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塘深处的微光
第一章 板凳上的童年
一九八七年的盛夏,皖北乡下的日头毒得像要把土地烤裂,蝉鸣从村口老槐树的枝桠间泼洒下来,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慌。薛家村西头的矮瓦房里,烟雾裹着热气从厨房的土灶烟囱里钻出去,在湛蓝的天空下散成淡淡的灰雾。六岁的薛立子踩着一张磨得发亮的小板凳,正踮着脚尖往大铁锅里添柴,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生怕脚下一滑摔个正着。
她的个头刚够到灶台沿,单薄的碎花短袖被灶膛里窜出的热气浸得贴在背上,清晰地勾勒出肩胛骨凸起的轮廓,像两只收拢的、无力飞翔的翅膀。头发被母亲随意梳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发梢还沾着几点草屑——那是天不亮就被喊起来去河边割猪草时蹭上的,此刻被汗水黏在脖颈后,又痒又刺。灶膛里的火苗舔着漆黑的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偶尔溅出来,落在她裸露的小腿上,烫得她猛地一颤,却不敢抬手去揉,只凭着感觉用长柄勺子往锅里拨了拨玉米面,生怕动作慢了,粥熬得不够浓稠,又要挨父亲薛老实的骂。
锅里的玉米面在水中慢慢化开,泛起细密的泡沫,淡淡的香味混着热气往上冒,立子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却连咽口水都不敢太大声。昨天晚上,她因为猪草割得少了半筐,被父亲罚不准吃饭,空着肚子挨到天亮,此刻只能盯着锅里的粥,盼着能早点盛上一碗,哪怕只是最稀的那种。
“立子!死丫头片子磨磨蹭蹭做什么?粥好了没?你弟都饿哭了!”堂屋传来母亲尖利的呼喊,夹杂着弟弟薛家宝撕心裂肺的哭闹声,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立子心上。她赶紧加快手上的动作,把最后一把干柴塞进灶膛,又伸手去够挂在墙上的水瓢,想往锅里添点水稀释一下过于浓稠的粥底——她知道弟弟爱吃稠粥,若是粥太干,母亲又要数落她不懂事。脚下的板凳被踩得微微晃动,榫卯连接处发出“吱呀”的轻响,她屏住呼吸,身子绷得像一根弦,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指尖却还是不小心碰倒了灶台上的粗瓷碗。“哐当”一声脆响,碗摔在泥土地上,碎成了两半,碗底残留的一点凉水溅湿了她的裤脚。
这声响像个突兀的信号,瞬间让堂屋的哭闹声停了下来。立子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她慌忙从板凳上跳下来,赤着的小脚踩在冰凉的泥土地上,却感觉不到半分凉意,只觉得脚底发虚,站立不稳。她蹲下身,伸手去捡地上的碎瓷片,指尖被锋利的瓷边划破,渗出一滴鲜红的血珠,落在湿润的泥土里,瞬间就被吸干,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红痕,像未干的泪痕。
“你个丧门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父亲薛老实扛着锄头从外面进来,粗布褂子上沾着泥土和草屑,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碎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粗粝的手掌扬起来,带着风“啪”地一声拍在立子的脸上。力道之大,让立子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蝉在里面乱鸣,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却被她死死咬着嘴唇憋了回去,连一声呜咽都不敢发出。她知道,越是哭闹,父亲打得越凶。
薛母抱着薛家宝跟在后面,脸上没有丝毫心疼,只是皱着眉一个劲地抱怨:“刚买的碗又被你摔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家宝还等着喝粥呢,你说你能干点啥?当初就不该生你这个赔钱货!”她嘴里骂着,怀里的薛家宝却停止了哭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被打的姐姐,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嘴角却隐隐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他才四岁,被父母宠得无法无天,早就习惯了姐姐被打骂,甚至觉得这是一件有趣的事。
立子低着头,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脸颊的灼痛感更是顺着皮肤蔓延到了耳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在这个家里,她从来都是多余的。她的名字“立子”,就是父亲取的,字字都透着对儿子的渴望——在她出生后,薛老实盼子心切,便给她取了这个名字,盼着她能“立住”弟弟,给薛家续上香火。两年后,薛家宝出生,这个名字就成了刻在她身上的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给弟弟铺路,为这个家当牛做马。
“哭什么哭?还不快把地上收拾干净,重新熬粥!”薛老实踹了立子一脚,力道之大,让她一个趔趄摔在地上,手肘磕在灶角的石头上,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立子咬着牙,忍着眼泪爬起来,默默捡起地上的碎瓷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墙角的破筐里——这些碎瓷片以后还能用来垫猪圈的墙角,母亲说过,不能浪费一点能用的东西。她又拿起扫帚,一点点扫干净地上的瓷屑和洒出来的玉米面,动作很轻,很缓,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小草,只能默默承受,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这时,大姐薛招娣背着书包从外面回来,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花衬衫——那是过年时母亲特意给她买的,料子是村里最时兴的的确良,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而立子身上的衣服,是招娣穿剩下的旧衣服,洗得发白,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还打了好几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母亲随手缝补的。招娣一进门就闻到了厨房里的粥香,径直走到灶台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尝了尝,随即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地说:“真难喝,还是稀点好,稠的咽不下去。”说着,就伸手去够墙上的水瓢,故意往锅里多添了大半瓢水,原本浓稠的玉米面粥,瞬间变得清汤寡水,能清楚地看到碗底。
立子看着她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想说“弟弟爱吃稠的”,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招娣是家里的长女,比她大五岁,从小就被父母宠着,性格骄纵自私,最喜欢欺负她这个妹妹。有一次,母亲给招娣煮了一个鸡蛋补身体,招娣偷偷把鸡蛋藏起来,却反过来诬陷是立子偷吃了。薛老实不问青红皂白,抓着立子就打,直到晚上招娣自己不小心把藏在口袋里的鸡蛋摔出来,蛋清蛋黄流了一地,真相才大白。可父母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招娣两句,说她“不懂事”,从来没有给立子道过歉,更没有问过她疼不疼。
“姐,我要吃糖。”薛家宝伸着胖乎乎的小手,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拉着招娣的衣角撒娇。招娣立刻眉开眼笑,忘了刚才的嫌弃,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这是她昨天放学时,偷偷拿家里的鸡蛋换的,却故意在立子面前炫耀。她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弟弟嘴里,还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咱家宝乖,姐姐只有这一颗糖,都给你吃。”薛家宝含着糖,咯咯地笑了起来,眼神却挑衅地看向立子,仿佛在炫耀自己得到的宠爱,又像是在嘲笑她连一颗糖都得不到。
薛老实坐在堂屋的板凳上,点了一根旱烟,烟袋杆在板凳腿上磕了磕,看着女儿对儿子百般疼爱,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在他眼里,女儿就是要让着儿子,将来还要帮衬儿子盖房子、娶媳妇,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圈圈灰白色的烟雾,烟雾缭绕中,他对着厨房的立子喊:“粥熬好了就端过来,快点!别磨蹭!下午去割一筐猪草回来,要是割不够,晚上就别吃饭了!”
立子点点头,默默地把粥盛进四个粗瓷碗里。她特意给父亲盛了一碗相对稠些的,又给母亲和招娣各盛了一碗,最后才给自己盛了一碗最稀的,碗底几乎全是水,只有零星的几点玉米面。她端着碗,不敢跟家人一起坐在堂屋吃饭,只能蹲在厨房的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水寡淡无味,甚至带着一点土腥味,却被她当成了珍馐,每一口都喝得很慢,生怕喝太快就没了,肚子又要饿着。
堂屋里,薛母不停地给薛家宝夹菜——那是昨天家里杀了一只下蛋鸡,特意留的鸡肉,只够父亲、母亲、招娣和弟弟吃,立子连鸡骨头都没摸到。薛母一边夹菜,一边念叨着:“家宝多吃点,快点长个子,将来当大官,给爸妈争光,给薛家光宗耀祖。”薛老实也时不时地往儿子碗里添一块鸡肉,眼神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招娣看着弟弟碗里的鸡肉,心里有些不平衡,却不敢跟父母提要求,只能把气撒在立子身上,故意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摔,声音拔高了几分说:“都怪立子,粥熬得这么稀,根本吃不饱!肯定是她故意的,想自己多留着吃!”
薛老实立刻转头看向蹲在角落的立子,眼神里满是怒火,厉声呵斥:“你看看你,连个粥都熬不好!晚上要是猪草割不够,看我怎么收拾你!”立子低着头,把碗里最后一点粥水喝完,用舌头舔了舔碗底,不敢作声。她知道,无论自己做得再好,也永远得不到父母的认可,在这个家里,她就像一个透明的工具人,只要能干活,能给弟弟让步,能不添麻烦,就足够了。
吃完饭,立子收拾好碗筷,端着一个破旧的木筐,往村边的河边走去。河水很凉,刚从井里抽上来的水浸得她指尖发麻,早上被瓷片划破的伤口碰到凉水,更是疼得她忍不住皱起眉头,指尖微微颤抖。她蹲在河边的青石板上,一边用力搓洗着碗筷,一边看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身子,瘦弱的肩膀,还有脸上未消的巴掌印,眼神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怯懦和麻木。她想起昨天下午,在村口看到邻居家的小女孩被她父亲抱在怀里,还买了一根冰棍,小女孩笑得一脸灿烂,眉眼弯弯,那是立子从未有过的快乐。她也想被父亲抱一抱,也想尝一尝冰棍是什么味道,可她知道,这些都是奢望。
“立子!你在那儿磨蹭什么?还不快去割猪草!太阳都快晒到头顶了!”薛母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尖锐又急促,打断了立子的思绪。她赶紧加快手上的动作,把洗干净的碗筷放进木筐里,背着割草的竹篮,拿起那把磨得发亮的小镰刀,匆匆往村后的山坡走去。山坡上的草长得很高,里面夹杂着许多带刺的杂草,立子的小手被刺扎得鲜血直流,她却只是用嘴吮一下指尖的血,随手抹在裤腿上,继续弯腰割草。她必须尽快割满一筐猪草,否则晚上又要挨饿,又要挨打。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越来越毒,把大地烤得滚烫。立子的额头上满是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泥土里,瞬间就被蒸发殆尽。她背着半筐猪草,艰难地在山坡上挪动脚步,每弯腰割一把草,肩膀就被竹篮的绳带勒得生疼,汗水浸透了衣服,贴在背上,又黏又难受。直到太阳渐渐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竹篮里的猪草才勉强装满。她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腰杆,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几乎迈不开步子。
快到家门口时,她看到薛家宝和几个村里的小伙伴在院子里玩耍,薛老实坐在堂屋门口的板凳上,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看着儿子玩耍,脸上满是宠溺。薛家宝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偶尔还挥舞着木棍打一下其他小伙伴,小伙伴们不敢反抗,只能默默躲开。
“爹,你看我找到了一个好玩的!”薛家宝拿着小木棍,跑到薛老实面前炫耀,把木棍递到父亲手里。薛老实接过木棍,眼睛一转,看向刚走到门口的立子,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对着薛家宝说:“家宝,你看姐姐回来了,咱们来玩个游戏。你用这个棍子打姐姐,打一下,爹就给你买一颗糖,打十下,就给你买两颗,怎么样?”
薛家宝一听有糖吃,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只兴奋的小兽,一把从父亲手里抢过木棍,朝着立子冲了过去。立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被身后沉重的竹篮绊倒,摔在地上,篮子里的猪草撒了一地,绿油油的草叶沾了满身的泥土。薛家宝举起木棍,狠狠打在立子的背上,嘴里还大声喊着:“打姐姐!打姐姐!我要吃糖!我要吃两颗糖!”
一下,两下,三下……木棍落在背上,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皮肤,疼得立子浑身发抖。她趴在地上,看着撒了一地的猪草,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泪珠落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爬起来,想躲开,可薛老实就坐在一旁,眼神里满是鼓励,根本没有要阻止的意思,还时不时地催促:“家宝,用力打!打够十下,爹马上给你买糖!”
招娣也从屋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立子被打,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戏。她甚至还对着薛家宝喊:“家宝,加油!打重一点!看她以后还敢不敢不听话!”
薛母从厨房里出来,看到这一幕,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语气平淡地说:“别打太重了,明天还得让她割猪草、做饭呢,打坏了没法干活。”说完,就转身回了厨房,仿佛被打的不是自己的女儿,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农具。
薛家宝打累了,气喘吁吁地跑到薛老实面前,伸着小手要糖吃。薛老实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给儿子,又瞪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立子,厉声说:“还不快起来把猪草捡起来!要是敢偷懒,今晚就别吃饭了!”
立子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背上的疼痛还在持续,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心里更是像被刀割一样难受。她默默地蹲下身,一根一根地捡起地上的猪草,指尖的伤口又被粗糙的草叶划破了,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狼狈不堪。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也越来越孤单。
她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很久很久。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里,在这个封建思想根深蒂固的村子里,她的隐忍和付出,从来都不值一提。她就像墙角的一株野草,在风雨中挣扎着生长,却没有阳光照耀,没有雨露滋润,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也不知道这样的苦难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而父亲怂恿弟弟打她的那一刻,也像一颗种子,在她心底埋下了仇恨与绝望的伏笔,随着岁月的流逝,慢慢生根发芽,最终将她拖入无尽的黑暗。
等她把猪草全部捡起来,重新装进竹篮里,天已经完全黑了。厨房里传来饭菜的香味,那是母亲给父亲、姐姐和弟弟准备的晚饭,有温热的粥,还有剩下的一点鸡肉。而她,只能默默地走进狭小的柴房,靠着冰冷的墙壁,蜷缩在角落,忍受着饥饿和身体的疼痛。柴房里很暗,只有一点点月光透过门缝照进来,洒在她瘦小的身上,却没有带来一丝温暖。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邻居家小女孩灿烂的笑容,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个模糊又微弱的念头——要是能离开这个家,该多好啊。
她的个头刚够到灶台沿,单薄的碎花短袖被汗水浸得贴在背上,露出肩胛骨凸起的轮廓。头发被梳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发梢还沾着几点草屑——那是清晨去河边割猪草时蹭上的。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热浪扑在她稚嫩的脸颊上,把皮肤烤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眼角滑落,刺得眼睛发酸,她却不敢抬手去擦,只凭着感觉往锅里拨了拨玉米面,生怕动作慢了,粥熬得不够浓稠,又要挨父亲的骂。
第二章 猪草与阴影
时光一晃七年,薛立子已然十三岁。昔日那个踩着小板凳熬粥的小丫头,个头窜高了些,肩膀却被常年的劳作压得微微内扣,眼神里的怯懦被更深的麻木裹着,唯有在避开旁人视线时,才会泄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惶恐。这年的初秋,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沉甸甸地挂在草叶上,立子就背着比她上半身还宽的竹编篮子,攥着磨得发亮的小镰刀,踏着田埂往村后的乱葬岗子走去。
村里的好草坡都被家家户户盯着,要么靠近庄稼地不能割,要么早就被割得只剩下短茬。唯有村后的乱葬岗子,杂草长得疯旺,没人愿意常去沾染晦气,倒成了立子的“专属地盘”。她赤着脚踩在沾着露水的泥土里,凉意顺着脚尖往上爬,裤脚被草叶打湿,贴在小腿上,又凉又痒。篮子的绳带勒在肩膀上,才走了半里地,就留下一道红痕,可她不敢慢下来——父亲薛老实早上出门前撂下了话,天黑前必须割满一筐猪草,少一根都不准吃饭。
乱葬岗子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不知名野鸟的怪叫,坟包上的荒草长得比立子还高,有些坟头的石碑歪歪斜斜,字迹模糊不清,透着一股阴森气。立子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只盯着脚下的杂草,飞快地挥动镰刀。她专挑那些嫩壮的猪草割,镰刀锋利,却也容易伤手,不小心就会被草叶上的细刺扎进指尖,渗出血珠,她只是用嘴吮一下,随手抹在裤腿上,继续弯腰劳作。
太阳慢慢升到头顶,露水蒸发殆尽,空气变得燥热起来。立子的额头上满是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泥土里,瞬间消失无踪。她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腰杆,抬头望了望四周,篮子里的猪草才装了大半。她不敢多歇,找了个背阴的坟头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干硬的窝头——这是她今天的午饭,是昨天剩下的,硬得硌牙,却能勉强填饱肚子。
就在她小口啃着窝头时,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伴随着浓重的酒气。立子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镰刀,循声望去,只见王二柱晃悠悠地走了过来。王二柱约莫四十多岁,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光棍,爹娘死得早,又懒又馋,平日里靠着偷鸡摸狗混日子,喝醉了就爱在村里闲逛,眼神总不怀好意地黏在村里的姑娘媳妇身上。
立子打小就怕王二柱。以前她还小的时候,就见过王二柱堵着邻村的小姑娘说浑话,被人家爹追着打了半条村。后来只要在村里碰到他,立子都会绕着走,尽量躲得远远的。此刻在这偏僻的乱葬岗子碰到他,立子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只想赶紧收拾东西离开。
“哟,这不是薛家的丫头吗?在这儿割猪草呢?”王二柱看到立子,眼睛亮了一下,脚步更快地凑了过来,酒气扑面而来,让立子忍不住皱起眉头,往后缩了缩身子。王二柱的目光在立子身上来回扫动,那眼神像黏腻的蛛网,裹得立子浑身不自在,她低着头,小声说了句“我还要割草”,就想站起身收拾篮子。
可王二柱却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伸手就想去摸立子的头发。“急什么?陪叔说说话。”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带着一股脏污的气息。立子吓得猛地躲开,镰刀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你别过来!”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强装镇定地看着王二柱,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往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石碑。
王二柱被她的反应逗笑了,笑得一脸猥琐:“小丫头片子,怕什么?叔又不吃人。”他一步步逼近,立子退无可退,只能紧紧贴着石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看着王二柱浑浊的眼睛,里面翻涌着不怀好意的欲望,心里只剩下恐惧,想喊救命,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这地方偏僻,就算喊破嗓子,也没人会来救她。
“你知道吗?你姐招娣前几天跟村里的小子约会,被我看见了。”王二柱故意压低声音,语气暧昧,“你要是不听话,叔就把这事告诉你爹,让他打断你姐的腿。”立子愣了一下,她知道招娣向来叛逆,私下里确实会跟村里的小伙子来往,可她没想到王二柱会用这个威胁她。她想反驳,却被王二柱一把抓住了胳膊。
王二柱的力气很大,抓得立子的胳膊生疼,她拼命挣扎,想甩开他的手,嘴里终于挤出断断续续的呼喊:“放开我!你放开我!”可她的反抗在王二柱面前显得那么渺小,王二柱不仅没松手,反而一把将她推倒在地。篮子里的猪草撒了一地,干硬的窝头滚到坟茔的杂草里,沾满了泥土。
立子摔在冰冷的泥土上,手肘磕在石头上,钻心的疼痛传来,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她想爬起来,却被王二柱死死按住肩膀,动弹不得。王二柱的身体压了下来,浓重的酒气和汗臭味包裹着她,让她恶心地想呕吐。“别反抗了,乖乖听话,叔不会亏待你的。”王二柱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令人作呕的猥琐。
立子绝望地挣扎着,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抓得满手是泥,甚至想伸手去抓身边的镰刀,却被王二柱看穿了心思,一把将她的手按在头顶。她的哭声越来越大,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王二柱的手撕开她洗得发白的粗布上衣。秋风卷过乱葬岗子,杂草“沙沙”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叹息,那些歪斜的石碑,仿佛一双双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场肮脏的侵犯。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二柱终于松开了手,意犹未尽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又恶狠狠地瞪着瘫在地上的立子:“不准跟任何人说这件事,要是敢漏出一个字,我就毁了你和你姐,还要让你爹没法在村里立足!”说完,他又踹了立子一脚,才晃悠悠地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杂草深处。
立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浑身的泥土和草屑,衣服凌乱不堪,身体的疼痛和内心的屈辱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窒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掉下来,砸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放声大哭,却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又疼又闷。
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杂草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身上,却没有带来一丝温暖。立子慢慢撑起身子,浑身酸痛无力,每动一下,都像是要散架一样。她捡起散落的猪草,麻木地往篮子里装,手指颤抖着,连镰刀都握不稳。那件被撕开的上衣,她用力裹紧,却还是挡不住身上的寒意和心底的绝望。
她不敢在这里多待,背着半满的篮子,踉跄着往家走。篮子的绳带勒得肩膀生疼,比平时重了不止一倍。田埂上的泥土被夕阳晒得发烫,踩在脚下,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路上偶尔碰到几个村民,他们看到立子凌乱的衣服和苍白的脸色,眼神里带着疑惑和探究,立子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躲开,生怕被人看出端倪。
她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背后的目光,有好奇,有猜测,还有不怀好意的打量。王二柱的威胁像一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不敢说,也不能说。她知道,在这个重男轻女的村子里,出了这样的事,没有人会怪王二柱,只会指责她不检点,只会说她是个败坏门风的赔钱货。到时候,父亲不会护着她,母亲只会骂她丢人,姐姐也会因为她被连累。
走到村口时,夕阳已经沉到了山后面,天空被染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立子停下脚步,靠在老槐树上,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她看着远处自家那间矮瓦房,烟囱里已经冒出了炊烟,那是母亲在做饭的信号,可她却没有一丝回家的渴望,只想永远逃离这个地方。
她抬手抹掉脸上的眼泪和泥土,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一些。她知道,她必须回家,必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微微内扣的肩膀,背着猪草,一步步朝着那间充满压抑的屋子走去。夕阳的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在天际,黑暗渐渐笼罩下来,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困住,再也无法挣脱。
回到家时,薛母正在厨房做饭,看到她回来,立刻皱起了眉:“死丫头,怎么才回来?猪草割够了吗?你弟都饿坏了!”薛家宝坐在堂屋的板凳上,看到立子,立刻伸着胳膊喊:“姐,我要吃你摘的野枣!”薛老实扛着锄头从外面进来,看到立子篮子里没满的猪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怎么就割了这么点?是不是又偷懒了?”
