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下的锁链
第一章:歪嘴男人的“媳妇”
瓦窑村坐落在群山褶皱里,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补丁。山高谷深,一条勉强能过驴车的土路蜿蜒缠绕在山腰间,是村子与外界唯一的联系。这里的日子过得比山涧的流水还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节律刻在每一代人的骨血里,也刻出了封闭环境里特有的麻木与狭隘。山上的树木长得疯魔,枝叶交错着遮天蔽日,把阳光切割成零碎的光斑,洒在村里低矮破旧的土坯房上,连风都带着草木腐烂的腥气,吹过家家户户的院墙,裹挟着家长里短的流言,在空荡的街巷里打转。
李老根的家在村子最西头,挨着一片荒坡,是全村最破败的一户。土坯墙塌了大半,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树干勉强撑着,院墙根下长满了半人高的狗尾草和苦艾,院门是块裂了缝的木板,连个正经的门闩都没有,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像是在苟延残喘。院子里只有一间主屋,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每逢雨天,屋里便摆满了接水的破陶罐,叮叮当当的声响能吵到后半夜。屋角堆着几捆发霉的柴火,墙面上糊着早已泛黄发脆的旧报纸,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却还是能看出年代的久远。
这一年,李老根整整四十岁了。
四十岁的男人,本该是家里的顶梁柱,可李老根却活得像株长在墙根下的野草,卑微又狼狈。他生下来就带着点缺陷,左嘴角微微向上歪斜,说话时气流不畅,吐字含糊不清,村里的大人小孩都爱拿他的嘴开玩笑,要么叫他“歪嘴李”,要么干脆直呼“老歪”。父母走得早,没留下什么家业,只给了他这一间破屋和几分薄田,靠着几分地的收成,勉强够他不至于饿死,却远远不够给他娶个媳妇。
在瓦窑村,男人要是到了三十岁还没成家,就会被人戳脊梁骨,更何况是四十岁的李老根。平日里他下地干活,总能听到身后传来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有嘲讽,有怜悯,更多的是鄙夷。“你看老歪,这辈子怕是要打光棍了。”“可不是嘛,家徒四壁,嘴又歪,谁愿意嫁给他。”“听说邻村有个寡妇,要不托人说说?”“别逗了,人家寡妇再穷,也看不上他这条件。”这些话他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却只能装作没听见,低着头把锄头往地里扎得更深,心里的憋屈和愤怒像野草一样疯长,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他不是没想过娶媳妇。年轻的时候,也曾托村里的媒人说过两门亲事,可女方一看到他家的破屋,一看到他歪斜的嘴角,就都摇着头走了。有一次,媒人给他介绍了一个智力不太好使的姑娘,对方家里要求不高,只要给两头牛当彩礼就行。李老根喜出望外,硬生生攒了三年,把家里仅有的一头耕牛卖掉,又借了一笔高利贷,凑够了彩礼。可就在快要成亲的时候,姑娘却跟着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跑了,只留下他独自面对空荡荡的院子和高额的债务。那一次,他在屋里躺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从此再也不提说亲的事,性子也变得愈发阴郁暴戾,平日里很少和人说话,见了谁都耷拉着一张脸,眼神里满是戒备和敌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老根的腰杆越来越弯,脸上的皱纹也越来越深,歪嘴的缺陷在岁月的侵蚀下愈发明显。他依旧是独自一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陪着他,屋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有时候,他会坐在门槛上,看着村里其他人家灯火通明,听着屋里传来的欢声笑语,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疼。他恨自己的出身,恨自己的缺陷,更恨这日复一日看不到头的日子。
改变发生在这一年的秋收之后。
那天,李老根刚把地里的玉米收完,正扛着锄头往家走,路过村口的老槐树下时,看到几个外乡人围着一个麻袋在低声交谈。村里很少来外乡人,他本想绕道走,却被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叫住了:“喂,那个歪嘴的,过来看看不?”李老根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他们,没有说话。络腮胡男人笑了笑,伸手拉开了麻袋的口子,里面露出一个女人的脑袋。
那是个年轻的女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头发乱糟糟的,沾满了灰尘,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具体的模样,只能看到一双大大的眼睛,里面满是恐惧和茫然。她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一个劲地“呜呜”叫着,身体不停地在麻袋里挣扎。“这是个哑巴,”络腮胡男人拍了拍麻袋,语气轻佻,“脑子也不太灵光,是我们从南边捡来的,便宜点卖给你当媳妇,怎么样?”
李老根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的目光落在女人的脸上,尽管她又脏又乱,却能看出几分清秀的轮廓。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近距离看过年轻女人,更别说娶媳妇了。“多、多少钱?”他艰难地开口,歪着的嘴角让他的语气显得格外怪异。络腮胡男人伸出五个手指头:“五百块,一口价。这可是个能生孩子的身子,你买回去不亏。”
五百块,在当时可不是个小数目。李老根这辈子省吃俭用,加上这次秋收卖粮食的钱,总共也就攒了六百多块。他犹豫了,一边是自己毕生的积蓄,一边是一个能陪他过日子、能给他传宗接代的媳妇。他看了看麻袋里的女人,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那双大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里面的恐惧更甚,却又带着一丝微弱的祈求。
络腮胡男人看出了他的犹豫,又添了一把火:“兄弟,你想想,你都四十了,再不找个媳妇,这辈子就真的完了。这哑巴虽然傻,虽然不能说话,但好歹是个女人,能给你洗衣做饭,能给你生娃。错过这个,你再想找可就难了。”这句话戳中了李老根的痛处,他咬了咬牙,心里做出了决定。“行,”他说,“我、我回家拿钱。”
他一路小跑回到家,翻箱倒柜,把藏在床板下的钱全都拿了出来,一张张数清楚,又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快步回到村口。络腮胡男人接过钱,点了点,满意地笑了笑,把麻袋往他面前一推:“人是你的了,好好管教。”说完,就带着其他几个人转身离开了,很快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李老根站在原地,看着脚下的麻袋,心里既激动又忐忑。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拉开麻袋,把女人扶了出来。女人的身体很虚弱,站都站不稳,一出来就瘫坐在地上,眼神涣散地看着周围的环境,嘴里依旧“呜呜”地叫着。李老根笨拙地伸出手,想扶她起来,可女人一看到他的手,就像是受到了惊吓一样,猛地往后缩,身体不停地发抖。
“不、不怕,”李老根试图安慰她,可他含糊不清的话语反而让女人更加恐惧。他没办法,只能扛起女人,往家里走去。女人在他背上不停地挣扎,手脚乱蹬,嘴里发出凄厉的哀鸣,可她的力气太小了,根本挣脱不开李老根的束缚。一路上,不少村民看到了这一幕,都围了过来,议论纷纷。
“老歪这是买了个媳妇回来?”“看着年纪不大,就是可惜了,是个哑巴,还傻。”“能娶上就不错了,老歪这辈子也算有个伴了。”“听说这种买来的女人都不安分,说不定哪天就跑了。”村民们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李老根低着头,加快了脚步,把那些声音都抛在身后。他能感觉到背上的女人还在挣扎,可他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这是他用毕生积蓄换来的媳妇,他绝不能让她跑了。
回到家,李老根把女人放在屋里的土炕上,给她倒了一碗水。女人蜷缩在炕角,双手抱膝,眼神里满是惊恐,警惕地看着他,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李老根坐在炕边,看着她,心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想对她好,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想让她安静下来,可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能默默地看着她,屋里只剩下女人微弱的“呜呜”声和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接下来的几天,李老根对女人还算温和。他给她找了几件干净的旧衣服,虽然不合身,却也算整洁;他每天给她做饭,把最好吃的部分留给她。可女人始终对他充满戒备,从不肯吃他递过来的东西,也不肯和他说话(尽管她也说不了话),只是蜷缩在炕角,要么发呆,要么就不停地流泪。李老根心里有些烦躁,却又不敢对她发脾气,只能耐着性子哄她,可不管他怎么做,女人都始终对他保持着距离。
真正的冲突发生在李老根第一次下地干活的时候。那天早上,他给女人做好早饭,叮嘱了几句(尽管他知道女人可能听不懂),就扛着锄头下地了。他心里惦记着家里的女人,干活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时不时地往家里望。中午的时候,他提前收了工,匆匆忙忙往家赶,可一推开院门,就发现屋里空荡荡的,女人不见了。
李老根的心里一下子就慌了,他冲进屋里,翻来覆去地找了一遍,连个人影都没有。他又跑到院子里,看到院墙根下的狗尾草有被踩踏过的痕迹,墙角还有几块松动的土坯,显然女人是从这里翻墙逃跑了。一股怒火瞬间涌上心头,他辛辛苦苦攒的钱,好不容易买来的媳妇,竟然就这么跑了。他顺着院墙根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含糊不清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瓦窑村四面环山,女人又是外乡人,根本不认路,跑不远的。李老根心里清楚这一点,他沿着山路一路寻找,眼睛死死地盯着路边的草丛,生怕错过任何一点痕迹。半个多小时后,他在村外的一片树林里找到了女人。女人蜷缩在一棵大树下,哭得浑身发抖,显然是跑迷路了,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看到女人,李老根的怒火更盛了。他冲过去,一把抓住女人的胳膊,狠狠地带了起来。女人被他抓得很疼,不停地挣扎,嘴里发出凄厉的哀鸣,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祈求。可李老根根本不顾及她的感受,拖着她就往家里走。女人的脚在地上磨得生疼,鞋子都跑掉了,可她还是挣脱不开。
回到家,李老根把女人狠狠地摔在土炕上。女人疼得蜷缩在地上,不停地发抖。“跑!你还跑!”李老根怒吼着,歪着的嘴角因为愤怒而更加扭曲,“我花了五百块买你回来,你还想跑?我告诉你,这辈子你都别想跑!”他越说越气,随手拿起炕边的一根木棍,朝着女人的身上打了下去。
木棍落在女人的背上、胳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女人疼得浑身抽搐,却发不出任何哭声,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身体不停地蜷缩,试图躲避木棍的击打。可李老根像是红了眼一样,根本停不下来,一边打一边骂,把这么多年心里的憋屈和愤怒全都发泄在了女人的身上。
打了足足有十几分钟,李老根才停了下来,手里的木棍都被打断了。他喘着粗气,看着地上蜷缩着的女人,女人的身上布满了伤痕,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满是绝望,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挣扎和反抗。李老根心里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了屋,去院子里打水。
他打了一盆水,端进屋里,想给女人擦擦脸。可女人一看到他,就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样,猛地往炕角缩,眼神里的恐惧比之前更甚。李老根看着她,心里一阵烦躁,把水盆往炕边一放,转身走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他以为一顿毒打能让女人安分下来,可他没想到,女人的求生欲远比他想象的要强。第二天,他下地干活回来,发现女人又不见了。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慌乱,而是冷静地沿着院墙根寻找,很快就在村东头的一块玉米地里找到了她。女人显然是跑累了,正坐在地上休息,看到他过来,吓得脸色惨白,转身就想跑,却被李老根一把抓住了。
