,原来是东家的——父母连块下葬的地都没有。

爷爷揣着最后一丝希望去找东家求情,想把父母葬在那块自家种了几辈子的地里。可东家嫌瘟疫晦气,不仅严词拒绝,还言语羞辱。爷爷又悲又怒,一拳揍翻了东家,背起太爷太奶的尸首,转身就上了山。在深山里草草葬了父母,他已是走投无路,只能留在山里落了草,成了土匪。

爷爷做土匪,却有自己的规矩:只劫为富不仁的恶霸劣绅,对穷苦人家、老实本分的好人,从不染指分毫。凭着一身过硬的身手和这份“劫富济贫”的侠义,他很快声名远播。附近不少走投无路的穷苦汉子纷纷前来投靠,不到两年,就拉起了一支七八十人的队伍。

遇见奶奶那年,爷爷刚满十八岁。后来有回喝多了酒,他红着脸跟我们念叨:“别看我当年是土匪,其实是你奶奶先抢了我。”话里带着几分憨态,脸上的笑意却甜得能渗进骨子里。

 

第三章

那是八十年前的秋天,风里带着些凉意。爷爷探听到齐镇有个土豪叫吴彪,这人心狠手辣,惯会欺男霸女、鱼肉乡邻,手上沾着的人命,足足有十几条。爷爷召集兄弟们商议,一拍桌子定了主意:去杀了吴彪,劫了吴家的不义之财。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四下寂静无声,爷爷带着几个身手利落的兄弟,悄没声地摸进了吴家大院。他径直闯进吴彪的卧室,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结果了这恶霸的性命。血光散去,爷爷才瞥见卧室角落的柱子上,还绑着个姑娘。

这姑娘倒是个胆大包天的,亲眼看着爷爷杀人,半点惧色没有,一双大眼睛里反倒闪着兴奋的光。爷爷心里暗惊:“这姑娘,够虎的!”而这个“够虎”的姑娘,就是我后来的奶奶。

奶奶那年刚十五岁,生得极标志,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像盛着星光,见过的人都夸她是“齐镇一枝花”。可她命苦,亲妈走得早,后妈是个贪财的主,只花了二十块大洋,就把她卖给了吴彪做姨太。奶奶性子刚烈,宁死不从。吴彪没辙,只能把她绑起来,打算硬逼着洞房。偏偏就这么巧,爷爷当晚杀了吴彪,也顺带救了她。

爷爷上前解开奶奶身上的绳子,催她:“赶紧逃命去吧。”奶奶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清亮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吴家墙高院深,我一个姑娘家,怎么可能逃得出去?好汉,你带着我走!”爷爷犯了难,他是个土匪,山寨里全是糙汉子,怎么能带着个小姑娘?

见爷爷犹豫,奶奶眼疾手快,猛地抢过他腰间的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语气决绝:“反正都是死路一条,你今天不带我走,我现在就自己抹脖子。”爷爷吓得魂都快没了,赶紧伸手夺下刀,没别的办法,只能带着奶奶一起逃出了吴家。

到了镇外的荒路上,爷爷又劝她回家,奶奶却摇头:“你要是走了,吴家肯定会栽赃是我杀了吴彪,我照样活不成。你好人做到底,带我回山寨吧!我会做饭,还会医病,到山上给你们当厨子、当大夫都行。”爷爷拗不过她,最终还是把她带回了山寨。

奶奶看着柔弱,干起活来却半点不含糊,不仅手脚麻利,居然还识文断字。她每天里里外外地忙活,洗衣做饭、指挥兄弟们收拾院子,把乱糟糟的山寨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开始,兄弟们还觉得她是个累赘,没把她放在眼里。可后来,奶奶用自己采的草药,治好了好几个兄弟的伤病,大伙便彻底服了气,都恭恭敬敬地喊她一声“田大姑娘”。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奶奶的心思早就系在了爷爷身上。可爷爷那时候年纪轻,性子又憨直,半点没察觉。其他兄弟旁敲侧击地提醒,他也愣是没反应过来。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快一年。

有一天,奶奶从山下带回来一张报纸,仔细读了之后,兴冲冲地去找爷爷商量:“我看到了解放军的消息,这是一支真正保护老百姓、全心全意为老百姓着想的队伍!你带着兄弟们投军吧,咱们再也不用当土匪,能堂堂正正做人了!”

爷爷让奶奶把报纸上的内容念给他听,又听她详细讲了解放军的事迹,越听越激动,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大声说:“这才是咱老百姓该追随的队伍!行,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带着兄弟们去找解放军!”