立子低着头,不敢看他们,声音沙哑地说:“今天草不好割,明天我早点去。”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薛老实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上前一步就要骂她,却被薛母拉住了:“行了行了,先吃饭吧,明天让她早点去就是了,别耽误了喂猪。”薛母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关心,只是怕耽误了家里的活计。
立子默默地把猪草倒进猪圈,然后蹲在院子里洗手。冰冷的井水浸过双手,才稍微压下了身上的燥热和心底的屈辱。她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布满伤痕和泥土的双手。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乱葬岗子上的那片阴影,会像一个恶鬼,日夜纠缠着她,陪着她走进更深的黑暗里。而她,只能在这片黑暗中,默默忍受,无处可逃。
十三岁的立子,打猪草成为每日的核心任务。描写她为了凑够猪草,往返数里山路,背着小山般的猪草艰难归家的场景。铺垫村里老光棍王二柱的猥琐形象,以及立子对他的本能躲避。详细刻画被王二柱截住、侵犯的过程,突出立子的恐惧、挣扎与绝望,以及事发后夕阳下她踉跄归家的狼狈身影,定格她人生中第一个黑暗转折点。
薛母抱着薛家宝跟在后面,脸上没有丝毫心疼,只是皱着眉抱怨:“刚买的碗又被你摔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家宝还等着喝粥呢,你说你能干点啥?当初就不该生你这个赔钱货!”她嘴里骂着,怀里的薛家宝却停止了哭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被打的姐姐,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嘴角却隐隐带着一丝笑意。
“你个丧门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父亲薛老实扛着锄头从外面进来,看到地上的碎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粗粝的手掌扬起来,带着风拍在立子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立子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这声响像个信号,瞬间让堂屋的哭闹声停了下来。立子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她慌忙从板凳上跳下来,赤着的小脚踩在冰凉的泥土地上,却感觉不到半分凉意,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她蹲下身,伸手去捡地上的碎瓷片,指尖被锋利的瓷边划破,渗出一滴鲜红的血珠,落在泥土里,瞬间就被吸干了。
这时,大姐薛招娣背着书包从外面回来,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花衬衫——那是过年时母亲给她买的,而立子身上的衣服,是招娣穿剩下的旧衣服,洗得发白,还打了好几个补丁。招娣一进门就闻到了厨房里的粥香,径直走到灶台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尝了尝,撇了撇嘴说:“真难喝,还是稀点好,稠的咽不下去。”说着,就伸手去够水瓢,故意把水往锅里多添了些,原本浓稠的玉米面粥,瞬间变得清汤寡水。
“哭什么哭?还不快把地上收拾干净,重新熬粥!”薛老实踹了立子一脚,力道之大,让她一个趔趄摔在地上,手肘磕在灶角的石头上,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立子咬着牙爬起来,默默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放进墙角的破筐里,又拿起扫帚,一点点扫干净地上的瓷屑和洒出来的玉米面。她的动作很轻,很缓,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小草,只能默默承受,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立子低着头,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脸颊的灼痛感更是蔓延到了耳根。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在这个家里,她从来都是多余的。她的名字“立子”,就是父亲取的,意思是“立住儿子”——在她出生后,薛老实盼子心切,便给她取了这个名字,盼着她能给家里带来一个儿子。两年后,薛家宝出生,这个名字就成了刻在她身上的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给弟弟铺路。
薛老实坐在堂屋的板凳上,点了一根旱烟,看着女儿对儿子百般疼爱,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在他眼里,女儿就是要让着儿子,将来还要帮衬儿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圈圈烟雾,对着立子说:“粥熬好了就端过来,快点!下午去割一筐猪草回来,要是割不够,晚上就别吃饭了。”
“姐,我要吃糖。”薛家宝伸着胖乎乎的小手,拉着招娣的衣角撒娇。招娣立刻眉开眼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弟弟嘴里,还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咱家宝乖,姐姐只有这一颗糖,都给你吃。”薛家宝含着糖,咯咯地笑了起来,眼神却挑衅地看向立子,仿佛在炫耀自己得到的宠爱。
立子看着她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招娣是家里的长女,比她大五岁,从小就被父母宠着,性格骄纵自私,最喜欢欺负她这个妹妹。有一次,招娣把母亲给她的鸡蛋藏起来,却诬陷是立子偷吃了,立子被父亲狠狠打了一顿,直到晚上招娣自己不小心把鸡蛋摔出来,真相才大白,可父母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招娣两句,从来没有给立子道过歉。
薛老实立刻看向立子,眼神里满是怒火:“你看看你,连个粥都熬不好!晚上要是猪草割不够,看我怎么收拾你!”立子低着头,把碗里最后一点粥水喝完,不敢作声。她知道,无论自己做得再好,也永远得不到父母的认可,在这个家里,她就像一个透明的工具人,只要能干活,能给弟弟让步,就足够了。
饭桌上,薛母不停地给薛家宝夹菜,嘴里念叨着:“家宝多吃点,快点长个子,将来当大官,给爸妈争光。”薛老实也时不时地往儿子碗里添肉,那是昨天家里杀了一只鸡,特意留给他和儿子的,招娣偶尔能吃到一两块,而立子,连鸡骨头都没摸到。招娣看着弟弟碗里的肉,心里有些不平衡,却不敢跟父母提,只能把气撒在立子身上,故意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摔,说:“都怪立子,粥熬得这么稀,根本吃不饱!”
立子点点头,默默地把粥盛进碗里,先给父亲端了一碗最稠的,又给母亲和招娣各端了一碗,最后才给自己盛了一碗最稀的,碗底几乎全是水,只有零星的几点玉米面。她端着碗,蹲在厨房的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水寡淡无味,却不敢多喝一口,生怕弟弟不够吃。
太阳渐渐西斜,把立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背着满满一筐猪草,艰难地往家走,篮子的绳子勒得肩膀生疼,每走一步,都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快到家门口时,她看到薛家宝和几个小伙伴在院子里玩耍,薛老实坐在一旁看着,脸上满是宠溺。
“立子!你在那儿磨蹭什么?还不快去割猪草!”薛母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打断了立子的思绪。她赶紧加快手上的动作,把洗干净的碗筷放进筐里,背着割草的篮子,拿起小镰刀,往村后的山坡走去。山坡上的草长得很高,里面夹杂着许多带刺的杂草,立子的小手被刺扎得鲜血直流,她却只是随便抹了抹,继续弯腰割草。
吃完饭,立子收拾好碗筷,端到河边去洗。河水很凉,浸得她指尖发麻,伤口碰到水,更是疼得她忍不住皱起眉头。她蹲在河边,一边搓洗着碗筷,一边看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身子,瘦弱的肩膀,还有脸上未消的巴掌印,眼神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怯懦和麻木。她想起昨天下午,看到邻居家的小女孩被父母抱在怀里,还给她买了一根冰棍,小女孩笑得一脸灿烂,那是立子从未有过的快乐。
一下,两下,三下……木棍落在背上,传来一阵阵钝痛。立子趴在地上,看着撒了一地的猪草,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落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爬起来,想躲开,可薛老实就坐在一旁,眼神里满是鼓励,根本没有要阻止的意思。招娣也从屋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她被打。
薛家宝一听有糖吃,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拿起木棍就朝着立子冲了过去。立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被身后的猪草篮子绊倒,摔在地上,篮子里的猪草撒了一地。薛家宝举起木棍,狠狠打在立子的背上,嘴里还喊着:“打姐姐!打姐姐!我要吃糖!”
“爹,你看我找到了一个好玩的!”薛家宝拿起一根小木棍,跑到薛老实面前炫耀。薛老实接过木棍,眼睛一转,看向刚进门的立子,笑着对薛家宝说:“家宝,你看姐姐回来了,咱们来玩个游戏,你用这个棍子打姐姐,打一下,爹就给你买一颗糖。”
立子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背上的疼痛还在持续,心里更是像被刀割一样难受。她默默地蹲下身,一根一根地捡起地上的猪草,指尖的伤口又被划破了,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狼狈不堪。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也越来越孤单。
薛家宝打累了,跑到薛老实面前要糖吃。薛老实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儿子,又瞪了立子一眼:“还不快起来把猪草捡起来!要是敢偷懒,今晚就别吃饭了!”
薛母从厨房里出来,看到这一幕,也只是淡淡地说:“别打太重了,明天还得让她割猪草呢。”说完,就转身回了厨房,仿佛被打的不是自己的女儿。
等她把猪草全部捡起来,重新装进篮子里,天已经完全黑了。厨房里传来饭菜的香味,那是给父母、姐姐和弟弟准备的晚饭,而她,只能默默地走进柴房,靠着冰冷的墙壁,蜷缩在角落,忍受着饥饿和身体的疼痛。窗外,月光透过缝隙照进来,洒在她瘦小的身上,却没有带来一丝温暖。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邻居家小女孩灿烂的笑容,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个模糊的念头——要是能离开这个家,该多好啊。
她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很久很久。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里,她的隐忍和付出,从来都不值一提。她就像墙角的一株野草,在风雨中挣扎着生长,却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而父亲怂恿弟弟打她的那一刻,也像一颗种子,在她心底埋下了仇恨与绝望的伏笔,随着岁月的流逝,慢慢生根发芽,最终将她拖入无尽的黑暗。
第三章 三千块的封口费
乱葬岗子上的屈辱像一块浸了冰水的破布,死死裹着薛立子的身心,陪她踉跄着走完回家的路。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堂屋的煤油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线下,薛老实正抽着旱烟,烟袋杆在桌沿上磕得“笃笃”响,薛母在灶台边收拾碗筷,薛家宝趴在地上玩着一根木棍,薛招娣则坐在板凳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派寻常的烟火气,却让立子觉得自己像个外来者,浑身的肮脏与屈辱都无处遁形。
她不敢抬头看任何人,默默把半筐猪草倒进猪圈,又蹲在院子里用井水洗手。冰冷的井水一遍遍冲刷着双手,却洗不掉指尖的泥垢,更洗不掉心底的污秽。她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被王二柱撕开的上衣领口歪在一边,露出脖颈处淡淡的红痕,她慌忙把领口拉高,紧紧裹住自己,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晚饭时,她依旧蹲在厨房的角落,捧着一碗清汤寡水的粥,却一口也咽不下去,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沾满泥土的棉絮,又疼又闷,稍微一动,就忍不住想干呕。
薛母瞥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又开始抱怨:“死丫头片子,今天魂丢哪儿去了?猪草割得半筐都不到,吃饭还磨磨蹭蹭,是不是又偷懒耍滑了?”立子低着头,把脸埋在碗里,不敢应声,眼泪却掉进粥里,混着寡淡的粥水,涩得人舌根发苦。薛老实也皱着眉瞪她:“问你话呢!哑巴了?明天要是再割不够猪草,就别想吃饭了!”
那一夜,立子躺在柴房的稻草堆上,彻夜无眠。黑暗中,王二柱浑浊的眼神、粗糙的手掌、令人作呕的酒气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每一次回想,都像是被重新凌辱一遍,让她浑身发抖,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直到嘴唇被咬得发麻发疼,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她想逃,可她不知道能逃到哪里去;她想喊,可王二柱的威胁像一把锋利的刀,架在她的脖子上——若是让父亲知道招娣和村里小子约会的事,招娣定会被打死,而她,只会被当成败坏门风的罪人,遭受更残酷的对待。
天快亮时,立子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想,父母再怎么不疼她,终究是她的亲人,只要她把事情说出来,父亲或许会为她做主,会惩罚王二柱。这个念头像一颗微弱的火星,在她漆黑的心底燃了起来,支撑着她熬过了剩下的黑夜。天刚蒙蒙亮,薛母就已经起床做饭,立子趁着薛老实还没下地,鼓起勇气,一步步挪到母亲身边,声音沙哑地说:“娘,我有话想跟你和爹说。”
薛母正忙着添柴,头也不抬地不耐烦道:“有话快说,没看到我忙着呢?耽误了早饭,你爹又要骂人了。”立子咬了咬嘴唇,看了一眼门口,确认薛老实还没进来,才凑到母亲耳边,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把昨天在乱葬岗子上被王二柱侵犯的事说了出来。话刚说完,她就浑身脱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死死抓着母亲的衣角,盼着能从母亲那里得到一丝安慰和庇护。
可薛母的反应,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立子心底的火星。她猛地推开立子的手,脸上满是震惊和厌恶,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什么?!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居然做出这种事来!你是想毁了我们薛家吗?”她的声音太大,惊动了刚走进院门的薛老实。薛老实皱着眉走进来:“吵什么吵?大清早的鬼哭狼嚎,像什么样子!”
薛母指着立子,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带着颤音:“你问问你这个好女儿!她昨天去割猪草,被王二柱那个老光棍给糟蹋了!这要是传出去,咱们薛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家宝以后还怎么做人!”薛老实一听,脸色瞬间铁青,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抓住立子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胳膊捏断:“你说!是不是真的?!王二柱那个畜生,真的对你做了那种事?”
立子被他抓得生疼,却还是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哽咽着说:“爹,是真的……他还威胁我,不让我告诉别人,说要是我说了,就把姐姐和村里小子约会的事说出去……爹,你要为我做主啊……”她以为,父亲的暴怒是为她而发,以为父亲会立刻去找王二柱算账,可她没想到,薛老实听到“招娣”两个字时,眼神瞬间变了。
招娣此时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听到立子的话,脸色瞬间惨白,慌忙辩解:“爹,娘,不是的!我没有和别人约会!是立子胡说八道!”薛母立刻护着招娣:“就是,肯定是立子自己不干净,还想拉着她姐姐垫背!招娣怎么可能做那种事!”薛老实的怒火渐渐压了下去,他盯着立子,眼神里的愤怒变成了审视,又慢慢转为权衡,最后,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他松开抓着立子胳膊的手,沉着脸坐在板凳上,点了一根旱烟,一言不发地抽着。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阴沉。立子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渐渐慌了,小心翼翼地说:“爹,我说的是真的……你去找王二柱,让他给我道歉,让他受到惩罚……”薛老实猛地瞪了她一眼,厉声呵斥:“道歉?惩罚?你想让全村子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吗?到时候,你和招娣都别想嫁人了,家宝也会被人戳脊梁骨!我们薛家还怎么在村里立足!”
立子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些。在她眼里,被欺负的是她,有错的是王二柱,可父亲关心的,却是薛家的名声,是弟弟的前途,是姐姐的婚事,唯独没有她这个受害者的感受。她怔怔地看着薛老实,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里的期盼一点点变成了失望,又慢慢转为绝望。“爹,我是被欺负了……”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带着一丝不甘和委屈。
“欺负又怎么样?事已至此,你还想怎么样?”薛母走上前,狠狠瞪了立子一眼,“要怪就怪你自己不知检点,谁让你去那种偏僻的地方割猪草?谁让你不躲开王二柱?都是你自己惹的祸!”薛招娣也趁机附和:“就是,肯定是你主动勾引王二柱,不然他怎么会对你做那种事?你自己不干净,还想连累我!”
