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未眠(1-20章)

大雪未眠

 

 

第一章 烟蒂余温

 

审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

陈希眯了眯眼睛,适应这过分明亮的光线。金属椅子冰凉,隔着单薄的衬衫渗进皮肤。他动了动被铐在桌面的手腕,手铐与桌腿碰撞出清脆的响声——这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倒计时。

对面坐着两个警察。年轻的那个正用笔敲着记录本,指甲与塑料碰撞发出单调的“哒哒”声。年长些的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钉在陈希脸上。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旧纸张和焦虑汗液的味道。陈希记得这味道——三年前,他来过这里。那时他坐在另一边,握着若雪的照片,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答案。

“姓名。”

年轻警察开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试图制造压迫感。

陈希抬眼看他:“陈希。”

“年龄。”

“二十九。”他顿了顿,“心理年龄大概九十了吧。”

年轻警察的笔尖停在纸上,墨点晕开一个小圆。他抬头瞪了陈希一眼:“严肃点!”

陈希没接话,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若雪说过,她喜欢他手指干净的样子。他说他会一直保持,哪怕她看不到了。

“死者跟你什么关系?”年轻警察继续问。

“吴锦?”陈希吐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某种苦涩的东西,“一个宿舍的。大学时候。”

“具体点。”

“308寝室,四人间。我,他,还有另外两个。”陈希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购物清单,“我住靠窗的下铺,他住我对面。他睡觉打呼,声音像拖拉机。我戴了三年耳塞。”

年轻警察的笔在纸上飞速移动:“今天晚上,你舍友有什么异常吗?”

陈希想了想。

异常?

吴锦今天晚上异常兴奋,眼睛亮得像是通了电。他拍着陈希的肩膀,说新来的货纯度极高,像是踩在云上走路。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渴望的颤抖。他抽了三根烟,一根接一根,烟灰掉在桌上也不管。

“异常吗?”陈希歪了歪头,“特别饿算不算?”

“什么?”

“他说他饿,吃了两份炒面。但我看他盘子里剩了一大半。”陈希笑了笑,“浪费食物可不好。”

年轻警察猛地拍桌。

声音在审讯室里炸开,回声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陈希的眼皮跳了一下,仅此而已。

“这里是审讯室!别跟我嘻嘻哈哈!”年轻警察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你舍友死了!吸毒过量死在餐厅厕所里!而你是最后一个跟他接触的人!”

陈希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场不太有趣的表演。

“小李。”

年长的警察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年轻警察瞬间安静下来。那声音里有某种质地——像是河床底部的鹅卵石,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坚硬。

“你出去吧。”年长的警察说,“我来。”

小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他离开时重重摔上了门。

现在,审讯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陈希和那个年长的警察。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警察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他没有问陈希要不要,只是自己抽着,看着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最终撞上天花板,散成无形的灰。

“我叫张安河。”他终于开口,“刑侦支队的。你可以叫我张警官。”

陈希点点头。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张安河问。

“知道。”陈希说,“吴锦死了。死的时候我跟他在一起。按照程序,我确实该来。”

“你很懂程序。”

“看过一些法律书。”陈希说,“无聊的时候。”

张安河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他面前形成一道屏障,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

“张警官,”陈希主动开口,“当时餐厅里人来人往,他就坐在我对面。我要是想杀他,不会选这种地方。监控应该能证明,我没有往他的食物或饮料里加任何东西。”

“监控我们看了。”张安河说,“但监控看不到细微动作。比如,换一根烟。”

陈希的手指微微收紧。

“法医鉴定报告出来之前,”张安河继续说,“所有与死者有过接触的人都是嫌疑人。尤其是——”他顿了顿,“尤其是当死者的死因可疑,而嫌疑人表现得过于冷静的时候。”

陈希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停留在嘴角,没有进入眼睛。

“张警官,”他说,“没有证据的话,二十四小时之后你就得放我走。我想,我很快就可以出去了,对吧?”