说起这段往事,奶奶总笑着打趣:“别看你爷爷当年块头大,还是个土匪头子,其实就是个没开窍的憨包。”爷爷一听这话,脸就“唰”地红了,梗着脖子反驳:“你比土匪还野,谁能比得过你?”话里带着几分不服气,眼神里的宠溺却藏都藏不住。

 

 

第四章

就定在投军的前一晚,爷爷召集全寨几十号兄弟,当众宣布了投军的决定。兄弟们闻言,个个热血沸腾,当即摆开酒席,既是饯行,也是庆贺即将开启的新生。满院都是欢呼起哄的热闹劲儿,唯独奶奶坐在角落,闷着头不说话,连平日里爱吃的菜都没动几筷子。

酒过三巡,饭吃到一半,向来滴酒不沾的奶奶,竟不知喝了多少,红着脸醉倒了大半。她借着酒劲,猛地站起身,脚步踉跄地晃到爷爷面前,抬手一把指着他,嗓门亮得能穿透屋顶:“赵大当家的,我告诉你,我看上你了!今天这亲,你必须跟我成!”

爷爷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惊得一愣,脸“唰”地红透了,说话都开始结结巴巴:“你……你这是喝多了,在这儿胡……胡言乱语呢!”

奶奶根本不搭理他,双手往腰上一叉,转头冲满院兄弟喊:“众位兄弟,今儿个你们是听我的,还是听你们大当家的?”兄弟们早就盼着他俩能凑成一对,这会儿见状,立马齐声高呼:“今晚田大姑娘说了算!我们都听田大姑娘的!”

听到这话,奶奶脸上浮起一抹得意的坏笑,冲兄弟们挥了挥手:“好!把你们大当家的绑了,送我房里去!”爷爷一看这架势,魂都吓飞了,撒腿就想往院外跑。可兄弟们早有准备,一拥而上拦住他,七手八脚地架胳膊抱腿,直接把他抬了起来,笑着闹着就往奶奶的房间里扔。

爷爷被扔进房间,摔在炕边,还不甘心,挣扎着就要爬起来往外逃。可奶奶早守在门口,手里攥着根手腕粗的木棍,眼神凌厉得很:“你敢踏出这扇门试试?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那晚的爷爷,可真是惨极了。想当年,他号称能单人打虎、在刀尖上滚爬的硬汉子,此刻却被吓得缩在床脚,抱着被子瑟瑟发抖。奶奶握着木棍步步紧逼,逼他脱衣服,骂一句就往他身边的炕沿敲一下:“把衣服脱了!不脱我真动手了!”“磨蹭什么?再不脱,我直接敲断你胳膊!”

后来奶奶见他实在不肯,干脆扔掉木棍跳上炕,一把将他按在身下,伸手就去撕他的衣裳。爷爷被吓得魂飞魄散,一个劲地求饶:“你别这样……你饶了我吧!”“我求你了,有话好好说……你别动手啊!”

那一晚,寨子里的兄弟们压根没合眼,全围在奶奶的屋子外头,听了一整夜的热闹。屋里的动静伴着爷爷的求饶和奶奶的呵斥,时不时还传来兄弟们憋不住的哄笑声,把寂静的山野都搅得热热闹闹的。

 

 

第五章

每回讲到这段,爷爷的脸总要红透半边天,梗着脖子辩解:「我那是让着她呢!我一身武艺,怎么可能真被她个小丫头片子制住?」奶奶就坐在一旁笑,顺着他的话柔声哄:「好好好,你最厉害,是你故意让着我的。」这段带着野趣的风流佳话,往后好些年,都被老兄弟们拿出来当笑话讲。

成婚后第二天,爷爷直到晌午才磨磨蹭蹭地溜着墙根出门,一见人就满脸通红,嘴巴抿成一条线,支支吾吾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反观奶奶,倒是神情自若得很,一早便起身收拾寨子里的物件,细细清点着投军要带的行李,把一切都打理得妥妥帖帖。

兄弟们见了爷爷这副窘迫模样,都忍不住捂着嘴偷笑。寨子里的二把手胆子最大,凑到爷爷耳边,压低声音打趣:「大当家,咱们山寨以后怕是要田大娘子当家作主了,您这‘压寨夫人’,当得可真是名副其实啊!」爷爷一听这话,脸更红了,抓起脚边一根柴火棍就追着他打,闹得全寨子的人又笑了一整天。

笑闹过后,第二天爷爷便带着奶奶去了附近一个村子——那里的村民,都是当年被爷爷从恶霸手里救下来的穷苦人,个个都尊他为大哥。爷爷把不想投军的兄弟和奶奶都安顿在村里,郑重地跟奶奶说:「解放军的章程我还摸不透,你一个女人家,跟着去太危险,在这儿住着安稳。」

村民们见了奶奶,都恭恭敬敬地喊「大嫂」。奶奶也乖乖盘起了发髻,换上素净的衣裳,俨然一副本本分分的已婚妇人模样。一切安排妥当,爷爷便带着几十个兄弟出发了。

奶奶一路送了他们十里地,全程都乐呵呵地挎着爷爷的胳膊,说说笑笑的,半点看不出离别的伤感。可直到爷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奶奶脸上的笑容才瞬间垮了下来,眼眶唰地就红了。她抱着爷爷没带走的旧衣裳,蹲在路边小声嘟囔,语气里满是委屈:「真是根木头,走了连句热乎话都不会说……」