一句句指责像刀子一样扎在立子心上,她想反驳,想辩解,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眼前这三个最亲近的人,他们不仅没有给她一丝安慰,反而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她身上,把她当成了败坏门风的罪人。那一刻,她才明白,在这个家里,她的痛苦和屈辱,从来都不值一提。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王二柱拖沓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他含糊不清的哼唱声。薛老实眼神一沉,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立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既害怕王二柱再次对她做什么,又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盼着父亲能为她讨回公道。可她没想到,薛老实走到门口,脸上的阴沉瞬间换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对着王二柱说:“二柱,你来得正好,进屋说句话。”
王二柱显然是又喝了酒,脸色通红,眼神浑浊,看到立子站在屋里,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玩味,却还是跟着薛老实进了堂屋。薛母和招娣识趣地躲进了里屋,只留下立子一个人站在厨房门口,听着堂屋里模糊的谈话声。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紧紧攥着拳头,手心全是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大约半个时辰后,王二柱从堂屋里走出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路过立子时,还故意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语气说:“小丫头片子,听话点,不然有你好果子吃。”说完,就晃悠悠地走了。立子浑身发抖,想冲上去和他拼命,却被薛老实叫住了。
她走进堂屋,看到薛老实坐在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沓用报纸包着的钱,正一张张地数着。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亮了他脸上贪婪的神色。“爹,你……”立子的声音带着颤抖,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薛老实数完钱,把钱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然后抬起头,对着立子说:“这件事,就这么算了。王二柱给了三千块钱,这笔钱,正好给家宝将来盖房子用。”
“算了?”立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陡然拔高,“爹,他欺负了我,你居然就这么算了?还拿了他的钱?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薛老实脸色一沉,厉声呵斥:“放肆!要不是因为你,咱们能拿到这三千块钱吗?这笔钱能给家宝盖两间大瓦房,能让他将来娶个好媳妇!你就当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家宝,委屈一下怎么了?”
“委屈一下?”立子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心里的绝望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爹,我是你的女儿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那三千块钱,是用我的清白换来的!你拿着不觉得烫手吗?”“清白值几个钱?能当饭吃吗?能给家宝盖房子吗?”薛老实站起身,走到立子面前,眼神冰冷地说,“我警告你,这件事不准再提半个字,不准跟任何人说,包括你娘和你姐。要是敢把这件事传出去,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赶出家门!”
他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锤子,彻底击碎了立子心底最后一丝希望。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父亲,看着他怀里藏着的、用她的清白换来的钱,突然觉得浑身冰冷,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她默默地转过身,一步步走出堂屋,走进柴房,关上了那扇破旧的木门,把所有的指责和冰冷都挡在了门外。柴房里很暗,她蜷缩在稻草堆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只能独自舔舐伤口,却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薛老实以为,拿了王二柱的钱,这件事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过去。可他没想到,王二柱本就是个好吃懒做、爱炫耀的无赖,拿到了薛老实的默许,又得了便宜,没过几天,就趁着醉酒,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对着几个闲汉吹嘘自己“拿下”了薛家的小丫头,还得意地说,薛老实拿了他三千块钱,连个屁都不敢放。
农村的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得又快又远。不过一两天的功夫,整个薛家村,甚至邻村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有人说立子不知廉耻,主动勾引王二柱;有人说薛家贪钱,拿女儿的清白换钱;还有人说王二柱胆子大,连薛家的丫头都敢动。闲言碎语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立子身上,无论她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那些异样的目光——有好奇,有鄙夷,有嘲讽,还有不怀好意的打量。
以前,立子去河边洗衣、去地里割草,还能碰到几个相熟的大婶大妈,偶尔会跟她说几句话。可现在,只要她一出现,那些人就会立刻停下说话,要么转过头去假装忙碌,要么就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眼神时不时地瞟向她,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有一次,她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盐,小卖部的老板故意对着她挤眉弄眼,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薛家丫头,要不要跟叔走?叔比王二柱有钱,给你买糖吃。”
立子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紧紧攥着手里的盐,低着头,飞快地跑出小卖部,身后传来老板和其他人哄堂大笑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她的背上。她跑到村外的河边,蹲在青石板上,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河水潺潺流淌,像是在为她呜咽,可没有人能听懂她的委屈,没有人能为她撑腰。她想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些流言蜚语,逃离这个冰冷的家,可她没有地方可去,只能任由这些污秽的话语和异样的目光,一点点吞噬她仅存的尊严。
回到家,立子把自己关在柴房里,再也不想出去。薛老实看到她这副样子,不仅没有丝毫愧疚,反而觉得她丢了薛家的脸,动辄就对她打骂呵斥,嫌她碍眼。薛母也对她愈发冷淡,吃饭时从不给她盛菜,甚至有时候故意不给她留饭。薛招娣更是把她当成了眼中钉,时不时地故意找茬,对着她冷嘲热讽:“有些人就是不知廉耻,毁了自己,还连累家里被人戳脊梁骨。”薛家宝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对着她吐口水,喊她“坏女人”。
立子默默忍受着这一切,不再辩解,不再哭泣,眼神里的麻木越来越深,像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她每天依旧按时起床,做饭、洗衣、割猪草,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机械地重复着这些活计。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偷偷地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萌生一个越来越强烈的念头——必须离开这里,无论去哪里,哪怕是死,也不要再待在这个让她受尽屈辱和痛苦的地方。
她开始偷偷攒钱,把薛母偶尔给她的几分零钱,小心翼翼地藏在稻草堆的角落里。她知道,想要离开,必须要有钱,哪怕只有一点点。她也开始留意村里的动静,留意有没有人要出去打工,有没有人愿意带她走。只是在这个封闭的小村子里,她的希望依旧渺茫。那些流言蜚语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她牢牢困住,而她的家人,就是这张网上最锋利的绳结,一点点把她勒得喘不过气来。
有一次,她在河边割猪草,碰到了邻村的一个远房表姐。表姐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躲闪的眼神,忍不住问她:“立子,你最近怎么了?怎么瘦成这样?村里人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立子的身子猛地一僵,低着头,不敢看表姐的眼睛,也不敢说话。表姐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面馒头,递给她:“不管是不是真的,你都要好好照顾自己。女孩子家,要懂得保护自己。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就跟我说,我或许能帮你想想办法。”
立子接过馒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是自那件事之后,第一个对她表示关心的人。她咬着馒头,哽咽着说不出话,心里却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她知道,表姐在外打工,见多识广,或许真的能帮她离开这里。那天晚上,她把表姐的话在心里想了无数遍,逃离的念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她暗暗下定决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离开这个让她绝望的地方,去寻找一个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议论她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立子回家后崩溃痛哭,鼓起勇气向父母倾诉遭遇,渴望得到庇护。父亲起初的暴怒让她燃起希望,以为父亲会为她做主。但父亲最终被王二柱的三千块钱收买,用谎言敷衍立子。老光棍醉酒后炫耀此事,流言在村里蔓延,立子被指点、被轻薄,成为全村的“污点”。描写她在流言中的沉默与隐忍,内心萌生逃离家乡的念头。
第四章 无彩礼的婚事
流言像附骨之疽,缠了薛立子整整四年。从十三岁到十七岁,她从一个低头走路的小姑娘,长成了沉默寡言的少女,肩膀被常年的劳作压得更沉,眼神里的麻木像结了层厚冰,只有在看到村外那条通往远方的土路时,才会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光亮。这四年里,她依旧是薛家最忙碌的影子,做饭、洗衣、割猪草、喂牲口,包揽了家里大半的活计,却连一口热饭都未必能安稳吃到。薛老实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嫌恶变成了纯粹的算计,在他眼里,这个名声败坏的女儿,早就是个该尽快脱手的累赘,生怕留着她,耽误了薛家宝的前程,也影响了薛招娣的婚事。
薛招娣十七岁这年,被薛老实许给了邻村家境稍好的张家,彩礼谈了八百块,足够给薛家宝盖两间偏房的地基。为了让张家满意,薛老实对招娣百般迁就,不仅停了她地里的活计,还特意托人给她做了一身新的的确良褂子,平日里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反观立子,依旧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衣服,每日天不亮就背着竹篮出门,直到天黑透了才敢回家——她怕碰到村里人的目光,更怕招娣看她时那副鄙夷又得意的神情。招娣总爱在她面前炫耀张家给的首饰,语气刻薄地说:“立子,你可别连累我,要是张家知道你那点破事,退了婚,我饶不了你!”立子只是低着头,默默干活,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招娣的婚事定下来后,薛老实彻底把心思放在了立子身上。他四处托村里的媒人给立子找婆家,开口就说“不要彩礼,只要肯要这丫头就行”,语气里的急切,像在处理一件没人要的旧物。媒人起初还劝他:“老实哥,立子这丫头勤快能干,就是名声差了点,咱们再等等,总能找个合适的。”可薛老实却摆着手说:“等什么等?再留着她,家宝的房子都盖不成了!只要有人肯要,不管是谁,能把她领走就行,别给薛家添麻烦就好。”
接连找了几家,不是听说立子的名声后一口回绝,就是提出要薛家倒贴钱,薛老实不肯吃亏,这事就拖了下来。直到半年后,邻村的王媒婆带来了李狗子的消息。李狗子比立子大五岁,是邻村李家的独子,长得五大三粗,性格却懦弱得很,在家中万事都听父母的话,因为为人木讷,又没什么本事,快二十五岁了还没娶上媳妇。李母早就急得不行,听说薛家不要彩礼就肯嫁女儿,当即就动了心,哪怕知道立子的名声不好,也觉得“只要能干活、能传宗接代就行”。
薛老实一听有门,立刻拉着王媒婆去了李家。两家见面时,李母上下打量着立子,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像在看一件待挑的牲口。她伸手捏了捏立子的胳膊,又看了看她的手,嘴里嘟囔着:“倒是个能干活的身子骨,就是名声太丑,以后到了我们李家,可得安分点,别给我们惹事。”立子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却不敢抬头反驳。薛老实连忙陪着笑脸说:“嫂子放心,立子这丫头老实,到了李家肯定听话,家里的活计都能包了,绝不会给你们添麻烦。”李父坐在一旁,抽着旱烟,一言不发,显然是默认了这门婚事。
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没有彩礼,没有聘礼,甚至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没吃。薛老实回来后,对着立子说:“下个月就嫁过去,李家那边急着让你过去干活,你早点过去,也能给薛家省点粮食。”立子愣了愣,抬头看着父亲,眼神里满是茫然:“爹,我……”她想说自己不想嫁,想说她还想等机会离开这里,可话到嘴边,却被薛老实严厉的眼神逼了回去。“别废话!这门婚事是我给你找的最好的出路,要是你敢不听话,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扔回乱葬岗子去!”薛老实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彻底斩断了立子最后的希望。
出嫁前的一个月,立子的日子并没有丝毫好转。薛母只是从箱子底翻出了一床旧被子,被子又薄又硬,还带着一股霉味,是薛母年轻时盖过的,边角都已经磨损了。她把被子扔给立子,语气平淡地说:“就这床被子了,家里也没别的闲物,你凑合用吧。”立子抱着被子,蹲在柴房里,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这床被子,连招娣不要的旧被子都比不上,招娣出嫁时,薛母给她做了两床新被子,里面塞的都是上等的棉花,又软又暖和。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她从来都得不到一丝偏爱,哪怕是出嫁,也只能带着一身的屈辱和一床旧被子离开。
招娣看着她这副样子,不仅不同情,反而笑着说:“立子,能有人要你就不错了,还挑什么被子?到了李家,你可得好好干活,别给我丢脸。”立子没有理她,只是默默地把被子晒在院子里,试图驱散那股霉味。薛家宝则在一旁扔石子打她,嘴里喊着:“坏女人要嫁人了!没人给我割猪草了!”立子躲开他的石子,心里一片冰凉——这个家,从来没有她的位置,她的离开,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少了一个干活的工具,少了一个可以随意打骂的对象。
出嫁那天,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鞭炮声响,只有李狗子一个人推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来到了薛家。自行车的后座上绑着一个竹筐,里面放着几件李母穿过的旧衣服,算是给立子的“嫁妆”。薛老实站在门口,脸色冷漠,连一句嘱咐的话都没有,只是对着李狗子说:“人我交给你了,以后她就是你们李家的人,跟薛家没关系了。”薛母则在厨房里忙着做饭,连送都没送她出门。招娣躲在屋里,不肯出来,大概是觉得立子太丢人,不想被人看到她们姐妹的关系。
立子抱着那床旧被子,慢慢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她回头望了一眼薛家的矮瓦房,望了一眼村口的老槐树,望了一眼那条她走了无数次的田埂——这个地方,承载了她十七年的苦难和屈辱,有她挨过的打骂,受过的欺凌,有她无声的眼泪和绝望的挣扎。她以为离开这里会是解脱,可心里却没有丝毫庆幸,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她不知道李家人会怎么对她,不知道未来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只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身不由己,只能任由命运摆布。
李狗子骑着自行车,速度很慢,颠簸的土路让立子浑身难受。他一路上都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往前骑,仿佛身边的立子不存在一样。立子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看着路边飞速后退的树木和田野,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她想起十三岁那年,在乱葬岗子上遭受的屈辱;想起父亲用她的清白换了三千块钱;想起村里人的流言蜚语和异样目光;想起这个家对她所有的冷漠和伤害。她以为出嫁是逃离,可现在才发现,她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未知的深渊。
半个多小时后,自行车停在了李家的门口。李家的房子比薛家稍好一些,是三间砖瓦房,院子里堆着一堆柴火,墙角还放着几个破旧的农具。李母早就站在门口等着了,看到立子下来,没有丝毫热情,只是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间小偏房,说:“你以后就住那儿吧,把东西放好,赶紧去厨房做饭,我们都饿了。”立子点点头,抱着被子走进了那间小偏房。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墙角还结着蜘蛛网,光线昏暗,连一扇像样的窗户都没有。她把被子铺在床上,摸了摸又薄又硬的被褥,心里一片荒芜。
放下东西后,立子立刻去了厨房。李母已经把菜洗好了,放在案板上,语气严厉地说:“赶紧做饭,手脚麻利点,我们李家可不养闲人。记住,以后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饭、喂猪、打扫院子,上午去地里干活,下午回来洗衣裳、做饭,不准偷懒。”立子默默拿起锅铲,开始做饭。她做惯了这些活计,动作熟练,可李母却在一旁不停地挑剔:“火太大了,菜都要糊了!盐放多了,怎么吃?你是不是故意的?”立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调整着火候,心里却清楚,她在李家的日子,不会好过。
晚饭时,李父、李母和李狗子坐在堂屋的桌子旁吃饭,立子则被李母安排在厨房的角落里,给了她一碗清汤寡水的粥和一块干硬的窝头。她蹲在地上,小口小口地吃着,听着堂屋里李母对李狗子说:“狗子,以后你可得看紧点她,别让她在外头惹事,要是敢给我们李家丢脸,你就狠狠地打,别客气。”李狗子点点头,嘴里含糊地应着:“知道了娘。”立子拿着窝头的手微微颤抖,眼泪掉进粥里,涩得她连饭都咽不下去。
婚后的日子,比立子想象中还要艰难。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去喂猪、打扫院子,然后做饭,吃完饭就跟着李狗子去地里干活,直到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后还要洗衣裳、收拾厨房,忙到深夜才能休息。李母对她百般挑剔,不管她做得再好,都能找出毛病来。要是地里的活计做得慢了,李母就会站在田埂上骂她“懒骨头”“没用的东西”;要是饭菜不合口味,就会把碗摔在她面前,让她重新做;要是衣服洗得不够干净,就会让她重新洗一遍,直到满意为止。
有一次,立子因为前一天晚上忙到太晚,早上起晚了一点,李母就对着她破口大骂,还拿起扫帚打她,嘴里喊着:“你个丧门星!娶你回来是让你干活的,不是让你睡懒觉的!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想偷懒耍滑!”立子被打得连连后退,胳膊上留下了几道红痕,她想躲,却被李母抓住头发,狠狠往墙上撞。李狗子就站在一旁,看着母亲打妻子,既不阻拦,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像个没事人一样。立子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绝望——她以为,哪怕丈夫懦弱,至少会对她有一丝怜悯,可她错了,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会护着她,没有人会在乎她的感受。
李狗子虽然懦弱,却也继承了李家重男轻女的思想,他总盼着立子能给他生个儿子,要是立子生了女儿,他恐怕也不会对她好。平日里,他对李母言听计从,李母让他骂立子,他就骂;李母让他打立子,他虽然不会真的下手太重,却也会推搡她几句。立子有委屈想跟他说,他要么不耐烦地打断她,要么就说:“我娘说的对,你就是不听话,活该被骂。”久而久之,立子再也不跟他说话了,两人虽然住在同一间屋里,却像陌生人一样,没有丝毫交流。