这一次,李老根没有再打她,只是把她拖回了家,关在了屋里,并且找了一根绳子,把她的脚绑在了炕腿上。他以为这样就能锁住她,可女人依旧没有放弃逃跑的念头。只要他一出门,女人就会拼命地挣扎,试图挣脱绳子的束缚,有时候还会用头撞门,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停下。
李老根无奈之下,只能把绳子绑得更紧。他每天下地干活,心里都惦记着家里的女人,生怕她又做出什么傻事。晚上回到家,看到女人蜷缩在炕角,浑身是伤,眼神里满是绝望,他的心里也不好受。可他别无选择,他不能让她跑了,这是他唯一的媳妇,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希望。
反抗与禁锢的拉锯战,就这么在这间破旧的土屋里悄然展开。女人一次次地尝试逃跑,一次次地被李老根抓回来,换来的是一顿顿的毒打和更加严厉的禁锢。她的身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眼神里的恐惧渐渐被麻木取代,可偶尔,还是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一丝微弱的求生欲。而李老根,也在这场拉锯战中,变得愈发阴郁暴戾,他对女人的耐心一点点耗尽,只剩下占有欲和控制欲。
瓦窑村的村民们,依旧每天围在一起议论着这对奇怪的夫妻。他们看着李老根每天锁着女人,看着女人偶尔在院子里挣扎哭喊,却没有人上前过问,只是把这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说女人可怜,有人说李老根残忍,可更多的人,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看着这场发生在墙根下的悲剧,一步步拉开序幕。山风吹过村庄,带着草木的腥气,也带着女人微弱的哀鸣,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回荡,久久不散。
第二章:院墙上的铁链
深秋的瓦窑村被一层冷雾裹着,山风卷着枯黄的树叶,在李老根家破败的院墙内外打转,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哑巴女人压抑的哀鸣。多次逃跑与抓回的拉锯,早已耗尽了李老根仅存的耐心,那点因“买”到媳妇而生的微弱欢喜,也被反复的失控与愤怒磨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被冒犯后的暴戾与强烈的占有欲。他不再满足于用绳子捆绑,也不再相信一顿毒打就能让这个痴傻却倔强的女人安分——他要的是绝对的禁锢,是让她连逃跑的念头都无从升起。
那天傍晚,李老根从村头的废品站拖回了一根粗铁链。铁链足有手指粗细,锈迹斑斑,表面凹凸不平,是早年煤矿废弃的旧物,掂在手里沉得压腕,链环相撞时发出“哐当哐当”的闷响,刺耳又冰冷。他蹲在院子里,借着昏黄的天光,用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费劲地修整着铁链两端,刀刃划过锈迹的声音与链环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在空荡的院子里回荡,惊飞了墙头上栖息的麻雀。哑巴蜷缩在土炕角落,透过破旧的窗纸缝隙看着他的动作,那双总是盛满恐惧的大眼睛里,此刻又多了几分茫然的不安,身体不由自主地往炕里缩,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土墙,再也退无可退。
第二天一早,李老根没下地,而是找来了一块厚厚的木板,钉在院子中央的老槐树下——那是院子里唯一能遮点阴凉,又能让他从屋里清楚看到的地方。他把铁链的一端牢牢拴在木板的铁环上,另一端则套在了哑巴的脚踝上。铁链很长,却又精准得残忍:刚好够她从槐树底下走到屋檐下避雨,够她到院角的水缸边喝水,够她搬着小板凳蹭到院墙根下,却始终够不到那扇裂了缝的木板门,更够不到院墙缺口处那些松动的土坯。套铁链时,哑巴拼命挣扎,手脚乱蹬,嘴里发出“呜呜”的凄厉哀鸣,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划出几道凌乱的痕迹,却根本抵不过李老根的蛮力。他攥着她纤细的脚踝,不顾她的挣扎,硬生生将冰冷的铁链扣紧,还特意找了一把小锁锁住链扣,钥匙揣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片刻不离身。
“跑啊,你再跑啊!”李老根拍了拍铁链,锈迹蹭在他粗糙的手上,他却毫不在意,歪着的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笑,“这下我看你往哪跑!这辈子你就老实在这待着,给我生娃,给我洗衣做饭,别想着那些没用的!”哑巴看着脚踝上沉重的铁链,又看了看院门外模糊的山路方向,突然蹲下身,伸出手用力扯着铁链,指甲被链环磨得通红,甚至渗出血丝,可铁链纹丝不动,只留下更深的锈迹沾在她的手上。她抬起头,看着李老根冷漠的背影,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呜咽,那声音不似之前的恐惧,更像是一种绝望的控诉,却很快被山风吞没。
从那天起,铁链就成了哑巴与这个世界之间最冰冷的界限。起初的几天,她还在反抗:要么拼命拉扯铁链,直到力气耗尽瘫倒在地;要么对着院门的方向不停哭喊,哪怕发不出清晰的声音,也依旧日复一日地呜咽;要么就用身体撞向院墙,撞得头破血流,也只是换来李老根更严厉的呵斥与打骂。可渐渐地,她的反抗越来越微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激烈的挣扎只换来铁链更深地嵌入皮肉,只换来浑身的酸痛与绝望,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也渐渐蒙上了一层麻木的灰,不再有之前的倔强,只剩下空洞的茫然。
后来,哑巴习惯了铁链的存在。她不再挣扎,不再哭喊,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就会搬着院子角落里那把缺了腿的小板凳,慢慢蹭到院墙根下,靠着冰冷的土坯墙坐下。她会借着铁链的长度,尽力把身子往前探,扒着院墙的缺口,睁着大眼睛向外眺望。视线所及,只有墙外连绵的群山、荒芜的坡地,以及偶尔从土路上走过的村民。铁链被她拉扯得微微晃动,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像是她无声的叹息。
路过的村民们,大多会停下脚步,隔着院墙或站在路口,好奇地打量着她。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低声议论,语气里有猎奇,有鄙夷,却唯独没有怜悯。“你看那哑巴,被老歪用铁链锁着,跟条狗似的。”“谁让她总跑呢,老歪也是被逼得没办法。”“长得倒有几分模样,可惜了,又傻又哑,还这么不安分。”这些话,哑巴听不懂全部,却能从村民们的眼神和语气里感受到恶意,可她没有躲闪,反而会突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憨直又瘆人的笑。那笑容毫无温度,眼神依旧空洞,像是对着空气发笑,又像是对着那些议论她的人发笑,看得人心头发慌。
村里的小孩最怕她这副模样。起初,还有几个调皮的孩子会跑到院墙根下,捡起石子砸她,嘴里喊着“疯哑巴”“怪物”。哑巴被砸中了,也不生气,只是依旧咧着嘴笑,偶尔会伸出手,像是想抓住那些孩子。这一下,更把孩子们吓得魂飞魄散,哭着跑回家,躲在父母身后不敢出来。久而久之,家长们便干脆用她来管教孩子:“再不听话,就让墙根下的哑巴抓你去!”“别往西边跑,那哑巴会吃人!”这些话像种子一样埋在孩子们心里,让他们对这个被铁链锁住的女人,只剩下深深的恐惧与厌恶,路过时都绕着走,连眼神都不敢多停留。
哑巴就这样成了瓦窑村公认的“怪物”。没人会在意她扒着墙头眺望时,眼里藏着的对自由的微弱渴望;没人会在意铁链嵌入她脚踝处的伤痕,早已被锈迹浸染,反复发炎溃烂;没人会在意她偶尔对着群山呜咽时,声音里的绝望与无助。村民们把她的存在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当作管教孩子的工具,当作一个无需被尊重、无需被怜悯的异类。李老根则对这一切习以为常,他每天下地干活,中午回来给她带点干粮和水,晚上则关在屋里,对她不闻不问,仿佛院子里的铁链和那个女人,只是他财产的一部分,和屋角的柴火、院边的水缸没什么区别。
山风依旧在吹,铁链依旧在院墙根下发出“哗啦”的轻响,哑巴依旧每日坐在那里,扒着墙头眺望,对着路过的人露出瘆人的憨笑。她的世界,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院子,一根冰冷的铁链,以及无尽的麻木与空洞。而那些围观的村民,那些冷漠的目光,那些刺耳的议论,都在一点点推着她,走向更深的黑暗,也为后续那场无人知晓的屈辱,埋下了隐秘的伏笔。
第三章:黑暗中的侵犯
瓦窑村的深秋愈发阴冷,山雾整日弥漫在村落上空,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连李老根家院子里的老槐树,都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像伸出的枯手,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李老根把铁链往老槐树上拴得愈发牢固,每日下地前都会反复检查链扣和小锁,确认哑巴无法挣脱后,才会扛着锄头安心离开。在他眼里,这根冰冷的铁链足以锁住一切——锁住女人的身体,锁住她逃跑的念头,也锁住属于自己的“财产”。他从未想过,人心的贪婪与恶意,远比铁链更难防备,那些藏在暗处的目光,早已将哑巴当成了可随意觊觎的猎物。
村里的老光棍不止李老根一个。张老憨、王秃子、刘三,这三人年纪都在三四十岁,要么家境贫寒,要么模样丑陋,全都没能娶上媳妇,平日里就聚在村口老槐树下,靠着嚼舌根、偷鸡摸狗混日子。自从李老根买了哑巴回来,这三人的目光就从没离开过李家的院墙。起初他们只是跟着村民一起议论,看着哑巴被铁链锁住的模样,眼神里满是猎奇与贪婪;后来见李老根每日早出晚归,对哑巴疏于看管,那点隐晦的心思便渐渐膨胀,生出了龌龊的念头。
最先行动的是张老憨。他身强力壮,性子却阴鸷,平日里就爱占小便宜,见哑巴痴傻失语、又被铁链禁锢,便觉得有机可乘。那天午后,瓦窑村的村民大多在家歇晌,山雾浓得看不清十米外的人影,张老憨借着雾气的掩护,绕到李家院墙的缺口处——那处缺口本就用树干勉强支撑,年久失修早已松动。他用力推了推树干,树干应声倒地,扬起一阵尘土。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哑巴坐在墙根下,靠着土坯墙发呆,听到动静后,她抬起头,眼里满是茫然,直到看到张老憨翻墙跳进来,才瞬间被恐惧攫住,身体猛地缩成一团,嘴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张老憨落地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哑巴,嘴角扯出一抹猥琐的笑。他一步步逼近,脚步沉重地踩在院子里的泥土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像踩在哑巴紧绷的神经上。哑巴想跑,可脚踝上的铁链死死拽着她,只能拼命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院墙,再也无路可退。她抬起手,用力挥舞着,试图阻止张老憨靠近,眼里的恐惧像要溢出来,凄厉的呜咽声在空荡的院子里回荡,却被厚重的山雾吞噬,连半分都传不到外面去。
张老憨根本不在意她的反抗,在他眼里,这个痴傻又被锁住的女人,和案板上的猎物没什么区别。他一把抓住哑巴挥舞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哑巴疼得浑身抽搐,却发不出清晰的哭喊,只能任由他拖拽着,铁链被拉得笔直,“哗啦哗啦”的声响里,满是绝望的挣扎。那一次,张老憨得逞了。他离开前,还恶狠狠地踹了哑巴一脚,警告她不准声张——即便他知道,这个哑巴就算想告状,也说不出一句话。哑巴蜷缩在地上,浑身沾满泥土和草屑,脚踝处的铁链勒得皮肉生疼,更疼的是心底的屈辱与恐惧,她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在怀里,无声地发抖,直到夕阳西下,李老根回来的脚步声响起,才慌忙爬回墙角,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老根回来后,只看到哑巴蜷缩在原地,眼神涣散,身上沾满污渍,以为她又在院子里乱滚,便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句,扔给她两个冷硬的窝头,就进屋忙活自己的事了。他没有注意到哑巴手腕上的淤青,没有看到她眼底深藏的恐惧,更没有察觉院墙缺口处被挪动的树干——他的注意力,只在铁链有没有松动,女人有没有逃跑上。这份疏忽,给了那些老光棍可乘之机。
