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裂杭州
第一章 哈尔滨的初雪
十二月哈尔滨的清晨,天空是一整块铅灰色的玻璃,仿佛随时会碎裂,落下些什么来。
苏瑾踏进恒远集团大楼时,靴子上还沾着昨夜的新雪。她刻意在大理石地板上跺了跺脚,雪花碎成细小的水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电梯镜面映出一张还算年轻的脸——二十四岁,硕士毕业刚满五个月,眼中还残存着校园里带来的天真,尽管她已经很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专业人士了。
“企划部在十七楼,苏瑾是吧?”前台姑娘头也不抬,手指精准地指向电梯方向。
“谢谢。”苏瑾紧了紧手中的文件夹,那里装着她熬了三个通宵完成的年度营销方案。这是她转正后的第一个大项目,成败在此一举。
电梯缓缓上行。透过玻璃幕墙,哈尔滨的冬天在脚下铺展开来——中央大街的石头路面泛着冷光,松花江像一条冻僵的灰蛇,远处圣索菲亚教堂的穹顶积着未化的雪。这个她出生、长大的城市,此刻看起来竟有些陌生。或许是因为身份变了,从学生变成了职场人,看世界的角度也跟着倾斜。
“叮——”
十七楼到了。
企划部的玻璃门推开,一股暖流裹挟着咖啡和打印机的味道扑面而来。办公区已经坐满了人,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
“小苏,来得正好。”部门主管老张从隔间里探出头,头顶的地中海在日光灯下格外醒目,“十点半大会议室,华北区的陈总亲自听方案。你准备一下。”
“陈总?”苏瑾愣了一下,“陈默总?”
“不然还有哪个陈总?”老张笑了,“紧张了?放心,陈总虽然要求高,但从不刁难新人。再说了——”他压低声音,“你那方案我看过,有想法。”
苏瑾点点头,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陈默。这个名字在恒远集团是个传奇。三十二岁,华北区总经理,连续三年业绩第一。传闻他大学毕业只身来哈尔滨,从销售助理做起,五年时间爬到区域一把手。更难得的是,这人不仅业务能力强,长得还体面——公司内部论坛有个常年飘红的帖子,标题就叫“今天你偶遇陈总了吗”,下面跟帖无数。
苏瑾在实习生时期见过陈默一次。那是在公司年度酒会上,他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站在一群中年高管中间,像一株笔直的白桦。有人向他敬酒,他礼貌地碰杯,微笑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当时苏瑾就想,这人身上有种奇怪的特质——明明站在人群中央,却仿佛自带一层透明的屏障。
“十点二十了,该过去了。”同事小赵推了推她。
苏瑾回过神,抱起文件夹走向会议室。走廊很长,深红色地毯吞没了脚步声。墙上的企业荣誉栏里,陈默团队的照片占据了整整两排。照片上的他永远站在最边上,把C位让给团队成员,可无论站在哪里,你第一眼看到的总是他。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长桌尽头的位置空着——那是陈默的座位。
苏瑾挑了靠门的位置坐下,悄悄打量四周。华北区的几位经理她都见过,此刻正低声交谈着什么,表情严肃。空气中弥漫着某种紧绷感,像弓弦拉到极限前的寂静。
十点二十九分。
门被推开。
陈默走了进来。
和酒会上不同,今天的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外搭深蓝色休闲西装,手里拿着一台银色笔记本电脑。没有多余的寒暄,他径直走到主位,放下电脑,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开始吧。”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
第一个汇报的是华北区市场经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PPT做得精美,数据详实,讲得也流畅。可讲到一半时,陈默打断了他。
“第三页,市场份额环比增长的数据来源是哪里?”
“是、是市场部的调研报告……”
“哪一份?编号多少?抽样方法是什么?”陈默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
市场经理的额头开始冒汗。
苏瑾悄悄攥紧了手指。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方案在文件夹里发烫,那些她自以为精彩的创意,在这样犀利的审视下,会不会显得幼稚可笑?
第二个、第三个汇报者相继上场,会议室里的气压越来越低。陈默很少说话,但只要开口,必定直击要害。他不是在挑刺,苏瑾逐渐意识到,他是在寻找某种东西——不是完美的方案,而是方案背后真实的思考轨迹。
“下一个。”
老张朝苏瑾使了个眼色。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文件夹在她手中轻微颤抖,她用力握紧,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
“各位领导好,我是企划部的苏瑾。今天我汇报的是关于明年春季华北区家电营销的方案。”
她打开PPT,第一页不是花哨的封面,而是一张黑白照片——哈尔滨老城区的一家电器行,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正蹲在门口修理一台老式收音机。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他们为什么还在用三十年前的产品?
会议室里有人交换了眼神。这不是惯常的开场。
苏瑾忽略那些细微的反应,继续说:“在准备这个方案前,我用了两周时间,走访了华北区七个城市、四十三家传统电器零售商。我发现一个现象:在这些店里,卖得最好的往往不是最新款、功能最全的产品,而是那些操作简单、维修方便、价格适中的型号。”
她切换PPT,展示采访记录和数据图表。
“我们的目标客户群正在分裂。一边是追求科技感的年轻消费者,另一边是数量庞大、却被忽略的中老年群体。他们不关心AI语音控制,不需要手机互联,他们只想要一台‘按下去就能出热风’的暖风机,一台‘旋钮不会坏’的微波炉。”
陈默的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改变坐姿。
苏瑾受到鼓舞,语速加快:“所以我的建议是,明年春季我们推出‘简系列’产品线。外观回归简约设计,功能保留核心三项,价格下调15%,同时配套推出‘终身保修’服务。营销上不走电商爆款路线,而是下沉到社区,与本地维修点合作,打造‘家门口的电器管家’概念。”
她展示了设计草图、成本测算、渠道规划,最后是一张概念海报——暮色中,一个维修老师傅背着工具箱走出小店,身后窗内的灯光温暖明亮。标语只有一句:“科技应该让人安心,而不是让人困惑。”
汇报结束。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太安静了,苏瑾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撞响。
老张轻咳一声,准备打圆场。
陈默却在这时开口了。
“你走访的四十三家里,有多少家表示愿意合作?”
苏瑾愣了一下,随即答道:“三十一家明确表示有兴趣,前提是我们的保修政策真的能落地。”
“你怎么保证落地?”
“我已经草拟了合作协议,将维修点纳入我们的服务网络,按单结算,总公司提供技术培训和备件支持。”苏瑾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这是初步方案。”
陈默接过文件,快速翻阅。他的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干净利落。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判决。
三分钟后,他抬起头。
“数据样本不够大。”他说。
苏瑾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陈默的话锋一转,“思考方向是对的。我们太长时间盯着北上广深,忘了中国还有几百个城市、几千个乡镇,那里的人也需要好用的电器。”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看向苏瑾:“方案留下,我需要看详细数据。另外,你提到的社区合作模式,做个可行性分析,下周给我。”
“是。”苏瑾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会议继续,但气氛明显松弛了。后面几个汇报者结束得很快,十一点四十,陈默宣布散会。
人群陆续离开。苏瑾收拾东西时,发现陈默还坐在原位,对着笔记本电脑打字。日光灯冷白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他的眉头微蹙,专注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苏瑾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陈总,那我先回去了。”
陈默抬起头。那一刻,苏瑾注意到他的眼睛——不是常见的棕色或黑色,而是一种很深的灰,像冻雨前的天空。
“苏瑾。”他准确地叫出她的名字,“你的方案里有个问题。”
“您说。”
“终身保修的成本测算,你只计算了备件和人工,没算管理成本。建立一个覆盖华北区的维修网络,需要专门的团队来运营、监督、考核。这部分你漏了。”
苏瑾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确实忽略了。
“不过这不怪你。”陈默合上电脑,站起身,“应届生能有这样的视野,很难得。下周的可行性分析,把这块补上。”
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照片拍得不错。”他说,“那个修收音机的老师傅,后来同意你拍了吗?”
苏瑾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开始不同意,我帮他修了半天门锁,他才松口。”
陈默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很细微的弧度,稍纵即逝。
“值得。”他说完,推门离开。
会议室突然空了。苏瑾站在原地,看着陈默坐过的位置。椅背上还留着轻微的凹陷,桌面上放着他喝过的矿泉水瓶,瓶身上的水珠正缓缓滑落。
窗外的哈尔滨又开始下雪了。雪花细细密密,斜斜地打在玻璃上,瞬间融化成水痕,一道一道,像是这座城市在无声地流泪。
苏瑾不知道,这场初雪将是她人生分界线的开始。她更不知道,十二年后在金华的一个雨夜,当她回想起这个上午时,会突然明白陈默那个问题的真正含义——
他问的不是照片,而是她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愿意付出多少代价。
她当时回答:“帮他修了半天门锁。”
而陈默说:“值得。”
那时她不懂,有些锁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就像有些雪,一旦开始下,就会覆盖一切曾经清晰的痕迹。
直到春暖花开时,你才会看见,冰雪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第二章 传奇中的名字
方案通过后的第三周,苏瑾被正式调入了华北区项目组。
调令下来时,企划部一片哗然。老张拍着她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小苏啊,进了陈总的团队,可别忘了我这个老领导。”周围的同事眼神复杂,羡慕有之,嫉妒有之,更多的是一种疏离——仿佛她一夜之间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人。
陈默的团队在十九楼,占据着整层最好的位置。落地窗外,哈尔滨的城市天际线一览无余。苏瑾抱着纸箱站在电梯口时,突然有种不真实感。就在一个月前,她还只是个战战兢兢的实习生,现在却要走进这个公司里最传奇的团队。
“来了?”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箱子,“我是王哲,陈总的助理。你的工位在这儿。”
工位靠窗,桌上已经摆好了新电脑和一盆绿萝。绿萝的叶片肥厚油亮,显然是被人精心照料过的。
“陈总交代的。”王哲注意到她的目光,“他说做创意的人需要点绿色,不然眼睛会瞎。”
苏瑾笑了,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
“陈总在吗?我该去报个到。”
“在开会,估计要中午才结束。”王哲看了看表,“你先熟悉环境,下午两点项目启动会,你是主要汇报人。”
“我?”苏瑾愣住了。
“春季‘简系列’项目,陈总指名让你负责整体策划。”王哲推了推眼镜,“压力很大吧?不过陈总选人从不出错。”
整个上午,苏瑾都在熟悉新环境。华北区团队不过二十来人,每个人都在高效运转,打电话、开小会、修改方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而兴奋的能量。没有人闲聊,没有人刷网页,甚至连走路的速度都比其他部门快半拍。
中午十二点半,会议室的门终于开了。
陈默第一个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面色凝重的中年男人。他们在走廊上低声交谈了几句,那些人点头离开,背影显得有些疲惫。
陈默转过身,正好看见站在工位旁的苏瑾。
“吃过饭了?”他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还没。”
“一起吧。”他说得自然,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楼下有家面馆,味道不错。”
苏瑾跟着陈默走进电梯。密闭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她突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和他单独相处。电梯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陈默比她高出一个头,肩线平直,站姿挺拔。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紧张?”他突然问。
苏瑾老实点头:“有点。”
“不用。”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我看过你之前的作业,大四时给海尔做的那个社区营销方案,思路很清晰。”
苏瑾惊讶地抬头。那是她毕业设计的课题,只在学院内部展示过,他怎么会知道?
陈默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你们学院的李教授是我大学同学,上周聚餐时他提起的。”
面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这个时间已经没什么客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见陈默就笑了:“老样子?”
“两份。”陈默找了靠里的位置坐下,抽出纸巾擦拭桌面。这个动作他做得极其自然,没有半分刻意,却让苏瑾想起父亲——每次带她下馆子,父亲也会先擦桌子。
两碗热气腾腾的打卤面端上来,卤汁浓郁,面条筋道。
“这里是我来哈尔滨吃的第一顿饭。”陈默突然说,“当时身上只剩五十块钱,这碗面八块,我吃了六天。”
苏瑾夹面的手顿住了。
“很奇怪我会说这些?”陈默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他整张脸柔和了许多,“我只是想告诉你,每个人都是从零开始的。你现在觉得紧张,觉得不配坐在这里,三年前王哲第一次跟我出差,在客户面前说话都在发抖。”
他吃了一口面,继续说:“但你现在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我同情你,也不是因为李教授的推荐,而是因为你的方案确实有价值。所以,把腰挺直。”
这句话像一剂强心针。苏瑾用力点头,开始认真吃面。热汤下肚,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
“下午的启动会,你只需要讲清楚三件事。”陈默放下筷子,“第一,为什么要做‘简系列’;第二,怎么做;第三,凭什么能做成。其他的,交给我们。”
“我们?”
“团队。”陈默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华北区二十三个人,从今天起都是你的后盾。记住了?”