村里的人也知道立子嫁来了李家,时常有人在背后议论她,说她“名声不好,活该被李家欺负”。有一次,立子去河边洗衣裳,碰到几个邻村的妇女,她们故意围着她,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薛家丫头,听说你以前跟王二柱有一腿?难怪李家不要彩礼就娶了你。”“就是,你可得好好伺候李家老少,不然被休了,可就没人要你了。”立子被她们说得满脸通红,只能低着头,飞快地洗完衣服,匆匆跑回家里。回到家后,她把自己关在小偏房里,抱着膝盖,无声地痛哭。她恨王二柱,恨薛老实,恨所有欺负过她的人,更恨自己命苦,为什么这辈子要遭受这么多苦难。
秋天的时候,地里的庄稼熟了,立子跟着李狗子和李父去地里收割玉米。玉米杆很高,立子要踮着脚才能掰到玉米,掰下来的玉米要装进竹篮里,背着往地头运。竹篮里的玉米越来越重,压得她肩膀生疼,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李母没有去地里,只是在家做饭,等到中午送饭的时候,她把馒头和菜都给了李父和李狗子,只给了立子一个窝头和一碗凉水。立子饿极了,拿着窝头大口大口地吃着,李母却在一旁说:“少吃点,吃多了干活没力气,浪费粮食。”立子没有理她,只是默默地把窝头吃完,又喝了几口凉水,就立刻起身去地里干活。
傍晚收工回家时,立子因为太累,脚下一滑,摔在了田埂上,背上的玉米撒了一地,胳膊和膝盖都被划破了,渗出血来。李狗子看到后,不仅没有扶她,反而抱怨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耽误了回家的时间,我娘又要骂人了。”说完,就自己背着玉米往前走了,留下立子一个人躺在地上。立子慢慢爬起来,忍着疼痛,一根根地捡起地上的玉米,眼泪不停地掉下来。她看着远处李家的方向,心里第一次生出了逃跑的念头——她不想待在这里,不想再被人打骂,不想再过这种猪狗不如的日子。
可她不知道自己能逃到哪里去。她没有钱,没有亲人,没有地方可去。要是逃跑被李家抓回来,只会被打得更狠,到时候恐怕连命都保不住。她想起了四年前那个远房表姐,想起表姐说过“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就跟我说”,可她早就不知道表姐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联系她。绝望再一次笼罩了她,她背着玉米,一步步艰难地往家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又凄凉。
回到家后,李母看到她身上的伤口,不仅没有丝毫关心,反而骂道:“你个没用的东西,连这点活都干不好,还摔成这样,是不是故意想偷懒?”说完,就把一碗冷饭扔给她,让她自己吃。立子拿着冷饭,蹲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地吃着,心里一片麻木。她知道,逃跑的念头只能想想而已,她根本没有能力逃离。她只能默默地忍受这一切,像一株生长在阴暗角落里的野草,在风雨中挣扎着,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冬天来临的时候,天气越来越冷,立子的小偏房没有生火,晚上睡觉的时候,只能裹着那床又薄又硬的旧被子,冻得瑟瑟发抖。李母把家里的柴火都堆在自己的屋里,根本不给立子生火的机会,还说:“年轻人体质好,冻冻没关系,省点柴火给你爹和狗子取暖。”立子每天都冻得手脚冰凉,手上生了很多冻疮,又疼又痒,却还是要照常干活,洗衣裳、做饭、喂猪,一样都不能少。
有一天,立子在河边洗衣裳,河水冰冷刺骨,冻得她双手失去了知觉,衣服都拧不动。她蹲在河边,看着冰冷的河水,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丝绝望——要是就这样跳下去,是不是就不用再受这些苦了?可她又想起了十三岁那年在乱葬岗子上的绝望,想起了这些年的隐忍和挣扎,她不甘心就这么死了。她还年轻,她还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还想找一个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欺负她的地方,好好地活一次。
她慢慢把手从水里拿出来,擦干手上的水,裹紧了身上的旧衣服,继续洗衣裳。她知道,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哪怕希望很渺茫,她也要坚持下去。她默默地告诉自己,一定要忍住,一定要等到逃跑的机会,一定要离开这个让她受尽折磨的地方。那天晚上,她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心里暗暗下定决心,等开春天气暖和了,就一定要想办法逃跑,再也不回这个地方,再也不被人欺负。
可她没想到,命运并没有给她逃跑的机会。开春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这个消息,让她既惶恐又有一丝微弱的期待——她盼着这个孩子能改变她的处境,盼着李家人能因为孩子对她好一点,盼着自己能有一个牵挂,有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可她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到来,并没有给她带来希望,反而让她陷入了更深的苦难之中。李母得知她怀孕后,虽然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打骂她,却对她更加刻薄,为了省钱,甚至限制她的饮食,让她过着半饥半饱的日子,只为了“等孩子生下来,能省点粮食”。立子抱着肚子,默默忍受着这一切,心里的那点期待,也一点点被磨灭,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绝望。
十七岁的立子,名声扫地,被父亲视为“累赘”,生怕连累弟弟。父亲四处托人给她找婆家,最终选定邻村的李狗子。介绍李狗子的平庸与懦弱,以及婆家对这门婚事的态度——只是找个能干活的媳妇。婚礼极简,无彩礼、少衣物,立子在母亲敷衍的被子与父亲冷漠的眼神中出嫁。上车前,她回望村庄,既有逃离的庆幸,也有对未来的茫然。
第五章 愚孝的丈夫
开春后的皖北乡下,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田埂上的冻土渐渐消融,踩上去软黏黏的,沾得人满脚都是泥。薛立子揣着刚确诊怀孕的消息,蹲在李家后院的柴垛旁,指尖轻轻覆在还未隆起的小腹上,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像初春破土的嫩芽,在连日的寒凉里勉强撑着。她以为,血脉的延续总能焐热一点李家的冷漠,以为李狗子哪怕再懦弱,得知自己要当爹,也会对她多一丝体恤,以为李母看在孩子的份上,能收敛几分刻薄。可现实就像后院那口结冰的水缸,敲开一层薄冰,底下依旧是刺骨的寒凉。
确诊怀孕的那天,是立子托邻村的赤脚医生诊脉得知的。医生反复叮嘱她要少干重活、多补身子,不然身子亏空,怕是保不住孩子。立子攥着医生给的几株补血的野草,脚步轻快地往家走,路过村口的小卖部时,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柜台上的红糖——她听说怀孕的女人喝红糖水好,可口袋里空空如也,连一分钱都没有,只能悻悻地移开目光。她想着回家后跟李狗子说一声,哪怕不能买红糖,能让李母少派点活计,让她能歇口气也好。
回到家时,李母正坐在堂屋的板凳上纳鞋底,李狗子蹲在一旁劈柴,斧头落下的力道很重,却总也劈不到点子上,地上散落着不少劈歪的柴块。立子把野草放在灶台边,深吸一口气,走到李狗子身边,声音轻柔地说:“狗子,医生说……我怀孕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眼神里藏着淡淡的期盼,等着李狗子的反应。
李狗子手里的斧头顿了顿,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惊喜,只是愣了愣,随即转头看向堂屋的李母,像是在请示什么。李母放下手里的针线,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地说:“怀了就怀了,多大点事。女人家怀个娃还能不干活?该做的活计一样都不能少,别想着仗着怀孕就偷懒耍滑。”她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立子心里的期待,立子嘴唇动了动,想说医生让她少干重活,却被李母严厉的眼神堵了回去。
李狗子见状,立刻低下头,继续劈柴,仿佛刚才立子的话与他无关,只在劈了两块柴后,才含糊地对她说:“我娘说得对,你该干活还得干活,别累着就行。”这句“别累着”说得轻飘飘的,没有丝毫分量,往后的日子里,也从未真正兑现过。立子看着他木讷的侧脸,心里泛起一阵苦涩——她早该知道,这个凡事都听母亲话的男人,不会给她任何依靠。
自那以后,立子的日子并没有丝毫改变,反而因为身体渐渐泛起的疲惫,愈发难熬。每天天不亮,李母就会站在她的偏房门口喊她起床,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清晨的宁静:“立子!死丫头片子还不起床?太阳都快晒屁股了,猪还没喂,灶台还没烧,你想让我们一家人都饿着吗?”立子挣扎着从冰冷的木板床上爬起来,浑身酸痛,头也昏沉沉的,刚怀孕的妊娠反应让她恶心不止,却只能强忍着,匆匆穿上衣服去干活。
喂猪的时候,猪食桶沉甸甸的,立子提着桶走到猪圈旁,脚步虚浮,差点摔倒。她扶着猪圈的栏杆喘了口气,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蹲在地上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李母拿着扫帚走过来,看到她这副样子,不仅没有丝毫关心,反而骂道:“装什么装?怀个娃就了不起了?我怀狗子的时候,还在地里割麦子呢,哪像你这么娇贵!赶紧把猪喂完,去厨房做饭,耽误了早饭,看我怎么收拾你!”
立子咬着牙,站起身,继续喂猪。猪食溅到她的裤脚上,黏糊糊的,带着一股腥臭味,她却无暇顾及。她知道,和李母争辩没有任何用处,只会招来更多的打骂。李狗子此时也起床了,他看到立子蹲在地上干呕,只是瞥了一眼,就跟着李母走进了堂屋,拿起一个窝头啃了起来,连一句询问的话都没有。立子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片冰凉,原来,她的委屈和难受,在这个家里,从来都不值一提。
早饭依旧是清汤寡水的粥和干硬的窝头,李母给李父和李狗子各盛了一碗稠粥,给立子的却依旧是最稀的那种,碗底几乎全是水。立子看着碗里的粥,胃里又开始难受,她只想吃一口温热的、软一点的东西,却不敢跟李母提。她端着碗,蹲在厨房的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水寡淡无味,还带着一丝土腥味,勉强咽下去,却还是觉得胃里不舒服。
吃完早饭,李父和李狗子要去地里翻土,准备种玉米。李母把农具递给他们,又转头对正收拾碗筷的立子说:“你今天上午把院子里的柴火都劈了,再把家里的衣服都洗了,下午去河边割一筐猪草回来,别想着偷懒。”立子愣了愣,抬头看着李母:“娘,医生说我不能干重活,劈柴火太费力了……”
“费力?”李母眼睛一瞪,语气瞬间拔高,“怀个娃就不能干活了?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家里这么多活计,不指望你指望谁?难不成指望我这个老太婆?”李狗子在一旁听着,低着头,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地接过农具,跟着李父往外走。立子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她知道,这个男人,永远不会站在她这边。
立子只能拿起斧头,开始劈柴火。斧头又重又沉,她握着斧头的手微微颤抖,每劈一下,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肩膀被震得生疼,肚子也隐隐作痛。她劈得很慢,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滴在地上的柴块上,瞬间被吸收。院子里的柴火堆得很高,她劈了半个多小时,才劈了一小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只能停下来歇口气。
这时,邻居家的王婶路过李家院子,看到立子挺着还未隆起的肚子劈柴火,忍不住叹了口气,说:“立子啊,你这怀着孕呢,怎么能干这么重的活?让你婆婆或者狗子帮你劈啊。”立子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婶,没事,我能行。”她不想跟王婶抱怨,也知道抱怨没用,只会让更多人看笑话。
王婶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屋里的李母,压低声音说:“你这婆婆也太狠心了,怀着孕的人哪能这么折腾?你可得自己顾着点身子,别累坏了自己和孩子。”说完,就摇着头走了。立子看着王婶的背影,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这是她怀孕以来,第一次有人对她表示关心,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叮嘱,也让她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可这份暖意很快就被李母的呵斥打断了。李母从屋里出来,看到立子站在柴火堆旁流泪,又看到地上劈得不多的柴火,立刻骂道:“哭什么哭?丧门星!劈个柴火都磨磨蹭蹭,还在这里哭哭啼啼,是不是想咒我们李家?赶紧干活,再偷懒,我就把你赶出去!”立子赶紧抹掉眼泪,拿起斧头,继续劈柴火,心里的委屈和难过,只能咽进肚子里。
好不容易把柴火劈完,立子又去收拾要洗的衣服。衣服堆了一大盆,大多是李父和李狗子的脏衣服,还有李母换下来的旧衣服,厚重又肮脏。立子端着水盆,走到河边,河水依旧冰冷,刚接触到水面,她的双手就冻得发麻,肚子也传来一阵刺痛。她咬着牙,蹲在河边,用力搓洗着衣服,肥皂泡溅在她的脸上,又凉又痒,她却不敢抬手去擦,只能加快手上的动作。
妊娠反应越来越强烈,她洗一会儿衣服,就忍不住蹲在地上干呕,双手被冻得通红,指尖甚至有些僵硬,连衣服都拧不动。她看着河里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神麻木,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像个疯婆子。她想起自己十七岁以前在薛家的日子,虽然也挨打骂、受委屈,可至少还有一丝逃离的念头,可现在,她怀着孩子,被困在李家,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中午回家的时候,立子手里提着洗好的衣服,脚步虚浮,差点被田埂上的石头绊倒。回到家,李母已经做好了午饭,依旧是窝头和粥,还有一盘咸菜。李父和李狗子坐在堂屋吃饭,看到立子回来,李母头也不抬地说:“赶紧把衣服晾好,过来吃饭,吃完下午去割猪草,天黑前必须割满一筐。”
立子把衣服晾好,走到厨房,拿起一个窝头,却怎么也咽不下去,胃里的恶心感越来越强烈,她蹲在地上,干呕不止。李母看到她这副样子,不耐烦地说:“真是个废物,吃个饭都这么多事,不能吃就别吃,省点粮食给狗子和他爹吃。”李狗子啃着窝头,看了立子一眼,依旧没有说话,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下午,立子背着竹篮,去河边割猪草。河边的草长得很旺,却也夹杂着许多带刺的杂草,她的双手被刺扎得鲜血直流,却只能忍着疼,继续割草。肚子越来越疼,她只能时不时地蹲在地上歇口气,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她想起医生的叮嘱,心里很害怕,怕自己累坏了孩子,可她又不敢回家,怕李母骂她偷懒。
太阳渐渐西斜,竹篮里的猪草才勉强装满。立子背着猪草,艰难地往家走,篮子的绳带勒得肩膀生疼,肚子也疼得越来越厉害,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快到家门口时,她实在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摔倒在地上,猪草撒了一地,她的额头磕在石头上,渗出鲜血。
刚好李狗子从地里回来,看到立子摔倒在地上,他愣了愣,才快步走过去,把立子扶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好好的怎么会摔倒?”立子靠在他怀里,虚弱地说:“狗子,我肚子疼……额头也疼……”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里满是祈求,希望他能送她去看医生。
可李狗子却只是摸了摸她的额头,看到流血了,也只是皱了皱眉,说:“这点小伤算什么?忍忍就过去了。我娘还等着呢,赶紧把猪草捡起来,回家吧。”说完,就松开手,让立子自己蹲在地上捡猪草,他则背着自己的农具,走进了院子。立子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额头的疼痛和肚子的绞痛交织在一起,却比不上心里的疼万分之一。
立子慢慢爬起来,忍着疼痛,一根根地捡起地上的猪草,额头的血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猪草上,染红了一片。她背着猪草,一步步挪进院子,李母看到她额头流血,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不仅没有丝毫关心,反而骂道:“你个丧门星!割个猪草都能摔成这样,是不是故意想给我们添堵?我看你就是不想干活,故意装的!”
立子再也忍不住了,她看着李母,声音沙哑地说:“娘,我真的肚子疼,额头也疼,我想找医生看看……”“看什么看?浪费钱!”李母一口回绝,“一点小伤,敷点草木灰就好了,哪用得着看医生?我告诉你,别想着用这事骗钱,家里的钱还要给狗子攒着,可不能给你浪费!”
李狗子站在一旁,听着母亲的话,点了点头,对李母说:“娘说得对,敷点草木灰就好了,别浪费钱。”他走到立子身边,从院子角落抓了一把草木灰,就往立子的额头上敷。草木灰沾在伤口上,钻心的疼,立子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李狗子却不耐烦地说:“忍忍就好了,敷上就不疼了。”
那天晚上,立子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额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肚子也一阵阵绞痛。她蜷缩着身子,默默流泪,心里充满了绝望。她想起自己短暂的一生,从童年在薛家被打骂、被忽视,到十三岁被王二柱侵犯,再到十七岁被父亲当作累赘嫁给李狗子,如今怀着孩子,却依旧过着这样猪狗不如的日子。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么多苦难,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李狗子躺在她身边,很快就打起了呼噜,丝毫没有察觉她的痛苦。立子看着他熟睡的侧脸,心里充满了厌恶和失望。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却从来没有给过她一丝温暖和保护,反而一次次和他的母亲一起,把她推向更深的深渊。她知道,自己嫁给李狗子,不是逃离了火坑,而是跳进了一个更深、更冷的火坑,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难熬。
接下来的日子,立子的身体越来越差,妊娠反应越来越强烈,吃什么吐什么,脸色苍白如纸,浑身无力。可李母却依旧逼着她干重活,喂猪、做饭、割猪草、洗衣服,一样都不能少。只要她稍微慢一点,就会招来李母的打骂和呵斥,李狗子也依旧对她不管不顾,凡事都听母亲的话。
有一次,立子在厨房做饭,突然眼前一黑,晕倒在灶台旁,锅里的粥洒了一地,烫伤了她的脚踝。李母听到声响,跑进来看到她晕倒在地,不仅没有丝毫担心,反而对着她的脸扇了一巴掌,骂道:“你个没用的东西!做饭都能晕倒,是不是想把锅都摔了?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立子慢慢醒过来,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脸上也火辣辣地疼。她看着李母,眼神里没有了眼泪,只剩下麻木。她知道,再怎么挣扎,再怎么祈求,都没有用。这个家里,没有人会在乎她的死活,没有人会心疼她的委屈。她只能默默地爬起来,收拾好地上的粥,继续做饭,脚踝的烫伤越来越严重,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她却只能强忍着,不敢吭声。
李狗子回来后,看到立子一瘸一拐的,问了一句怎么了,李母立刻说:“还能怎么了?做饭不小心烫伤的,笨手笨脚的,什么都干不好。”李狗子听后,就再也没有多问,只是拿起碗筷,开始吃饭,仿佛立子的烫伤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立子看着他,心里一片荒芜,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就像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只能在风雨中挣扎,随时都可能被摧残殆尽。
日子一天天过去,立子的肚子渐渐隆起,身体也越来越虚弱,稍微干点活就会气喘吁吁,头晕目眩。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有时候蹲在地上站起来,都会眼前发黑,要好久才能缓过来。她知道自己可能是贫血了,可她不敢跟李母说,更不敢提去看医生的事,只能默默忍受着。
有一天,她去河边洗衣裳,碰到了邻村的赤脚医生,医生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虚弱的样子,忍不住说:“立子,你这脸色太差了,是不是贫血啊?你怀着孕,可得好好补补,不然不仅你自己身子受不了,孩子也会受影响,搞不好还会早产。”立子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我知道,可家里……”她的话没说完,就被医生打断了:“家里再困难,也得顾着你和孩子的身子啊,你跟你婆家说说,买点红糖、鸡蛋补补,实在不行,我给你开点补血的药。”
立子谢过医生,心里却泛起一阵苦涩。她知道,让李母买红糖、鸡蛋给她补身体,简直是痴人说梦。李母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怎么可能愿意为她花钱?她只能拿着洗好的衣服,慢慢往家走,心里充满了担忧。她怕自己的身体撑不住,怕孩子出什么事,可她又无能为力,只能任由命运摆布。
回到家后,立子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跟李狗子说说自己贫血的事,希望他能劝劝李母,让她能稍微歇口气,吃点好的。她走到李狗子身边,小声说:“狗子,医生说我贫血,身子太差,得补补,不然孩子可能会受影响。”李狗子正在劈柴,听了她的话,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她,皱了皱眉:“贫血?什么是贫血?是不是又想骗着吃好的?”
立子连忙解释:“不是的,我没有骗你,医生真的这么说的,说要买点红糖、鸡蛋补补。”“买红糖、鸡蛋?”李母从屋里出来,听到他们的对话,立刻骂道,“你个丧门星!就知道吃!家里哪有闲钱给你买那些东西?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想借着孩子的名义偷懒、吃好的!我告诉你,没门!”