张老憨的得手,像一颗恶种,在另外两个老光棍心里发了芽。没过几天,王秃子和刘三就凑到一起,合计着也去“占便宜”。他们摸清了李老根的作息规律:每天天不亮就下地,中午会回家歇半个时辰,下午直到天黑才会回来。于是,他们选了一个午后,趁着李老根在家歇晌、又睡得沉的功夫,悄悄翻过了李家的院墙。彼时哑巴正靠着老槐树晒太阳,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听到动静回头时,看到两个陌生的男人朝自己走来,瞬间想起了几天前的屈辱,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往屋檐下躲,却被铁链死死限制住范围。
王秃子和刘三比张老憨更粗鲁。他们二话不说,就冲上去按住哑巴,一个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发出声响,一个死死攥住她的胳膊,防止她挣扎。哑巴的反抗在他们面前显得格外无力,她拼命扭动身体,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抠得指尖流血,也只能在地上留下几道凌乱的痕迹。铁链被她拉扯得剧烈晃动,发出“哐当哐当”的刺耳声响,却没能惊醒屋里熟睡的李老根——他连日下地劳累,睡得格外沉,又或许,是他早已对哑巴的呜咽和铁链的声响习以为常,即便听到,也懒得起身查看。
从那以后,村里的老光棍们便开始轮流觊觎哑巴。他们趁着李老根外出,或是翻墙而入,或是趁着雾气浓重、村民们闭门不出的时候,对哑巴实施侵犯。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是两三个人结伴,他们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婪与残忍,把对生活的不满、对无妻无子的怨念,全都发泄在这个无法反抗、无法言语的女人身上。哑巴渐渐摸清了他们的规律,每到李老根外出的时辰,就会蜷缩在老槐树下,浑身发抖,眼神里满是恐惧的预判。可她无能为力,铁链锁住了她的自由,失语剥夺了她求救的权利,她只能任由那些肮脏的手在自己身上肆意践踏,只能发出绝望的哀鸣,直到那些人发泄完离开,才敢缓缓松开紧绷的身体,独自舔舐伤口。
院子里的杂草越长越高,把哑巴坐过的痕迹、挣扎的印记都掩盖住,却掩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屈辱气息。铁链上的锈迹越来越厚,沾着哑巴的血迹与泪水,在潮湿的雾气里,散发出冰冷又刺鼻的味道。那些路过的村民,偶尔会听到李家院子里传来哑巴凄厉的呜咽,或是铁链剧烈晃动的声响,却没人愿意多管闲事。有人心里清楚发生了什么,却只是装作没听见,转身就把话题转到其他琐事上;有人甚至还会带着戏谑的语气议论:“老歪的媳妇,倒是成了村里光棍们的共用货。”没有同情,没有愤慨,只有事不关己的冷漠,和骨子里的愚昧麻木。
李老根并非毫无察觉。他偶尔会发现哑巴身上多了些陌生的淤青,发现她看自己的眼神里,除了恐惧,又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疏离与绝望,甚至会在院子里看到不属于自己的脚印、烟蒂。可他心里既愤怒,又带着一丝隐秘的怯懦——他知道那些人是谁,却不敢得罪他们,毕竟都是同村人,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更何况他自己也是个被人轻视的老光棍,根本没有底气与他们争执。到最后,他只能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哑巴身上,认为是她“不安分”,才引来这些是非,打骂得比以往更加凶狠。
哑巴彻底沉默了。她不再挣扎,不再呜咽,甚至不再抬头看院墙外面的世界。每日只是蜷缩在老槐树下,低着头,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铁链依旧拴在她的脚踝上,却仿佛早已嵌入她的皮肉,与她的身体融为一体。那些黑暗中的侵犯,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本就脆弱的神经,把她最后的求生欲与尊严,一点点磨碎。没人知道她承受了多少屈辱,没人在意她的痛苦与绝望,只有院子里的老槐树、冰冷的铁链,还有那些肆意生长的杂草,默默见证着这一切,见证着一个女人被黑暗吞噬的过程。而这场隐秘的屈辱,也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埋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带着悲剧色彩的、意外的种子,即将在不久后,打破这死水般的禁锢,却又将所有人,卷入更深的悲剧漩涡。
第四章:意外的“希望”
瓦窑村的深秋终是熬到了头,山雾渐渐散去,却被刺骨的寒风取代,吹得村里的土坯房呜呜作响,也吹得李老根家院子里的杂草枯黄倒伏,露出底下凌乱的泥土与零星的血痕。哑巴依旧每日蜷缩在老槐树下,铁链拴在脚踝上,锈迹与血痂黏连在一起,形成暗沉的色块。她愈发沉默,连之前那瘆人的憨笑都极少露出,只是低着头,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出这具被反复践踏的身体。李老根对她的态度愈发恶劣,那些莫名出现的淤青与院子里的陌生痕迹,让他心底的怒火与怯懦日夜交织,最终都化作拳脚落在哑巴身上,打得她蜷缩在地,却连呜咽声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变化是在一个飘着碎雪的清晨悄然发生的。那天李老根下地前,像往常一样扔给哑巴一个冷窝头,却发现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麻木地捡起,反而捂着肚子,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得吓人,身体微微蜷缩着,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李老根本想呵斥她装病,可看到她痛苦的模样,又想起近半个月来,哑巴总是食欲不振,时常恶心呕吐,连平日里勉强能吃下去的粗粮都难以下咽,心里忽然咯噔一下,生出一丝异样的猜测。
他虽然愚钝,却也懂些男女之事,更清楚村里女人怀孕后的模样。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像疯草一样在他心里蔓延。他蹲下身,笨拙地伸出手,想碰一碰哑巴的肚子,却被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躲开,眼神里满是本能的戒备与恐惧。李老根的动作顿住,歪着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平日里的暴戾竟奇异地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确定的忐忑与隐秘的期待。他没有再强迫哑巴,只是把窝头放在她手边,转身扛着锄头下地,可这一天,他干活时心不在焉,锄头频频落在空处,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她是不是怀孕了?
傍晚回家,李老根特意绕到村头的赤脚医生家,支支吾吾地描述了哑巴的症状。赤脚医生听后,捻着胡子想了想,说大概率是有了身孕,让他带女人过来瞧瞧。李老根心里又惊又喜,谢过医生后,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连寒风都显得不那么刺骨了。回到家,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呵斥哑巴,反而烧了一锅热水,端到她面前,含糊不清地说:“喝、喝了。”哑巴抬起头,眼里满是茫然,看着他递过来的水,犹豫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小口小口地喝着。
第二天一早,李老根特意请了半天假,硬拉着哑巴去了赤脚医生家。医生给哑巴把了脉,确诊是怀孕了,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李老根死水般的生活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他全然没有想过这孩子可能不是自己的——在他眼里,哑巴被自己用铁链锁着,是他的私有物,怀的自然是他的孩子。积压了几十年的孤独与卑微,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归宿,他甚至觉得,这孩子是老天爷可怜他,给他送来的希望。
从医生家回来的路上,李老根的脚步格外轻快,连看哑巴的眼神都变了。他不再像往常那样拖拽着她,反而放慢了脚步,任由她踉跄地跟在身后。回到家,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来钥匙,解开了拴在哑巴脚踝上的铁链。铁链落地时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像是打破了这几个月来的禁锢,却又像是为新的悲剧埋下了伏笔。哑巴看着脚踝上终于消失的铁链,眼神里满是茫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脚踝,那里的伤口早已结痂,却依旧隐隐作痛。她试着往前走了几步,脚步虚浮,像是早已忘记了如何自由行走。
李老根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不再打骂哑巴,每日下地前,都会做好早饭放在桌上,还特意去镇上买了几斤白面,偶尔会给哑巴蒸个白面馒头——这是他以前连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好东西。他不再早出晚归,干活时总是惦记着家里的哑巴,时不时地往家跑,查看她的状况。晚上回到家,他会坐在炕边,借着昏黄的油灯,笨拙地摸一摸哑巴的肚子,虽然还看不出任何变化,他的脸上却会露出满足的笑容,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娃、我的娃……”
他甚至开始学着照顾哑巴。知道哑巴怀孕后口味挑剔,他会去山上挖些野菜,熬成清淡的菜汤;看到哑巴坐在院子里吹风,他会把自己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夜里听到哑巴因恶心难受发出的微弱声响,他会起身给她倒杯温水。这些笨拙又生硬的关怀,让哑巴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了一些,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对李老根充满极致的恐惧,虽然依旧保持着距离,却也不再刻意躲避他的靠近。
哑巴似乎也渐渐感知到了腹中的生命。她不再整日蜷缩在角落,每日会慢慢走到院子里,坐在老槐树下晒太阳。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在她脸上,驱散了些许麻木与灰暗。她会轻轻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里不再是全然的空洞,反而多了一丝微弱的柔和,那是一种源于本能的母性,像破土而出的嫩芽,在这片被黑暗笼罩的土地上,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她不再试图逃跑,仿佛也接受了这命运的安排,只想安安静静待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守护着腹中的生命。
村里的村民们看到李老根的变化,又议论了起来。有人说:“老歪这是要当爹了,性子都变好了。”有人说:“还是有个娃好,能拴住人的心。”也有人带着戏谑的语气说:“谁知道那娃是谁的种,不过老歪自己乐意就行。”这些议论声传到李老根耳朵里,他却全然不在意,只要一想到自己就要有孩子了,他就觉得所有的嘲讽与议论都无关紧要。他甚至开始规划未来,想着等孩子出生后,要好好挣钱,给孩子买新衣服,送孩子去读书,让孩子不要再像自己一样,一辈子困在这穷山村里,被人看不起。
院子里的杂草被李老根清理干净了,墙角的破陶罐也被他挪走了,破旧的院墙虽然依旧歪斜,却也显得整洁了几分。寒风依旧在吹,却仿佛不再那么刺骨;油灯依旧昏黄,却仿佛照亮了这破败屋子里的一丝希望。只是这份希望,终究是建立在虚假的认知与残酷的现实之上。李老根沉浸在当爹的喜悦里,全然没有察觉,这份喜悦背后,隐藏着无法言说的隐秘与危机;他更没有想到,这颗意外到来的种子,看似是照亮他生活的光,最终却会将他与哑巴,一同拖入更深的悲剧深渊。哑巴低头抚摸着小腹,眼里的柔和里,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安,仿佛早已预知到,这份短暂的平静,终究是转瞬即逝的泡影。
第五章:摔破的额头
瓦窑村的寒冬格外漫长,凛冽的北风卷着雪沫子,把村子裹进一片灰蒙蒙的冷意里。李老根家的破院,却因一个新生命的到来,添了几分勉强能称作“人气”的动静。哑巴生下了一个女儿,李老根给她取名招娣——盼着这丫头能招来个儿子,续上李家的香火。孩子的出生,像一剂强心针,让李老根沉浸在当爹的喜悦里,对哑巴的态度也维持着难得的温和,虽依旧算不上好,却再也没动过手,连说话的语气都软了几分。
哑巴似乎是天生就懂如何当母亲。自招娣降生那天起,她便寸步不离地守在孩子身边,把那个皱巴巴、粉嘟嘟的小生命抱在怀里,不肯撒手。她的动作依旧笨拙,甚至带着几分痴傻的僵硬,喂奶时不知道控制力道,常常把招娣呛得哇哇大哭;给孩子盖被子时,要么裹得太紧让孩子喘不过气,要么盖得太松让孩子受凉;就连轻轻抚摸孩子,都因下手没轻没重,总把招娣娇嫩的皮肤抓得青一块紫一块。李老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只能守在一旁盯着,时不时伸手纠正哑巴的动作,嘴里含糊不清地呵斥:“轻、轻点!你想、想弄死她啊!”