苏瑾感到眼眶有些发热。她用力眨眨眼:“记住了。”
下午两点,会议室坐满了人。
苏瑾站在投影仪前,深吸一口气。余光里,陈默坐在长桌尽头,低头翻看资料,并没有看她。但这个认知反而让她平静——他不看她,是因为相信她能做好。
“各位好,我是苏瑾。今天由我汇报‘简系列’项目的整体策划……”
声音起初有些发颤,但很快稳定下来。她讲了市场调研的发现,讲了目标客户的需求,讲了产品的设计理念,讲了营销渠道的搭建。这次她补上了管理成本测算,甚至做了三个不同规模的预案。
讲到社区合作模式时,台下有人提问:“你怎么保证那些小维修点会按我们的标准服务?他们自由散漫惯了。”
“不是让他们按我们的标准,而是我们为他们制定可行的标准。”苏瑾切换PPT,展示出一张流程图,“我们会派出技术小组,一对一培训,考核合格后授牌。同时建立互助机制,业绩好的点可以帮扶新加入的点,形成良性循环。”
“成本呢?”
“第一年投入会比较大,但如果我们能建立两百个服务点,每个点每月处理三十单,单均利润五十元,一年下来就是三百六十万的营收。更重要的是,这些点是活的广告牌,比任何电视广告都可信。”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苏瑾手心冒汗,但她强迫自己站着,等待下一个问题。
“如果失败了呢?”问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华北区销售总监,表情严肃。
苏瑾沉默了几秒。
“会失败。”她如实说,“任何创新都有失败的风险。但如果我们不做,华北区明年的增长点在哪里?继续打价格战?还是指望竞争对手犯错?”
她调出最后一张PPT,那是一张简单的对比图:“这是保守方案和‘简系列’方案的收益风险对比。保守方案稳定,但增长率不会超过5%。‘简系列’如果成功,增长率可能达到15%;如果失败,我们会损失前期投入,但也验证了一个方向不可行。在创新这件事上,验证‘什么不行’和发现‘什么行’同样有价值。”
说完这些,苏瑾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看向陈默,等待最后的判决。
陈默合上手中的笔记本,站起身。
“投票吧。”他说,“赞成启动‘简系列’项目的,举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一只手举起来,是王哲。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销售总监犹豫了一下,也缓缓举起了手。
最后,除了两个人,所有人都举手了。
“项目启动。”陈默的声音平静而有力,“苏瑾担任项目策划组长,直接对我汇报。各部门按要求调配资源,下周一我要看到详细的时间表。”
散会后,人群陆续离开。苏瑾收拾东西时,手还在微微发抖。
“讲得不错。”陈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转过身,看见他倚在门边,手里拿着一瓶水。
“最后那个关于失败的论述,很有胆量。”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不过下次不要在所有人面前说‘会失败’,换个说法,比如‘我们需要管理风险’。”
“我记住了。”
“还有,”陈默走到她面前,递过来一张名片,“这是‘老林电器行’老板的电话,就是照片里那个修收音机的老师傅。我跟他聊过了,他愿意做我们的第一个试点。”
苏瑾接过名片,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字迹刚劲有力。
“您……亲自去找他了?”
“周末路过。”陈默说得轻描淡写,“他说你是个实诚姑娘,修门锁时手都划破了也没吭声。”
苏瑾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没想到那个细节会被记住,更没想到陈默会因为这个去拜访对方。
“做社区生意,信任比什么都重要。”陈默看了眼手表,“今天早点下班吧,接下来几个月有你忙的。”
他离开后,苏瑾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夕阳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金色。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名片,纸质粗糙,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是经常被人拿在手里摩挲。
窗外的哈尔滨正在迎来一天中最美的时刻。夕阳给积雪的屋顶镀上金边,炊烟从老城区的烟囱里袅袅升起,远处的松花江冰面上,几个孩子在滑冰,笑声隐约可闻。
苏瑾突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俄国小说里的一句话:“在俄罗斯的冬天,每一个黄昏都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而她站在这里,站在职业生涯的第一个高光时刻,却莫名地感到一丝怅然。仿佛眼前的一切美好都太过圆满,圆满得不真实,圆满得让人害怕失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新岗位还适应吗?晚上包了饺子,回来吃。”
平凡而温暖的日常,就在不远处等着她。苏瑾收起手机,把名片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
离开公司时,天已经快黑了。路灯次第亮起,哈尔滨的夜晚总是来得又早又急。苏瑾站在公交站等车,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是陈默。
“顺路,送你一段。”
“不用了陈总,我坐公交……”
“上车吧,这个点公交很挤。”他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苏瑾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里很暖和,有淡淡的皮革味和薄荷香。陈默开车很稳,手指轻轻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
“家住哪里?”
“道里区,安字片。”
“老城区啊。”陈默打了转向灯,“我在那儿住过半年,冬天冷得水管都冻裂了。”
“您也住过老房子?”
“刚来哈尔滨的时候,租了个阁楼,每个月三百块。”陈默笑了笑,“晚上能听见老鼠在天花板上跑,一开始害怕,后来就习惯了。”
苏瑾想象不出陈默害怕老鼠的样子。在她和所有人眼中,他永远是从容的、强大的、无懈可击的。
车在老城区的巷口停下,巷子太窄,车进不去。
“谢谢陈总。”苏瑾解开安全带。
“苏瑾。”陈默叫住她,夜色中他的侧脸有些模糊,“今天你在会上说,验证‘什么不行’和发现‘什么行’同样有价值。”
“嗯。”
“这句话很好。”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但你要记住,在商业世界里,人们只会为成功买单。所以,我们必须让这个项目成功。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公司,是为了那些真正需要‘简系列’的人。”
他的目光很深,像冬天的松花江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我明白了。”苏瑾郑重地说。
“去吧,家人在等你。”陈默重新发动车子,“周一见。”
苏瑾站在巷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道拐角。哈尔滨的夜晚彻底降临了,天空是浓郁的绀青色,几颗早出的星星稀疏地挂着。
她转身走进巷子,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老房子亮着温暖的灯光。母亲一定已经煮好了饺子,父亲在看新闻联播,这是她二十四年来熟悉的、从未改变的生活。
但有什么东西,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名片,指尖触及纸张粗糙的纹理。老林电器行的电话号码,陈默亲手写的字迹,第一个试点——这些像一串钥匙,正在为她打开一扇全新的大门。
而门的另一边是什么,她此刻还看不清。
她只知道,当陈默说“我们必须成功”时,她心里涌起的不是压力,而是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两个原本各自运转的齿轮,突然咬合在了一起。
饺子很好吃,猪肉白菜馅,母亲特地多放了香油。父亲问起新工作,她简单说了说,没提陈默送她回家的事。
睡前,苏瑾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2007年12月18日,‘简系列’项目启动。”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第一次觉得,工作不只是工作。”
窗外又下雪了。雪花静静地落,覆盖了白天的车辙和脚印,把整个世界重新变成一张白纸。
而苏瑾不知道,这张白纸上,即将写下的不仅是一个产品的成功故事,还有一段纠缠十二年、最终冰裂的爱情。
此刻她只是翻了个身,在温暖的被窝里沉沉睡去,梦里还有没吃完的饺子和陈默说的那句话——
“我们必须成功。”
那句话像一粒种子,落在心田最柔软的地方,静待春天破土而出。
第三章 冰层下的暗流
项目启动后的第三个月,“简系列”遇到了第一个坎。
那是三月中旬,哈尔滨的冬天还死咬着大地不放,但松花江的冰面已经开始发出轻微的、令人不安的崩裂声。苏瑾站在江边,手里攥着一份刚刚收到的质检报告,纸张边缘被她的手指捏得皱成一团。
报告上盖着刺眼的红色印章:“不合格”。
问题出在第一批样机的温控元件上。供应商为了降低成本,擅自更换了材质,导致产品在连续工作四小时后会出现过热保护失效的风险。
“怎么办?”王哲站在她身边,脸色煞白,“生产线已经调试完毕,下周就要试生产了……”
苏瑾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冰封的江面,望向对岸模糊的城市轮廓。三个月来,她几乎没在凌晨两点前睡过觉,跑遍了华北区十七个城市,敲开了上百家维修点的门,说服了三十八家签署了合作协议。老林电器行已经挂上了“简系列指定服务点”的牌子,照片就贴在她办公室的墙上。
可现在,因为一个元件的偷工减料,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陈默”。
苏瑾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陈总。”
“报告我看到了。”陈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你在哪儿?”
“江边。”
“回来吧,会议室。”电话挂断了。
回公司的路上,苏瑾一直在脑海中复盘整个供应链流程。温控元件是她亲自选的供应商,一家合作多年的老厂,怎么会出这种问题?她想起签约前去工厂考察的场景——车间干净整洁,老师傅戴着老花镜在调试设备,厂长拍着胸脯保证:“我们做了二十年,从没出过质量问题。”
可现在,偏偏就出了问题。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供应链总监、生产厂长、质量经理、法务……每个人的表情都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陈默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那份报告。
苏瑾推门进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审视,也有不易察觉的“看吧,年轻人果然不行”的意味。
“苏瑾,坐。”陈默指了指他左手边的位置。
“陈总,责任在我。”苏瑾刚落座就开口,“是我选的供应商,是我做的供应商评估,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谁也没想到她会直接揽下全责。
陈默抬起眼,看了她几秒钟。那目光很沉,像是要透过她的眼睛看到她心里去。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他缓缓开口,“现在要解决三个问题:第一,已经生产的两千套样机怎么处理;第二,替代供应商在哪里;第三,项目进度如何保证。”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混乱的表象,直抵核心。
“样机必须全部返工。”生产厂长率先发言,“但返工成本……”
“成本不是首要考虑。”陈默打断他,“我们要对消费者负责,哪怕只有一个产品可能出问题,也必须召回。这是底线。”
法务皱了皱眉:“陈总,如果全部召回,我们可能会错过春季销售旺季……”
“那就错过。”陈默的声音冷了下来,“恒远做了三十年电器,靠的不是运气,是口碑。口碑坏了,卖再多产品都没用。”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苏瑾看着陈默,突然想起他吃面时说的那句话——“这里是我来哈尔滨吃的第一顿饭,当时身上只剩五十块钱。”
一个曾经只剩五十块钱的人,现在毫不犹豫地决定承担数百万的损失,只为守住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口碑”。这背后的逻辑,她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苏瑾。”陈默转向她,“替代供应商,你有备选吗?”
“有一家。”苏瑾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资料,“深圳的宏达科技,专做温控元件,给海尔和美的都供过货。价格比现在这家贵15%,但品质是行业顶尖。”
“联系过了吗?”
“半个月前接触过,他们产能有限,如果要接下我们的单子,需要提前一个月预订。”
“现在预订,最快什么时候能交货?”
“如果加急……”苏瑾快速计算,“最快要四周。”
四周。苏瑾在心里又算了一遍——生产线等四周,返工需要两周,重新组装测试要一周。这样一来,上市时间就要推迟近两个月,完美错过三四月的销售黄金期。
“来得及。”陈默却做出了决定,“就这家。王哲,你现在就联系对方,说我们要签长期协议,价格可以谈,但质量必须百分之百保证。”
王哲立刻起身出去打电话。
“关于项目进度……”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上市时间推迟,营销节奏要重新调整。苏瑾,你原来的推广方案是基于三月上市的,现在推到五月,有什么影响?”
苏瑾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五月是家电销售淡季,但有个机会——母亲节。我们可以把‘简系列’定位为‘送给妈妈的安心’,主打孝心牌。同时,推迟上市也有好处,我们可以把第一批试点的用户体验收集起来,做成真实案例进行宣传。”
她越说越快,思路逐渐清晰:“老林电器行那边已经卖出去十几台样机,用户反馈很好。如果能有更多真实故事……”
“可以。”陈默点头,“营销方案按这个方向调整。另外,推迟的这两个月,我们做两件事:第一,深入社区做预热;第二,完善售后体系。”
他环视会议室:“还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散会。”陈默站起身,“苏瑾留下。”
人群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乌云低垂,又要下雪了。
陈默走到窗边,背对着苏瑾:“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吗?”
“供应商管理有漏洞,我太轻信对方的承诺了。”
“这是表面。”陈默转过身,“根本问题在于,我们给了供应商太大的降价压力。采购部为了完成成本控制指标,把价格压到了对方几乎没有利润的空间。没有利润,他们就只能偷工减料。”
苏瑾愣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商业世界里,你不能指望别人亏本为你做事。”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她心上,“你要让每个环节的人都有钱赚,这个链条才能转起来。今天供应商出问题,我们看似是受害者,其实也是施害者——是我们先破坏了游戏规则。”
这番话颠覆了苏瑾对商业的认知。在她读过的所有课本里,企业要做的就是最大化自身利益,降低成本提高利润。可陈默说的,是另一种逻辑——一种更长远的、更复杂的逻辑。
“那……采购部那边?”