李狗子听了李母的话,立刻点了点头,对着立子说:“我娘说得对,家里没钱给你买那些东西,你就别想了,好好干活,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立子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绝望,她再也不想解释了,也不想再祈求了。她知道,这个家里,没有人会相信她,也没有人会在乎她和孩子的死活。
那天晚上,立子躺在床上,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默默流泪。她在心里对肚子里的孩子说:“孩子,对不起,是娘没用,不能给你好的生活,不能让你好好长大。娘只能尽量撑着,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可她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要是再得不到补充和休息,恐怕真的撑不了多久了。贫血带来的眩晕和乏力越来越频繁,她甚至开始害怕,害怕自己哪一天突然倒下,就再也醒不过来了。而李狗子的愚孝,李母的刻薄,像两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让她在这场看不到尽头的苦难里,越来越绝望,越来越麻木。
婚后生活的真相被揭开:李狗子唯父母之命是从,对立子毫无体贴。立子努力适应婆家生活,却得不到丝毫善待。描写婆婆的刻薄挑剔,无论是干活快慢还是言语举止,都能成为指责立子的理由。李狗子在母亲与立子之间永远选择前者,立子的委屈无处诉说,初婚的希望逐渐破灭,意识到自己只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第六章 贫血的孕期
摔在李家院门口的那一下,像一把钝刀,彻底劈开了立子本就虚弱的身子。李狗子敷衍地扶她起来,草木灰敷在额头的伤口上,钻心的疼混着肚子里隐隐的坠痛,让她站在原地晃了晃,几乎再次栽倒。李母从屋里出来,瞥见她额角的血痕和散落一地的猪草,非但没有半分软语,反而叉着腰骂道:“丧门星就是丧门星!割个猪草都能摔得头破血流,是不是故意想惹晦气,咒我们李家断后?”
立子咬着唇,不敢反驳,只能蹲下身,忍着头晕目眩一点点捡拾猪草。指尖触到沾了泥土的草叶,又凉又硬,额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草叶上,晕开一小片暗红。李狗子站在一旁,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狼狈的立子,最终还是弯腰帮着捡了两把,却被李母一眼喝止:“你动她那些脏东西干什么?仔细沾了晦气!让她自己捡,是她自己不小心,就得自己受着!”李狗子立刻缩回手,低着头走进院子,连一句“你慢点捡”都没说。
那天晚上,立子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额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肚子里的坠痛感愈发明显,更让她难受的是,浑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抬手擦汗的劲儿都没有。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滚烫滚烫的,想来是摔的时候受了风寒,发起了低烧。她想叫醒身边的李狗子,让他帮忙找块干净的布敷一敷额头,可转头看到李狗子睡得死死的,嘴角还挂着涎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就算叫醒他,他也只会去问李母,而李母多半会说她“装病偷懒”,说不定还会连夜拉她起来干活。
迷迷糊糊中,立子做起了噩梦。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十三岁那年的乱葬岗子,王二柱浑浊的眼神追着她跑,她拼命逃,却怎么也跑不动,脚下的泥土像沼泽一样,一点点将她吞噬。又梦见父亲拿着棍子打她,骂她“败坏门风”,母亲站在一旁冷眼旁观,招娣和薛家宝在一旁拍手笑。最后,她梦见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没了,她抱着空荡荡的肚子,跪在河塘边哭,河水漫上来,将她的哭声一点点淹没。
“唔……”立子猛地惊醒,浑身是汗,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照进来,淡淡的光线下,能看到墙角结着的蜘蛛网,屋里静得可怕,只有李狗子均匀的鼾声。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悸动,那是孩子还在的证明。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她紧紧攥着衣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再难,都要保住这个孩子。
可身体的衰败,从来不由人的意志掌控。自从那次摔倒后,立子的身体越来越差。原本只是偶尔的头晕,渐渐变成了家常便饭,有时候蹲在地上烧火,站起身来就会眼前发黑,天旋地转,只能扶着灶台缓上好一会儿才能站稳。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嘴唇毫无血色,连指甲盖都泛着淡淡的青灰色,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原本就单薄的身子,裹在宽大的旧衣服里,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有一次,她正在厨房蒸窝头,刚把蒸笼放在灶上,突然一阵剧烈的头晕袭来,眼前瞬间一片漆黑,身子一软,重重地摔在灶台边的泥地上。蒸笼里的窝头掉了出来,滚得满地都是,滚烫的蒸汽烫伤了她的手腕,疼得她忍不住闷哼一声。李母听到声响跑进来,看到地上的狼藉和晕倒的立子,非但没有伸手扶她,反而狠狠踹了她一脚,骂道:“你个没用的东西!蒸个窝头都能晕倒,是不是故意想摔碎家里的东西?我看你就是不想干活,装病装得越来越像了!”
立子慢慢醒过来,手腕的烫伤火辣辣地疼,头晕得厉害,连睁开眼睛都觉得费力。她想爬起来,却被李母一把抓住头发,狠狠往灶台上撞:“还敢装死?赶紧起来把地上收拾干净,重新蒸窝头!要是耽误了狗子和他爹吃饭,我扒了你的皮!”尖锐的疼痛从头顶传来,混着手腕的烫伤和肚子里的坠痛,让立子几乎崩溃,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却只能微弱地说:“娘,我没装病……我头晕……”
“头晕?”李母冷笑一声,松开抓着她头发的手,啐了一口,“怀个娃就头晕?我怀狗子的时候,怀着他还在地里割麦子、挑担子,也没像你这么娇贵!我看你就是饿的轻了,给你点颜色就想开染坊!从今天起,你一天就吃两顿饭,省点粮食,也省得你有力气装病!”说完,就转身走出厨房,留下立子一个人趴在地上,浑身酸痛,心如死灰。
从那天起,李母真的开始限制立子的饮食。早饭只有小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连个窝头都不给;午饭是一块干硬的窝头和几口咸菜;晚饭则干脆取消,美其名曰“孕妇晚上少吃点,免得孩子太大生不下来,遭罪”。立子本就贫血,身体急需营养,这样的饮食让她的身体彻底垮了,头晕目眩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晕倒也成了常事。
有一回,李父让李狗子去镇上买化肥,顺便让他带点东西回来。立子趁着李母不在家,拉着李狗子的衣角,声音微弱地说:“狗子,我头晕得厉害,你能不能去镇上给我买两盒补血的药?医生说我得补补,不然孩子……”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母的声音打断了:“买什么药?浪费钱!我看你就是没事找事,想骗家里的钱花!”
李母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青菜,看到立子拉着李狗子的衣角,立刻脸拉了下来。李狗子赶紧松开立子的手,低着头说:“娘,我知道了,我不买。”立子看着他懦弱的样子,心里泛起一阵苦涩,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李母推了一把:“赶紧去干活!别在这里缠着狗子,耽误他去镇上办事!”立子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扶着墙站稳,看着李狗子推着自行车走出院子,连回头看她一眼都没有,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身体的痛苦和心理的绝望,让立子萌生了回娘家求助的念头。她想,就算父母再怎么不疼她,她也是他们的女儿,如今她怀着孕,身体又这么差,父母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这个念头像一颗微弱的火星,在她漆黑的心底燃了起来,支撑着她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难熬的日夜。
终于有一天,李母让她去河边洗一筐衣服,说是下午要走亲戚,让她赶紧洗完。立子背着竹篮,端着水盆,艰难地往河边走。走到村口时,她看了看通往薛家的路,心里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转身往薛家走去。她想,只要能从娘家拿点吃的,或者让母亲给她煮两个鸡蛋补补身子,她就能再撑一段时间。
薛家的矮瓦房还是老样子,烟囱里冒着炊烟,显然是到了做饭的时间。立子站在门口,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薛母正在厨房做饭,看到她进来,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就被厌恶取代:“你怎么回来了?不在李家干活,跑回来干什么?是不是又在李家惹事了?”
立子低着头,小声说:“娘,我身体不舒服,头晕得厉害,医生说我贫血,得补补……我想回来拿点吃的,或者你给我煮两个鸡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祈求,眼神里满是期盼。可薛母却冷笑一声,手里的锅铲往锅里一敲,发出“哐当”一声响:“贫血?我看你就是在李家待懒了,想回来骗吃骗喝!家里哪有鸡蛋给你吃?家宝还要长身体呢,鸡蛋都是给家宝留的!”
这时,薛老实从地里回来,看到立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回来干什么?是不是李家不要你了?我告诉你,你既然嫁出去了,就别再回来给薛家添麻烦!赶紧回李家去,好好干活,别让人家笑话我们薛家没教好女儿!”立子看着父亲冷漠的脸,心里的期待一点点破灭,她哽咽着说:“爹,我真的不舒服,我没骗你们……我只是想补补身子,保住孩子……”
“孩子?”薛老实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不就是个娃吗?女人家生孩子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赶紧回去,别在这里耽误我们做饭。”薛母也在一旁附和:“就是,赶紧走!我们可养不起你这个闲人!”立子看着他们,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没想到,自己的亲生父母,竟然对她这么冷漠。她还想说什么,却看到招娣从屋里走出来。
招娣已经嫁人生子,穿着一身还算体面的衣服,看到立子,脸上露出鄙夷的神情:“哟,这不是立子吗?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在李家受委屈了?我就说,像你这样名声不好的人,嫁过去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立子看着她幸灾乐祸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她再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薛母突然叫住她,扔过来两个皱巴巴的西瓜:“拿着这个赶紧走!别在村口逗留,免得别人看到,以为我们薛家亏待你了。”立子捡起地上的西瓜,西瓜又小又硬,显然是放了很久的。她抱着西瓜,一步步往李家走,眼泪落在西瓜上,冰凉冰凉的。她以为回娘家能得到一丝温暖,却只得到了两个不值钱的西瓜和满肚子的委屈。
回到李家,李母看到她抱着两个西瓜回来,立刻上前夺了过去,骂道:“你个丧门星!不在家干活,跑去娘家骗东西!这西瓜是给你吃的吗?留着给狗子和他爹吃!”说完,就把西瓜抱进了自己的屋里,连一口都没给立子留。立子看着空荡荡的双手,心里一片荒芜,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能指望任何人了,只能靠自己撑下去。
贫血的症状越来越严重,立子不仅频繁头晕晕倒,还开始心慌气短,稍微干点活就气喘吁吁,连说话都没力气。有一次,她在地里帮着李狗子拔草,突然一阵心慌袭来,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喘不过气来,眼前一黑,就晕倒在了田埂上。李狗子看到后,愣了愣,才慢悠悠地走过去,把她扶起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能不能别这么麻烦?一天到晚晕倒,耽误干活不说,还让人担心。”
立子靠在他怀里,虚弱地说:“狗子,我真的撑不住了,你带我去看医生吧……我怕……我怕孩子有事……”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里满是恐惧。李狗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娘说不用去,去了也是浪费钱。再说,村里的赤脚医生也看不好什么病,你忍忍就过去了。”说完,就把她扶到田埂上坐着,自己转身继续拔草,再也没管过她。
立子坐在田埂上,看着远处金灿灿的麦田,眼泪无声地掉下来。她觉得自己就像田埂上的一株野草,被风吹,被雨打,没有人在乎她的死活,也没有人在意她的痛苦。她甚至开始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勇气跳河自尽,反而怀了孩子,让自己陷入了更深的苦难之中。
就在立子快要绝望的时候,事情出现了一丝转机。村里的三叔是个退休的赤脚医生,以前在村里的卫生所工作,后来因为身体原因退休了,在家闲着。三叔为人善良,平日里村里有人不舒服,找他看病,他都不会推辞,也很少收钱。那天,三叔路过李家的田地,看到立子坐在田埂上,脸色苍白得吓人,就走了过去,问道:“立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立子抬起头,看到三叔,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她哽咽着说:“三叔,我头晕……心慌……我怀孕了,医生说我贫血……”三叔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脉搏,又看了看她的脸色和指甲,眉头皱了起来:“你这贫血很严重啊,再不加紧补,不仅你自己身子会垮,孩子也可能保不住,就算保住了,也会很瘦弱。”
立子一听,心里更害怕了,抓着三叔的手,祈求道:“三叔,你救救我……我没钱去医院,我婆婆也不让我看病……”三叔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真是命苦。这样吧,我家里还有点补血的针剂,是以前剩下的,我给你拿去,免费给你打几天,看看能不能好点。另外,我再给你开点草药,你回去熬着喝,多少能补补。”
立子看着三叔,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不停地磕头:“谢谢三叔……谢谢三叔……”三叔赶紧把她扶起来,说:“快别这样,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等着,我这就回家给你拿针剂和草药。”说完,就转身往家里走。立子坐在田埂上,看着三叔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这是她怀孕以来,第一次有人真心实意地想帮她,也是她黑暗的日子里,唯一的一丝光亮。
那天下午,三叔就把针剂和草药送了过来。李母看到三叔给立子送药,脸色很不好看,却因为三叔在村里的威望,不敢多说什么,只能阴阳怪气地说:“三叔,真是麻烦你了,这丫头就是娇贵,怀个娃就这也不舒服那也不舒服,耽误你时间了。”三叔淡淡地说:“嫂子,立子这不是娇贵,是真的身体差,贫血很严重,要是不及时补,后果很严重。这针剂我给她带来了,每天我过来给她打一次,草药让她熬着喝,你多给她做点有营养的东西,别让她干太重的活。”
李母嘴上应着“知道了”,心里却很不情愿,可也不敢反驳三叔。三叔给立子打了第一针,又叮嘱了她几句,才转身离开。立子看着三叔留下的针剂和草药,心里充满了感激,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吃药,好好打针,保住自己和孩子的命。
可李母并没有按照三叔的嘱咐做,依旧不让立子吃好的,每天还是小半碗稀粥和一块窝头,也依旧逼着她干重活。立子只能趁着李母不注意,偷偷把草药熬了喝,草药很苦,难以下咽,可她还是逼着自己喝下去,因为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希望。每天三叔过来给她打针的时候,都会偷偷给她带一个白面馒头或者一个鸡蛋,让她赶紧吃了,补充点营养。立子拿着三叔给的馒头和鸡蛋,心里又酸又甜,眼泪总是忍不住掉下来。
在三叔的帮助下,立子的身体稍微好了一点,头晕的次数少了,也不再频繁晕倒了。可贫血的底子还在,稍微累一点,还是会心慌气短。李母看她身体稍微好转,又开始变本加厉地刁难她,让她去地里割麦子,去河边挑水,那些重活累活,一样都不让她少干。立子只能忍着,一边干活,一边偷偷补身体,她知道,只要能保住孩子,再苦再累她都能忍。
有一次,立子去河边挑水,两只水桶沉甸甸的,压得她肩膀生疼,走了没几步,就觉得心慌气短,头晕目眩,只能放下水桶,扶着河边的树缓口气。刚好碰到邻村的王婶,王婶看到她这副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说:“立子啊,你这怀着孕,还挑这么重的水,你婆婆也太狠心了。你可得自己顾着点身子,别累坏了自己和孩子。”立子勉强笑了笑,说:“婶,我没事,我能行。”
王婶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鸡蛋,塞给她:“拿着吧,这是我家里剩下的,你赶紧吃了补补身子。你这孩子,太老实了,总是被人欺负,也不知道反抗。”立子接过鸡蛋,眼泪掉了下来,哽咽着说:“谢谢婶……”王婶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快吃吧,别让你婆婆看到了。”说完,就转身走了。立子拿着鸡蛋,蹲在河边,慢慢剥开,小口小口地吃着,鸡蛋的香味在嘴里弥漫开来,这是她怀孕以来,第一次安安稳稳地吃一个鸡蛋,心里既温暖又委屈。
日子一天天过去,立子的肚子渐渐隆起,贫血的症状虽然有所缓解,却依旧没有彻底好透。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底子太差,又没有足够的营养补充,孩子生下来肯定会很瘦弱。可她没有办法,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保护好肚子里的孩子。李狗子依旧对她不管不顾,凡事都听李母的话,李母让他骂她,他就骂;李母让他推她,他就推。立子对这个男人,已经没有了任何期待,她唯一的牵挂,就是肚子里的孩子。
那天晚上,立子躺在床上,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小声对孩子说:“孩子,对不起,是娘没用,不能给你好的生活,不能让你好好补营养。可娘会拼尽全力保护你,让你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个世界上。等你长大了,娘一定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欺负我们的地方,好好过日子。”肚子里的孩子像是听懂了她的话,轻轻动了一下,立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容,这是她在李家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真心地笑。
可她心里清楚,未来的路还很难走。李母的刻薄,李狗子的漠视,还有自己糟糕的身体,都像一座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孩子出生,也不知道孩子出生后,等待她们母女的会是什么。但她知道,只要孩子还在,她就不能放弃,她要为了孩子,好好活下去,哪怕日子再难,也要咬牙撑下去。而三叔的帮助,王婶的关心,就像黑暗中的微光,支撑着她,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未来,也为女儿日后的早产与瘦弱,埋下了无法逆转的伏笔。
立子怀孕,本以为孩子能改善处境,却遭遇更残酷的对待。她因贫血身体虚弱,无法干重活,被婆婆指桑骂槐,甚至被限量吃饭,理由是“怕孩子太大生不下来”。描写立子吃不饱、常晕倒的状态,以及她向母亲求助却只得到两个西瓜的绝望。三叔的免费点滴成为她唯一的生机,凸显亲情的冷漠与底层互助的微弱,为女儿的早产与瘦弱埋下伏笔。
第七章 猫崽子般的女儿
立冬前的最后一场冷雨,把皖北乡下的泥土泡得软烂,风裹着湿冷的气息,钻进李家那间四处漏风的偏房,吹得窗纸上的破洞簌簌作响。薛立子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身下垫着的旧稻草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得发潮,散发着一股霉味混合着血腥味的怪异气息。她已经疼了整整一天一夜,嗓子哭哑了,力气也耗尽了,只剩下腹部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像有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本就虚弱的身体。
李母坐在堂屋的板凳上,一边纳鞋底,一边时不时地往偏房瞥一眼,脸上满是不耐烦。“丧门星就是丧门星,生个娃都这么费劲,耽误我干活不说,还浪费家里的柴火。”她嘴里念念有词,手里的针线戳得又快又狠,鞋底上的针脚歪歪扭扭,却丝毫不在意。李父蹲在门口抽旱烟,烟袋杆在板凳腿上磕得笃笃响,眼神浑浊地望着灰蒙蒙的天,仿佛偏房里那个正在经历生死挣扎的女人,与他毫无关系。
立子抓着床头磨得光滑的旧布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她想起三叔临走前的叮嘱,说她贫血严重,生产时怕是要遭大罪,让李母多准备点红糖和鸡蛋,给她补补力气。可直到她疼得快要晕厥,灶台上也只有一碗冷冰冰的白开水,连一口热粥都没有。“娘……娘……给我点水……”她气若游丝地呼喊着,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迟迟得不到回应。
不知又熬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偏房里终于传来一声细弱如猫叫的啼哭。立子浑身一软,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等她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冷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腹部的疼痛依旧清晰,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侧,触到一个温热却异常瘦小的身子,心里一紧,费力地转过头。
那是一个女婴,裹在一块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布里,小脸皱巴巴的,像一只刚出生的猫崽,眼睛紧闭着,哭声细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立子的心瞬间揪紧了,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脸,皮肤薄得像一层纸,冰凉冰凉的。“我的娃……”她哽咽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滴在女儿的小脸上,女婴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触碰,哭声又轻了几分,小嘴巴下意识地蠕动着,像是在寻找奶水。
可立子的胸口空荡荡的,别说奶水,连一点发胀的感觉都没有。常年的贫血和劳累,早已掏空了她的身体,生产时的大出血更是让她雪上加霜,根本没有力气分泌奶水。她抱着女儿,急得眼泪掉得更凶,只能把女儿紧紧贴在自己怀里,用单薄的衣襟裹着她,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这个瘦小的生命。“娃,对不起……是娘没用……”她一遍遍地呢喃着,声音里满是愧疚与绝望。
李母走进偏房,看到是个女婴,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变成了厌恶,她瞥了一眼床上的母女二人,语气刻薄地说:“果然是个赔钱货,生下来就这么一副病秧子样,还想指望你传宗接代?真是白瞎了家里的粮食。”她说着,把一碗冷冰冰的稀粥放在床头的矮凳上,“赶紧起来把粥喝了,别死在床上,脏了我的屋子。还有,自己的娃自己管,别指望我帮你带,我可没闲工夫伺候你们这对丧门星。”
立子看着那碗稀粥,胃里翻江倒海,根本没有胃口,可她知道,自己必须吃东西,否则连一点力气都没有,根本没法照顾女儿。她挣扎着坐起来,腹部的疼痛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她咬着牙,端起那碗稀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水寡淡无味,还带着一丝土腥味,勉强咽下去,却觉得浑身更虚了。
月子里的日子,对於立子来说,比生产时还要难熬。按照乡里的规矩,女人生产后要坐满一个月的月子,不能下床干活,要多补身子。可立子从生下女儿的第二天起,就被李母逼着下床做饭、喂猪、洗尿布。李母每天天不亮就站在偏房门口喊她,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清晨的宁静:“立子!死丫头片子还不起床?猪都饿叫了,你想让它饿死吗?还有那些尿布,堆了一大盆,赶紧去洗了!”