张安河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烟按灭在一次性杯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烟蒂浸入杯底残留的水,发出轻微的“嘶”声。

然后他抬头,直视陈希的眼睛。

那眼神让陈希想起纪录片里的秃鹫——盘旋在高空,锐利的眼睛扫视地面,寻找任何细微的动静。一旦锁定目标,就会俯冲而下,用弯钩般的喙撕开血肉。

陈希讨厌这眼神。

它让他觉得自己是只野兔,在开阔的草原上无处藏身。而猎手正在等待时机,一个能一击毙命的时机。

“当然,”张安河说,声音突然变得温和起来,“陈先生现在就可以走。只是,暂时不能离开本市。传唤的时候,要随时到场。”

这转变太快,陈希反而警惕起来。

但他还是站起身。手铐被解开,手腕上留下一圈红痕。他揉了揉那里,皮肤下的血管在跳动。

张安河亲自送他出警局。深夜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远处,城市的霓虹灯还在闪烁,但这一片已经陷入沉睡。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在玩手机。

“需要帮你叫车吗?”张安河问。

“不用。”陈希说,“我自己走一段。”

张安河点点头,没有坚持。他站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陈希走下台阶,走向街道。路灯把陈希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道黑色的裂痕,切开水泥地面。

直到陈希坐上出租车,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张安河才转身回到楼里。

小李正在走廊上等他。

“张哥,为什么放他走?”年轻警察难掩焦躁,“他太不对劲了!吴锦死了,他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正常人不该这样!”

张安河走向茶水间,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勺子搅拌时撞击杯壁,发出规律的响声。

“小李,”他说,“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最可怕?”

小李愣住。

“不是那些面露凶相、大喊大叫的人。”张安河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是那些能完全控制自己情绪的人。愤怒、恐惧、悲伤——这些都能伪装。但冷静,真正的冷静,是装不出来的。”

“你觉得陈希在伪装?”

“不。”张安河放下杯子,咖啡表面荡开涟漪,“我觉得他是真的冷静。而一个人能在命案现场保持这种冷静,只有两种可能。”

他转身,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要么他清白无辜,问心无愧。要么——”他顿了顿,“要么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甚至可能亲手安排了这一切。”

小李倒抽一口冷气。

“可是证据呢?我们查了他的背景,很干净。药企老板,纳税记录良好,没有前科。吴锦的尸检报告显示是吸毒过量,现场也没有打斗痕迹……”

“太干净了。”张安河打断他,“干净得不真实。小李,我干了二十多年刑警,见过各种人。有的人天生就是罪犯,他们的眼神里有种东西——一种空洞。不是麻木,是更深的东西。像是……像是他们已经把自己的一部分杀死了。”

他想起陈希的眼神。

那双眼睛在审讯室的强光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透明感。不是清澈,是空。像是两扇窗户,后面没有房间。

“先盯着他。”张安河说,“我有预感,这位陈先生会给我们带来惊喜。”

出租车里,陈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城市的灯光透过眼皮,形成流动的红影。他能感觉到司机透过后视镜打量他——一个深夜从警局出来的男人,值得多看几眼。

“去哪儿?”司机问。

陈希报了个地址。

车子启动,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电台在播放老歌,女声沙哑地唱着关于离别的情歌。陈希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节奏。

若雪喜欢这首歌。

她会在做饭时哼唱,走调得厉害,但很认真。陈希总笑她,她就举着锅铲追着他打。那些午后,阳光透过厨房窗户,把她头发染成金色。空气里有油烟味、洗衣粉味,还有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她总说那味道太贵,只喷一点点,但陈希觉得,那是他闻过最好的味道。

车子经过一座桥。

桥下河水漆黑,倒映着两岸的灯光,像是洒落的碎金。陈希看着水面,突然想起三年前的冬天。

也是这座桥。

警方打捞起若雪的车。车门变形,车窗碎裂,河水灌满了车厢。他们说她是酒驾,车子失控冲进河里。血液酒精浓度超标,典型的意外事故。

但陈希知道,若雪那天晚上没有喝酒。

她答应过他,戒酒了。因为她想怀孕,想生个孩子,想有个完整的家。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装满了星星。

车子停在老旧小区门口。

陈希付钱下车,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离开。尾灯的红光消失在街角后,他才转身走进小区。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只能摸黑上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一声,又一声,像是有人在跟着他。他知道那是回声,但还是忍不住加快脚步。

四楼,左边的门。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一股混合气味扑面而来——酒味,灰尘味,还有某种淡淡的甜味,像是腐烂的水果。

陈希没有开灯。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黑暗中,他能看见客厅的轮廓:满地散落的酒瓶,歪倒的椅子,桌上堆积的外卖盒。窗帘拉着,只有缝隙透进一丝街灯的光。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