“我已经处理了。”陈默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泄露了他的一丝疲惫,“但这件事给你一个教训:做产品,不能只看自己这一环。从原材料到消费者手里,每一个环节你都要懂,都要管。”
“我明白了。”苏瑾郑重地说。
“还有,”陈默看着她,“刚才你说责任全在你,勇气可嘉。但记住,在团队里,功劳是大家的,责任是领导的。下次再有问题,先说‘我们怎么解决’,而不是‘我有什么错’。”
苏瑾感到脸上一阵发热:“是。”
陈默看了眼手表:“不早了,回去吧。明天开始,你跟我跑一趟深圳。”
“深圳?”
“亲自去宏达科技谈。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第二天一早,苏瑾在机场见到陈默时,他身边还跟着法务部的李律师和一个她没见过的年轻女孩。
“这是林薇,新来的市场专员。”陈默简单介绍,“这次一起去学习。”
林薇看起来和苏瑾差不多大,长发,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苏姐好,久仰大名。”
苏瑾礼貌地点头,心里却有些疑惑——去谈供应商,为什么要带市场专员?
飞机起飞后,陈默一直在看文件,苏瑾则抓紧时间研究宏达科技的资料。三个小时的航程里,她注意到林薇去了两次洗手间,每次回来都补了妆,香水味有些浓。
落地深圳,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和哈尔滨的干冷相比,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
宏达科技的工厂在宝安区,占地面积不大,但车间一尘不染。接待他们的是副总经理,一个四十岁左右、说话带广东口音的女人,姓梁。
“陈总亲自来,我们很荣幸。”梁总泡着功夫茶,动作娴熟,“不过关于产能,确实有困难。我们现在的订单已经排到三个月后了。”
陈默没有接茶,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梁总,这是我们对未来三年的采购计划。如果这次合作顺利,‘简系列’全线产品的温控元件都会从贵公司采购。”
梁总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又松开:“这个量……确实很诱人。但临时插单,我们需要调整生产线,成本会高很多。”
“价格可以在原有基础上上浮20%。”陈默说得很干脆,“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首批货四周内交付;第二,你们派一个技术团队常驻哈尔滨,协助我们完成样机改造。”
梁总沉吟片刻:“陈总爽快,我们也不是不讲情理的人。这样,我让生产线三班倒,争取三周内交货。技术团队明天就可以出发。”
“成交。”
谈判顺利得超乎想象。回酒店的路上,苏瑾忍不住问:“陈总,20%的溢价是不是太高了?我们的成本压力……”
“高吗?”陈默看着车窗外深圳的夜景,“如果我们错过销售季,损失是这个数字的十倍。如果产品出问题导致口碑崩盘,损失是一百倍。算大账,不算小账。”
苏瑾陷入了沉思。
晚饭安排在酒店餐厅。林薇很活跃,不断向陈默敬酒,说着俏皮话。陈默礼貌地回应,但眼神始终清明。苏瑾安静地吃着东西,听他们交谈,偶尔插一两句话。
饭后,李律师先回房处理合同了。林薇说想去看看深圳的夜景,陈默说累了,要回去休息。
“苏姐呢?一起去吗?”林薇热情地邀请。
“我也累了,你们去吧。”苏瑾婉拒。
回到房间,苏瑾却毫无睡意。她打开电脑,重新梳理项目计划。三周后元件到货,生产线等了一周后重新启动,返工需要……她正算着,手机响了。
是陈默发来的短信:“来我房间一趟,有事商量。”
苏瑾心里一紧,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半。这个时间,去上司房间?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起身换了件正式的衣服,敲响了陈默的房门。
门开了,陈默穿着休闲装,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房间里飘着淡淡的薄荷味。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刚和梁总通了电话,有个新情况。”
苏瑾走进房间,在沙发椅上坐下。陈默的房间里很整洁,行李箱放在墙角,桌上摊开着几份文件,电脑屏幕还亮着。
“宏达愿意提前到两周交货。”陈默倒了杯水给她,“但有个条件——他们要参与‘简系列’的联合研发,未来的产品升级,他们要有话语权。”
苏瑾立刻意识到其中的利害关系:“这等于把核心技术部分外包了。”
“对。”陈默在她对面坐下,“你怎么看?”
“风险很大。如果将来合作出现问题,或者宏达把技术泄露给竞争对手,我们会很被动。”
“但好处是,有了他们的技术支持,产品迭代速度可以加快,成本也能进一步优化。”陈默看着她,“利弊都有,怎么选?”
苏瑾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深圳灯火辉煌,这座年轻的城市不知疲倦地运转着,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我觉得……可以合作,但要设置防火墙。”她终于开口,“核心技术还是掌握在我们手里,宏达参与的是应用层研发。同时,合同里要加上严格的保密条款和竞业限制。”
陈默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和我想的一样。明天你和李律师一起,把合同细节敲定。”
“我?”苏瑾惊讶,“可我是做策划的,不懂法律……”
“所以要学。”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苏瑾,你想一直只做个策划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苏瑾愣住了。
“这个项目做完,你会有两个选择。”陈默背对着她,声音平静,“要么回企划部,继续做方案写PPT;要么留在华北区,学怎么做产品、怎么管供应链、怎么谈判、怎么带团队。”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你选哪个?”
苏瑾的心跳加快了。她想起江边那个攥着不合格报告的自己,想起会议室里那些审视的目光,想起陈默说的“功劳是大家的,责任是领导的”。
“我想留下来。”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好。”陈默点头,“那从明天起,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会很累,会犯错,会被人质疑。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陈默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打开看看。”
苏瑾疑惑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银色书签,做成冰凌的形状,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冰层之下,方见真章。”
“这是……”
“送你。”陈默重新坐回椅子上,“哈尔滨的冰,看起来坚硬,其实底下有活水在流。做产品、做人,都是一样的道理——表面再光鲜,都不如底子扎实。”
苏瑾握着书签,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但心里却是暖的。
离开陈默房间时,已经快十二点了。走廊里很安静,苏瑾走到自己房门口,正要刷卡,隔壁房间的门开了。
林薇走出来,看见苏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苏姐才回来啊。”
“嗯,和陈总谈了会儿工作。”苏瑾坦然地说。
“这么晚还谈工作,真辛苦。”林薇的笑容更深了,“那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关上门,苏瑾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林薇的眼神她看得懂——那里面有好奇,有揣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她把书签放在床头柜上,冰凌的形状在台灯下泛着微光。陈默说“冰层之下,方见真章”,可她现在连冰面下的暗流都还看不清。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短信:“深圳热吧?家里又下雪了,你爸把暖气调高了两度,说怕你回来不适应。”
苏瑾看着短信,突然很想家。想念哈尔滨干冷的空气,想念家里暖气片的温度,想念母亲包的饺子。
但她知道,回不去了。
不是地理上的回不去,是心理上的。从她决定留在华北区的那一刻起,她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这条路有陈默这样的引路人,有“简系列”这样的机会,也有林薇那样意味深长的目光,和无数未知的暗流。
她洗了个澡,躺到床上,关灯前又看了一眼那枚书签。
黑暗中,冰凌形状的轮廓依稀可见。
就像她的人生,轮廓已经逐渐清晰,但细节还藏在阴影里,等待被光照亮。
而光从哪里来?
她闭上眼,想起陈默在飞机上看文件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说“算大账,不算小账”时的果断,想起他问她“你选哪个”时眼中的期待。
那光,或许就从那里来。
窗外的深圳依旧喧嚣,但苏瑾已经沉沉睡去。梦里,她站在松花江的冰面上,听见脚下传来潺潺的水声——冰层下的活水,正在流向春天。
第四章 母亲的温度
五月十日,母亲节前五天。
哈尔滨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澄澈的蓝,阳光慷慨地洒下来,却依然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子料峭的寒意。苏瑾站在中央大街的临时展台旁,看着工作人员忙碌地布置现场,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简系列’母亲节暖心展”——红色的条幅在风中猎猎作响。
“苏姐,样机都调试好了。”一个年轻同事跑过来汇报,“老林师傅带着徒弟们也到了,在那边准备维修咨询台。”
苏瑾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老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正认真地把维修工具一件件摆出来。他的徒弟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腼腆地站在一旁,手里举着块牌子:“免费检测、终身保修。”
三个月前,老林还只是个守着自己十平米小店、修理老式收音机的老师傅。三个月后,他成了“简系列”华北区服务网络的第一号人物,手下带着三个徒弟,负责周边八个社区的服务。
变化的不只是老林。
苏瑾低头看了看自己——原本及肩的长发剪成了利落的短发,身上的羽绒服换成了剪裁合体的呢子大衣,脚下那双陪伴她整个学生时代的雪地靴,也被一双黑色短靴替代。镜子里的人依然是她,却又不是她了。
“苏瑾。”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转过身,陈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儿。他今天没穿正装,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浅蓝色的衬衫,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陈总。”苏瑾下意识地站直身体,“您怎么来了?不是说上午要开会……”
“会议改期了。”陈默走到展台前,伸手摸了摸那台乳白色的暖风机样机,“来看看我们的‘母亲节礼物’准备得怎么样。”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在机器表面轻轻划过。这个动作让苏瑾想起他翻看文件时的样子——专注,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苏瑾汇报道,“现场展示、免费检测、用户体验分享,还有……那个。”
她指了指展台中央,那里用红布盖着一个长方形的物体。
陈默的嘴角微微上扬:“你母亲来了吗?”
“在路上了。”苏瑾看了眼手机,“我爸陪她过来,应该快到了。”
其实昨天打电话时,母亲是犹豫的。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小声问:“小瑾,妈去会不会给你丢人啊?妈就是个普通工人,也不会说话……”
“妈,您来就是最大的支持。”苏瑾当时鼻子一酸,“这个产品,就是为像您这样的人做的。”
此刻,她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既期待又紧张。“简系列”推迟两个月上市,错过了春季销售旺季,却意外地赶上了母亲节这个节点。所有的营销资源都集中在了这一波推广上,成败在此一举。
上午十点,活动正式开始。
主持人是华北区市场部的一个小伙子,声音洪亮:“……在我们的生活中,有这样一群人。她们可能不懂什么是人工智能,不会用手机APP控制家电,但她们用最朴素的爱,守护着我们的家。今天,我们要为这些母亲,送上一份真正的‘简’单温暖!”