从那以后,奶奶就在村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种地、养鸡,把小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每逢镇上赶大集,她必定要去,穿梭在人流里,总爱主动跟人搭话——倒不是为了买东西,全是想从旁人嘴里打听些爷爷的消息。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爷爷半点音讯也没有。

奶奶不甘心,省吃俭用攒了些钱,专程去了县城,跑到部队门口打听爷爷的名字,可问来问去,还是没人认识。每天傍晚忙完活计,奶奶总要搬个小板凳坐在村口,望着下山的路怔怔地发呆。村里的大伙儿都明白,她是在等爷爷回来。

这一等,就是整整八年。直到一九五四年的那个春天,奶奶才终于把爷爷等回了家。

 

 

第六章

奶奶后来跟我讲过,爷爷回来那天,她又跟爷爷狠狠闹了一场。那是个麦收的好时节,日头正烈,她蹲在地里挥着镰刀割麦子,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猛不丁一抬头,瞥见远处山路上走来个穿军装的身影,身形看着有些眼熟。她眯起眼仔细一瞧,心口猛地一缩,当即扔下镰刀,顾不上拍掉手上的麦芒,撒腿就往那边扑了过去。

爷爷刚走到村口,还没看清扑过来的是谁,就被奶奶结结实实地扑倒在地上。麦秸秆混着泥土蹭了他一脸,奶奶却不管不顾,骑在他身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嘴里又哭又笑,拳头还不住地往他胸口捶:“你个杀千刀的!怎么才回来!我想你想得心口都疼!”“没良心的东西,八年了,一个信都不捎回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都想好了,要是你死在外面,我也不活了!”

爷爷被她捶得闷哼几声,却不生气,只用手挡着半张脸,一面急着解释,一面低声求饶:“不是我不找你,我到部队没几天就上了战场,天天枪林弹雨的。我又不识字,写不了信。”“我也托过战友帮我捎口信,可这村子太偏,他找了好几回都没找到。”“是我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你先起来,地上凉。”

周围收麦子的村民们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纷纷围过来看热闹,却没人上前拉劝,都站在一旁笑着打趣。直到奶奶捶得手都酸了,力气卸了大半,才抽抽搭搭地从爷爷身上下来,坐在旁边的田埂上,红着眼睛问:“你回来能待多久?还走吗?”

爷爷揉了揉被捶得发疼的胸口,慢慢坐起来,伸手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声音沉缓又肯定:“不走了,这回彻底不走了。”围观的人一听这话,立马欢呼起来,涌上前七手八脚地把爷爷扶起来,簇拥着他往奶奶住的院子走去。后来我们才知道,爷爷是因为肩膀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再也拿不了枪,才不得不退伍的。

到了晚上,前来道贺的村民们渐渐散去,院子里安静下来。爷爷从随身的包袱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枚锃亮的奖章,递给奶奶看:“这是我在部队得的,一次二等功,四次三等功。”他坐在炕沿上,给奶奶讲了好多部队里的趣事,讲战友们的情谊,讲打仗时的惊险,末了又有些遗憾地说:“早知道部队里也有女兵,当年就该带你一起去,也不至于让你等这么久。”

奶奶捧着那些奖章,指尖轻轻摩挲着,望着桌上跳动的油灯,眼里满是向往的神色。等夜深了,要睡觉的时候,奶奶帮爷爷脱衣裳,借着油灯的光,看见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旧伤叠着新伤,胳膊上、胸口上,没一块好地方。她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爷爷的伤疤上。

爷爷察觉到她的动静,转过身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你这么虎的一个人,怎么还哭上了?当年在山寨里拿棍子逼我的劲儿呢?”奶奶赶紧用手背抹掉眼泪,嘴硬道:“瞎胡说啥,是油灯的烟气太大,迷了眼。”说罢,伸手吹灭了油灯,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里。

 

 

第七章

爷爷回家后,奶奶第一时间给他立了三条规矩:吃饭必须吃热的,上炕前必须洗脚,肩膀带伤不许干重活。爷爷活像个犯错受训的小学生,乖乖站在墙根下,点头如捣蒜地一一应下。前两条他都守得妥妥帖帖,唯独“不许干重活”这条,总当耳旁风。

奶奶跟我讲这事时,还特意扭头瞪了爷爷一眼,语气里带着嗔怪:“反复跟他说,肩膀伤没好,不许碰重活。可他倒好,一到地里就抢着拉爬犁;回来趁我不注意,水挑了,柴也劈得整整齐齐。”“我指着他鼻子骂,他也不还嘴,就只会傻笑。”爷爷坐在一旁听着,果然还是嘿嘿傻笑,挠了挠头辩解:“重活本就是男人该干的,哪有让婆娘扛重活的道理?”

奶奶偏爱酸口,爷爷便隔三岔五往山里跑,酸枣、野山楂从没断过供,总把最红最酸的挑出来递到她手里。奶奶喜欢花草,爷爷就把院子重新规整了一番,从山里移栽了桃树、梨树,一到春天,粉白的花瓣铺满庭院(文章来源:理想小说网  https://lixiangxiaoshu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