直到腿开始发麻,他才站起来,摸索着走到阳台。拉开窗帘,玻璃窗外是沉睡的城市。远处,人民法院大楼顶端的四个大字还亮着,鲜红的光芒刺破夜色,像是永不愈合的伤口。

陈希点燃一根烟。

打火机的火焰在黑暗中跳跃,照亮他半边脸。烟头燃起一点猩红,随着呼吸明灭。

他想起张安河的眼神。

那双秃鹫般的眼睛,锐利,专注,充满审视。陈希见过类似的眼神——在那些人的眼睛里。当他们谈论生意,谈论利润,谈论如何让一个“碍事的人”消失时,就是这种眼神。

冷静,计算,不带感情。

烟灰掉在手背上,细微的痛感让他回过神。

他低头看着烟灰在皮肤上留下的灰色痕迹,用拇指擦掉。皮肤下,血管在跳动。他能感觉到血液在流动,心脏在收缩,肺部在扩张——他还活着。

而有些人已经死了。

有些人,早就该死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陈希掏出来,屏幕亮着,是一条短信。没有发件人,只有一串乱码,和一句话:

“第一个。”

他盯着那三个字,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阳台外,夜风更冷了。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城市的噪音中。

陈希把烟蒂摁灭在栏杆上。

金属栏杆上已经布满了这样的黑点,像是某种奇怪的星座图。他研究过这些点,试图找出规律,但最终发现它们只是随机分布——就像命运,看似有迹可循,实则混乱无序。

回到屋里,他走到床头柜前。

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排列着药瓶。氯丙嗪,劳拉西泮,帕罗西汀——各种颜色的药片,装在白色的塑料瓶里,像是一盒盒糖果。

他倒出一颗氯丙嗪,放在掌心。

药片很小,白色,椭圆形。在昏暗的光线下,它看起来无害,甚至有些无辜。

陈希想起第一次见姜医生的场景。

那是在若雪葬礼后的第三个月。他已经连续失眠九十天,靠酒精维持意识。朋友强行带他去医院,他对着诊断结果大笑。

“臆想症?”他抓住医生的白大褂,“你他妈说什么?我每天都看见她!她就在那里!在厨房做饭,在阳台浇花,在床上睡觉!你告诉我那是臆想?”

姜医生很年轻,但眼神很老。

她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他发泄完,然后递给他一杯水。

“陈先生,”她说,“如果她真的还活着,会希望你这样吗?”

那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所有的怒火。

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水杯里晃动的波纹。水面倒映出天花板上的灯管,扭曲,破碎,就像他的人生。

“按时吃药。”姜医生把药瓶推过来,“少喝酒。你的大脑神经已经受损了。”

陈希拿起药瓶,标签上的字迹工整清晰:

氯丙嗪
每日一次,睡前服用
可能产生幻觉、嗜睡、头晕等副作用
请勿与酒精同服

他把药瓶扔进抽屉,摔门离开。

但当晚,他还是服下了第一颗。

因为若雪在梦里说:“阿希,吃药吧。你得好好活着。”

现在,陈希看着掌心的药片,低声说:

“若雪,我想你了。”

没有回应。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他吞下药片,没有水,干咽。药片卡在喉咙里,缓慢下滑,留下一道苦涩的轨迹。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药物开始起作用,意识像浸入温水,渐渐模糊。在彻底沉入黑暗前,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晚安,阿希。”

他分不清那是记忆,是幻觉,还是真的有谁在说话。

但已经不重要了。

窗外,人民法院的红光依然亮着。

而城市某处,另一具尸体正在变冷。

大雪尚未落下。

但陈希知道,它迟早会来。

它会覆盖一切——血迹,罪证,谎言,还有那些永远无法安眠的亡灵。

而他,会在雪落下之前,做完该做的事。

 

 

第二章 地下室与名单

凌晨四点十七分,氯丙嗪的药效开始褪去。

陈希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黎明前的微光中若隐若现。那些裂纹像一张网,从中心点向外辐射,他花了三个月研究它们的走向,最终发现它们构成了一幅残缺的星座图——若雪曾经教过他认猎户座,她说那是夜空中最容易辨认的图案。

现在他只能认出这些裂纹。

他从床上坐起,头很沉,嘴里残留着药物的苦味和昨晚没刷牙的酒精余韵。床边的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瓶身上反射出幽绿的光,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眼睛。

他赤脚踩过地板,冰冷从脚底直窜上脊柱。厨房水龙头需要拧三圈半才会出水,这是他和若雪搬进来第二个月发现的。当时她举着扳手,脸上沾着水渍,得意地说:“看,我修好了!”