红布揭开。
那不是产品,而是一面照片墙。
墙上贴满了三个月来收集的照片:老母亲在灯下缝补衣服,手边是一台老式台灯;母亲站在灶台前炒菜,头顶的抽油烟机嗡嗡作响;母亲弯腰从旧冰箱里取出冻肉,冰箱门上的磁铁贴着她孙子的照片……
每一张照片旁边,都有一行手写的字:
“我妈说,灯够亮就行,不用会变色。”
“我妈说,油烟机能抽走油烟就行,不用联网。”
“我妈说,冰箱能冻住肉就行,不用会说话。”
人群安静下来。有人开始抹眼泪。
苏瑾在人群中寻找母亲的身影。终于,在展台右侧,她看见了他们——父亲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深蓝色棉服,母亲则是一身枣红色的羽绒服,那是苏瑾去年用第一笔工资给她买的。两人手牵着手,像年轻人一样。
母亲的眼里有泪光。
主持人继续说:“今天,我们请来了几位特殊的嘉宾。首先,是林国栋师傅,大家都叫他老林……”
老林有些拘谨地走上台,手里拿着一个旧收音机。“这个,是我修了三十年的东西。”他的声音不大,但透过话筒传得很远,“以前我觉得,修好一件东西,就是让它重新出声。后来苏瑾姑娘来找我,跟我说,修好一件东西,是让一个人重新听见。”
他顿了顿:“我老伴耳背,我给她修了个助听器,用旧收音机的零件改的。她说,这下又能听见我打呼噜了。”
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夹杂着掌声。
“现在我跟恒远合作,修‘简系列’。”老林举起手中的工具包,“这些东西,不花哨,但实在。就像我老伴做的饭,花样不多,但吃了三十年,还是觉得香。”
很朴实的比喻,却击中了人心。
苏瑾感到手臂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她转过头,看见林薇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
“挺感人的。”林薇笑着说,眼睛却看着台上的陈默——他作为公司代表,正在给老林颁发“首席服务顾问”的聘书。
“嗯。”苏瑾淡淡地回应。
自从深圳回来后,林薇就正式调入了华北区,名义上是市场专员,但实际上更像是陈默的助理,很多本该王哲处理的事,现在都由她经手。公司里开始有些传言,说林薇是某个高层的关系,也有人说她能力出众,深得陈默赏识。
“苏姐,听说这次活动方案是你一个人做的?”林薇问,语气听起来是羡慕,“真厉害,我什么时候能有这样的机会就好了。”
“多学多看,机会总会有的。”苏瑾应付道。
台上,陈默的发言简短有力:“……恒远做了三十年电器,我们一直在思考,什么才是好产品。今天我想说,能让母亲安心的产品,就是好产品。能让父亲放心的产品,就是好产品。能让一个家温暖的产品,就是好产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简系列’不是技术最先进的,但一定是最用心的。因为它的每一个零件,都经过老师傅的手检查过;它的每一项功能,都经过我们父母的测试;它的每一次维修,都会有像老林师傅这样的人上门服务。”
掌声如潮。
活动进入体验环节。人群涌向展台,有人咨询,有人试用,有人直接下单。老林和他的徒弟们忙得不可开交,手里的检测单很快就摞起了一叠。
苏瑾松了口气。至少,第一步是成功的。
“小瑾。”母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转过身,看见父母站在那里,父亲的手搭在母亲肩上。母亲的眼里还有未擦干的泪。
“妈……”苏瑾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走上前,轻轻抱住她。这个拥抱很轻,却让苏瑾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记忆中,母亲很少这样拥抱她,更多的时候是沉默的付出——早起做早饭,深夜等她回家,天冷时在她包里塞热帖。
“做得真好。”母亲在她耳边轻声说,“妈为你骄傲。”
就这么一句话,让苏瑾三个月来的疲惫、焦虑、自我怀疑,瞬间都找到了意义。
父亲也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我闺女,长大了。”
一家三口站在人群中,周围是喧嚣的人声和音乐,但他们之间有种奇异的安静。苏瑾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和父母这样站在一起了——不是在家里的饭桌上,不是在电话的两端,而是在她工作的世界里,作为一个能被他们看见、能被他们理解的成年人。
“叔叔阿姨好。”陈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苏瑾的心跳漏了一拍。
“陈总,这是我父母。”她连忙介绍。
“叫我陈默就好。”陈默伸出手,先和父亲握了握,然后转向母亲,“阿姨,感谢您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女儿。”
母亲的脸红了,有些不知所措:“陈总客气了,小瑾还年轻,要学习的地方很多……”
“她已经做得很好了。”陈默的语气真诚,“‘简系列’能有今天,苏瑾功不可没。”
父亲打量着陈默,眼神里有审视,也有欣赏:“听小瑾提起过你,说你对她很照顾。”
“是她自己努力。”陈默微笑,“叔叔阿姨,如果不嫌弃,中午一起吃个便饭?附近有家东北菜馆,味道很地道。”
苏瑾惊讶地看着陈默。这个邀请来得太突然,她完全没有准备。
母亲看向父亲,父亲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就麻烦陈总了。”
餐馆不大,但干净温馨。陈默显然常来,老板亲自过来招呼,一口一个“陈总”。点菜时,他细心地问母亲有什么忌口,父亲喜欢喝什么酒。
“我开车,以茶代酒。”陈默给父亲斟上白酒,自己倒了杯茶,“叔叔随意。”
几杯酒下肚,父亲的话匣子打开了。他讲起年轻时在工厂当技术员,讲起当年追母亲的趣事,讲起苏瑾小时候如何倔强。陈默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接话,总能恰到好处地引出下一段故事。
苏瑾坐在一旁,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她严谨克制的上司,和她朴实平凡的父母,竟然相谈甚欢。
“小陈啊,”父亲已经改了称呼,“我们家小瑾,看着文静,其实骨子里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以后工作上,还请你多担待。”
“叔叔放心。”陈默看了苏瑾一眼,“倔强不是坏事。做产品,做事业,有时候就需要这种倔强——明明知道难,还是要做;明明可以妥协,还是坚持标准。”
这话说得父亲连连点头。
母亲则更关心另一个问题:“小陈,你成家了吗?”
“妈——”苏瑾的脸一下子红了。
陈默倒是坦然:“还没有。工作忙,一直没顾上。”
“工作重要,个人问题也重要。”母亲温和地说,“你看我们小瑾,也是整天就知道工作……”
“妈!”苏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默笑了:“阿姨说得对,我会注意的。”
这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结束时,父亲已经有些微醺,拉着陈默的手说:“小陈,小瑾在哈尔滨就我们两个亲人,以后就拜托你多照顾了。”
“一定。”陈默郑重承诺。
送走父母后,苏瑾和陈默站在餐馆门口。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在积雪的路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对不起,陈总。”苏瑾低着头,“我爸妈话有点多……”
“为什么要道歉?”陈默看着她,“他们很爱你,我看得出来。”
这话让苏瑾的眼眶又热了。
“今天你母亲拥抱你的时候,我在台上看见了。”陈默的声音温和了许多,“那一刻我在想,我们做的这一切,如果能让更多母亲得到那样的拥抱,就值了。”
苏瑾抬起头。陈默站在逆光里,轮廓被阳光镶上了一层金边。他的眼神很深,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陈总,您母亲……”
“不在了。”陈默平静地说,“我十六岁时,癌症走的。”
空气凝固了。
“所以她没来得及用上我们做的任何产品。”陈默望向远处,“但每次看到像你母亲这样的阿姨,我就觉得,也许我做的每一件产品,都是在为另一个母亲服务。”
苏瑾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为什么陈默会对“简系列”如此执着,为什么他会在供应商问题上寸步不让,为什么他会在看到老照片墙时,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波动。
那不是商业判断,那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走吧,下午还要盯销售数据。”陈默恢复了平时的语气,“今天现场下单量应该不错,但关键要看后续口碑。”
回公司的路上,两人都沉默了。车窗外,哈尔滨的街景缓缓后退——索菲亚教堂的洋葱顶,中央大街的石砖路,松花江上的观光索道。这是苏瑾熟悉的故乡,但今天,因为身边这个人,故乡忽然有了不同的意义。
快到公司时,陈默忽然开口:“苏瑾,下个月华北区要开拓新市场,需要人去沈阳常驻三个月。我打算派你去。”
苏瑾愣住了:“我?”
“你熟悉整个项目,也了解华北市场。”陈默说,“这是独立负责一个区域的机会,对你来说是很好的锻炼。”
“那这边……”
“这边有王哲和林薇。”陈默顿了顿,“林薇刚来,需要有人带。你走之前,把手头的工作跟她交接一下。”
苏瑾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一方面,这是难得的机会;另一方面,她隐隐感到不安——林薇接手她的工作,意味着什么?
“不愿意?”陈默问。
“不,我愿意。”苏瑾立刻说,“谢谢陈总给我这个机会。”
“很好。”陈默点头,“回去准备吧,下周出发。”
回到办公室,苏瑾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哈尔滨的天空。阳光已经西斜,天色开始转暗。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小瑾,陈总人不错,但你要记住,工作是工作。”
母亲总是这样,话不多,但总能说到点子上。
苏瑾回复:“知道了妈,放心吧。”
她放下手机,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去沈阳需要带的资料。文件夹里,那枚冰凌书签滑了出来,在键盘上折射出冰冷的光。
“冰层之下,方见真章。”
陈默送她书签时说的话,此刻在耳边回响。她忽然意识到,这三个月来,她看见的只是陈默的冰山一角——他的专业、他的果断、他的远见。而今天,她窥见了冰层下的另一面:那个十六岁失去母亲的少年,那个为了“让更多母亲安心”而做产品的人。
那枚书签在她手中渐渐温热。
窗外,哈尔滨又飘起了小雪。细密的雪花无声地落下,覆盖了白天的热闹与喧嚣。中央大街上的展台已经撤了,老林收拾工具回了小店,体验产品的市民们陆续回家,准备给母亲打个电话,或者干脆回家吃顿饭。
“简系列”母亲节活动首日,现场下单量突破三百台,预约检测服务一百五十人次。
数据很快发到了苏瑾的邮箱里。她看着那些数字,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激动。她的思绪飘得很远,飘向十六岁的陈默,飘向病床上的陈默母亲,飘向那些没能用上“简系列”的母亲们。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陈默发来的邮件:“数据看到了,不错。但记住,数字会过去,温度会留下。早点休息,明天开始交接工作。”
苏瑾盯着那句“温度会留下”,看了很久。
她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班。走出公司大楼时,雪已经下大了。雪花在路灯的光柱里旋转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洁白的羽毛。
她忽然很想给母亲打个电话,听听她的声音。
电话接通了,母亲在那头说:“到家了?吃饭了吗?冰箱里有饺子,热热就能吃。”
很平常的问候,却让苏瑾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妈,”她说,“我爱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母亲有些哽咽的声音:“傻孩子,妈也爱你。快回家吧,外面冷。”
挂断电话,苏瑾站在雪地里,任由雪花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哈尔滨的夜晚很冷,但心里有个地方,因为今天的那个拥抱,因为母亲的那句话,变得很暖。
就像陈默说的——温度会留下。
而她即将带着这份温度,独自走向下一个战场。沈阳的三个月会是什么样子?林薇接手她的工作后会如何?她和陈默的关系会怎样变化?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看陈默的眼神,再也回不到从前了。那个站在逆光里、说起母亲时眼神柔软的男人,已经在她心里刻下了一道痕迹。
就像冰面上的第一道裂缝,细微,却不可逆。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所有来时的脚印。苏瑾紧了紧大衣,走进风雪里。前方路灯的光晕在雪幕中显得朦胧而温暖,像母亲等待的窗灯,也像某种未知的召唤。
她不知道,这道冰面上的裂缝,将在未来十二年里不断延伸、加深,最终让整个冰面轰然碎裂。
此刻,她只是走在回家的路上,想着冰箱里的饺子,想着下周要去沈阳,想着陈默说起母亲时的眼神。
雪落无声。
但冰层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第五章 沈阳的冬天
沈阳的十一月比哈尔滨来得更硬,风像刀子一样,贴着地面刮过来,能削掉人一层皮。苏瑾站在太原街的商场门口,看着对面巨大的LED屏上,“简系列”的广告正在循环播放——温暖的灯光下,母亲微笑着打开冰箱,取出冻好的饺子。
画面很美好,但她知道,现实要复杂得多。
来沈阳已经两个月了,市场开拓的进度比她预想的要慢。这里的经销商习惯了高利润率的进口品牌,对“简系列”这种主打性价比的国产品牌兴趣缺缺。她跑遍了铁西、沈北、浑南三个区,才勉强谈下七家合作门店,离陈默要求的二十家还差得远。
“苏经理,又吃闭门羹了?”助理小刘搓着手跑过来,鼻尖冻得通红。
“第八家了。”苏瑾看了眼手表,下午三点,“走,去下一个。”
小刘是她到沈阳后招的本地人,刚大学毕业,机灵但没经验。这两个月跟着她东奔西跑,也吃了不少苦。
车上,小刘犹豫着开口:“苏姐,刚才陈总来电话,问进展。”
苏瑾心里一紧:“你怎么说的?”
“我说……还在努力。”小刘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苏姐,要不咱们降低点合作门槛?比如把押金减半,或者延长账期?这样也许好谈一些。”
“不行。”苏瑾斩钉截铁,“标准是总部定的,不能改。”
“可是……”
“没有可是。”苏瑾打断他,“陈总派我来,不是让我来妥协的。”
车在铁西区一家电器商城门口停下。这是今天要拜访的第九家,也是规模最大的一家。老板姓赵,五十多岁,在沈阳做了二十年电器生意,是当地行业协会的副会长。
进门时,赵老板正在泡茶,看见苏瑾,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总好,我是恒远集团华北区的苏瑾。”苏瑾递上名片。
赵老板这才抬起头,接过名片随意一瞥:“恒远啊,知道。哈尔滨的企业嘛。坐吧。”
态度不冷不热。
苏瑾坐下来,拿出准备好的资料:“赵总,我们‘简系列’产品这次进入沈阳市场,主打的是社区服务和终身保修。您看,这是我们的合作方案……”
“不用看了。”赵老板摆摆手,“小苏啊,你们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沈阳不是哈尔滨,这里的消费者认牌子。西门子、海尔、美的,这些才是硬通货。你们这种……怎么说呢,听起来不错,但不实在。”
“怎么不实在?”苏瑾坚持问道。
“终身保修?”赵老板笑了,“你说终身就终身?五年后你们公司还在不在都难说。就算在,到时候谁来修?就靠那几个老维修工?小苏,我不是针对你,我做这行二十年了,见过太多这种概念营销,一阵风就过去了。”
话很难听,但苏瑾知道他说的是实情。这两个月,她听过太多类似的话。
“赵总,我理解您的顾虑。”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所以我今天不是来让您签合同的,是邀请您去哈尔滨看看。”
“看什么?”
“看看我们的工厂,看看我们的维修网络,看看那些真正在使用我们产品的家庭。”苏瑾从包里拿出一叠照片,不是宣传册上的那种光鲜亮丽的图片,而是她这几个月在哈尔滨实地拍的——老林在维修点里教徒弟,社区里老人们围在一起试用产品,甚至还有她母亲在家里用“简系列”电饭煲的照片。
赵老板接过照片,一张张翻看。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逐渐变得认真。
“这张,”他指着一张照片,上面是冰天雪地里,一个维修师傅扛着工具箱走进老旧小区,“是摆拍吗?”
“不是。”苏瑾摇头,“上个月哈尔滨大雪,李大爷家的暖风机坏了,老林师傅走了四十分钟上门去修。李大爷八十岁了,一个人住。”
赵老板沉默了很久。
“你母亲?”