立子抱着瘦小的女儿,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浑身酸痛,头晕目眩,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她把女儿放在床上,用布条轻轻拴在床头,防止她滚下来,然后匆匆穿上衣服,去厨房做饭。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却暖不了她冰凉的身子,她一边添柴,一边时不时地回头看向偏房,生怕女儿哭了没人管。可往往是饭还没做好,偏房里就传来女儿细弱的哭声,她只能慌慌张张地丢下手里的活,跑过去哄女儿。
女儿因为没有奶水,只能靠喝稀粥和米汤充饥。立子每天都会把粥熬得稀烂,用小勺一点点喂给女儿,可女儿太瘦小了,每次只能喝一两口就不愿意再喝,饿得整夜啼哭。立子抱着女儿,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小声哄着,眼泪无声地掉下来。她恨自己没用,连给女儿一口奶水都做不到,恨李母刻薄,不肯给她一点补身子的东西,更恨李狗子,在她最需要依靠的时候,却远在南方做工,对她们母女不管不顾。
李狗子是在女儿出生半个月后,才从南方匆匆赶回来的。他听说生的是个女儿,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反而带着一丝失望。他走进偏房,看了一眼床上瘦小的女婴,又看了看脸色苍白、形容枯槁的立子,只是淡淡地说:“怎么生了个丫头?早知道是丫头,我就不回来了,耽误挣钱。”说完,就转身走出了偏房,去堂屋和李父抽烟说话,再也没有进来多看她们母女一眼。
立子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片冰凉。她原本还盼着李狗子回来能给她撑腰,能让李母对她好一点,可没想到,他和他的父母一样,也重男轻女,也把她和女儿当成了累赘。李狗子在家待了三天,每天要么和村里的人出去闲逛,要么就坐在堂屋抽烟,从来没有主动抱过女儿一次,也没有问过立子身体怎么样,更没有给她和女儿买过一点东西。临走时,他只留下了几十块钱,还被李母一把夺了过去,说是要留着给家里买化肥,连一分钱都没有给立子。
李狗子走后,立子的日子愈发难熬。李母见儿子都不待见这对母女,对她们更是变本加厉。每天只给立子吃两顿饭,都是稀粥和干硬的窝头,连一点咸菜都很少给。立子要一边照顾女儿,一边干家里所有的活,做饭、喂猪、打扫院子、洗衣裳,一样都不能少。有时候女儿哭着要抱,她只能背着女儿干活,一手挎着洗衣盆,一手扶着背上的襁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边走。
冬天的河水冰冷刺骨,浸得立子的双手通红肿胀,指尖冻得发紫,甚至有些僵硬,连衣服都拧不动。她的手腕因为常年干活,早已布满了厚厚的茧子,被冷水一泡,裂开了一道道细小的伤口,渗出血珠,疼得她忍不住皱起眉头。可她不敢停下,只能咬着牙,加快手上的动作,生怕回去晚了,又要挨李母的骂。背上的女儿时不时哭几声,她只能腾出一只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嘴里低声哄着:“念念,乖,娘很快就好,很快就带你回家……”
“念念”这个名字,是立子给女儿取的。她希望女儿能平安顺遂,能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哪怕自己受尽苦难,也要让女儿有一个念想,有一个活下去的希望。她抱着女儿的时候,总会小声对她说:“念念,娘会好好保护你,绝不会让你像娘一样受苦。等你长大了,娘就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欺负我们的地方。”女儿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常常会停止哭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摸着她的脸颊,咿咿呀呀地叫着,那是立子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亮。
可女儿的身体实在太弱了,因为营养不良,总是生病。有时候会突然发烧,小脸烧得通红,哭声细弱得像要断气。立子急得团团转,却没有钱带女儿去看医生,只能抱着女儿,跑到三叔家求助。三叔看着瘦小的女婴,心疼地叹了口气,给她摸了摸脉搏,又拿了一些退烧的草药,免费给立子,还叮嘱她一定要熬给女儿喝,再给女儿多喂点温水。
立子抱着草药,对着三叔深深鞠了一躬,眼泪忍不住掉下来:“三叔,谢谢您……谢谢您……”三叔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快别这样,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立子,你也别太苦了自己,这孩子身子弱,得好好补补,你自己也要多吃点,不然怎么有力气照顾孩子。”立子点点头,抱着女儿,一步步往家走,心里既温暖又委屈。温暖的是,还有三叔这样真心实意帮她的人;委屈的是,连外人都能对她和女儿如此关心,她的公婆和丈夫,却对她们漠不关心,甚至百般刁难。
回到家,立子赶紧把草药熬好,用小勺一点点喂给女儿喝。草药很苦,女儿喝了一口就哭了起来,立子心疼得不行,只能一边哄着她,一边又强行喂了几口。她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整夜整夜地守在女儿身边,不敢合眼。直到第二天早上,女儿的烧退了,脸色渐渐恢复了红润,立子才松了一口气,疲惫地靠在墙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可这样的安稳日子总是短暂的。李母看到立子去三叔家拿草药,心里很不高兴,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真是个败家娘们,一天到晚就知道去外面骗东西,我们李家可养不起你这样的闲人!”她不仅不让立子给女儿熬草药,还把立子藏起来的草药扔了出去,恶狠狠地说:“一个赔钱货,死了就死了,省得浪费家里的草药!”
立子看到被扔在地上的草药,气得浑身发抖,她第一次鼓起勇气,对着李母吼道:“她是我的女儿,是你的孙女!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她还这么小,你难道想让她死吗?”李母被她吼得一愣,随即更加生气,上前一步,狠狠扇了立子一个耳光:“你个丧门星,还敢跟我顶嘴?我看你是反天了!一个赔钱货,死了才好,省得占地方!”
巴掌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立子却没有哭,只是死死地盯着李母,眼神里满是愤怒与绝望。她抱着女儿,一步步后退,靠在墙上,心里暗暗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保护好女儿,绝不会让她受到一点伤害。从那天起,立子更加小心翼翼地照顾女儿,每次去三叔家拿草药,都会偷偷摸摸的,生怕被李母发现。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越来越冷,偏房里没有生火,晚上睡觉的时候,立子只能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用那床又薄又硬的旧被子裹着她们母女二人,冻得瑟瑟发抖。女儿因为受凉,常常咳嗽,哭声也越来越细弱,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胳膊和腿细得像芦苇杆,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看得立子心疼得直掉眼泪。
有一天,邻村的王婶来看望立子。她走进偏房,看到立子抱着瘦小的女儿,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脸色苍白,眼神麻木,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立子啊,你怎么把自己和孩子折腾成这样?你婆婆也太狠心了,这么冷的天,也不给你们生火,孩子这么小,怎么能受得了?”王婶坐在床边,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小脸,心疼地说。
立子抱着女儿,再也忍不住,趴在王婶怀里,放声大哭起来。这些日子以来的委屈、痛苦、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她一边哭,一边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王婶,从生产时的艰难,到月子里的苛待,再到女儿生病时的无助,一字一句,都充满了血泪。
王婶听着,眼泪也忍不住掉下来,她拍着立子的背,安慰道:“立子,别哭了,你要坚强,为了孩子,你也得坚强。你婆婆和狗子虽然狠心,但你不能倒下,你要是倒下了,孩子怎么办?”她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鸡蛋和一块红糖,塞给立子,“拿着吧,这是我家里剩下的,你赶紧煮个鸡蛋,喝点红糖水补补身子,也给孩子喂点蛋黄,让孩子也补补。”
立子接过鸡蛋和红糖,哽咽着说:“王婶,谢谢您……谢谢您……”王婶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快别跟我客气,都是女人,我知道你的难处。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就去告诉我,我能帮你的,一定帮你。”说完,王婶又叮嘱了立子几句,让她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才转身走了。
立子抱着鸡蛋和红糖,心里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她赶紧去厨房,煮了一个鸡蛋,剥了蛋壳,把蛋黄碾碎,一点点喂给女儿。女儿似乎很喜欢吃,小口小口地咽着,吃完后,竟然对着立子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那笑容像一缕阳光,瞬间照亮了立子灰暗的心房,让她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
她把蛋白吃了,又冲了一碗红糖水,慢慢喝着。温热的红糖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她冰凉的身子,也暖了她冰冷的心。她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儿,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一定要把女儿养大成人,绝不能让她重蹈自己的覆辙。哪怕日子再难,哪怕受到再多的欺负,她也要咬牙撑下去,为了女儿,为了这黑暗日子里唯一的牵挂。
可李母的刻薄和刁难,并没有因为王婶的探望而有所收敛。她看到立子手里的鸡蛋壳,又开始骂骂咧咧:“你个丧门星,又去哪里骗东西了?我们李家可没有钱给你买鸡蛋吃,你倒是会享受!”立子没有理她,只是抱着女儿,默默走进了偏房,关上了门,把李母的骂声挡在了门外。她知道,和李母争辩没有任何用处,只会招来更多的打骂,她能做的,就是保护好女儿,尽量避开李母的刁难。
春节快要到了,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年货,空气中弥漫着年味。可李家的院子里,却没有一丝喜庆的气氛。李母每天都在抱怨,说立子和女儿浪费粮食,说今年因为这对母女,家里的日子过得格外紧巴。李父依旧每天蹲在门口抽旱烟,对家里的一切不管不顾。立子看着别人家张灯结彩,心里满是羡慕,她也想给女儿买一件新衣服,想给女儿煮一个鸡蛋过年,可她没有钱,连自己都吃不饱,根本没有能力满足这些小小的愿望。
除夕那天,李母做了一顿还算丰盛的午饭,有猪肉、有白菜,还有白面馒头。她给李父盛了一大碗肉,给远在南方的李狗子留了一碗,自己也盛了不少,却只给立子盛了一碗白菜和一个窝头,连一块肉都没有。立子抱着女儿,蹲在厨房的角落里,慢慢吃着手里的窝头,心里没有丝毫委屈,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不公,只要女儿能平安无事,她就满足了。
女儿在她怀里睡得很香,小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立子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小脸,在心里说:“念念,对不起,娘没用,不能给你好的生活,不能让你过一个快乐的年。可娘会拼尽全力保护你,等你长大了,娘一定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温暖的地方,让你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可偏房里却安静得可怕,只有女儿均匀的呼吸声。立子抱着女儿,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看着窗外绚烂的烟花,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期盼。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带女儿离开的那一天,可她知道,只要女儿还在,她就不能放弃,她要为了女儿,在这黑暗的日子里,继续挣扎着活下去。而这个像猫崽子一样瘦小的女儿,不仅是她唯一的牵挂,更是她在绝境中,支撑着她不倒下的最后一丝力量。
开春后,女儿念念渐渐能坐起来了,也能咿咿呀呀地说一些简单的词语。虽然依旧瘦小,但精神好了很多,常常会对着立子笑,伸出小手,要立子抱。立子每天都会背着念念,去地里干活,去河边洗衣裳,女儿乖巧地趴在她的背上,不哭不闹,偶尔会用小手抓着立子的头发,咿咿呀呀地叫着“娘”。每当这时,立子的心里就会充满温柔,所有的疲惫和委屈,都在女儿的笑声中烟消云散。
可她不知道,平静的日子即将结束。李母因为迟迟抱不上孙子,心里的怨气越来越重,对於立子和念念的厌恶也越来越深。而李父,在李狗子走后,看着立子年轻的脸庞和瘦弱的身影,眼神里渐渐多了一些不怀好意的东西,像黑暗中蛰伏的野兽,正一步步盯着自己的猎物,一场新的灾难,正在悄然酝酿,即将降临在这对苦命的母女身上。
第八章 房里的污秽
入秋后的皖北乡下,风裹着田埂上的枯草气息,吹得李家院子里的老枣树叶簌簌作响。念念满周岁后,依旧瘦得像只脱了毛的小猫,哭声细弱,稍不留意就被风掩去。立子的身体在生产后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因月子里的亏空和常年的劳累,添了咳嗽的毛病,每到夜里,咳嗽声就着窗外的虫鸣,在狭小的偏房里辗转,扰得她和女儿都睡不安稳。李狗子在念念半岁时,就跟着村里的包工队去了南方做工,说是要挣点钱给家里盖新房,实则是眼不见心不烦,躲开了家里的鸡飞狗跳和立子这桩“麻烦事”。他走后,家里就只剩立子、念念、李父和李母四人,立子的日子愈发难熬,像被关进了一口密不透风的黑锅,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霉味。
李母本就刻薄,儿子走后更是将所有的不顺心都撒在了立子身上。每日天不亮就喊立子起床做饭、喂猪、打扫院子,等立子忙完这一切,抱着念念哄睡时,李母又会以“闲得发慌”为由,指使她去地里拔草、去河边洗衣,哪怕念念哭闹着要吃奶,李母也只会骂一句“丧门星养的孽种,就知道耽误干活”。立子只能背着念念,一手挎着洗衣盆,一手扶着背上的襁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边走。河水冰冷,浸得她本就虚弱的手腕发麻,背上的念念时不时哭几声,她只能腾出一只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嘴里低声哄着,眼泪却悄悄掉进洗衣盆里,和浑浊的河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水。
可近来,李母却突然变得“清闲”起来。她不知从哪里结识了邻村的几个老太太,每日吃完早饭就收拾妥当出门,要么去赶庙会,要么去别人家串门,常常到日落西山才慢悠悠地回来。出门前,她会把一筐脏衣服扔在立子面前,恶狠狠地叮嘱:“赶紧把这些衣服洗干净,再把院子里的柴火劈够,我回来要是看到活没干完,看我怎么收拾你和你那孽种!”说完,就踩着一双旧布鞋,头也不回地走了,连一眼哭闹的念念都不看。
起初,立子还暗自庆幸李母不在家,至少能少挨几句骂,能安安稳稳地抱着念念歇一会儿。她会趁着洗衣、劈柴的间隙,把念念放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用布条轻轻拴住,让女儿看着自己干活,时不时回头冲女儿笑一笑,念念就会停止哭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叫着,那是立子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亮。可这份短暂的安宁,并没有持续多久,李父的反常举动,让立子心里渐渐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比当年面对王二柱时的绝望,更添了几分羞耻与无助。
李父今年五十多岁,平日里话不多,总是蹲在堂屋门口抽旱烟,眼神浑浊,看人时总带着一股黏腻的审视。在李狗子在家时,他对於立子的态度算不上好,却也从未刻意刁难,只是偶尔会在李母打骂立子时,坐在一旁冷眼旁观,抽着旱烟,一言不发,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可李狗子走后,尤其是李母频繁外出后,李父看立子的眼神就变了。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漠视,而是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黑暗中蛰伏的野兽,死死盯着猎物,带着贪婪与卑劣,看得立子浑身不自在,总想下意识地躲开。
第一次察觉到不对劲,是在一个午后。那天李母去邻村赶庙会,要到傍晚才回来。立子洗完衣服,抱着念念在偏房里喂奶,念念吃得正香,她也靠着墙,微微闭着眼歇口气,连日的劳累让她浑身酸痛,不知不觉就有些犯困。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有人在门口徘徊,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刻意的试探。立子猛地睁开眼,就看到李父站在偏房门口,背着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怀里的念念,可那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她身上瞟,落在她因喂奶而微微敞开的领口上,带着一种让她恶心的灼热。
立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慌忙用衣襟把领口掩紧,抱着念念往墙角缩了缩,声音有些发颤:“爹,您有事吗?”李父被她发现,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是慢悠悠地转过身,咳嗽了一声,语气平淡地说:“没什么事,就是看看你娘回来了没有。”说完,就转身走了,可那道黏腻的目光,却像蛛网一样,死死缠在立子身上,让她浑身发冷,连怀里念念温热的小身子,都没能驱散那份寒意。
从那天起,李父就常常有意无意地出现在立子身边。立子在厨房做饭,他就会借口找东西,在厨房门口来回踱步,眼神时不时地落在她的身上;立子在院子里劈柴,他就会蹲在一旁抽旱烟,目光追着她的身影,嘴里还会发出一些奇怪的声响;甚至在立子带着念念在偏房休息时,他也会故意在门口咳嗽几声,或者用脚踢一踢门槛,提醒她自己的存在。立子越来越害怕,她开始尽量避免和李父单独相处,李母外出时,她就把偏房的门紧紧拴上,抱着念念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耳朵却时刻警惕着门外的动静,只要听到一点脚步声,心就会怦怦直跳。
可她终究躲不过。那天下午,李母又出门了,说是去给薛家宝送点东西——薛家宝快十岁了,薛老实夫妇依旧宠得无法无天,时常托人向李家要这要那,李母虽不情愿,却也想着以后还要靠薛家宝帮衬,只能一次次应着。立子把念念哄睡后,正坐在院子里缝补念念磨破的衣服,手里的针线刚穿好,就看到李父带着两个陌生的老头走进了院子。那两个老头都是邻村的,立子偶尔见过几次,一个是出了名的老色鬼,常常在村里偷看女人洗澡,另一个则是个游手好闲的无赖,靠着偷鸡摸狗混日子。看到这两个人,立子心里的恐惧瞬间翻涌起来,下意识地站起身,想往偏房里躲。
“立子,你站住。”李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子的脚步顿住,浑身僵硬,不敢回头。李父走上前,语气平淡地说:“我和你王伯、张叔说说话,你把堂屋收拾出来,再去烧点水。”立子咬着唇,小声说:“念念在偏房睡觉,我……我不敢离开太远。”“有什么不敢的?”一旁的王老头笑着说,眼神色眯眯地在立子身上扫来扫去,“一个小丫头片子,还能跑了不成?我们就在堂屋说话,不吵着孩子。”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猥琐,立子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却不敢反驳。
李父瞪了立子一眼,语气严厉起来:“听见没有?赶紧去收拾堂屋,烧开水!别在这里磨磨蹭蹭的,惹你王伯、张叔不高兴。”立子没办法,只能不情愿地转身,先去偏房看了看念念,确认女儿睡得安稳,才轻手轻脚地去收拾堂屋。她一边收拾,一边竖着耳朵听身后的动静,那三个老头的笑声、说话声,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让她坐立难安。她知道,这两个老头绝非善类,李父带着他们来家里,肯定没什么好事。
收拾好堂屋,烧好开水,立子端着水杯走进堂屋,把水杯放在桌子上,就想转身离开。可李父却开口叫住了她:“你就在外屋待着,我们有事再叫你。”立子一愣,连忙说:“爹,我还要去看念念,万一她醒了……”“醒了再说!”李父打断她的话,语气不耐烦,“让你在这儿待着你就待着,哪来那么多废话?”立子看着李父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两个老头不怀好意的笑容,心里充满了绝望,却只能乖乖地走到外屋,靠着墙站着,眼神死死盯着堂屋的门,手心攥得紧紧的,连指甲嵌进肉里都感觉不到疼痛。