其实她只是把阀门拧松了一点。

水很凉。陈希弯腰用双手接水洗脸,水流冲过指缝,滴进水池,发出单调的声响。他抬起头,镜子里的男人眼袋深重,胡子拉碴,眼睛里有种过度清醒后的空洞。

这不是他。

或者说,这不是若雪认识的他。

客厅角落的矮柜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图案,是若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她说这盒子有八十年代的气息,适合装重要的东西。

陈希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情书,没有照片,没有首饰。

只有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和四份文件。

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露出内页发黄的纸张。陈希翻开,第一页用娟秀的字迹写着:

若真相被雪掩埋,我愿成为融雪的人。
——黎若雪,20183

这是她的字。每个撇捺都带着倔强的弧度,像是她生气时抿嘴的样子。

陈希的手指拂过那些字,纸张粗糙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贴着一张照片。

大学宿舍308的合影。四个男生站在宿舍门口,勾肩搭背,笑容灿烂。最左边是吴锦,瘦高,戴眼镜,手里拿着本《有机化学》;中间是张凯旭,微胖,穿名牌T恤,脖子上挂着夸张的金链子;右边是梁暮秋,梳着三七分头,笑容温和,手搭在陈希肩上。

而陈希自己,站在梁暮秋旁边,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嘴角挂着拘谨的笑。

那是大一刚入学的第二周。他以为遇到了最好的兄弟,以为人生从此展开新的篇章。他不知道这张照片会成为未来的死亡名单,不知道笑容背后藏着怎样的獠牙。

照片下方,用红笔写着三个字:
已了结

红笔划掉了吴锦的脸。

陈希盯着那个红叉,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张凯旭的脸上也画了一个叉。笔尖划过照片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昆虫在啃食树叶。

还剩两个。

梁暮秋。安凉山。

他合上笔记本,打开那四份文件。

每份文件都有一个名字,一份详尽到可怕的人物档案。这不是普通的背景调查,而是解剖——把一个人从社会身份到心理弱点全部剖开,摊在纸上。

文件一:梁暮秋
年龄:29
表面身份:梁氏集团CEO,知名慈善家
实际:以慈善基金会为幌子,建立跨省毒品分销网络
关键信息:三年来通过旗下晨曦儿童基金会收养137名孤儿,其中41意外死亡23失踪
性格分析:表演型人格,渴望被崇拜,对纯洁意象有病态执着(因此选择孤儿作为工具)
弱点:信任自己人,对新型毒品有强烈好奇心
关系网:父亲梁建国(前副市长),叔父梁建军(省高院法官),表妹嫁入某银行行长家族……

陈希的手指停在“41人‘意外死亡’”这一行。

这些字在晨光中似乎渗出了血色。他想起了上个月的新闻——某慈善家在山区小学捐赠仪式上落泪,说每个孩子都是天使。那天的梁暮秋穿着定制西装,蹲下身给脏兮兮的孩子系鞋带,摄像机记录下这个瞬间,第二天登上报纸头条。

陈希当时在电视前,吐了。

文件二:安凉山
年龄:30
表面身份:省公安厅禁毒支队副队长
实际:毒品网络保护伞核心,卧底行动内鬼
关键信息:黎若雪死亡当晚,值班记录显示他在岗,实则擅离职守3小时47
性格分析:控制欲极强,完美主义者,极度厌恶失控
弱点:渴望彻底掌控的快感,对背叛有创伤应激(源于童年被生父抛弃)
备注:暗恋黎若雪七年,求而不得,因爱生恨可能性87%
关系网:直属上司张猛(省厅厅长,张凯旭之父),警校同期多人在关键岗位……

暗恋。

陈希盯着这个词,觉得荒谬又合理。他想起安凉山看若雪的眼神——那种隐藏在礼貌下的占有欲,那种“你不选我是你的损失”的傲慢。若雪说过:“安师兄人很好,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是对的。

她总是对的。

陈希放下文件,走到阳台。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城市在慢慢苏醒。早班的公交车驶过街道,清洁工人在扫落叶,早餐摊冒出蒸腾的热气。