“嗯。”苏瑾指着母亲的照片,“她用了三个月了,说比之前那个进口的好用。不费电,操作简单。”
“你倒是实诚。”赵老板终于正眼看她,“这样吧,下个月我要去哈尔滨参加行业会,到时候去看看。如果是真的,咱们再谈。”
走出商城时,天色已经暗了。沈阳的冬天黑得早,才四点多,街灯就全亮了起来。
“苏姐,有戏吗?”小刘问。
“不知道。”苏瑾实话实说,“但至少他愿意看了。”
手机响了,是陈默。
苏瑾接起来:“陈总。”
“进展如何?”陈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办公室。
“刚拜访了赵老板,沈阳最大的经销商。他下个月会去哈尔滨实地考察。”
“嗯,王哲告诉我了。”陈默顿了顿,“你那边声音很嘈杂,在外面?”
“刚谈完,准备回办事处。”
“晚饭吃了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苏瑾愣了一下:“还没。”
“找个地方吃饭,我半小时后打给你。”电话挂断了。
小刘眨眨眼:“苏姐,陈总对您真关心。”
“别瞎说。”苏瑾瞪了他一眼,“回办事处吧,还有数据要整理。”
办事处租在太原街附近的一栋老写字楼里,三十平米的空间,堆满了样品和资料。苏瑾泡了碗方便面,坐在电脑前整理今天的拜访记录。窗外的沈阳渐渐沉入夜色,霓虹灯次第亮起,这座城市有种与哈尔滨不同的、更粗粝的工业感。
半小时后,陈默的电话准时打来。
“现在方便说话了?”他问。
“方便。”苏瑾放下手里的面,“陈总请讲。”
“沈阳的情况,我大致了解。”陈默开门见山,“遇到困难是正常的,新市场开拓从来都不容易。但你的方向是对的——不降价,不降低标准,用真实案例打动经销商。”
苏瑾有些意外:“您不觉得进度太慢了吗?”
“慢?”陈默笑了,“你知道我当年开拓华北市场,前三个月一家都没谈下来吗?”
“真的?”
“真的。”陈默的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温度,“那时候我天天吃闭门羹,最惨的时候身上只剩十块钱,在天津火车站睡了一晚。第二天继续跑。第四个月,终于谈下了第一家。然后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苏瑾握着电话,想象着年轻时的陈默睡在火车站的样子。那个画面和她认识的陈默——西装革履、从容不迫的陈默——怎么也对不上。
“所以,不要急。”陈默说,“你才两个月,已经谈下七家,很不错了。关键是质量,不是数量。赵老板这样的行业龙头,如果能拿下来,一个抵十个。”
“我明白。”
“还有,”陈默停顿了一下,“林薇把哈尔滨那边的数据发给我了。母亲节活动的后续效应不错,复购率达到了15%,口碑传播效果超出预期。”
苏瑾心里一紧。林薇直接向陈默汇报,这本该是她的工作。
“林薇……做得怎么样?”
“很努力,但还欠火候。”陈默似乎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她做事快,但不够深。你留下的资料她消化了大概七八成,剩下的还需要时间。”
这话既肯定了林薇,也肯定了苏瑾的价值。
“下个月赵老板来哈尔滨,你回来一趟。”陈默说,“你全程陪同,让林薇跟着学习。”
“好的。”
“另外,”陈默的声音低了些,“沈阳降温了,注意保暖。办事处有暖气吗?”
“有,但不太热。”苏瑾老实说。
“买个电暖器,公司报销。”陈默说得理所当然,“别冻感冒了,影响工作。”
挂了电话,苏瑾坐在电脑前,看着已经凉透的方便面,忽然没有了胃口。陈默最后那句话在她脑海里回响——“别冻感冒了,影响工作”,公事公办的语气,却又透着若有若无的关心。
这很矛盾,就像她对他越来越复杂的感受。
最初是崇敬,后来是感激,再后来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恋。而现在,当她独自在陌生的城市里打拼,每天面对拒绝和质疑时,他的一个电话,几句鼓励,就足以让她重新燃起斗志。
这种依赖让她感到不安。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母亲。
“小瑾,吃饭了吗?沈阳冷吧?我给你寄了件新羽绒服,明天应该能到。”
“妈,我有衣服。”
“你那件薄,沈阳风硬,不一样的。”母亲絮絮叨叨,“还有,你爸让我问你,工作还顺利吗?要是不顺心就回来,哈尔滨也挺好。”
“挺顺利的。”苏瑾撒了谎,“爸的腰还疼吗?”
“老毛病了,贴了膏药好多了。”母亲顿了顿,“小瑾啊,妈听你张姨说,她侄子在沈阳工作,人挺好的,要不要……”
“妈,我最近特别忙,没时间考虑这些。”苏瑾打断她,“等市场做起来再说吧。”
母亲叹了口气:“你就是太要强。女孩子家,别太拼了。”
挂了电话,苏瑾走到窗边。楼下是沈阳繁华的夜景,车流如织,灯火璀璨。这座城市有八百多万人口,每个人都怀揣着自己的梦想和烦恼,在这钢铁丛林中奔忙。
她是其中一个。
转身回到桌前,她打开邮箱,开始给陈默写本周的工作汇报。文字要简洁,数据要准确,问题要明确,解决方案要具体——这是陈默教她的。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直到深夜十一点才写完。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哈尔滨的江边,她攥着那份不合格报告时的心情。那时的她绝对想不到,自己会独自在沈阳,面对比那更大的困境。
手机屏幕亮了,是陈默的回复:“已阅。赵老板的接待方案,下周发我。早点休息。”
简洁得近乎冷淡。
苏瑾关掉电脑,洗漱睡觉。办事处里间有张小床,床垫很硬,被子也不够厚。她缩在被子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想起陈默说的“在天津火车站睡了一晚”。
那时的他,是什么样的心情?
带着这个疑问,她渐渐入睡。梦里,她回到了哈尔滨,松花江的冰面上,陈默站在远处,她拼命跑过去,但脚下的冰面不断开裂,她怎么也到不了他身边。
惊醒时,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高楼的零星灯火。
她坐起身,打开台灯,从枕头下摸出那枚冰凌书签。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冰层之下,方见真章”这行小字清晰可见。
冰层之下是什么?
是她对陈默越来越深的依赖?是林薇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是沈阳市场开拓的重重困难?还是某种她尚未察觉、却已在暗中涌动的暗流?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天亮之后,她还要继续拜访经销商,继续吃闭门羹,继续用那些真实的照片和故事,去打动一颗颗坚硬的心。
就像陈默当年做的那样。
起床,洗漱,泡一杯浓茶,打开电脑查看今天的行程。上午要去浑南区见两家新开的社区店,下午要和已经签约的经销商开培训会,晚上要整理数据发回哈尔滨。
生活被工作填满,也好。
至少没时间胡思乱想。
出门前,她看了眼窗外。沈阳的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又要下雪了。
她穿上大衣,围好围巾,把冰凌书签小心地放回口袋。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让她清醒。
下楼,走进寒风里。
街边的早餐摊已经出摊了,热气腾腾的豆浆油条,老板大声吆喝着。苏瑾买了一份,站在路边吃。滚烫的豆浆下肚,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姑娘,这么早上班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婶。
“嗯,去谈业务。”苏瑾笑笑。
“年轻人真拼。”大婶递给她一个茶叶蛋,“送你一个,补补身子。”
“谢谢。”
拿着茶叶蛋,苏瑾忽然想起哈尔滨的母亲。母亲也总爱在她包里塞东西——一个苹果,一包饼干,或者几颗糖。说怕她忙起来忘了吃饭。
她给母亲发了条短信:“妈,我吃早饭了,您也记得吃。”
母亲秒回:“知道了,你爸正煮粥呢。”
简单的对话,却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力量。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小刘:“苏姐,今天第一家店临时有事,见面改到下午了。”
计划被打乱,但苏瑾已经习惯了。市场开拓就是这样,充满了变数。
“知道了,那上午我们去浑南那两家新店看看。”
“好的,我半小时后到办事处接您。”
挂了电话,苏瑾吃完最后一口油条,把垃圾扔进垃圾桶。沈阳的清晨街道冷清,只有清洁工在扫落叶,沙沙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金色的阳光漏下来,正好照在她身上。
虽然短暂,但很暖。
就像陈默偶尔流露的关心,就像母亲每天的问候,就像早餐摊大婶送的茶叶蛋。
这些细碎的温暖,是她在沈阳这个寒冷冬天里,能握住的唯一的光。
她紧了紧围巾,朝办事处走去。
前方路还长,但她知道,每走一步,就离目标近一步。
就像陈默说的——不要急。
冰层再厚,也有融化的一天。只要下面的活水还在流,只要还有温度。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书签,金属已经不再冰凉,染上了她的体温。
就像她的人生,正一点点被经历焐热,被现实打磨,被那些看不见的暗流塑造。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 暗涌
十二月的哈尔滨被一场暴雪围困。
苏瑾站在太平机场的到达大厅,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飞机晚点两小时,赵老板的航班终于落地。她搓了搓冻僵的手,举起接机牌。
“赵总,这边。”
赵老板拖着行李箱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应该是助理。看见苏瑾,他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小苏啊,辛苦你了,这么大雪还来接机。”
“应该的。”苏瑾接过助理手里的行李车,“车在外面,我们先去酒店?”
“先去你们公司。”赵老板摆摆手,“不用休息,直接看东西。”
这种雷厉风行的作风让苏瑾心中一凛。她立刻给陈默发了条短信,然后带着赵老板直奔公司。
雪后的哈尔滨交通瘫痪,平时半小时的车程,硬是开了一个半小时。到公司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陈默亲自在楼下迎接。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外面套了件黑色大衣,站在风雪中,肩头已经落了一层薄雪。
“赵总,久仰。”他伸出手,姿态不卑不亢。
赵老板打量着他,握手时用力摇了摇:“陈默是吧?我听老张提过你,说华北区有个年轻人,能干。”
“张总过奖了。”陈默侧身让路,“外面冷,里面请。”
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林薇已经准备好了茶水和资料,看见苏瑾,她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苏经理回来了。”
“辛苦了。”苏瑾点头。
陈默主持汇报,林薇操作PPT。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数据详实,案例生动。赵老板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问题都很刁钻,直击要害。
“你们的维修网络,现在覆盖多少社区?”
“哈尔滨主城区覆盖率85%,郊区60%。”林薇流畅地回答,“我们有详细的网格图,每个网格都有指定的维修点和负责人。”
“维修师傅的培训体系呢?”
“三级培训体系。”陈默接过话头,“总部集中培训,区域强化培训,师傅带徒弟实操培训。所有师傅必须通过考核才能上岗,每半年还要复训一次。”
赵老板点点头,又问:“如果师傅离职了呢?技术不就带走了?”
这个问题很尖锐。苏瑾看向陈默。
“我们有技术手册,标准化作业流程。”陈默不慌不忙,“而且,师傅离职需要提前一个月申请,我们会安排交接。更重要的是,我们给师傅的待遇和保障,在行业里是有竞争力的。到目前为止,我们的师傅流失率是3%,远低于行业平均的15%。”
赵老板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转向苏瑾:“小苏,你这两个月在沈阳,觉得我们沈阳的经销商,最担心什么?”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苏瑾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最担心两件事。第一,新产品没有品牌认知度,推广成本高;第二,终身保修是长期承诺,经销商担心厂家政策会变。”
“那你怎么回答的?”
“第一,品牌认知度可以建立,但需要时间。我们愿意和经销商一起投入资源做推广,比如联合举办社区活动,费用分摊。”苏瑾语速平稳,“第二,终身保修不是口号,我们有完整的体系支撑。我可以带经销商去看我们的维修点,看我们怎么培训师傅,看我们怎么管理备件库存。眼见为实。”
赵老板笑了:“说得好,眼见为实。那就带我去看看吧。”
接下来的两天,苏瑾全程陪同赵老板。他们去了老林的维修点,看了师傅如何培训徒弟;去了仓库,看了备件管理系统;甚至随机走访了几个用户家庭,听老人讲怎么使用“简系列”产品。
第二天晚上,在中央大街的老厨家吃完饭,赵老板终于松口了。
“小苏,陈总,你们确实做得扎实。”他喝了口白酒,“这样,我回去考虑一下,下周给你们答复。”
这已经是巨大的进展。送赵老板回酒店后,苏瑾长舒了一口气。外面还在下雪,路灯下的雪花纷飞如絮。
“累了?”陈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瑾转过身。陈默站在酒店门口,大衣敞着,雪花落在他肩上、头发上。灯光下,他的脸有些模糊,只有眼睛很亮。
“还好。”苏瑾说,“就是觉得……不容易。”
“是不容易。”陈默走近几步,“但值得。赵老板如果能拿下,沈阳市场就打开了一半。”
两人站在酒店门口的廊檐下,看着外面的雪。哈尔滨的冬夜很安静,只有风刮过树枝的声音。
“林薇准备得很充分。”苏瑾忽然说。
“嗯。”陈默应了一声,“她很努力。”
空气沉默了几秒。
“明天回沈阳?”陈默问。
“嗯,下午的飞机。”
“我送你。”
“不用麻烦,陈总您忙……”
“正好要去机场接人。”陈默打断她,“顺路。”
这话说得自然,但苏瑾心里明白,机场在郊外,哪有什么顺路。
但她没有拒绝。
第二天下午,去机场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司机专心开车,陈默和苏瑾坐在后排,谁都没有说话。收音机里放着老歌,是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温柔的女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流淌。
“在沈阳习惯吗?”陈默终于开口。
“还好,就是冷。”苏瑾说,“比哈尔滨还冷。”
“沈阳的风硬。”陈默看着窗外,“我当年在沈阳待过三个月,也是冬天。每天早上出门,脸都像被刀刮一样。”
“您也在沈阳待过?”