可无论李老根怎么呵斥,哑巴都只是固执地抱着招娣,眼神里满是不容分说的占有与温柔。那是一种源于本能的母性,纯粹又炽热,像黑暗中燃起的一簇微光,驱散了她眼底大半的麻木与空洞。她会对着招娣咿咿呀呀地说话,尽管发不出清晰的音节,语气里却满是亲昵;会在招娣哭闹时,笨拙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夜里招娣睡不安稳,她便整夜整夜地抱着孩子,坐在炕边,借着昏黄的油灯,一瞬不瞬地看着孩子的小脸,眼里的柔光,是瓦窑村这方贫瘠土地上,从未有过的温暖。
李老根渐渐也放宽了心。他知道哑巴痴傻,却也看得到她对招娣的珍视,便不再时刻盯着,只是每日下地前,会把孩子的衣物、口粮都准备好,反复叮嘱几句(尽管他知道哑巴未必能听懂),才扛着锄头出门。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寒冬渐渐褪去,山涧的冰雪融化,漫山遍野的野草冒出嫩绿的芽,瓦窑村的空气里,终于有了几分春日的暖意。李老根家的院子里,也时常能听到招娣清脆的哭声与哑巴温柔的咿呀声,那声音混着山风与鸟鸣,竟生出几分难得的烟火气。
只是这份烟火气,终究是脆弱得不堪一击。那些曾觊觎过哑巴的老光棍,从未真正放弃过窥探。张老憨、王秃子、刘三几人,看着哑巴生下孩子,看着李老根对她愈发温和,心里的恶意与贪婪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烈。他们觉得,哑巴生了孩子后,性子变软了,更容易得手;更何况李老根如今满心都是孩子,对哑巴的看管也松了不少,这无疑给了他们可乘之机。他们依旧每日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盯着李家的方向,低声合计着,眼神里满是不怀好意的算计。
村里的村民们,也依旧对这家人充满了议论。有人说:“老歪这下好了,有儿有女(尽管是女儿),也算圆满了。”有人说:“那哑巴虽然傻,对孩子倒是真心疼。”可更多的人,还是带着戏谑与鄙夷,私下议论着招娣的身世:“谁知道这丫头是谁的种,老歪倒是心甘情愿替别人养孩子。”“说不定是张老憨的,你看他之前总往老歪家跑。”这些流言蜚语像野草一样在村里蔓延,却没人敢当着李老根的面说——如今的李老根,因招娣的到来,腰杆都挺直了几分,性子也依旧暴戾,谁也不想自讨没趣。
意外发生在一个春雨绵绵的午后。那天雨下得不大,却绵密绵长,把整个瓦窑村都笼罩在一片潮湿的雾气里。山间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山路泥泞难行,李老根在地里打理庄稼时,不小心崴了脚,疼得直冒冷汗,只能一瘸一拐地慢慢往家走,比往常晚了足足两个时辰。他心里惦记着家里的哑巴和招娣,强忍着疼痛,一步步挪着,嘴里还时不时念叨着:“招娣、招娣乖……”
而此时的李家院子里,早已陷入一片混乱。张老憨趁着雨天村民们都闭门不出、李老根又迟迟未归的间隙,再次翻墙进入了院子。他手里攥着一根木棍,脸上带着狰狞的笑,一步步朝着屋里走去。彼时哑巴正抱着招娣,坐在炕边喂奶,听到院子里传来“扑通”一声响动(张老憨翻墙落地时发出的声音),她瞬间警惕起来,下意识地把招娣紧紧搂在怀里,眼神里满是恐惧,身体不由自主地往炕里缩。
张老憨推开虚掩的屋门,一眼就看到了炕边的哑巴和孩子。他的目光落在哑巴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恶意,嘴角扯出一抹猥琐的笑:“小哑巴,老歪不在家,哥哥陪你玩玩。”哑巴听不懂他说的话,却能从他的眼神和语气里感受到危险,她猛地摇了摇头,发出“呜呜”的哀鸣,抱着招娣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像是要把孩子嵌进自己的身体里,用自己的身躯,为孩子筑起一道屏障。
张老憨根本不在意她的抗拒,一步步逼近炕边。他伸出手,想去抓哑巴的胳膊,嘴里还说着不堪入耳的话。哑巴见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反抗力——那是一种为了保护孩子而激发的、超越本能的力量。她猛地抬起头,对着张老憨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呜咽,那声音里满是愤怒与警告,不再是以往的恐惧与绝望。她伸出另一只手,用力挥舞着,试图阻止张老憨靠近,指甲甚至划伤了张老憨的胳膊。
“妈的!还敢反抗!”张老憨吃痛,顿时怒了,扬起手里的木棍,就朝着哑巴的胳膊打了下去。木棍落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哑巴疼得浑身抽搐,却依旧死死地抱着招娣,不肯松手,也不肯后退。她依旧挥舞着手臂反抗,嘴里的呜咽声愈发凄厉,眼神里满是决绝——哪怕自己被打,也要护住怀里的孩子。
一人一哑巴在狭小的土屋里扭打起来。张老憨想把哑巴怀里的孩子抢过来(他想以此要挟哑巴就范),哑巴却拼尽全力护着孩子,两人拉扯推搡间,炕边的矮凳被踢倒,屋里的破陶罐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与哑巴的哀鸣、张老憨的呵斥交织在一起,在雨声的掩盖下,显得格外混乱。哑巴的力气终究比不上张老憨,渐渐落了下风,身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嘴角也渗出了血丝,可她依旧死死地抱着招娣,眼神里的决绝丝毫未减。
就在这时,张老憨猛地用力一推,哑巴重心不稳,身体向后倒去。她下意识地想护住怀里的招娣,可惯性太大,怀里的孩子还是从她的臂弯里滑了出去,“咚”的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冰冷坚硬的泥土地上。孩子瞬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尖锐刺耳,穿透了雨声,在院子里回荡。
哑巴懵了。她愣在原地,看着摔在地上的招娣,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惊恐,仿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下一秒,她猛地从炕上爬下来,不顾身上的疼痛,踉跄着扑到招娣身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起来。她低头一看,只见招娣的额头磕在了地上的碎石子上,一道深深的伤口正不停地往外渗血,染红了孩子娇嫩的脸颊,也染红了哑巴的双手。
“呜……呜……”哑巴抱着哭闹不止的招娣,发出绝望的呜咽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她笨拙地想用手捂住孩子额头的伤口,可越捂,血渗得越多,染红了她的指尖,也让她更加慌乱。她抱着孩子,不停地摇晃着,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语气里满是自责与痛苦,仿佛在为自己没能护住孩子而忏悔。
张老憨也慌了。他本来只是想欺负哑巴,没想到会弄伤孩子。瓦窑村虽愚昧冷漠,却也重视子嗣,要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李老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村里的人也未必会再纵容他。他看着地上哭闹不止的孩子和绝望的哑巴,心里生出一丝恐惧,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他犹豫了片刻,趁哑巴沉浸在痛苦中,转身就往外跑,翻墙而出时,还不小心摔了一跤,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雨幕里。
招娣的哭声越来越微弱,额头的血还在不停地流,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哑巴抱着孩子,不知所措,只能紧紧地把孩子搂在怀里,相拥而泣。她的哭声里,满是绝望与无助,混着孩子微弱的啜泣声,穿过破旧的屋门,飘到了院子外面。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在为这对可怜的母女哀悼。
住在隔壁的王大娘,听到了屋里的动静和孩子的哭声。她本不想多管闲事,可孩子的哭声实在太过凄厉,让她心里有些不安。犹豫了许久,她还是撑着伞,慢慢走到了李家院门口,对着屋里喊:“老歪?老歪在家吗?里面咋回事啊?”屋里没有回应,只有哑巴的呜咽声和孩子微弱的哭声。王大娘心里一紧,推了推院门,院门没锁,一下子就推开了。
她走进院子,推开屋门,看到屋里的景象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地上一片狼藉,破陶罐的碎片散落一地,哑巴抱着孩子,蜷缩在墙角,身上满是伤痕,双手和孩子的额头都沾满了血。王大娘连忙走过去,蹲下身,仔细一看,只见招娣额头的伤口又深又长,血还在不停地渗,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哎哟,这是咋弄的?孩子咋伤成这样了!”
哑巴看到王大娘,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连忙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祈求,把怀里的招娣递到王大娘面前,嘴里“呜呜”地叫着,希望王大娘能救救孩子。王大娘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托着,对着哑巴说:“你别着急,我这就去叫老歪,再去喊村医!”说完,她便抱着招娣,快步走出屋门,撑着伞,朝着地里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喊:“老歪!老歪!快回来!你家招娣出事了!”