堂屋里,三个老头先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着村里的琐事,语气还算正常。可没过多久,话题就渐渐变了味。王老头压低声音,笑着说:“老李,你藏的好东西呢?赶紧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李父嘿嘿一笑,起身从里屋的柜子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盒子,立子隔着门缝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个旧款的录像机,旁边还放着几盘封面露骨的录像带。看到那些录像带,立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怕,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心脏怦怦直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从小在封闭的乡下长大,从未见过这些东西,只从村里妇女的闲言碎语中,听过一些不堪入耳的话。此刻看到这些,她只觉得浑身恶心,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胃里翻江倒海。她想转身跑回偏房,抱着念念躲起来,可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她知道,自己一旦跑了,李父肯定会暴怒,不仅会打她,说不定还会迁怒到念念身上。她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强忍着内心的羞耻与恐惧,继续扒着门缝看着堂屋里的一切。
李父把录像带放进录像机里,很快,堂屋里就传来了不堪入耳的声音和画面。那两个老头看得眼睛发直,嘴里发出猥琐的笑声,时不时还发出一些不堪的议论。李父也坐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神情。立子看着这污秽的一幕,只觉得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她想起了十三岁那年在乱葬岗子上遭受的屈辱,想起了这些年在薛家、李家所受的所有苦难,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不知过了多久,王老头突然转头看向门外,笑着说:“老李,你这个儿媳妇长得倒是白净,就是太瘦了点。”李父瞥了一眼门外的立子,嘴角勾起一抹卑劣的笑容:“瘦是瘦了点,倒是个能干活的。”张老头也附和道:“不错不错,比村里那些粗手粗脚的女人强多了。”他们的话语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立子的心上,让她羞耻得无地自容,只能死死低着头,把脸埋在怀里,不敢抬头。
这时,王老头突然站起身,朝着门口走来。立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往后退,躲到了柱子后面,大气都不敢出。王老头走到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没看到立子的身影,又转身走了回去,笑着说:“这小媳妇倒是害羞,躲起来了。”李父嘿嘿一笑:“害羞才好,要是太放荡,反而没意思。”立子靠在柱子上,浑身发抖,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从未像现在这样绝望过,在这个家里,她没有丝毫尊严可言,像一件任人摆弄的物件,被人肆意打量、议论,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堂屋里的污秽声音还在继续,立子却再也不敢看了。她慢慢挪到偏房门口,轻轻推开门,看到念念还在熟睡,小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立子赶紧走过去,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女儿温热的小身子,心里才稍微安定了一点。念念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情绪,下意识地往她怀里缩了缩,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立子抱着女儿,坐在床边,无声地痛哭起来,眼泪打湿了女儿的头发,也打湿了自己的心。
她恨李父的卑劣无耻,恨那两个老头的猥琐不堪,恨李母的刻薄冷漠,更恨李狗子的懦弱无能。如果李狗子在家,哪怕他只是站出来说一句话,李父也不敢如此放肆。可他却远在南方,对家里的一切不管不顾,把她和女儿扔在这个狼窝虎穴里,任人欺凌。她也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没有勇气反抗,只能默默承受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堂屋里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立子听到李父送那两个老头出门的声音,还有他们之间猥琐的谈笑。她赶紧擦干眼泪,抱着念念,缩在床角,不敢出声。李父送走人后,走进了堂屋,收拾着录像机和录像带,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语气里满是得意。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偏房门口,敲了敲门,说:“立子,出来把堂屋收拾干净。”
立子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抱着念念的手紧了紧。她犹豫了很久,才慢慢站起身,抱着念念,打开了门。李父站在门口,眼神依旧黏腻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刚才的事,你都看到了?”立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怕,低着头,不敢说话,只是抱着念念,往墙角缩了缩。李父笑了笑,语气平淡地说:“看到了也没关系,都是成年人了,没什么好害羞的。记住,今天的事,不准跟任何人说,包括你娘和狗子。要是敢漏出一个字,我就打断你的腿,再把你和你那孽种扔回乱葬岗子去!”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架在了立子的脖子上。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李父凶狠的眼神,心里充满了恐惧。她知道,李父说到做到,他真的做得出来。她只能用力点头,声音沙哑地说:“我知道了,爹,我不说。”李父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留下立子一个人抱着念念,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立子抱着念念,慢慢走进堂屋,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着烟蒂、果皮,还有一些污秽的纸巾,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和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她一边收拾,一边强忍着内心的恶心和委屈,眼泪时不时地掉下来,落在地上的垃圾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念念似乎察觉到了母亲的悲伤,咿咿呀呀地叫着,伸出小手,轻轻摸着她的脸颊。立子低下头,看着女儿纯真的眼神,心里一阵刺痛——她多么希望女儿能永远活在纯真里,永远不要经历这些污秽与苦难,可她知道,在这个黑暗的地方,连她自己都无法保护自己,又怎么能保证女儿的安全?
从那天起,李母依旧频繁外出,李父则常常带着那两个老头来家里,在堂屋里看那些污秽的录像带,每次都让立子在外屋待着,不准离开。立子越来越害怕,她每天都活在恐惧与羞耻之中,时刻警惕着李父的举动。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远在南方的李狗子——她知道,就算告诉了李狗子,他也只会听他父母的话,只会指责她“不懂事”“想太多”。她也不敢告诉李母,李母本就厌恶她,要是知道了这件事,非但不会帮她,反而会骂她“勾引公公”“败坏门风”,说不定还会联合李父一起欺负她。
她只能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藏在心里,抱着念念,在黑暗中默默承受。每天晚上,等李父和李母都睡熟了,她就会抱着念念,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光,眼泪无声地掉下来。她想起了村外的那条河塘,想起了无数个绝望的瞬间,心里第一次萌生了逃离的念头——她想带着念念,逃离这个充满污秽与苦难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没有人欺负她们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可她没有钱,没有亲人,没有地方可去。她只能一次次地把逃离的念头压下去,抱着念念,在恐惧中熬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夜晚。她知道,李父的卑劣不会就此停止,那堂屋里的污秽,就像一个恶鬼,日夜纠缠着她,一点点吞噬着她最后的尊严与希望。而她,只能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任人宰割,无处可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更深的黑暗,走向那无法逆转的悲剧结局。
有一次,李母提前回来了,刚好碰到李父和那两个老头在堂屋里看录像带。李母气得当场就炸了,指着李父的鼻子破口大骂,又把那两个老头赶了出去,嘴里还骂着“老不正经”“败坏门风”。立子以为,李母这次肯定会教训李父,以后再也不会让他带那些人来家里了。可她没想到,李母骂完李父后,转头就把气撒在了她身上,抓着她的头发,狠狠往墙上撞,骂道:“都是你这个丧门星!要不是你长得狐媚子样,勾引你公公,他能做出这种事来?我看你就是天生的贱骨头,走到哪里都不安分!”
立子被打得头晕目眩,抱着念念的手却紧紧不放,生怕伤到女儿。她想解释,想告诉李母,不是她的错,是李父逼着她的,可李母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打得更凶了。李父在一旁看着,不仅没有阻止,反而还帮着李母骂她:“就是,都是你这个孽种,惹出这么多事来!”立子看着眼前这对卑劣的夫妻,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她永远都是那个被指责、被欺负的人,无论她做得再好,无论她有多无辜,都不会有人相信她,不会有人护着她。
那天晚上,立子抱着念念,在偏房里哭了一整夜。咳嗽声越来越剧烈,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口的疼痛,像刀割一样。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念念温热的小身子,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带着念念离开这里。哪怕是死,也不能再让女儿留在这个充满污秽与苦难的地方,不能让她重蹈自己的覆辙。而堂屋里的那些污秽,那些不堪的记忆,就像一道深深的伤疤,刻在她的心上,永远都无法抹去,也为后续那场毁灭性的人伦悲剧,埋下了致命的伏笔。
第九章 最后的稻草
深秋的夜来得格外沉,皖北乡下的月光被厚重的云层压得只剩一缕微弱的光,透过李家偏房那扇布满破洞的窗纸,在冰冷的泥土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风裹着田埂上的枯草气息,穿过四处漏风的屋墙缝隙,呜呜地刮着,像谁在暗处压抑的呜咽,搅得这夜愈发凄冷。立子抱着熟睡的念念,蜷缩在又薄又硬的旧被子里,毫无睡意,只有喉咙里一阵阵发痒,忍不住低低咳嗽几声,又慌忙捂住嘴,生怕惊醒怀里的女儿。
白日里李母的打骂还历历在目,头皮上被抓扯的地方依旧隐隐作痛,嘴角也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她想不通,为何自己生来就该承受这些苦难?小时候在薛家,被父亲打骂、被姐姐欺负、被弟弟当作玩物;十三岁那年在乱葬岗子上遭受的屈辱,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伴随了她整整五年;嫁入李家后,刻薄的婆婆、懦弱的丈夫、漠不关心的公公,还有这个像猫崽子一样瘦小的女儿,成了她全部的生活,却也成了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枷锁。
念念在她怀里睡得很安稳,小嘴巴微微张着,偶尔发出细碎的呓语,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仿佛怕一松手,母亲就会消失不见。立子轻轻抚摸着女儿皱巴巴的小脸,指尖划过她细弱的脖颈,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温柔。这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也是她撑到现在的唯一理由。她曾无数次幻想,等念念长大,一定要带她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去一个没有重男轻女、没有欺凌侮辱的地方,让她能吃饱穿暖,能被人疼爱,能拥有一个像样的童年。可如今,这份幻想却像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被现实的狂风熄灭。
李母今天去了薛家村,说是薛家宝要过生日,薛老实托人捎信来让她过去帮忙。临走前,李母还恶狠狠地叮嘱立子,要把家里的猪喂好、院子扫干净,等她回来要是看到活没干完,就打断她的腿。立子不敢有丝毫怠慢,忙完所有活计,又哄念念睡下,才得以靠在床边歇一会儿。可她刚闭上眼,就想起了李父白天那黏腻的目光,想起了堂屋里那些污秽的画面,浑身就忍不住泛起一阵寒意,连骨髓里都透着冷。
她知道李父没安好心,自从李狗子走后,他看自己的眼神就越来越不对劲,带着一种贪婪与卑劣,像黑暗中蛰伏的野兽,时刻盯着自己的猎物。白日里有李母在家,他还不敢太过放肆,可如今家里只剩他们三人,李母又不在家,那份潜藏的恶意,就像藤蔓一样,在黑暗中疯狂滋长,一点点吞噬着她仅存的安全感。
立子轻轻把念念往怀里拢了拢,用自己单薄的衣襟裹紧女儿,尽量让她睡得暖和些。她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屋顶的横梁,耳朵时刻警惕着门外的动静。灶房里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的心上,让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多希望这夜能快点过去,多希望李母能早点回来,哪怕只是挨几句骂,也好过独自面对这令人恐惧的寂静与未知。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慢慢靠近偏房。立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手心攥得紧紧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紧接着,是轻微的推门声。那扇老旧的木门没有拴死,只是虚掩着,被人轻轻一推,就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像一把尖刀,划破了短暂的安宁。立子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抱着念念的手紧了又紧,心脏怦怦直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正是李父。他手里拿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着他浑浊的脸,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贪婪与欲望,像饿狼看到了猎物,死死盯着床上的立子,看得她浑身发冷,毛骨悚然。
“爹……您……您有事吗?”立子的声音带着难以控制的颤抖,像风中摇曳的枯叶,连她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无尽的恐惧在心底翻涌,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李父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走进来,轻轻带上房门,门闩“咔哒”一声落下,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立子最后的希望。他慢慢靠近床边,煤油灯的光越来越亮,照亮了他脸上那卑劣的笑容,也照亮了立子眼中的绝望。
“立子,夜深了,还没睡啊?”李父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暧昧,一步步逼近床边,身上的烟味混合着汗臭味,扑面而来,让立子忍不住恶心地想呕吐。
立子抱着念念,拼命往墙角缩,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再也退无可退。“爹,您别过来!念念还在睡觉,您快出去!”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哀求,又带着一丝强装的镇定。她知道自己不是李父的对手,可她不能退缩,她要保护好怀里的女儿,绝不能让女儿受到半点伤害。
李父停下脚步,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与贪婪:“出去?现在家里就我们三个人,你娘又不在家,怕什么?”他的目光在立子身上来回扫动,落在她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上,落在她紧紧护着女儿的手臂上,嘴角勾起一抹更加卑劣的笑容,“你男人不在家,这些日子,你也该寂寞了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立子气得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我是你儿媳妇,你不能这样!你快出去,不然我就喊人了!”她一边说,一边作势要喊出声,可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只能发出微弱的声响。她心里清楚,这深更半夜的,村里的人都已经睡熟了,就算她喊破嗓子,也没有人会来救她。
“喊人?”李父嗤笑一声,往前又迈了一步,伸手就想去摸立子的脸,“你尽管喊,看看谁会来救你。要是让村里人知道你和公公不清不楚,你觉得他们会骂我,还是会骂你这个败坏门风的丧门星?到时候,你和你那孽种,还有脸在村里待下去吗?”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在立子的心上。她瞬间就僵住了,喉咙里的呼喊声也咽了回去。她知道李父说到做到,在这个封建思想根深蒂固的村子里,一旦出了这样的事,所有人都会把责任推到她身上,骂她不检点、骂她狐媚子,而李父,只会被人轻描淡写地指责几句“老不正经”,很快就会被人遗忘。到时候,她和念念,就真的无立足之地了。
趁着立子失神的瞬间,李父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抓得立子的手腕生疼,像被铁钳夹住一样,让她根本无法挣脱。“放开我!你快放开我!”立子拼命挣扎,一边扭动着身体,一边用另一只手去推李父,可她的力气在李父面前显得那么渺小,所有的反抗都像是徒劳。
“别挣扎了,乖乖听话,我不会亏待你的。”李父的眼神越来越贪婪,伸手就想去撕扯立子的衣服。立子吓得魂飞魄散,疯狂地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混合着绝望与屈辱,“不!我不!你快放开我!你这个畜生!”
她的反抗彻底激怒了李父。李父脸色一沉,猛地松开抓着她手腕的手,扬起粗粝的手掌,带着风“啪”地一声,狠狠扇在了立子的脸上。这一巴掌的力道极大,比当年薛老实打她的力道还要重,立子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蝉在里面乱鸣,嘴角也渗出了鲜红的血珠。
怀里的念念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醒,吓得“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哭声细弱却尖锐,在这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立子的心上。“念念……我的念念……”立子心疼得浑身发抖,想伸手去哄女儿,却被李父一把按住了肩膀,死死按在床上,动弹不得。
“别管那孽种!”李父的声音变得凶狠起来,眼神里满是欲望与疯狂,“今天你必须听我的!”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撕扯立子的衣服,粗糙的手掌像野兽的爪子,划过立子的皮肤,留下一道道狰狞的红痕,让她浑身泛起一阵恶心的战栗。
立子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地踢打着,嘴里发出绝望的哭喊:“放开我!我求求你放开我!我是你儿媳妇啊!你不能这样对我!”可她的哭喊在李父面前毫无用处,只会让他更加疯狂。李父死死按住她的身体,任由她挣扎,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卑劣的满足感。
混乱中,立子的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李父的胸口,李父吃痛,力道稍微松了几分。立子抓住这个机会,猛地推开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刚坐起身,就被李父一把拉了回去,狠狠摔在床上。这一摔,让她头晕目眩,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怀里的念念哭得更凶了,小身子因为害怕而不停发抖。
李父再次按住她,扬起手,又一巴掌扇在了她的另一边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彻底打碎了立子最后的反抗力气。她的脸颊火辣辣地疼,两边脸颊都迅速肿了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掉下来,砸在怀里念念的小脸上,也砸在自己冰冷的手背上。
“还敢反抗?”李父的眼神凶狠,语气里满是威胁,“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你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我就把你和你那孽种都扔回乱葬岗子去,让你们娘俩死无葬身之地!”