“嗯,刚进公司的时候,在沈阳做过区域销售。”陈默的语气很平淡,“那时候比你现在还难,人生地不熟,谁也不认识。每天背着一包样品,到处敲门。”
苏瑾想象着那个画面。年轻的陈默,背着沉重的样品包,在沈阳寒冷的街道上一家家拜访。被拒绝,被敷衍,被赶出来,然后继续敲下一家的门。
“怎么坚持下来的?”她问。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那时候我想,每被拒绝一次,就离成功近一步。因为总共就那么多家店,拒绝我的越多,剩下可能接受我的就越少。”
很朴素的逻辑,却透着一股狠劲。
“后来呢?”
“后来,第三个月,终于谈下了第一家。是一家很小的社区店,老板是个老太太,说看我像她儿子,就试试吧。”陈默笑了,“那是我第一单,虽然不大,但给了我信心。然后就像滚雪球,越来越顺。”
车到了机场。苏瑾解开安全带,正要道谢,陈默忽然递给她一个纸袋。
“这是什么?”
“电暖器。”陈默说,“沈阳办事处那个不热,这个效果好。还有……”他又拿出一个小盒子,“暖手宝,充电的。你手总是冰凉。”
苏瑾愣住了。她没想到陈默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陈总,这……”
“工作需要。”陈默的语气很公事公办,“你要是冻病了,沈阳的市场谁来做?”
话虽如此,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种关切,已经超出了上下级的界限。
苏瑾接过纸袋,手指碰到他的手。很短暂的接触,但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分开。
“谢谢陈总。”她低声说。
“去吧,别误机了。”陈默移开视线,“到了发个信息。”
苏瑾拖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回头时,陈默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窗贴了膜,看不见里面的人,但她知道,他在看着她。
直到她走进安检口,那辆车才缓缓离开。
飞机起飞时,哈尔滨在脚下越来越小,最终变成白茫茫一片中的一个小点。苏瑾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那个暖手宝。金属外壳已经焐热了,温度透过掌心传到心里。
她忽然想起林薇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想起陈默说“她很努力”时的语气,想起这两天的汇报会上,林薇和陈默之间那种默契的配合。
不安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手机震动,是陈默的短信:“落地报平安。”
简短的五个字,却让她心跳加速。
她回复:“好的。”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电暖器很暖和,谢谢陈总。”
发送出去后,她看着窗外翻滚的云层。天空是干净的蓝色,阳光刺眼,和地面上的暴雪像是两个世界。
沈阳,她还要在那里待一个月。一个月后,市场开拓期结束,她要回哈尔滨述职。那时,“简系列”在沈阳的成败将有定论,她和陈默的关系会如何,林薇又会怎样……
一切都是未知。
飞机开始下降,失重感让她微微眩晕。她握紧暖手宝,金属的温度提醒她,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沈阳办事处,小刘正在整理资料。看见苏瑾手里的电暖器,他睁大眼睛:“苏姐,这是最新款的,很贵啊。”
“公司配的。”苏瑾含糊地说。
“公司真大方。”小刘羡慕地说,“林经理上次还说,办事处条件有限,让咱们克服一下呢。”
苏瑾动作一顿:“林经理?”
“林薇经理啊。”小刘说,“她现在是哈尔滨那边的项目副经理了,陈总刚任命的。苏姐你不知道?”
苏瑾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她努力保持平静:“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吧。”小刘没察觉她的异样,“邮件发的通知,我还以为苏姐你早就知道了。”
苏瑾打开电脑,登录公司邮箱。在一堆未读邮件里,她找到了那封任命通知。发件人是人力资源部,抄送给了所有中层以上管理人员。林薇被任命为“简系列”项目副经理,直接向陈默汇报。
邮件发送时间是三天前——正是她陪同赵老板考察的时候。
她盯着屏幕,指尖冰凉。陈默没有告诉她,一个字都没有提。
手机响了,是林薇。
“苏姐,回沈阳了?”林薇的声音听起来很欢快。
“嗯,刚回来。”苏瑾尽量让语气正常,“恭喜你啊,林经理。”
“哎呀,苏姐别笑话我。”林薇笑着说,“我就是给陈总分担点工作,主要还是学习。对了,赵老板那边怎么样?陈总让我跟进一下。”
“赵老板说下周给答复。”
“太好了!苏姐你真厉害。”林薇顿了顿,“对了,陈总说沈阳那边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我现在负责协调资源,能帮的一定帮。”
话很客气,但背后的意思很明白——现在,林薇有了调配资源的权力。
“谢谢,有需要我会开口的。”苏瑾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窗外,沈阳的天已经黑透了,雪还在下。新买的电暖器散发着温暖的热气,但她却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小刘小心翼翼地问:“苏姐,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苏瑾站起身,“资料整理完了吗?明天要去见赵老板介绍的那个经销商。”
“差不多了。”
“再检查一遍,不能有差错。”苏瑾的声音很冷静,“沈阳市场必须做起来,不管用什么方法。”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雪。路灯下,雪花疯狂地旋转、飞舞,像是找不到方向。
就像她现在的心情。
陈默的关心是真的,电暖器是真的,暖手宝也是真的。
但林薇的任命也是真的,陈默的隐瞒也是真的。
哪一个是真实的他?或者,两者都是?
她想起冰凌书签上的话:“冰层之下,方见真章。”
可现在,她连冰面都看不清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默。她盯着屏幕上的名字,很久没有接。电话自动挂断,然后又打来。如此反复三次,她才按下接听键。
“到了?”陈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到了。”
“电暖器用了吗?”
“用了,很暖和。”苏瑾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自己,“谢谢陈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薇的任命,是我疏忽,应该提前告诉你。”陈默终于说。
“陈总不必道歉,这是正常工作安排。”苏瑾说,“林薇很能干,恭喜陈总又多了一员大将。”
这话里的疏离,陈默显然听出来了。
“苏瑾,”他叫她的全名,“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等你回来,我们谈谈。”
“好。”苏瑾说,“陈总还有事吗?我要去开会了。”
“没事了。”陈默停顿了一下,“注意身体。”
“谢谢陈总关心。”
挂断电话,苏瑾靠在墙上,缓缓闭上眼睛。心脏的位置很疼,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从她看到那封任命邮件的那一刻起,从她意识到陈默对她有所隐瞒的那一刻起,从林薇用那种欢快的语气说“陈总让我跟进”的那一刻起。
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真正的裂缝。
而她,正站在这道裂缝的边缘。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座城市。所有的痕迹都被掩埋,所有的声音都被吸收。
世界一片寂静。
只有心底的暗涌,在无声地奔腾、冲撞,寻找着出口。
苏瑾睁开眼,走到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苍白而坚定。
她开始写下周的工作计划,字字清晰,条理分明。
不管冰层下涌动着什么,她都要把沈阳市场做起来。
这是她给自己的承诺。
也是她证明自己的唯一方式。
至于其他……
她看了眼桌上的暖手宝,那温暖曾经让她心动,现在却只让她清醒。
她把它放进抽屉,锁上。
有些温度,太过美好,反而不敢触碰。
因为你知道,一旦触碰,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这沈阳的雪,一旦落下,就注定要覆盖一切,掩盖一切。
直到春天来临,冰雪消融。
那时,你才会看见,雪下究竟埋着什么。
第七章 新年烟火
元旦前三天,沈阳终于传来好消息。
赵老板签了合同,拿下沈阳最大的三家连锁电器商城。“简系列”的专柜将在春节前入驻,首批订单金额超过三百万。消息传到哈尔滨时,整个华北区都沸腾了。
陈默亲自给苏瑾打电话:“做得很好。可以回来了。”
只有六个字,但苏瑾听得出他声音里的赞许。她在沈阳的这三个月,顶住了压力,守住了标准,最终用结果证明了自己。
回哈尔滨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照在松花江的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飞机降落时,苏瑾看着舷窗外熟悉的城市轮廓,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游子归乡,又像是战士凯旋。
公司安排了车来接。上车后,司机笑着说:“苏经理,陈总特意交代,先送您回家休息,明天再来公司。”
“陈总在公司吗?”
“在开会,好像是关于明年新项目的事。”
新项目。苏瑾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她在沈阳的这三个月,公司一定发生了很多变化。林薇的任命只是其中之一。
回到家,母亲已经准备好了饭菜。父亲接过她的行李箱,上下打量:“瘦了,沈阳的饭不合胃口?”
“还好,就是忙。”苏瑾换上拖鞋,家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饭桌上,母亲不断给她夹菜,絮絮叨叨说着这三个月哈尔滨的事:邻居张姨的女儿结婚了,楼下王叔的孙子考上了重点中学,暖气今年特别足……
苏瑾听着,心里踏实下来。无论外面世界如何变化,家永远是这个样子。
吃完饭,她打开行李箱整理东西。那台电暖器和暖手宝被她小心地包好,放在最底层。她没有用,从收到那天起就没有。不是不喜欢,是不敢。
手机响了,是林薇。
“苏姐,听说你回来了?明天公司给你办庆功宴,在中央大街的露西亚餐厅,晚上六点。”
“庆功宴?”
“是啊,陈总安排的。”林薇的声音里透着兴奋,“华北区所有经理都会来,庆祝沈阳市场开拓成功。苏姐,你可要好好讲讲在沈阳的故事。”
挂了电话,苏瑾有些恍惚。庆功宴,陈总安排,所有经理都来——这是很高的规格。按理说她应该高兴,但心里却隐隐不安。
第二天,她早早到了公司。三个月没回来,办公室的布局变了。她的工位还在靠窗的位置,但旁边的空位现在坐着林薇。桌上摆着绿植和相框,已经完全是主人的样子。
“苏姐早!”林薇看见她,立刻站起来,“你的位置我一直帮你留着,每天都擦。”
“谢谢。”苏瑾放下包,环顾四周。办公室的墙上贴满了“简系列”的数据图表,有些是她离开前就有的,有些是新的。变化最大的是业绩排名——华北区已经跃升为公司第一。
“这三个月,大家都很拼。”林薇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尤其是陈总,几乎住在公司了。新项目压力很大。”
“新项目?”
林薇压低声音:“公司明年要推智能家居线,陈总负责整个华北区的试点。如果成功,可能会升副总。”
副总。苏瑾心里一震。陈默今年才三十五岁,如果升任副总,将是公司最年轻的高管。
“所以这段时间,陈总特别忙。”林薇顿了顿,“苏姐,你回来得正好,新项目需要人。陈总说……”
她的话没说完,陈默推门进来了。
三个月不见,他瘦了些,轮廓更加分明。深灰色的西装合体挺括,头发一丝不苟,依然是那个无懈可击的陈默。
“回来了。”他看着苏瑾,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休息好了吗?”
“好了。”苏瑾站起身。
“来我办公室,说说沈阳的详细情况。”陈默说完,又转向林薇,“上午的会议纪要发给我。”
“好的陈总。”
苏瑾跟着陈默走进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喧嚣被隔绝。这是她第一次进陈默的办公室,很简洁——一张实木办公桌,两个书柜,一套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字:“静水流深”。
“坐。”陈默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在对面。
苏瑾开始汇报沈阳的情况。从最初的困难,到策略调整,到最终打动赵老板的关键点。她说得很详细,陈默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录。
汇报结束,陈默放下笔:“比我想象的做得更好。赵老板是行业里有名的硬骨头,你能啃下来,不容易。”
“是团队的努力。”苏瑾说。
“你的努力。”陈默纠正她,“这三个月,你独立负责一个区域,没有求助,没有降低标准,交出了一份满分答卷。苏瑾,你成长得很快。”
这样的肯定,从陈默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苏瑾感到眼眶有些发热。
“新项目的事,林薇跟你说了?”陈默话题一转。
“提了一点。”
“公司明年要推智能家居,‘智享’系列。”陈默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她,“主打物联网和人工智能。华北区是试点,如果成功,会向全国推广。”
苏瑾快速浏览文件。产品线很全,从智能灯光到安防系统,技术方案很先进,但市场定位有些模糊——既要高端,又要普及,价格区间跨度很大。
“你怎么看?”陈默问。
苏瑾犹豫了一下:“技术上很领先,但目标客户不够清晰。高端用户可能嫌不够奢华,普通用户可能觉得太贵。而且……”她顿了顿,“和‘简系列’的定位完全相反。”
“简系列”主打简单实用,“智享”系列主打科技智能。一个是下沉市场,一个是上升市场。一个针对中老年,一个针对年轻人。
“这正是问题所在。”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公司希望两条线并行,但我担心资源分散,两头不讨好。”
“您的想法是?”