雨幕中,王大娘的喊声格外响亮,穿透了绵绵的雨声,传到了正在路上艰难行走的李老根耳朵里。李老根心里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他顾不上脚上的疼痛,加快了脚步,一瘸一拐地朝着家里跑去,嘴里不停地喊:“招娣!招娣!”他的声音里满是焦急与恐慌,平日里的暴戾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对孩子的担忧。
路上的泥土越来越泥泞,李老根的鞋子沾满了泥,跑起来格外费力,脚上的伤口被牵扯着,疼得他直冒冷汗,可他丝毫不敢停下。他脑海里反复浮现出招娣的模样,心里不停地祈祷:“招娣,别怕,爹来了,你可千万别出事……”他甚至不敢去想,孩子到底出了什么事,只是一个劲地往家跑,雨水混着汗水和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模糊了他的视线。
很快,李老根就看到了跑过来的王大娘,以及她怀里抱着的招娣。当他看到孩子额头的血迹时,整个人都僵住了,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冲过去,一把从王大娘怀里抢过招娣,小心翼翼地抱着,低头看着孩子额头深深的伤口和苍白的小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招娣……我的招娣……”他声音颤抖,歪着的嘴角因痛苦而剧烈抽搐着,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恐慌。
“老歪,你可算回来了!”王大娘喘着气说,“我听到你家屋里有动静,进去一看,孩子就伤成这样了,哑巴也浑身是伤。我也不知道具体咋回事,好像是有人闯进来了,你快带孩子去村医那看看,晚了就来不及了!”李老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招娣,转身就朝着村医家的方向跑去。他的脚步沉重而急促,溅起的泥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可他丝毫不在意,眼里只有怀里的孩子。
哑巴依旧蜷缩在墙角,身上满是伤痕,双手还沾着孩子的血迹。她看着李老根抱着招娣匆匆离去的背影,眼神里满是茫然与自责,嘴里不停地发出“呜呜”的哀鸣,身体不停地发抖。屋里一片狼藉,破陶罐的碎片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与泥土的潮湿气息。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破旧的屋顶,像是在诉说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也预示着,那份短暂的平静与温暖,终究是彻底破碎了,等待着这对母女的,将是更深沉的黑暗与悲剧。
村里的村民们,听到消息后,也纷纷围了过来,聚集在李老根家的院门口,低声议论着。有人猜测是张老憨干的,有人同情招娣的遭遇,也有人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没人去管墙角的哑巴,没人在意她的痛苦与自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受伤的孩子和匆匆离去的李老根身上。那些冷漠的议论声,混着雨声与哑巴的哀鸣,在院子里回荡,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这方贫瘠土地上的温情与希望,让悲剧的阴影,愈发浓重。
第六章:退回原点的疯癫
春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湿了瓦窑村的土路,也打凉了李老根那颗因担忧而滚烫的心。他抱着招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里狂奔,脚上的崴伤被反复牵扯,每跑一步都传来钻心的疼,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眼里只有怀里气息微弱的孩子。招娣的额头还在渗血,温热的血顺着他的手臂滑落,混着雨水和泥水,在袖口凝成暗沉的色块,那触感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脏发紧。他嘴里不停地含糊念叨着“招娣别怕”“爹在呢”,声音颤抖着,平日里的暴戾被全然的恐慌取代,歪着的嘴角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形。
村医家的灯还亮着,李老根几乎是撞开了门,把招娣塞进村医怀里,语无伦次地喊:“医、医生,快、快救救俺闺女!她、她头流血了!”村医连忙放下手里的活,接过招娣,借着昏黄的油灯仔细查看伤口。那道伤口在额头正中央,足有两指长,深可见肉,周围还沾着泥土和碎石屑,看着格外吓人。村医眉头紧锁,一边吩咐老伴烧热水、找纱布,一边用酒精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招娣被酒精刺激得疼醒,发出微弱的啜泣声,小手紧紧攥着李老根的衣角,眼神里满是恐惧。
李老根蹲在一旁,死死盯着村医的动作,大气都不敢喘。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急促,混着招娣的啜泣声和雨水敲打的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村医清理完伤口,用针线仔细缝合,又敷上草药,缠上厚厚的纱布。“伤口太深,得好好养着,别碰水,也别让孩子哭闹太厉害,不然容易发炎留疤。”村医擦了擦手上的血,语气凝重地说,“幸好没伤到骨头和脑子,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听到这话,李老根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雨水和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泥点。他看着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的招娣,心里的心疼与后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怒火。他猛地想起王大娘说的“有人闯进来了”,想起哑巴浑身的伤痕,想起屋里狼藉的景象,一股被冒犯的暴戾瞬间冲昏了头脑——他认定是哑巴没看好孩子,是哑巴的“不安分”引来的祸事,才让招娣受了这么大的罪。
他谢过村医,又拿了些草药,抱着招娣,脸色阴沉地往家走。此时雨已经小了些,淅淅沥沥地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路上的村民大多已经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远远地观望,看到李老根阴沉的脸色,都连忙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李老根目不斜视,脚步沉重地往前走,怀里的招娣睡得不安稳,时不时哼唧一声,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他心里的怒火。
回到家,院子里依旧一片狼藉,破陶罐的碎片散落在泥泞里,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哑巴还蜷缩在墙角,身上的伤痕被雨水打湿,显得愈发狰狞,她双手抱膝,把头深深埋在怀里,嘴里不停地发出微弱的“呜呜”声,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恐惧。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看到李老根抱着招娣回来,眼神里瞬间燃起一丝光亮,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想看看孩子的情况。
可她刚一动,就被李老根凶狠的眼神钉在了原地。李老根快步走过去,根本不给她靠近的机会,猛地一脚踹在她的胸口。哑巴毫无防备,被踹得向后倒去,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嘴里喷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你个、你个没用的东西!”李老根怒吼着,歪着的嘴角因愤怒而剧烈抽搐,“俺让你看、看孩子,你就是这么看的?!你想、想害死她是不是!”
哑巴被踹得浑身剧痛,蜷缩在地上,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茫然,她想解释,却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只能拼命摇着头,伸出手,想要触碰李老根怀里的招娣,嘴里发出凄厉的呜咽声。可她的动作,在李老根看来,更像是不知悔改的狡辩。他彻底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环顾四周,看到炕边立着一根用来擀面的粗木棍,便快步走过去,一把抄在手里。
“还敢、还敢狡辩!”李老根挥舞着木棍,朝着哑巴的身上狠狠打去。木棍落在她的后背、胳膊、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与哑巴的哀鸣、木棍划破空气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格外刺耳。哑巴疼得浑身抽搐,身体不停地蜷缩、躲闪,却始终逃不开木棍的击打。她的哭声越来越凄厉,眼神里的恐惧渐渐被绝望取代,那双曾因母性而泛起柔光的眼睛,再次蒙上了麻木的灰,甚至比以往更加空洞。
怀里的招娣被吵醒,看到眼前的景象,吓得哇哇大哭。李老根听到孩子的哭声,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与心疼,可一看到孩子额头上厚厚的纱布,想起她受伤的模样,怒火便再次压过了一切。他只是恶狠狠地瞪了哑巴一眼,把招娣抱进里屋,放在炕边,用被子裹好,又转身冲了出去,继续对着哑巴拳打脚踢。
这一顿毒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狠。李老根把这些年心里的憋屈、对生活的不满、以及对招娣受伤的心疼,全都发泄在了哑巴身上。他打累了,就喘口气,拿起旁边的凳子,朝着哑巴的身边砸去。凳子重重地落在地上,碎裂成几块,木屑飞溅,其中一块刚好砸在哑巴的额头,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与脸上的泥土、泪水混在一起,模样凄惨无比。
哑巴渐渐没了力气挣扎,哀鸣声也变得微弱,像濒死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呻吟。她趴在泥泞里,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眼神涣散地盯着地面,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这具饱受摧残的身体。李老根看着她奄奄一息的模样,心里的怒火才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扔下手头的木棍,喘着粗气,踢了踢哑巴的身体,见她只是微微动了动,没有任何反应,才转身走进里屋,守在招娣身边。
那天晚上,雨彻底停了,月亮透过破旧的窗纸,洒在屋里冰冷的土炕上。招娣睡得不安稳,时不时惊醒哭闹,李老根就笨拙地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抚。里屋的灯光昏黄,映着他疲惫而阴沉的脸。外屋的地上,哑巴依旧一动不动地趴着,额头的血渐渐凝固,身上的伤痕密密麻麻,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院子里的泥泞渐渐干涸,留下凌乱的脚印和血迹,像一幅丑陋而绝望的画。
第二天一早,李老根醒来时,招娣还在熟睡。他起身走出里屋,看到哑巴已经爬了起来,正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嘴里不停地发出“呜啊、呜啊”的奇怪声响,既不像哭泣,也不像说话,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痴傻。她看到李老根走出来,没有像往常那样恐惧躲闪,也没有试图靠近,只是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眼神涣散,仿佛根本没看到他。
李老根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走过去,伸手推了推哑巴,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嘴里依旧发出“呜啊”的声响,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李老根这才意识到,经过昨天的一顿毒打,哑巴的精神彻底垮了——她不再是那个会恐惧、会反抗、会用身体保护孩子的哑巴了,她变回了最初那个痴傻失语、麻木空洞的模样,甚至比那时更加疯癫。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李老根的心头,有愤怒,有懊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可他很快就压下了这些情绪,心里只剩下对招娣的担忧。他再也不敢让哑巴单独带孩子了,生怕她疯癫之下,再做出伤害招娣的事。从那天起,李老根下地干活时,便把招娣背在背上,用一块破旧的花布裹着,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伤口,走到哪里带到哪里。而哑巴,则被他重新锁在了家里,用一根比之前更粗的铁链,拴在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这一次的铁链,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冷残忍。李老根把链扣锁得死死的,钥匙依旧揣在贴身的衣袋里,连吃饭睡觉都不离身。铁链的长度刚好够哑巴在老槐树下活动,却连屋檐都够不到,无论是日晒雨淋,她都只能蜷缩在树下,承受着自然的摧残。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搬着小板凳扒着墙头眺望,也不再对着路过的人露出瘆人的憨笑,她的世界,只剩下这根冰冷的铁链,和无尽的疯癫。
平日里,哑巴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捡起院子角落里的一个破旧铝锅盖,再拿起那根被李老根丢弃的擀面杖,不停地敲打着锅盖,发出“哐当、哐当”的刺耳声响。一边敲,一边嘴里发出“呜啊、呜啊”的喊叫,声音时而凄厉,时而低沉,像在哭诉这些年所受的委屈与痛苦,又像在唱一首无人能懂的疯癫歌谣。那声响穿透院墙,在瓦窑村的街巷里回荡,引得路过的村民纷纷驻足议论。
“你听,老歪家的哑巴又在敲锅盖了,真是越来越疯了。”“可不是嘛,自从招娣受伤后,她就彻底疯魔了。”“老歪也够可怜的,又要带孩子,又要管一个疯女人。”“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要不是他把人打得那么狠,哑巴也不会疯成这样。”村民们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却没人愿意上前过问,只是把这当作新的谈资,茶余饭后津津乐道。
李老根每次听到哑巴敲锅盖的声响,心里就烦躁不已。他下地回来,累得浑身酸痛,还要照顾年幼的招娣,听到这刺耳的声响,便会忍不住对着哑巴呵斥打骂,有时甚至会抢走她手里的擀面杖和铝锅盖,扔到院墙外面。可他刚一转身,哑巴就会挣扎着爬到院墙根下,捡起地上的石头、树枝,继续敲打着地面,发出“咚咚”的声响,嘴里依旧“呜啊”地喊叫,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久而久之,李老根也懒得管了。他只是每日给哑巴扔些冷硬的窝头和一碗水,保证她不至于饿死,其余的时间,便只顾着照顾招娣。他对哑巴的态度,再次回到了最初的冷漠,甚至比最初更加疏离——在他眼里,这个疯癫的女人,只是一个需要投喂的累赘,一个被铁链锁住的怪物。
唯有在看到招娣的时候,哑巴空洞的眼神里,才会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每当李老根背着招娣回到家,哑巴就会停止敲打的动作,挣扎着想要靠近,嘴里发出温柔的“呜啊”声,眼神里满是渴望,想要触碰孩子。可李老根总是死死地护着招娣,不让她靠近,一旦她试图拉扯铁链,就会换来一顿呵斥与打骂。
有一次,李老根把招娣放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转身进屋拿东西。哑巴见状,连忙挣扎着靠近,用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招娣的头发,眼神里满是温柔与愧疚,嘴里不停地发出“呜啊”的声响,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安抚。招娣被她摸得有些不舒服,加上平日里听多了村民的议论,对这个疯癫的母亲充满了恐惧,便猛地推开她的手,哭着喊:“别碰我!你这个疯子!”