平凡的世界。

而他站在这里,手握两份死亡通知书。

他点燃一根烟,尼古丁进入肺部时带来的轻微眩晕让他清醒。需要计划,需要完美的计划。梁暮秋好办——他对新型毒品的痴迷是突破口。但安凉山……警察,而且是禁毒警察,警惕性极高,常规手段行不通。

除非……

陈希的眼神暗了暗。

除非让他自己走进陷阱。

他回到屋里,拿起梁暮秋的文件,翻到“生活习惯”一栏:

每日早起到公司健身房锻炼(6:30-7:30
早餐必须在公司吃(厨师专门准备)
上午处理集团事务
中午固定在西郊晨曦孤儿院与孩子们共进午餐(表演时间)
下午3点返回公司,地下二层有私人实验室(用于测试新品)
每周三晚上9点,独自前往城南旧时光酒吧,坐角落卡座,喝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

周三。今天就是周三。

陈希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零八分。

他还有时间。

地下室的门在厨房后面,看起来像是储物间的门。陈希转动门把——需要先向下按,再向右旋转两圈,这是他自己设计的锁。门开了,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化学试剂的酸味,酒精的甜味,还有某种淡淡的金属味。

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墙壁上贴着软木板,上面钉满了各种化学方程式、分子结构图和手写的笔记。有些笔记已经泛黄,边缘卷曲。

地下室的面积出乎意料的大。大约四十平米的空间,被分成三个区域:工作台、药品架和休息角。

工作台上摆放着各种玻璃器皿:烧杯、量筒、冷凝管、分液漏斗……全都擦得锃亮,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一台电子分析天平放在角落,显示屏上的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

药品架上整齐排列着数百个玻璃瓶,标签手写:
苯丙胺盐酸盐
氯胺酮结晶
甲基苯丙胺(99.7%纯度)
氟胺酮(实验级)
……

以及各种合法药剂:
盐酸伪麻黄碱(感冒药成分)
咖啡因粉
磷酸可待因(处方镇痛药)

合法与非法,治病与致命,在这个架子上只有标签的区别。

陈希走到工作台前,戴上橡胶手套。手套很薄,贴合皮肤,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纹透过橡胶按压在玻璃器皿上。

他开始工作。

先称取5克甲基苯丙胺,纯度99.7%——这是他从吴锦那里“回收”的,那个蠢货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藏的货被调了包。然后加入0.3克氟胺酮,这种新型毒品与甲基苯丙胺有协同作用,能产生更强烈的欣快感,但也会在半小时后引发急性心脑血管痉挛。

关键是比例。

梁暮秋是老手,对普通毒品的耐受性很高。必须让他觉得这是“前所未见的高纯度新品”,但又不能立刻致命——陈希需要他活着回到公司,需要他在自己的私人实验室里,在监控下“意外”死亡。

还需要一个诱饵。

陈希从冰箱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标签上写着:
SD-27(自主合成)
致幻效果:五倍于LSD
作用时间:15分钟起效,持续4-6小时
副作用:强烈现实感丧失,产生被追踪妄想

这是他的作品。花了八个月时间,在若雪的化学笔记基础上改进的配方。若雪主修应用化学,毕业论文就是《新型精神药物活性成分的检测与分离》,她说过想进禁毒局实验室,用专业知识对抗毒品。

现在她的知识被用来制作毒品。

讽刺吗?

陈希觉得这是最深刻的悼念。

他将SD-27溶解在无水乙醇中,用微量注射器抽取0.1毫升——这个剂量足够让人产生强烈幻觉,但不会昏迷。然后他取出一支特制香烟,这种烟的中段有微小的空腔,原本是用来装薄荷胶囊的。

他用极细的针头将溶液注入空腔,然后用热熔胶密封针孔。完成后,他用放大镜检查,针孔几乎看不见,只有对着光时能看到细微的色差。

足够了。

陈希将这支烟放进一个精致的金属烟盒,烟盒盖上刻着拉丁文:
MEMENTO MORI
(记住你终有一死)

这是梁暮秋的座右铭。他在一次采访中说,这句话提醒他珍惜生命,所以致力于慈善事业。记者感动得热泪盈眶。

陈希当时在电视前,第二次吐了。

准备完香烟,他走到休息角。这里有一张旧沙发,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一个相框。照片里,他和若雪在学校的樱花树下,她靠在他肩上,笑得很甜。那是大二的春天,樱花落了她满肩,她说像是婚礼的彩纸。