“集中资源,做深一条线。”陈默转过身,“‘简系列’在华北已经打响了口碑,应该继续下沉,扩展到更多二三线城市。‘智享’系列可以先小范围试点,等市场成熟再推广。”
这个思路很务实,但苏瑾知道,公司高层未必同意。智能家居是风口,每个企业都想抢占先机。
“高层那边……”
“会有阻力。”陈默直言不讳,“所以需要数据和案例。你回来的正好,‘简系列’下一步的拓展方案,你来做。我要用这份方案,去说服高层。”
重任再次落在肩上。苏瑾深吸一口气:“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做成。”陈默看着她,“苏瑾,这个项目关系到华北区明年的方向,也关系到……”他停顿了一下,“很多人的未来。”
他的眼神很深,里面有苏瑾看不懂的东西。
“我明白。”她说。
中午,陈默请她吃饭,还是在楼下那家面馆。老板娘看见他们,笑眯眯地多加了一勺卤。
“陈总好久没来了。”老板娘说,“这位姑娘倒是常来,每次都坐那个位置。”
苏瑾这才意识到,这三个月她不在哈尔滨,但陈默还记得她常坐的位置。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两人安静地吃着,像过去很多次那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中有种微妙的张力,像绷紧的弦。
“林薇进步很快。”陈默忽然说。
苏瑾筷子顿了一下:“嗯,看出来了。”
“但她太急,总想一步登天。”陈默的语气很平淡,“有些事,急不得。”
这话像是在说林薇,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陈总,”苏瑾放下筷子,“林薇的任命,您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问题终于问出口。她在心里憋了三个月。
陈默抬起头,看着她。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因为我想看看你的反应。”他坦白地说。
这个答案让苏瑾愣住了。
“我想知道,当你面对意料之外的变动时,是会质疑、抱怨,还是继续把事做好。”陈默缓缓说,“苏瑾,如果将来你要独当一面,就要学会面对各种变数,包括人事变动,包括资源倾斜,包括……”他停顿了一下,“不被理解。”
“那您看到我的反应了吗?”苏瑾问。
“看到了。”陈默的嘴角微微上扬,“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这个笑容很淡,却让苏瑾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陈默继续说,“新项目我需要两个负责人,一个主内,协调资源;一个主外,开拓市场。林薇适合前者,你适合后者。”
原来如此。原来这三个月的考验,是为了更重要的安排。
“您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苏瑾问。
“不。”陈默摇头,“是看到你在沈阳的表现后决定的。苏瑾,你有韧性,有定力,能抗压。这些品质,比任何技巧都重要。”
饭吃完了。走出面馆时,天空又开始飘雪。细密的雪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碎钻一样。
“晚上庆功宴,别迟到。”陈默说,“穿正式点。”
“好。”
回到办公室,苏瑾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她为数不多的几件正装。她选了件黑色连衣裙,简洁的剪裁,及膝的长度。又搭配了一双低跟皮鞋——太高了不舒服。
林薇看见她换衣服,眼睛一亮:“苏姐,你这身好看!陈总看见一定……”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苏瑾没有接话,只是对着镜子整理头发。三个月没剪,短发已经长到肩膀。她想了想,用发卡别到耳后,露出清晰的脖颈线条。
庆功宴设在露西亚餐厅,哈尔滨最有名的俄式西餐厅。水晶吊灯,红丝绒窗帘,老式留声机里放着苏联民歌。华北区的经理们陆续到场,每个人都穿着正装,笑容满面。
陈默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着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这个细节让他看起来比平时随和一些。
“都到了?”他环视一周,“那就开始吧。”
晚餐很丰盛,红菜汤、罐焖牛肉、鱼子酱、格瓦斯。大家举杯庆祝,觥筹交错。苏瑾被灌了好几杯酒,脸上泛起红晕。
轮到陈默讲话时,全场安静下来。
“今天这个庆功宴,名义上是庆祝沈阳市场开拓成功。”陈默举着酒杯,“但实际上,我想说的是感谢。感谢在座每一位这半年的付出。华北区从业绩垫底到公司第一,不是靠我一个人,是靠团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瑾身上:“尤其是苏瑾。在沈阳的这三个月,她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市场。被拒绝过,被质疑过,但从来没有放弃。我想,这就是华北区的精神——不服输,不认命。”
掌声响起。所有人都看向苏瑾。她站起来,举杯:“谢谢陈总,谢谢大家。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很简短的发言,但陈默看她的眼神,让她知道,他懂。
宴会进行到一半,苏瑾去洗手间。出来时,在走廊上遇见了陈默。他靠在窗边,手里夹着烟,但没有点燃。
“不抽烟?”苏瑾问。
“戒了。”陈默把烟放回烟盒,“只是习惯拿着。”
窗外的哈尔滨夜色很美。中央大街的灯全部亮起,远处的索菲亚教堂在灯光中宛如童话城堡。
“还记得你第一次汇报方案吗?”陈默忽然问。
“记得。”苏瑾点头,“很紧张,手都在抖。”
“现在不抖了。”
“练出来了。”
两人都笑了。
“苏瑾,”陈默转过身,面对着她,“明年会很辛苦。新项目,旧项目,两条线都要做。你会比在沈阳时更忙,压力更大。”
“我准备好了。”苏瑾说。
陈默看着她,目光很深。走廊的灯光昏暗,他的脸在半明半暗中显得有些不真实。
“有时候我在想,”他缓缓说,“这样把你往前推,是对还是错。你很优秀,应该有更好的平台,但这条路会很累,会牺牲很多个人时间,甚至……”
“甚至什么?”
陈默没有回答。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看,放烟花了。”
话音刚落,远处的江边腾起一簇簇烟火。红的,绿的,金的,在夜空中绽开,又落下。餐厅里的人都涌到窗边,惊呼声此起彼伏。
苏瑾也看着烟花。那些绚丽的光点在空中短暂停留,然后消失,像极了人生中某些美好的瞬间——你抓不住,留不下,只能看着它逝去。
“苏瑾。”陈默的声音在烟花声中几乎听不见。
“嗯?”
“新年快乐。”
很简单的祝福,但苏瑾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新年快乐,陈总。”
烟花还在继续,一簇接一簇,把整个夜空点亮。餐厅里的人们举杯欢呼,迎接新的一年。
而苏瑾站在走廊里,站在陈默身边,看着这场盛大的烟花秀。
她忽然明白,有些东西,就像这烟花一样。你明知道它会消失,但还是会为它的美丽心动。
就像她对陈默的感情。
明知道不应该,明知道有风险,明知道可能没有结果。
但还是,心动了。
烟花渐渐稀疏,夜空重归寂静。餐厅里的人们回到座位上,音乐再次响起。
“回去吧。”陈默说,“他们该找你敬酒了。”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餐厅。进门时,苏瑾看见林薇正在找陈默,看见他们一起进来,林薇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陈总,王总找您。”林薇说。
陈默点点头,朝主桌走去。
林薇走到苏瑾身边,递给她一杯酒:“苏姐,敬你。你真的很厉害。”
话很真诚,但苏瑾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谢谢。”她接过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热烈,灼人,无法平息。
庆功宴结束已是深夜。大家陆续离开,苏瑾穿上大衣,准备叫车。陈默走过来:“我送你。”
“不用了陈总,您也累了。”
“走吧。”陈默不容拒绝。
车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收音机里放着午夜情感节目,主持人用温柔的声音读着听众来信。是一个女孩写给暗恋的男孩的信,字字句句都是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苏瑾看向窗外。哈尔滨的街道空旷寂静,只有路灯孤独地亮着。
到家了。苏瑾解开安全带:“谢谢陈总。”
“苏瑾。”陈默叫住她。
她转过头。
陈默看着她,很久,才说:“明年,我们一起把华北区做得更好。”
“好。”
一个字,许下了一年的承诺。
苏瑾下车,走进楼道。回头时,陈默的车还停在原地。她没有停留,转身上楼。
回到家,父母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洗漱,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手机震动,是陈默的短信:“到了。”
她回复:“嗯。”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烟花很美。”
发送出去后,她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新年的钟声隐约传来。
2008年来了。
而她不知道,这一年,将是她人生中最美好,也最疼痛的一年。
就像那场烟花,绚烂至极,然后归于寂灭。
但此刻,她只想记住它的美丽。
记住陈默说“新年快乐”时的眼神。
记住他递过来的那杯酒。
记住所有心动的瞬间。
哪怕它们,终将如烟花般消散。
第八章 冰上裂痕
三月,哈尔滨的春天迟迟不来,松花江的冰面却开始发出危险的呻吟声。
华北区办公室里,气氛比窗外的天气还要冷。苏瑾站在投影仪前,手里的激光笔在颤抖,不是紧张,是愤怒。
“所以,这就是‘智享’系列一季度总结?”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销售额完成率62%,客户投诉率18%,退换货率9%。在座各位,谁能告诉我,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华北区“智享”项目组的十几个人,没人敢抬头。
林薇坐在陈默左手边,脸色发白。她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直接向陈默汇报。但此刻,她像哑了一样。
“林经理,”苏瑾转向她,“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承诺的智能联动功能,在实际使用中成功率只有65%?为什么APP的卡顿问题,两个月了还没有解决?”
林薇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技术团队说……说是因为用户家庭网络环境复杂,适配难度大……”
“这不是理由。”苏瑾打断她,“我们卖产品的时候,有没有告诉用户‘需要特定的网络环境’?有没有说‘功能可能不稳定’?”
“但是……”
“没有但是。”苏瑾切换PPT,下一页是用户投诉的截屏,“李女士,六十八岁,独居。她花了一万二买了我们的智能安防套装,结果摄像头经常离线,报警器半夜误报三次。她说,‘我买个安心,结果买了个闹心’。林经理,你怎么看?”
林薇的脸彻底白了。
陈默一直沉默着。他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表情看不出喜怒。但从他紧绷的下颌线,苏瑾知道,他在压抑怒火。
“苏经理说得对。”陈默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智享’项目做成这样,是华北区的耻辱。技术问题、质量问题、服务问题,全部是问题。但最根本的问题是什么?”
他扫视全场:“是心态问题。你们觉得这是公司重点项目,是高科技,是未来趋势,所以就能无视用户的实际体验?就能用‘技术难度’当借口?”
没人敢回答。
“从今天起,‘智享’项目暂停新客户拓展。”陈默做出决定,“现有问题,一个月内必须解决。解决不了,项目下线。”
“陈总!”林薇急了,“公司那边……”
“公司那边我去解释。”陈默站起身,“散会。林薇,苏瑾,留下。”
人群鱼贯而出,会议室的门关上,只剩下他们三人。
窗外的哈尔滨阴云密布,又要下雪了。
“林薇,你先说。”陈默重新坐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林薇咬了咬嘴唇:“陈总,我觉得……是资源分配问题。技术团队的主要精力都在‘简系列’那边,给‘智享’的支持不够。还有,市场推广的预算……”
“够了。”陈默抬手制止她,“这不是资源问题,是能力问题。你负责这个项目四个月了,连最基本的技术瓶颈都没搞清楚,连用户的核心需求都没把握住。出了问题,不想解决办法,先想怎么推卸责任。”
话很重,林薇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总,我知道我没做好。但我真的很努力,我每天都加班到很晚,我……”
“努力和结果,是两回事。”陈默的语气缓和了些,“林薇,你很聪明,学习能力也强。但你太急功近利了,总想走捷径。做产品,尤其是高科技产品,没有捷径。”
林薇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你先出去吧。”陈默说,“把今天的问题列个清单,明天早上我要看到解决方案。”
“是。”林薇站起身,看了苏瑾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
她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苏瑾和陈默。
“你早就发现问题了,为什么不早说?”陈默问。
苏瑾沉默了几秒:“我以为林薇能处理好。”
“说真话。”
“……我说了,您会信吗?”苏瑾抬起头,直视他,“林薇是您亲自选的人,是项目负责人。我去质疑她,您会不会觉得我在争权夺利?”