哑巴被推得一个趔趄,踉跄着后退几步,被铁链死死拽住。她愣在原地,看着哭着跑开的招娣,眼神里的光亮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空洞与绝望。她缓缓地蹲下身,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在怀里,嘴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不再敲锅盖,也不再喊叫,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在老槐树下蜷缩着,承受着孩子的嫌弃与命运的摧残。
李老根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没有丝毫动容,只是抱起哭着的招娣,恶狠狠地瞪了哑巴一眼,转身走进了屋里,关上了房门,把哑巴的呜咽声和外面的世界,全都隔绝在了门外。院子里只剩下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冰冷的铁链,以及蜷缩在树下的哑巴,还有空气中弥漫着的绝望气息。
瓦窑村的日子依旧过得缓慢而麻木,山风依旧吹着,带着草木的腥气,裹挟着村民的议论声,在街巷里打转。哑巴敲锅盖的声响,成了瓦窑村每日必有的旋律,提醒着所有人,这个被铁链锁住的疯女人,依旧在承受着无尽的痛苦与折磨。而李老根,带着年幼的招娣,在愧疚、愤怒与麻木中,一天天度日。他不知道,这场因暴怒而起的疯癫,不仅彻底摧毁了哑巴,也在招娣的心里,埋下了仇恨与恐惧的种子,为后续的悲剧,铺垫了无法逆转的伏笔。
夕阳西下,把李老根家的破院染成一片暗沉的橘红色。哑巴蜷缩在老槐树下,铁链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光。她停止了呜咽,只是呆呆地盯着地面,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波澜。屋里,招娣已经睡熟,李老根坐在炕边,看着孩子额头上渐渐淡化的疤痕,心里的情绪复杂难辨。夜色渐浓,笼罩了整个瓦窑村,也笼罩了这方被悲剧裹挟的小院,让黑暗,愈发深沉。
第七章:流言中的少女
瓦窑村的山风,吹走了春的泥泞,也吹来了岁月的痕迹。转眼便是五年光阴,招娣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孩,长成了能跑能跳的小姑娘。她的额头留着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当年摔在泥地里留下的印记,像一枚无法抹去的勋章,刻在脸上,也刻在她懵懂的童年里。这五年里,瓦窑村的日子依旧缓慢得令人窒息,土坯房依旧低矮破旧,山路依旧蜿蜒崎岖,唯有村口的老槐树,又添了几圈年轮,枝叶愈发繁茂,却也愈发阴沉,像一双双窥视的眼睛,盯着村里每个人的命运。
招娣记事起,家里就只有两个“亲人”——歪嘴的父亲李老根,和被铁链拴在老槐树下的疯癫母亲。她对母亲的印象,始终停留在那根冰冷的铁链、“哐当”作响的铝锅盖,以及那双时而空洞、时而迸发出微弱光亮的眼睛。小时候的招娣,对母亲还有过一丝本能的亲近,她会趁着李老根不注意,偷偷跑到老槐树下,好奇地看着母亲敲打着锅盖,嘴里发出“呜啊”的声响。每当这时,哑巴就会停下动作,眼神温柔地看着她,伸出粗糙的手,想要抚摸她的头发,动作小心翼翼,带着极致的渴望与珍视。
可这份微弱的亲近,很快就被村里的流言与孩童的嘲讽彻底击碎。招娣六岁那年,李老根送她去村里唯一的小学读书。学校就在村子中央,是几间翻新过的土坯房,十几个孩子挤在一间教室里,跟着村里唯一的老师念课文。起初,招娣对校园生活充满了好奇,她渴望和其他孩子一起玩耍,渴望得到老师的夸奖。可她很快就发现,自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他们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鄙夷、戏谑与疏离,像看一个异类。
“你们看,那就是疯哑巴的女儿!”“她额头有疤,肯定也和她娘一样傻!”“我娘说,她爹是歪嘴,她娘是疯子,她就是个野种!”下课铃一响,几个调皮的男孩就围在招娣身边,指着她的额头,叽叽喳喳地嘲讽着。他们的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在招娣的心上,让她浑身不自在。招娣攥紧了小拳头,涨红了脸,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能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跑,却被一个男孩一把抓住了胳膊,强行把她推到了墙角。
“野种!你娘是疯子,你也是疯子!”男孩恶狠狠地骂着,还伸手扯了扯招娣的头发。招娣疼得叫出了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拼命挣扎,却挣脱不开男孩的束缚,只能任由他们欺负。这时,老师走了过来,驱散了那些男孩,可他看着招娣的眼神,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以后离他们远点”,便转身离开了,没有安慰,也没有斥责那些欺负人的孩子。
那天放学,招娣没有像往常一样蹦蹦跳跳地回家,而是沿着山路,一个人慢慢走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泥泞的土路上,显得格外孤单。她摸了摸自己额头的疤痕,又想起了那些孩子的嘲讽,想起了母亲疯癫的模样,心里第一次生出了强烈的厌恶——厌恶母亲的疯癫,厌恶父亲的歪嘴,厌恶自己身上的一切,更厌恶这个充满了恶意的村子。
回到家,李老根正在院子里劈柴,哑巴依旧被拴在老槐树下,敲打着那个破旧的铝锅盖,嘴里发出“呜啊”的声响。听到招娣的脚步声,哑巴停下动作,眼神一亮,挣扎着想要靠近,嘴里发出温柔的“呜啊”声,伸出手,想要抱抱她。换做以前,招娣或许会犹豫着靠近,可今天,她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了几步,恶狠狠地瞪着哑巴,嘶吼道:“别碰我!你这个疯子!”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哑巴的心里。她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眼神里的光亮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茫然与绝望。她愣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女儿,嘴里的“呜啊”声渐渐变得凄厉,像在哭泣,又像在控诉。她缓缓地蹲下身,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在怀里,不再敲打锅盖,也不再发出声响,只是无声地发抖,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李老根停下了劈柴的动作,看了一眼招娣,又看了一眼蜷缩在树下的哑巴,没有说话,只是皱了皱眉头,眼神里满是烦躁。他没有呵斥招娣,也没有安慰哑巴,只是转身走进了屋,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在他眼里,招娣是他唯一的希望,是他后半辈子的依靠,而哑巴,只是一个多余的累赘,只要她不闹事,不伤害招娣,便随她去。
从那天起,招娣彻底疏远了哑巴。她不再靠近老槐树,不再看哑巴一眼,甚至连吃饭的时候,都要等哑巴被拴在树下,才肯上桌。每当哑巴试图靠近她,她就会大喊大叫,拿起身边的石头、木棍砸向哑巴,嘴里不停地骂着“疯子”“怪物”。李老根偶尔会呵斥招娣几句,却从来不会真的动手打她,更多的时候,只是放任不管。他不知道,女儿的这份厌恶,不仅在伤害着哑巴,也在一点点扭曲着她自己的心灵。
哑巴的精神状态,因为招娣的疏远与厌恶,变得愈发糟糕。她不再只是敲打着锅盖,有时会突然挣脱铁链的束缚(尽管铁链很短,她跑不远),在院子里疯狂地奔跑、嘶吼,用身体撞向院墙,撞得头破血流;有时会把院子里的石头、树枝捡起来,不停地摔砸,把李老根放在院子里的农具、杂物摔得稀碎;有时甚至会对着天空,发出撕心裂肺的呜咽,声音凄厉得让人毛骨悚然。
每当哑巴发疯的时候,李老根就会变得格外暴躁。他会拿起木棍,朝着哑巴的身上狠狠打去,直到把她打得蜷缩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挣扎,才肯停手。可他越是打,哑巴就越是疯癫,陷入了一种恶性循环。村里的村民们,听到哑巴的嘶吼声,都会纷纷跑到院墙外面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他们的眼神里满是猎奇与冷漠,把哑巴的疯癫当作新的谈资,茶余饭后津津乐道。
“你听,老歪家的哑巴又发疯了,真是越来越吓人了。”“可不是嘛,招娣也越来越嫌弃她了,刚才我还看到招娣拿石头砸她呢。”“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要不是她自己疯疯癫癫的,招娣也不会这么讨厌她。”“说起来,招娣这孩子也可怜,有这么一个疯娘,还有一个歪嘴爹,以后怕是不好嫁啊。”“谁知道呢,说不定她也和她娘一样,脑子不太灵光。”这些流言蜚语,像潮水一样涌来,飘进招娣的耳朵里,让她变得愈发敏感、自卑与暴躁。
为了躲避那些嘲讽与流言,招娣渐渐变得沉默寡言。在学校里,她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不说话,不玩耍,上课的时候低着头,下课的时候就趴在桌子上睡觉,尽量把自己藏起来,不让别人注意到。她的成绩越来越差,老师也渐渐对她失去了耐心,不再关注她。放学路上,她总是绕着路走,避开那些欺负她的孩子,避开那些议论她的村民,一个人默默走回家,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肯出来。
李老根看着招娣的变化,心里也有些着急,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没读过书,不懂如何教育孩子,只能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对招娣好——每天给她做好吃的,把家里仅有的白面都留给她,自己则吃着冷硬的窝头;每当有人欺负招娣,他就会拄着锄头,歪着嘴,气势汹汹地跑到对方家里,和人争吵不休,哪怕被人嘲笑,也绝不退缩。可他的这份好,在招娣看来,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她厌恶父亲的歪嘴,厌恶父亲的粗鲁,更厌恶父亲对母亲的冷漠与暴力。
日子一天天过去,招娣渐渐长大了,已经八岁了。她的个子长高了不少,模样也渐渐长开了,眉眼间带着几分哑巴年轻时的清秀,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纯真与灵动,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冷漠与疏离。她对哑巴的厌恶,也越来越深,甚至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有一次,哑巴趁着李老根下地干活,挣扎着靠近招娣,想要给她递一个自己藏了很久的野果子,招娣却一把打翻了野果子,对着哑巴大吼大叫:“我不要你的东西!你这个疯子,离我远点!”