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女式针织开衫。

浅灰色,袖口有些起球。若雪最后穿的那件。

陈希拿起开衫,抱在怀里。织物已经失去了她的温度和气味,只剩下洗涤剂的淡香和时间的尘埃。他把脸埋进去,深深呼吸。

“若雪,”他低声说,“今天第三个。”

没有回应。

但他觉得她听到了。

墙上的钟指向六点四十五分。陈希换上西装——深灰色,剪裁合身,是若雪陪他定做的。她说男人需要一套好西装,重要场合穿。她不知道这套西装会用在这样的场合。

出门前,他最后检查了装备:
金属烟盒(内装特制香烟)
一小包“样品”(含SD-27的甲基苯丙胺混合物)
录音笔(伪装成钢笔)
以及一把陶瓷匕首——轻便,锋利,且能通过大多数金属探测器。

匕首是最后的手段。他希望用不上。

陈希锁好门,下楼。清晨的小区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晨练。他走向车库,那辆黑色轿车已经落了层薄灰。若雪不喜欢这车,她说黑色太压抑,像灵车。

她说得对。

车子启动时,发动机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突兀。陈希打开导航,输入“梁氏集团”。距离:11.7公里。预计用时:28分钟。

足够他再梳理一遍计划。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前的稀疏车流。电台在播报新闻:
“……知名慈善家梁暮秋先生昨日出席反毒品进校园公益活动,呼吁青少年远离毒品,珍爱生命……”

陈希关掉了收音机。

红灯。他停下车,看着十字路口等待过马路的人群。上班族,学生,送孩子上学的父母……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生活,没人知道这辆黑色轿车里坐着什么人,装着什么计划。

绿灯亮起。

车子继续前行。陈希看着后视镜中的自己——西装革履,头发梳理整齐,看起来像个成功的年轻企业家。没人会想到,这个人的口袋里装着一支能让人精神崩溃的香烟,和一份死亡名单。

七点二十分,梁氏集团大楼出现在视野中。

四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大楼顶部立着巨大的Logo:两片叶子托起一颗心,下面是“梁氏·用心成就未来”的标语。

陈希停好车,没有立刻下去。

他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若雪躺在太平间,脸上有淤青,脖子上有勒痕,但警方报告写的是“溺水窒息”。她的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是他们?
为什么世界允许这样的不公?

陈希关掉手机。

答案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行动。

他下车,整理了一下领带,走向大楼正门。旋转门缓慢转动,将一个个西装革履的身影吞入又吐出。陈希随着人流进入大厅,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巨大的水晶吊灯从三十米高的天花板垂下,像是凝固的瀑布。

前台小姐露出职业微笑:“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陈希,约了梁总。”他说,“九点。”

“请稍等。”她在电脑上查询,然后点头,“是的,陈先生。梁总交代过,您可以直接去他办公室。顶层,出电梯右转。”

“谢谢。”

陈希走向电梯间。镜面电梯门映出他的身影——挺直,冷静,毫无破绽。电梯上升时轻微的失重感让胃部紧缩,他深呼吸,调整心率。

电梯门打开。

顶层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墙壁上挂着抽象画,看不懂在画什么,但标价都在六位数以上。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薰味——雪松和琥珀,梁暮秋最喜欢的味道。

办公室门虚掩着。

陈希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而入。梁暮秋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正在打电话。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剪成一个黑色的剪影。

“对,那批货要保证纯度……不,不能用替代品,孩子们的身体很敏感……”他声音温和,像在谈论慈善物资,“好,就这样,辛苦了。”

挂断电话,他转过身。

三十岁的梁暮秋保养得很好,皮肤光滑,眼神清澈,笑容真诚得毫无瑕疵。他穿着浅灰色羊绒衫,卡其裤,看起来更像大学教授而不是集团CEO。

“陈希,”他走过来,伸出手,“好久不见。”

陈希握住那只手。温暖,干燥,有力。

“梁总。”他说。

“别这么客气,叫暮秋就好。”梁暮秋示意他坐,“喝点什么?咖啡?茶?”