这话里有刺。陈默听出来了。
“你在怪我?”他看着她。
“不敢。”苏瑾移开视线,“我只是陈述事实。”
空气凝固了。窗外的雪花开始飘落,细密而安静。
“苏瑾,”陈默的声音很疲惫,“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苏瑾心里那扇紧闭的门。所有的委屈、不安、猜忌,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
“从您任命林薇开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从您在沈阳给我打电话,却一个字不提她的升职开始。从我发现她可以随时进出您的办公室,可以代您签字,可以在会议上坐在您身边开始。”
她把压抑了四个月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
陈默看着她,眼神复杂:“所以,你认为我和林薇……”
“我不认为什么。”苏瑾打断他,“我只知道,这四个月,‘简系列’的所有数据都是我熬夜做出来的,所有经销商都是我一家家谈下来的。而林薇,她只需要陪您开会,给您做汇报,就能得到同样的认可,甚至更多的资源。”
“这不公平。”她最后说。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雪花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有些孤寂。
“你说的对,不公平。”他缓缓说,“但苏瑾,这就是职场。不是所有的努力都会被看见,不是所有的付出都会有回报。有时候,你需要的不只是能力,还有运气,还有人脉,还有……时机。”
他转过身:“林薇的父亲,是公司董事。”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苏瑾心上。
“所以,这就是答案?”她笑了,笑容很苦,“因为她有背景,所以可以犯错,可以被原谅,可以被重用?”
“不是。”陈默走回桌边,“她父亲是董事,这是事实。但我用她,不是因为这个。至少不全是。”
他停顿了一下:“她确实有能力,只是还不成熟。我需要给她机会成长,也需要通过她,获得董事会的支持。苏瑾,你是做事的人,但公司不只是做事的地方。它是一张网,每个人都在网里,被各种关系牵扯着。”
这番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到残忍。苏瑾忽然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那我呢?”她问,“我在您的网里,是什么位置?”
陈默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雪花在他们之间无声地飘落,隔着玻璃,隔着空气,隔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他终于说,“也是我最想保护的人。”
保护。这个词让苏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陈总,”她擦掉眼泪,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不需要保护。我需要的是公平,是认可,是凭本事说话的机会。”
“我会给你。”陈默说,“‘智享’项目,从今天起你来负责。林薇做你的副手。”
这个决定来得太突然。苏瑾愣住了。
“您……不担心董事会那边?”
“我担心的从来不是董事会。”陈默看着她,“我担心的是你太累。苏瑾,接下这个项目,意味着你要同时负责两条产品线,意味着你全年无休,意味着你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
“我不在乎。”苏瑾说。
“但我在乎。”陈默的声音很轻,“我看着你从实习生一步步走到今天,看着你熬夜做方案,看着你一个人去沈阳,看着你累到在办公室睡着。苏瑾,有时候我想,是不是我把你逼得太紧了。”
这番话里的关切,是真实的。苏瑾能感觉到。
“是我自己的选择。”她说,“陈总,我想做更多,学更多,成为更好的人。”
陈默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无奈,有些欣慰:“你一直很好。”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智享’项目的全部资料,包括技术协议、供应商合同、客户名单。你看完,下周给我新的方案。”
苏瑾接过文件,沉甸甸的。
“林薇那边,我会跟她谈。”陈默说,“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她可能不会配合。”
“我会处理。”
“好。”陈默点头,“去吧,今天早点下班。外面雪大,路上小心。”
苏瑾抱着文件走出会议室。路过林薇的工位时,林薇抬起头,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两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
回到自己工位,苏瑾打开文件。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记录了“智享”项目从立项到现在的全过程。她越看越心惊——技术选型有问题,供应商选择有问题,定价策略有问题,连市场定位都有问题。
这根本不是一个成熟的产品经理该犯的错误。
除非,有人在故意为之。
这个念头让苏瑾后背发凉。她看向林薇的方向,林薇正在打电话,声音很低,表情却很激动。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下班时,天已经黑了。苏瑾走到公司楼下,发现陈默的车停在门口。
车窗降下,陈默说:“上车,送你。”
“不用了陈总,我打车。”
“雪太大了,打不到车。”陈默下车,打开副驾驶的门,“上来吧。”
不容拒绝。
苏瑾只好上车。车里很暖,有淡淡的薄荷香。
一路无话。开到苏瑾家楼下时,陈默才开口:“今天的事,对不起。”
苏瑾愣住了。
“我不该让林薇负责‘智享’,从一开始就不该。”陈默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但我有我的考虑。董事会那边需要平衡,公司内部需要制衡。林薇是棋子,但也是活生生的人。我高估了她的能力,也低估了她的野心。”
这话里的坦诚,让苏瑾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瑾,”陈默转过头看着她,“在这个公司里,我唯一完全信任的人,是你。所以,‘智享’项目交给你,我放心。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保护好自己。”陈默的眼神很严肃,“林薇和她背后的人,不会轻易放手。这个项目如果做成了,会动很多人的奶酪。你要小心。”
苏瑾感到一阵寒意。
“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陈默打断她,“你只需要记住,做事要有分寸,说话要有保留。有些雷,能不踩就不踩。”
这话里有警告,也有保护。
“我明白了。”苏瑾说。
“去吧。”陈默重新看向前方,“明天见。”
苏瑾下车,走进楼道。回头时,陈默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灯在雪幕中显得朦胧。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沈阳机场,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离开。
那时她觉得温暖。
现在却觉得沉重。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饭。父亲在看新闻,见她回来,抬头问:“今天这么晚?”
“开会。”苏瑾放下包,去洗手。
饭桌上,母亲问:“你们陈总,最近怎么样?”
苏瑾筷子一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张姨说,她女儿在你们公司,看见你们陈总和那个林经理走得很近。”母亲小心翼翼地说,“小瑾,妈不是干涉你工作,就是……就是担心你。”
担心什么,母亲没说完,但苏瑾懂。
“妈,我和陈总只是上下级。”她说得很平静,“他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工作。”
“那就好。”母亲松了口气,“妈是过来人,看得出来,你对陈总……不一般。但闺女,有些人,有些事,不是咱们能想的。”
话很直白,也很伤人。但苏瑾知道,母亲说得对。
“我知道。”她低头吃饭。
饭后,她回到房间,打开“智享”项目的文件。灯光下,那些问题像一个个陷阱,等着她跳进去。
她想起陈默的话:“有些雷,能不踩就不踩。”
但她知道,从她接下这个项目开始,有些雷,她就必须踩了。
因为只有踩过雷区,才能到达对岸。
而林薇,就是雷区里最危险的那一颗。
手机响了,是陈默的短信:“文件看了吗?”
“正在看。”
“有问题随时问我。任何时候。”
任何时候。这个词让苏瑾心里一暖。
她回复:“好的,谢谢陈总。”
放下手机,她继续看文件。窗外的雪还在下,哈尔滨的夜晚安静得只剩下落雪的声音。
她不知道,这场雪会下多久。
她也不知道,“智享”项目会走向何方。
她更不知道,她和陈默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最终会发展成什么。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要走的是一条更险的路。
路上有冰,有雪,有看不见的裂痕。
但她必须走。
因为这是她选的路。
就像陈默选了她一样。
夜深了,苏瑾关掉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想起会议室里陈默的背影,想起他说“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想起他眼神里的疲惫和温柔。
那些瞬间是真实的。
就像冰面上的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愈合。
她闭上眼睛,听见松花江的冰层在夜色中发出细碎的崩裂声。
春天就要来了。
冰,就要化了。
而冰下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她只能往前走,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向那个未知的春天。
第九章 炽夏
七月流火,哈尔滨的夏天来得猛烈而短促。
苏瑾坐在会议室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热——空调开得很足——而是因为压力。投影屏幕上,“智享”项目二季度的数据正在滚动播放:销售额环比增长215%,客户满意度从62%提升到88%,退换货率从9%下降到3%。
会议室里坐着的不只是华北区的人,还有从总部来的两位高管。其中一位头发花白,是分管营销的副总周建明;另一位四十出头,是董事长助理赵新。两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数据,眼神锐利如鹰。
“以上是‘智享’项目二季度总结。”苏瑾结束汇报,看向陈默。
陈默微微点头,转向总部的人:“周总,赵助,还有什么问题?”
周建明扶了扶眼镜:“数据很漂亮。但我想知道,你们是如何在三个月内完成这种逆转的?尤其是技术问题,我记得一季度报告里,APP卡顿问题非常严重。”
“我们做了三件事。”苏瑾接过话头,“第一,成立专项技术小组,重写底层代码;第二,推出‘简易模式’,把复杂功能封装起来,用户一键就能用;第三,建立24小时客服热线,技术问题15分钟内响应。”
她调出另一页PPT:“这是技术小组的工作记录,过去九十天,小组平均每天工作14小时,重写了超过三万行代码。”
“成本呢?”赵新问。
“人工成本增加了35%,但客户投诉处理成本下降了60%,总体算下来,成本增加12%,但客户留存率提升了45%。”苏瑾的数据信手拈来,“更重要的是,这三个月我们积累了完整的技术解决方案,后续产品迭代的成本会大幅降低。”
周建明和赵新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薇经理在项目中负责什么?”周建明突然问。
这个问题很微妙。苏瑾看了眼林薇,林薇脸色有些发白。
“林经理负责市场推广和客户关系维护。”苏瑾选择了一个中性的回答,“二季度的品牌活动,都是林经理策划执行的。”
“但我听说,你们内部有一些……不和谐。”赵新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默正要开口,苏瑾抢了先:“任何新团队都会有磨合期。林经理和我分工不同,但目标一致——把项目做好。二季度的成绩,是整个团队努力的结果。”
这话既维护了团队,也守住了底线。林薇看了苏瑾一眼,眼神复杂。
“很好。”周建明终于露出一丝笑容,“陈默,你们华北区这次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董事会那边,我会如实汇报。”
“谢谢周总。”陈默站起身,“午饭安排在老厨家,地道的东北菜,请周总和赵助赏光。”
“好,尝尝你们哈尔滨的特色。”
午餐气氛轻松了许多。周建明甚至讲起了自己年轻时在哈尔滨插队的故事,说那时候冬天冷得耳朵都要冻掉。赵新话不多,但一直在观察,观察陈默,观察苏瑾,也观察林薇。
饭后,送走总部的人,陈默对苏瑾说:“来我办公室。”
苏瑾以为是要谈工作,但陈默的第一句话就让她愣住了。
“下周去大连,参加行业峰会。你跟我去。”
“大连?”
“嗯,三天两夜。”陈默从抽屉里拿出两张机票,“行程已经安排好了。这是你第一次参加行业峰会,做好准备。”
苏瑾接过机票,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三个月,她和陈默的关系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前行——工作上是完美的搭档,私下里却保持着克制的距离。她接手“智享”后,林薇被调去负责另一个小项目,两人之间的明争暗斗暂时告一段落。
但有些东西,就像冰层下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林薇呢?”她问。
“她有别的安排。”陈默说得轻描淡写。
回到工位,苏瑾开始准备峰会资料。林薇走过来,递给她一杯咖啡:“苏姐,听说你要去大连?”
“嗯,跟陈总一起去。”苏瑾接过咖啡,“谢谢。”
“真好。”林薇笑笑,“我一直想去大连,听说那边的海鲜特别新鲜。苏姐,你回来可得跟我讲讲。”
这话听起来很自然,但苏瑾听出了一丝试探。
“好啊,到时候跟你分享。”她不动声色。
林薇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下班后,苏瑾去商场买了两套正装。峰会需要,她想。但当她站在试衣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浅灰色套裙、化着淡妆的自己时,心里有个声音在问:真的只是为了工作吗?
她不敢深想。
出发那天,哈尔滨下着蒙蒙细雨。机场里,陈默穿着休闲西装,戴着一副墨镜,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看见苏瑾,他摘下墨镜:“行李不多?”
“就三天,带两套换洗衣服就够了。”苏瑾说。
飞机起飞后,陈默忽然说:“这次峰会,有个重要的人要见。”
“谁?”
“董明华。”陈默压低声音,“智享科技的创始人,也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
苏瑾心里一惊。智享科技是国内智能家居的龙头企业,“智享”项目在技术上有不少地方借鉴了他们的方案。
“他是峰会的主讲嘉宾。”陈默继续说,“我约了他单独见面,你跟我一起去。”
“为什么是我?”苏瑾问,“这种级别的会谈,不是应该带更资深的人吗?”
“因为你懂技术,也懂市场。”陈默看着她,“最重要的是,你懂得我们到底想要什么。”
这话里的信任,沉甸甸的。
大连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酒店就在海边,推开窗就能看见蔚蓝的大海和白色的沙滩。苏瑾的房间在陈默隔壁,阳台相连。
第一天是开幕式和主论坛。董明华的演讲被安排在下午。这位五十岁的企业家穿着简单的Polo衫和休闲裤,站在台上侃侃而谈,讲智能家居的未来,讲人与机器的关系,讲技术应该服务于人。
“我们在追求智能的同时,不能忘记本质。”董明华说,“智能家居不是为了炫技,是为了让家更温暖,让生活更简单。”
这话和苏瑾的理念不谋而合。她看向陈默,陈默也在看她,眼中有一丝赞许。
演讲结束后,陈默带着苏瑾来到酒店顶层的咖啡厅。董明华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