哑巴看着被打翻在地上的野果子,眼神里满是委屈与难过,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野果子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泥土,又试图递给招娣。招娣见状,更加愤怒,她抬起脚,狠狠踹在哑巴的身上。哑巴没有防备,被踹得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脚踝上的铁链被拉得笔直,发出“哗啦”的声响,额头上的旧伤也被震得隐隐作痛。她看着招娣,眼里满是绝望,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温柔,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蜷缩回老槐树下,把头深深埋在怀里,再也没有动过。
那天晚上,李老根回来后,看到哑巴蜷缩在树下,一动不动,身上还有明显的脚印,便知道是招娣干的。他想呵斥招娣,可看到女儿冷漠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只是走到哑巴身边,扔给她一个窝头,便转身走进了屋,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哑巴的世界。从那天起,哑巴变得格外安静,不再敲锅盖,不再嘶吼,也不再试图靠近招娣,只是每日蜷缩在老槐树下,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李老根的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也大不如前,常年的劳作让他落下了一身的毛病,腰越来越弯,力气也越来越小。他再也没有力气像以前那样,对哑巴拳打脚踢,也再也没有力气管束疯癫的哑巴。有时候,哑巴趁着李老根不注意,会挣脱铁链的束缚(铁链因为常年使用,已经有些松动),跑到院子外面,沿着山路漫无目的地走着。李老根发现后,也只是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把她拉回家,重新拴在老槐树下,没有打骂,只有一脸的疲惫与麻木。
招娣上小学三年级那年,哑巴彻底跑丢了。那天早上,李老根像往常一样,给哑巴扔了一个窝头,便背着招娣去学校了。中午放学回家,他发现院子里空荡荡的,老槐树下的铁链松松地垂在地上,链扣被打开了,哑巴不见了踪影。李老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沿着山路寻找,可他找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村子周围的山林、坡地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哑巴的身影。
村里的村民们,听到哑巴跑丢的消息后,也纷纷议论起来。有人说:“那哑巴肯定是跑远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有人说:“说不定是掉进山里的深沟里了,早就没气了。”有人说:“她一个疯女人,又哑又傻,跑出去也活不了多久。”还有人带着戏谑的语气说:“跑了也好,省得老歪天天看着她心烦,也省得招娣被她连累。”
李老根找了几天,依旧没有找到哑巴的踪迹,便彻底放弃了。他没有丝毫的难过与不舍,反而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再也不用每天给哑巴做饭、看管哑巴,再也不用忍受哑巴疯癫的嘶吼声,家里也终于清净了。他甚至没有告诉正在上学的招娣哑巴跑丢的消息,仿佛这个女人,从未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
招娣放学回家,发现老槐树下的铁链不见了,哑巴也不见了踪影,心里没有丝毫的惊讶,反而有一种莫名的解脱。她没有问李老根哑巴去哪里了,李老根也没有说,父女二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再也没有提起过哑巴。从此,李老根家的院子里,再也没有了“哐当”作响的铝锅盖声,再也没有了哑巴凄厉的嘶吼声,只剩下父女二人,相依为命,却又彼此疏离。
哑巴跑丢后,李老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招娣身上。可他的这份关注,却渐渐变得畸形而令人窒息。他不准招娣和村里的孩子一起玩耍,不准招娣和陌生人说话,甚至不准招娣在放学路上多停留片刻,必须按时回家。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依旧让招娣和自己同床而睡,说是怕招娣一个人睡觉害怕,可他看招娣的眼神,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占有欲。
招娣渐渐长大了,懂得了男女有别,她想自己睡一个屋,却被李老根严厉地拒绝了。“你是俺的闺女,俺不放心你一个人睡。”李老根歪着嘴,语气强硬,不容置疑。招娣不敢反抗,只能默默忍受。她觉得父亲的怀抱越来越令人窒息,父亲的眼神越来越令人恐惧,可她却无处可逃——她没有母亲,没有亲人,只能依靠父亲生活。
村里的流言,并没有因为哑巴的跑丢而停止,反而愈演愈烈。有人私下议论:“你看老歪,对招娣也太好了点,好得不正常。”有人说:“听说他们父女俩还同床睡呢,真是不像话。”还有人带着恶意的猜测说:“说不定老歪早就对招娣有想法了,哑巴跑丢了,正好合了他的心意。”这些流言蜚语,像毒藤一样,在村里蔓延,缠绕着招娣,让她喘不过气来。
招娣听到了那些流言,心里既愤怒又羞耻。她想反驳,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想逃离这个村子,却又没有勇气,也没有地方可去。她只能把自己关在家里,尽量不出门,避开那些异样的目光与恶意的议论。李老根也听到了那些流言,他气得暴跳如雷,拿着锄头,挨个去找那些议论他的人争吵,可他越是辩解,那些流言就越是传播得厉害。
久而久之,李老根也懒得辩解了。他索性不再让招娣出门,每天把招娣关在家里,自己下地干活,回来给招娣做饭。招娣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小,小到只剩下那一间破旧的土屋,和父亲那张歪嘴的脸。她的性格变得愈发沉默、孤僻与暴躁,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发脾气,摔砸屋里的东西。李老根看着招娣的变化,心里也有些担忧,却依旧不肯松开对她的束缚,反而看管得更加严格。
夕阳西下,把李老根家的破院染成一片暗沉的橘红色。招娣坐在门槛上,看着远方连绵的群山,眼神里满是迷茫与绝望。她想起了母亲疯癫的模样,想起了村里人的嘲讽与流言,想起了父亲畸形的管控,心里第一次生出了强烈的逃离欲望。可她知道,自己根本逃不出去——瓦窑村四面环山,她从小就被困在这里,从未离开过,她不知道山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自己离开这里后,能去哪里,能活多久。
山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吹在招娣的脸上,带着草木的腥气,也带着流言的恶意。她蜷缩在门槛上,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在怀里,像极了当年那个蜷缩在老槐树下的哑巴。夜色渐浓,笼罩了整个瓦窑村,也笼罩了这个在流言与畸形亲情中挣扎的少女。没有人知道,她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也没有人知道,这场由原生家庭与封闭环境酿成的悲剧,还会以怎样的方式,继续蔓延下去。
李老根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看到蜷缩在门槛上的招娣,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进屋,点燃了昏黄的油灯。油灯的光,照亮了狭小的土屋,也照亮了父女二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屋里一片寂静,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山风声,沉闷而压抑,预示着一场新的悲剧,正在悄然酝酿。
招娣渐渐长大,能听懂村里人的风言风语,也知道了自己的母亲是“疯子”,还从其他小孩口中听到关于自己身世的恶意猜测。她开始嫌弃哑巴,拒绝母亲的拥抱,哑巴只能着急地大哭,精神状态愈发糟糕,整日要么往外跑,要么摔砸东西。李老根年纪渐长,无力管束,最终在招娣上小学时,哑巴彻底跑丢了,他没有寻找,家里只剩下父女二人。随着招娣长大,李老根的行为愈发畸形,依旧让她同床而睡,流言在村里愈演愈烈。
第八章:轮回的悲剧
瓦窑村的山风,总是带着洗不掉的阴冷与浑浊,吹过一年又一年的春秋,把岁月的痕迹刻在土坯墙上,也刻在招娣日渐麻木的脸上。哑巴跑丢后的那几年,招娣像是挣脱了一根无形的枷锁,却又很快坠入了另一重更深的牢笼。没有了疯癫母亲的“拖累”,没有了铁链与铝锅盖的刺耳声响,李家的院子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还有李老根对她愈发畸形的掌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死死困在这方贫瘠的土地上,动弹不得。
招娣的学业,终究是没能坚持下去。上到初中二年级时,她已经十四岁,眉眼间的清秀渐渐褪去,染上了与年龄不符的阴郁与怯懦。常年被流言包裹,被同学孤立,让她早已对读书失去了兴趣,课堂上的文字像天书一样晦涩,老师的讲解也成了耳边风。她依旧是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低着头,要么发呆,要么盯着窗外连绵的群山,眼神里满是茫然——她知道,自己终究是和村里其他女孩不一样,哪怕母亲不在了,那些刻在她身上的标签,那些恶意的议论,也永远不会消失。
压垮她求学之路的,是一次突如其来的羞辱。那天下午的自习课,几个调皮的男生偷偷在她的课本上画了一个疯癫的女人,旁边写着“小哑巴”“野种”几个刺眼的字。招娣发现后,攥着课本,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反抗,想把课本摔在那些男生脸上,可骨子里的自卑与怯懦,让她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眼泪掉落在课本上,晕开那些丑陋的字迹。老师发现后,只是轻描淡写地批评了男生几句,转头对招娣说:“既然不想学,就别耽误其他人,回家帮你爹干活吧。”
那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当天放学,招娣背着破旧的书包,沿着山路慢慢走回家,没有像往常一样躲进屋里,而是把书包扔在院子里,对正在劈柴的李老根说:“俺不上学了。”李老根停下手里的动作,歪着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反对,只是含糊不清地说:“不上就不上,在家帮俺干活,也能省点粮食。”他从未想过要让招娣走出大山,在他眼里,女儿终究是要嫁人的,读书与否,根本无关紧要。
从此,招娣彻底告别了校园,成了家里的劳动力。每日天不亮,她就跟着李老根下地干活,扛着沉重的锄头,在贫瘠的土地里刨挖,汗水浸湿了粗布衣裳,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夕阳西下时,她又要匆匆赶回家,生火做饭,打理家务,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逃离那些流言蜚语,才能在忙碌中掩盖内心的痛苦与茫然。
可流言,从来不会因为沉默而消散。哑巴跑丢后,村里关于招娣的议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肆无忌惮。有人说:“你看招娣,越来越沉默了,跟她娘一样,脑子不太灵光。”有人说:“老歪对她也太好了点,天天形影不离,说不定早就有问题了。”还有人带着恶意的猜测,把当年关于哑巴的龌龊事,又安在了招娣身上:“毕竟是疯哑巴生的,指不定也和她娘一样不安分。”这些话,像毒刺一样,藏在每一次擦肩而过的眼神里,藏在每一次低声的交谈中,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招娣的心灵。