乱葬岗子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立子的心上。十三岁那年的屈辱瞬间涌上脑海,王二柱浑浊的眼神、粗糙的手掌、令人作呕的酒气,与眼前李父的嘴脸重叠在一起,让她浑身发冷,几乎要失去意识。她想起了那天的秋风、那天的杂草、那天冰冷的石碑,还有那份深入骨髓的屈辱与绝望。她以为自己已经熬过了最黑暗的日子,可没想到,命运却又给了她致命一击,让她再次坠入这无边的地狱。
李父见她不再挣扎,眼神里的绝望与麻木让他更加肆无忌惮。他松开按住立子肩膀的手,开始撕扯她的衣服,嘴里还发出一些不堪入耳的话语,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立子的心上,一点点剥离她最后的尊严与骄傲。
立子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浑身僵硬,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她不再挣扎,也不再哭喊,只是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屋顶的横梁,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浸湿了身下的旧稻草。怀里的念念还在哭,哭声越来越细弱,渐渐变成了微弱的呜咽,小身子紧紧贴在她的怀里,寻求着母亲的庇护。可立子却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自己被这肮脏的欲望吞噬,看着自己最后的尊严被践踏在地。
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六岁那年踩着小板凳熬粥,被父亲打骂、被母亲嫌弃、被姐姐欺负、被弟弟当作玩物;想起了十三岁那年在乱葬岗子上遭受的屈辱,想起了王二柱的威胁,想起了自己默默承受的恐惧与羞耻;想起了嫁入李家后的日子,刻薄的婆婆、懦弱的丈夫、无休止的劳作,还有女儿出生后那像猫崽子一样瘦小的模样。她的一生,似乎都在承受苦难,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被人欺凌、被人践踏、被人当作工具,从来没有人真正疼爱过她,从来没有人真正在乎过她的感受。
薛老实重男轻女,视她为工具,为了利益可以牺牲她的一生;薛母麻木懦弱,被封建思想驯化,无法给她任何保护与关爱,是悲剧的旁观者与间接促成者;薛招娣骄纵自私,将对家庭的不满转嫁到她身上,是家庭不公的既得利益者;薛家宝被过度溺爱,从小以欺负她为乐,是重男轻女思想培育出的恶果;王二柱猥琐无赖,突破道德底线摧残她,是底层恶俗的具象化人物;李狗子愚孝懦弱,无法给她依靠,是她第二段苦难人生的开端;李母刻薄势利,对她百般刁难,加重她的婚后苦难;而李父,这个本该作为长辈保护她的人,却违背人伦,给了她致命一击,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一生,就像一株生长在阴沟里的野草,没有阳光照耀,没有雨露滋润,只能在风雨中挣扎着生长,却一次次被狂风暴雨摧残,一次次被人肆意践踏。她曾无数次渴望温暖,渴望被人疼爱,渴望能拥有一个像样的家,可这些简单的愿望,对她来说,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李父的动作还在继续,立子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冷与绝望。她的灵魂仿佛已经脱离了躯体,漂浮在半空中,冷漠地看着这肮脏的一幕,看着自己那具被践踏的躯壳,看着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儿。她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死了。
第十章 河塘的涟漪
天刚蒙蒙亮时,皖北乡下的雾气还浓得化不开,像一块浸了冷水的棉絮,裹着刺骨的寒意,笼罩着整个薛家村。村外的河塘边,芦苇荡被秋风染成了深褐色,枯黄的叶片在风里簌簌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呜咽。薛立子站在塘边的青石板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是薛招娣淘汰下来的旧物,袖口和领口都打了整齐的补丁——这是她昨夜趁着夜色,一针一线缝补好的,也是她这辈子穿得最规整的一件衣服。
她的头发被仔细梳成了一个发髻,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固定住,发丝温顺地贴在脸颊两侧,遮住了那两块还未消退的淤青。昨夜那场屈辱的侵犯,留下的不仅是身体上的伤痕,更是灵魂被彻底碾碎的绝望。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在李父发泄完欲望、骂骂咧咧地离开后,她抱着哭累了的念念,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等到了天亮。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与麻木,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念念还在熟睡,小脑袋靠在立子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肌肤,带着婴儿特有的奶香味。立子用一根结实的粗布条,将女儿紧紧绑在自己身前,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勒得她胸口微微发疼,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她绝不会让女儿离开自己半步,无论是生,还是死。她低头,轻轻吻了吻女儿皱巴巴的额头,指尖划过她细弱的睫毛,眼神里翻涌着极致的温柔与决绝,像是在与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念念,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只有自己能听见,“娘没用,没能给你一个好的家,没能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娘试过了,真的试过了,可娘撑不下去了。”从六岁踩着小板凳熬粥被父亲打骂,到十三岁在乱葬岗子上遭受王二柱的摧残;从被家人以三千块钱卖给李家,到婚后被婆婆刁难、被丈夫漠视,再到昨夜被公公践踏人伦——她的一生,似乎都在被苦难追赶,每一次挣扎,都只是让自己陷入更深的地狱。她曾以为女儿是黑暗中的微光,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希望,可如今她才明白,只要留在这个充满污秽与罪恶的地方,念念迟早会重蹈她的覆辙,会像她一样,被这封建陋习、被这人心险恶,一点点吞噬。
她想起了薛家村的矮瓦房,想起了薛老实扬起的巴掌,想起了薛母那句“当初就不该生你这个赔钱货”,想起了薛招娣骄纵的眼神,想起了薛家宝挥舞着木棍打在她背上的钝痛。那些童年的苦难,像一根根毒刺,深深扎在她的心底,伴随了她整整十五年。她以为嫁出去就能逃离,却没想到,只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火坑。李家的偏房、冰冷的木板床、永远干不完的活计、婆婆刻薄的咒骂、丈夫懦弱的沉默,还有公公卑劣的嘴脸,这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困住,让她无处可逃,只能在绝望中慢慢窒息。
雾气渐渐散去,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柔和的光线穿透云层,洒在河塘的水面上,泛起细碎的涟漪。立子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发髻整齐,面容平静,只是眼神空洞,没有丝毫生气。她想起了十三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清晨,她背着半筐猪草,踉跄着从乱葬岗子往家走,路过这片河塘时,她曾在这里哭过,曾幻想过能有人来救她,曾盼着日子能好起来。可十五年过去了,那些幻想终究只是幻想,现实给了她一次又一次沉重的打击,直到将她最后的希望彻底碾碎。
她的脚步很轻,一步步走进河塘里。冰冷的河水瞬间漫过了她的脚踝,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爬,冻得她浑身微微发抖,却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她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河水漫过了小腿、膝盖、大腿,渐渐涨到了腰间。怀里的念念似乎感觉到了寒冷,不安地动了动,小嘴巴微微蠕动着,发出细碎的呓语,却没有醒过来。立子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像往常一样哄着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念念,乖,很快就不冷了,很快就不痛了。娘带你去一个好地方,那里没有打骂,没有欺负,有吃不完的白面馒头,有暖烘烘的被窝,还有娘一直陪着你。”
河水还在上涨,漫过了她的胸口,压迫得她呼吸有些困难。她能感觉到水流在身边缓缓涌动,带着河底泥沙的腥味,包裹着她的身体。她想起了三叔给她的草药,想起了王婶塞给她的鸡蛋,那些微弱的善意,像黑暗中的星火,曾短暂地照亮过她的日子。她感激他们,却也知道,这些善意终究无法抵挡这无边的黑暗,无法改变她早已注定的命运。她也想起了李狗子,那个懦弱无能的丈夫,那个从未给过她一丝依靠的男人。她不恨他了,也不怨他了,只剩下一种淡淡的释然——恨与怨,都需要力气,而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当河水漫过她的脖颈,快要淹没她的口鼻时,立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远处的村庄渐渐苏醒,烟囱里升起了袅袅炊烟,传来了鸡鸣声和村民的吆喝声,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却与她无关。她紧紧抱着身前的念念,闭上眼睛,任由河水将自己淹没,身体慢慢往下沉。水流涌入她的口鼻,带着冰冷的窒息感,可她的心里却异常平静,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终于可以逃离那些无尽的苦难与屈辱。她的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念念细微的呼吸声,还能听到芦苇荡的沙沙声,还能听到自己内心深处那句无声的告别:“这个世界,我走了。”
立子母女失踪的消息,是在上午半晌时分被李母发现的。李母从薛家村回来,手里拎着给薛家宝带的糕点,一进院子就喊立子的名字,却没有人应答。她以为立子又带着念念躲在偏房偷懒,气冲冲地冲进偏房,却只看到冰冷的木板床,床上的旧稻草凌乱不堪,却不见母女二人的身影。“死丫头片子,又跑哪儿偷懒去了!”李母骂了一句,四处翻找,却发现立子的衣物、念念的襁褓都不见了,只有一件破旧的花衬衫,孤零零地放在床头——那是立子刚嫁过来时穿的,也是她唯一一件属于自己的衣服。
李母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慌忙跑到堂屋,喊来正在抽旱烟的李父,语气慌张地说:“老头子,立子和那个孽种不见了!衣服也带走了,是不是跑了?”李父听到这话,手里的烟袋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里满是慌乱与心虚。他昨夜的所作所为还历历在目,立子的绝望与麻木,像一根针,死死扎在他的心上。他下意识地就想到,立子是不是因为昨夜的事,带着女儿跑了,或者……他不敢再想下去,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慌什么!”李父强装镇定,捡起烟袋杆,却怎么也点不着火,“跑就跑了,一个丧门星,一个赔钱货,跑了更好,省得浪费家里的粮食!”话虽如此,他的眼神却飘忽不定,不敢直视李母的目光。李母哪里肯信,跺着脚说:“跑了?她能跑到哪里去?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个奶娃娃,身无分文,能跑多远?再说了,家里的钱匣子好像也动过了,是不是她偷了家里的钱,带着孽种跑了?”
李父眼睛一亮,连忙顺着李母的话说:“对对对!肯定是她偷了家里的钱,怕被我们发现,就带着那个孽种畏罪潜逃了!说不定是跑回薛家村了,或者是跟着外人跑了!”他刻意编造出“偷钱畏罪”的谎言,就是为了掩盖昨夜的罪行,生怕立子把事情说出去,让他在村里身败名裂。李母被他这么一说,也信了大半,心里的慌张变成了愤怒,破口大骂:“这个丧门星!真是白养了她这么多年,竟然敢偷家里的钱跑了!我去找薛老实,让他把人交出来!”
李母怒气冲冲地跑到薛家村,找到薛老实和薛母,把立子“偷钱跑了”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还添油加醋地骂立子忘恩负义、败坏门风。薛老实听了,脸色铁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骂道:“这个赔钱货!真是给薛家丢脸!我早就知道她不是个安分的东西,竟然敢偷钱跑了!”薛母坐在一旁,脸上没有丝毫担忧,只是皱着眉抱怨:“跑就跑了,还连累我们被李家骂,真是个扫把星!当初就不该把她嫁出去,留在家里还能多干几年活!”薛招娣也在一旁煽风点火:“肯定是她外面有人了,不然怎么会偷偷跑了?真是败坏门风!”只有薛家宝,坐在一旁吃着糕点,对姐姐的失踪毫不在意,仿佛只是少了一个可以随意打骂的玩物。
可找了一整天,无论是薛家村,还是附近的村落,都没有立子和念念的踪迹。李父心里越来越慌,他想起了村外的河塘,想起了立子昨夜那双死寂的眼睛,一种可怕的念头在他心底蔓延开来。他不敢耽误,连夜请来了村里的打捞队,谎称立子不小心掉进了河塘,让他们帮忙打捞。打捞队的人拿着渔网、竹竿,在河塘里来回打捞,灯笼的光映在水面上,晃动的光影像一个个诡异的幽灵,伴随着打捞队的吆喝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李母站在塘边,双手叉腰,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立子,可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李父则蹲在一旁,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心里既希望能打捞到立子的尸体,又害怕看到那一幕——他怕立子的尸体,会揭穿他所有的罪恶。打捞工作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河塘里的水冰冷刺骨,打捞队的人冻得瑟瑟发抖,却始终没有找到立子和念念的身影,只在芦苇荡边,捞到了一只小小的花布鞋。
那是念念的鞋子,是王婶去年给念念做的,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荷花,已经洗得发白,边缘也磨破了。李母看到鞋子,愣了一下,随即哭了起来,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害怕——她知道,立子大概率是投河自尽了,带着那个孽种,永远地离开了。李父接过鞋子,手指微微颤抖,心里的恐慌达到了顶点,他强装镇定地说:“看来是掉进河里被冲走了,这河通着大河,说不定早就冲到下游去了。”说完,就打发走了打捞队,带着李母匆匆回了家。
立子母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消息,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村民们议论纷纷,有人说立子是被李父欺负了,走投无路才投河自尽的;有人说她没有死,是被路过的商人救走了,带着女儿去了远方;还有人说她偷了李家的钱,带着念念南下打工了,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各种传言此起彼伏,却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相。三叔听说后,跑到河塘边站了很久,看着平静的水面,轻轻叹了口气,眼里满是惋惜与无奈。他给立子的草药还放在家里,却再也没有机会交给她了。王婶也来了河塘边,手里拿着两个鸡蛋,放在塘边的青石板上,哭着说:“立子啊,你怎么这么傻啊,再难的日子,也能熬过去啊……”
李狗子是在半个月后,从南方匆匆赶回来的。他在工地上听说了家里的事,心里又慌又乱,连夜赶了回来。一进家门,他就抓住李父的手,急切地问:“爹,立子和念念呢?她们去哪里了?”李父不敢看他的眼睛,躲闪着说:“她……她偷了家里的钱,带着念念跑了,说不定早就跑远了。”李母也在一旁附和:“是啊,这个丧门星,一点良心都没有,丢下你就跑了!”
可李狗子哪里肯信,他太了解立子了,她懦弱、隐忍,就算有天大的委屈,也绝不会偷钱跑掉。他看着父母慌乱的眼神,看着那件放在床头的旧花衬衫,看着那只小小的花布鞋,心里渐渐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走出家门,朝着村外的河塘走去。从那天起,李狗子每天都守在河塘边,从清晨到日暮,不停地呼唤着立子和念念的名字,声音沙哑悲切,穿透了寂静的芦苇荡,回荡在河塘上空。
“立子,你回来吧,我错了,我不该丢下你们娘俩的……”
“念念,爹回来了,爹给你买了糖,你出来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满是悔恨与痛苦,泪水混合着汗水,滴落在河塘的水面上,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可无论他怎么呼唤,都没有人应答,只有秋风拂过芦苇荡的沙沙声,像是对他无声的嘲讽。他知道,是自己的懦弱与无能,害死了立子,害死了念念,是他把她们娘俩推向了绝望的深渊。他守在河塘边,守了一天又一天,饿了就啃干硬的窝头,渴了就喝河塘里的水,整个人渐渐变得消瘦憔悴,眼神也变得空洞麻木。
薛老实和薛母也来过几次河塘边,却不是为了寻找立子,而是为了跟李狗子要赔偿——他们说立子是薛家的人,现在失踪了,李家必须赔偿他们的损失。李狗子对此毫无反应,只是死死地盯着河塘的水面,仿佛没有听到他们的话。薛老实气得骂了几句,见李狗子不理不睬,也只能悻悻地走了。薛招娣从来没有来过,她对这个妹妹的失踪,没有丝毫愧疚,反而觉得立子的离开,少了一个可以欺负的对象,少了一个分担家里活计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渐渐来了,河塘里结了薄薄的冰,芦苇荡变得光秃秃的,只剩下枯黄的杆茎在风里摇曳。李狗子依旧每天守在河塘边,呼唤着立子和念念的名字,声音越来越沙哑,越来越微弱,却从未停止过。村民们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路过时都会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人敢上前安慰他——有些悔恨,只能自己承担;有些痛苦,只能自己承受。
有人说,在一个清晨,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褂子的女人,抱着一个瘦小的孩子,从河塘边的芦苇荡里走了出来,朝着村外的大路走去,背影单薄却坚定。有人说,他们在南下的火车上,看到过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长得和立子很像,女人的眼神平静,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期盼。还有人说,在邻县的小镇上,看到过一个女人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铺,身边跟着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日子过得平淡却安稳。
这些传言,真假难辨,却给这个悲惨的故事,添了一丝微弱的希望。河塘的冰渐渐融化,春天来了,芦苇荡长出了嫩绿的新芽,河水清澈见底,微风拂过,泛起一圈圈涟漪。那些涟漪,像是立子的故事,在时光的长河里,缓缓流淌,没有尽头。没有人知道立子和念念是否还活着,也没有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或许,她们真的离开了这个充满苦难的地方,在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开始了新的生活;或许,她们永远地沉睡在了河塘的深处,与这片土地,永远地融为一体。
多年以后,薛家村的孩子们,还会在大人的口中,听到立子的故事。大人们会指着村外的河塘,对孩子们说:“很久以前,这里有一个叫立子的女人,她带着她的女儿,从这里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孩子们会好奇地问:“她去哪里了?”大人们只会轻轻摇摇头,说:“不知道,或许去了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河塘的涟漪依旧在阳光下闪烁,承载着立子的苦难与绝望,承载着那些未曾言说的委屈与不甘,也承载着人们对命运、对救赎的无尽思考,在岁月的流逝中,静静诉说着那个发生在皖北乡下的,关于一个底层女人的悲惨故事。
立子精心梳好头发,将女儿紧紧绑在身前,一步步走向村外的河塘。描写她走向河水深处时的平静与决绝,以及对这个世界的彻底失望。公公发现母女失踪后的心虚,向婆婆编造“偷钱畏罪投河”的谎言,请来打捞队。打捞队只捞到一只小鞋子,母女二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李狗子归来后每日守在河塘边呼唤,声声悲切。结尾以村民的传言收尾,有人说她们被救,有人说她们南下,河塘的涟漪承载着立子的故事,留下开放式结局,引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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