更让她窒息的,是李老根畸形的管控。随着招娣渐渐长大,出落得愈发清秀,李老根对她的看管也越来越严格。他不准招娣和村里的年轻男人说话,哪怕是正常的打招呼,也会引来他严厉的呵斥;他不准招娣在外面停留太久,每天下地干活,都要紧紧跟在她身边,像看犯人一样盯着她;晚上睡觉,他依旧坚持让招娣和自己同床而睡,说是怕她一个人睡觉害怕,可他看招娣的眼神,里面积攒的占有欲与偏执,让招娣浑身不自在,夜里总是蜷缩在炕的角落,不敢轻易翻身。
招娣也曾试图反抗。有一次,村里的媒人给她介绍了一个邻村的年轻小伙,小伙家境尚可,人也老实,愿意不计较她的出身。招娣心里动了念头,她想嫁人,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想逃离李老根的掌控。可当她小心翼翼地把这件事告诉李老根时,却换来他剧烈的暴怒。“嫁?你想嫁给谁!”李老根怒吼着,歪着的嘴角因愤怒而扭曲,“你是俺的闺女,俺不准你嫁!这辈子你都得陪着俺!”他甚至跑到媒人家,对着媒人破口大骂,把人家骂得狗血淋头,从此再也没人敢给招娣介绍对象。
那一次,招娣彻底绝望了。她看着李老根狰狞的脸,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和当年那个用铁链锁住母亲的男人,没有任何区别。他们都一样偏执、自私,都想把身边的人当成私有物,牢牢攥在手里,直至彻底摧毁。她不再试图反抗,不再抱有任何逃离的希望,只是像个木偶一样,日复一日地重复着下地、做饭、睡觉的生活,眼神里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只剩下麻木与空洞,像极了当年被铁链锁住的哑巴。
村里的人,看着招娣的变化,也只是带着冷漠的旁观。有人同情她的遭遇,却不敢多管闲事;有人觉得她是自食其果,谁让她是疯哑巴的女儿;更多的人,只是把她的故事当作新的谈资,茶余饭后津津乐道,感叹命运的无常,却从未想过,正是他们的冷漠与流言,一步步把这个女孩推向了深渊。
十七岁那年,招娣未婚先孕了。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平静的瓦窑村炸开了锅。流言瞬间席卷了整个村子,有人说孩子是李老根的,毕竟他对招娣的管控太过畸形;有人说孩子是村里某个年轻男人的,招娣终究是随了她娘的性子;还有人说,说不定是当年欺负哑巴的那些老光棍,又把魔爪伸向了招娣。各种猜测与恶意的议论,像潮水一样涌来,把招娣和李老根淹没。
招娣发现自己怀孕后,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告诉李老根,只能偷偷藏起来,尽量减少自己的食量,想把肚子里的孩子瞒过去。可随着肚子一天天变大,终究是瞒不住了。李老根发现后,没有像往常一样暴怒,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他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抽着旱烟,一根又一根,烟雾缭绕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招娣蜷缩在屋里的炕角,浑身发抖,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可暴风雨并没有到来。几天后,李老根找到了村里的张老憨——那个当年欺负过哑巴的老光棍,如今依旧是孤身一人,家境比李老根稍好一些。两人在院子里低声交谈了许久,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只看到张老憨临走时,塞给了李老根一沓厚厚的钱,李老根接过钱,揣进怀里,歪着的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
原来,李老根是把招娣卖给了张老憨。他收下了张老憨给的彩礼,答应让招娣嫁给这个比她大十五岁、相貌丑陋、性格粗鲁的老光棍。他不在乎招娣愿不愿意,不在乎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更不在乎村里人怎么议论——在他眼里,招娣早已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一件可以用来换钱的商品,是他晚年生活的保障。
招娣得知这个消息后,彻底崩溃了。她跪在地上,抱着李老根的腿,痛哭流涕地哀求:“爹,俺不嫁!俺不要嫁给那个老东西!求求你,放过俺吧!”她的哭声凄厉,充满了绝望,可李老根却像铁石心肠一样,一把推开她,恶狠狠地说:“由不得你!这钱俺已经收了,你必须嫁!”他甚至找来绳子,把招娣绑在炕边,防止她逃跑,直到出嫁的那天。
出嫁的那天,没有锣鼓喧天,没有红妆喜事,只有一辆破旧的驴车,停在李老根家的院门口。招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凌乱,眼神空洞,被李老根强行推上驴车。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七年的家,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那里曾拴着她的母亲,如今,她也要踏上和母亲一样的悲剧之路。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驴车上,瞬间被风吹干,不留一丝痕迹。
婚后的生活,比招娣想象的还要悲惨。张老憨娶她,本就不是因为喜欢,只是想找个女人给自己洗衣做饭,传宗接代,更何况他还花了不少彩礼,心里早已积满了怨气。他对招娣毫无温柔可言,稍有不顺心,就对她拳打脚踢。白天,他让招娣下地干活,干最累最苦的活,却只给她吃冷硬的窝头;晚上,他对她肆意打骂、羞辱,把自己对生活的不满、对无妻无子的怨念,全都发泄在她身上。
招娣肚子里的孩子,成了她唯一的希望。她想,只要孩子能平安出生,或许日子就会好起来,或许张老憨会因为孩子,对她好一点。她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肚子里的孩子,哪怕被打得浑身是伤,也会下意识地护住肚子,拼尽全力不让孩子受到伤害。可这份微弱的希望,终究是被张老憨彻底碾碎了。
那天晚上,张老憨在外喝了酒,回到家后,看到招娣没有做好饭,顿时怒不可遏。他一把抓住招娣的头发,把她狠狠摔在地上,用脚对着她的肚子狠狠踹去。“你个没用的东西!连饭都做不好,还怀着野种!”张老憨怒吼着,一边踹一边骂,丝毫没有留情。招娣疼得浑身抽搐,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护着肚子,嘴里发出凄厉的哭声,哀求他手下留情,可张老憨却像是红了眼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剧烈的疼痛,让招娣眼前一黑,晕了过去。等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下流出了鲜红的血,染红了破旧的衣裳,也染红了泥土。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已经变得平坦,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热与悸动——她的孩子,没了。那一刻,招娣心里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躺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屋顶,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孩子没了之后,招娣的精神彻底垮了。她不再下地干活,不再做饭,也不再对张老憨的打骂有任何反应。她像当年的哑巴一样,变得疯癫起来。有时候,她会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在怀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孩子”“我的孩子”,声音微弱而凄厉;有时候,她会突然从地上爬起来,在院子里疯狂地奔跑、嘶吼,用身体撞向院墙,撞得头破血流,也丝毫没有察觉;有时候,她会捡起院子里的石头、树枝,不停地摔砸,嘴里发出“呜啊、呜啊”的声响,和当年哑巴敲锅盖的声音,一模一样。
张老憨看着疯癫的招娣,心里也有些害怕,却更多的是烦躁与厌恶。他不再打骂她,只是把她关在院子里,每日扔给她一些冷硬的窝头和一碗水,保证她不至于饿死,其余的时间,便对她不闻不问。他把招娣当成了一个累赘,一个疯癫的怪物,任由她在院子里疯跑、嘶吼,任由她被日晒雨淋,承受着自然与命运的双重摧残。
瓦窑村的村民们,看到疯癫的招娣,又想起了当年的哑巴。他们依旧是站在院墙外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你看招娣,终究是和她娘一样,疯了。”“真是造孽啊,好好的一个姑娘,变成了这副模样。”“这就是命啊,疯哑巴生的女儿,终究逃不过这样的命运。”他们的语气里,有猎奇,有惋惜,却依旧没有怜悯。没有人去关心招娣经历了什么,没有人去指责张老憨的残忍,也没有人去反思,自己的冷漠与流言,是否也是这场悲剧的推手。
李老根偶尔会听到关于招娣的消息,听到她疯癫的模样,听到她被张老憨虐待的遭遇,心里没有丝毫的难过与愧疚,反而觉得庆幸——幸好他把招娣嫁了出去,幸好他不用再管她的死活,幸好那笔彩礼,够他安度晚年。他依旧是一个人住在那个破旧的院子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是院子里的老槐树,愈发枯黄,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生机,像极了他麻木的人生。
招娣疯癫了几年后,就彻底消失了。有人说,她趁着张老憨不注意,逃跑了,跑进了深山里,再也没有出来,或许是被野兽吃了,或许是饿死在了山里;有人说,张老憨嫌她累赘,把她偷偷扔进了山里的深沟里,让她自生自灭;还有人说,她沿着当年母亲逃跑的路,跑远了,跑到了山外面的世界,开始了新的生活。可无论哪种说法,都没有得到证实。
渐渐地,招娣的名字,也像当年的哑巴一样,在瓦窑村被淡忘。村民们不再议论她,不再提起她,仿佛这个女孩,从未在村里出现过。只有村口的老槐树,依旧矗立在那里,枝叶枯黄,见证着这一场又一场的悲剧;只有那根曾经拴过哑巴的铁链,被遗弃在角落里,锈迹斑斑,诉说着那些被黑暗吞噬的岁月。
岁月流转,瓦窑村的日子,依旧过得缓慢而麻木。山风依旧吹着,带着草木的腥气,裹挟着新的流言与议论,在街巷里打转。那些曾经的悲剧,像一粒尘埃,被风吹散,却又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埋下新的种子。或许,在不久的将来,还会有另一个“哑巴”,另一个“招娣”,在这封闭的大山里,重复着同样的命运,上演着同样的悲剧轮回。
这不是命运的无常,而是封闭环境下人性的愚昧与冷漠,是原生家庭的创伤与扭曲,是一代又一代人无法挣脱的枷锁。瓦窑村的山,挡住了外面的世界,也挡住了光明与希望,只留下无尽的黑暗与绝望,让悲剧在这片土地上,反复上演,永不停歇。夕阳西下,把瓦窑村笼罩在一片暗沉的橘红色里,山风呼啸,像是在为那些被命运摧残的人,发出无声的哀悼。
招娣没能像正常孩子一样读书,初中未毕业便辍学在家,受环境与基因影响,她的脑子也有些不太灵光,无法外出打工,只能困在村里。十七八岁时,她未婚先孕,李老根收下一笔可观的彩礼,将她嫁给了大自己十五岁的光棍。村里人都私下议论,孩子是李老根本人的。婚后的招娣饱受家暴,最终被打流产,精神彻底垮掉,变得和当年的哑巴一样疯癫。如今招娣已二十五岁,没人知道她的下落,只留下一段在山村中渐渐被淡忘,却又令人窒息的悲剧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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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