“水就行。”

梁暮秋亲自倒了杯水,放在陈希面前,然后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盆精致的苔藓微景观。

“听说你最近公司发展不错,”梁暮秋笑着说,“药企能在这几年站稳脚跟不容易。”

“托您的福。”陈希说。

寒暄持续了十分钟。天气,经济,共同认识的人——社交礼仪的全套流程。陈希耐心配合,等待时机。

终于,梁暮秋切入正题:

“电话里你说,有新产品想让我看看?”

陈希从口袋里取出那个小密封袋,里面装着白色结晶粉末。他放在茶几上,推向梁暮秋。

“自己研制的,”他说,“纯度99.9%,效果……前所未有。”

梁暮秋的眼睛亮了。那种光芒陈希很熟悉——瘾君子看到顶级货时的眼神,贪婪,渴望,无法掩饰。

但他很快收敛,换上谨慎的表情:

“你知道,我现在不碰这些了。慈善家的身份需要清白。”

“当然,”陈希点头,“所以我只带了样品。您可以……找专业人士测试。”

梁暮秋盯着那袋粉末,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他在权衡,在计算风险,在压抑冲动。

陈希知道他会屈服。

因为文件上写着:对新型毒品的好奇心压倒理性判断,尤其当对方是自己人时。

而陈希,曾经是308宿舍的“老五”,是被他们选中、培养、控制的“自己人”。

“晚上,”梁暮秋终于说,“晚上九点,老地方。你带完整版来。”

“好。”陈希站起身,“那我先告辞。”

“等等。”梁暮秋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月的‘分红’。虽然你不参与经营了,但当初说好,终身分红。”

信封很厚。陈希接过来,没看,直接放进内袋。

“谢谢。”

“陈希。”梁暮秋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若雪的事……我很抱歉。真的。”

空气凝固了。

陈希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冷却。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都过去了。”他说,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

“是啊,”梁暮秋叹息,“都过去了。人要向前看。”

向前看。

陈希走出办公室时,脑海里反复回响这三个字。

电梯下降。数字跳动:48,47,46……

在到达一楼前,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叠现金,最上面有一张纸条,梁暮秋的字迹:

封口费永远有效。

陈希把现金全部抽出来,大约五万。他走到大厅的慈善捐款箱前——那是梁氏集团设置的,透明玻璃箱,里面已经有不少钞票。

他把五万现金全部塞了进去。

前台小姐惊讶地看着他。

陈希对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走出大楼,阳光正好。他抬头看向顶层,落地窗前,梁暮秋的身影隐约可见。

晚上九点。

旧时光酒吧。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陈希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启动。他拿出金属烟盒,打开,看着里面那支特制香烟。

烟纸上印着细小的花纹,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MEMENTO MORI。”他轻声念出烟盒上的字。

记住你终有一死。

梁暮秋,今晚你会记住的。

车子驶离梁氏集团,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那栋玻璃大楼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城市的轮廓线中。

而在大楼顶层,梁暮秋正拿着那袋样品,对着光仔细端详。白色结晶在阳光下闪烁,像碎钻,像雪,像所有美丽而致命的东西。

他露出微笑。

今晚,会有新的体验。

 

 

 

第三章 雪茄与獠牙

回到家的陈希没有立刻休息。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视这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满地的酒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是凝固的眼泪。空气里酒精的气味已经渗入墙壁,和灰尘、旧纸张、以及若雪残留的香水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颓败的香气。

他弯腰捡起一个酒瓶,标签上印着法文,是若雪生日时他特意买的。她只喝了一小杯,说太烈,剩下的都是他喝光的。瓶底还残留着浅浅一层液体,陈希晃了晃,液体在玻璃内壁上挂出缓慢的弧线。

该打扫了。

但他没有动。有些仪式需要保留到所有事情结束之后——打扫、整理、重新粉刷墙壁、把她的衣服捐掉或者烧掉。这些都应该在复仇完成之后进行,像是一场葬礼最后的流程。

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地下室的灯重新亮起。陈希脱掉西装外套,解开领带,挽起衬衫袖子。手臂上露出几道浅白色的疤痕——那是若雪刚走的那几个月留下的,用碎玻璃,用刀片,用所有能找到的锋利物件。他想用疼痛覆盖疼痛,后来发现没用,疼痛只会催生更多的疼痛。

他从药品架最上层取下一个木盒。盒子是紫檀木的,雕着繁复的花纹,锁扣是纯银的——这是张凯旭去年送的生日礼物,里面原本装着一支古董钢笔。陈希把钢笔扔了,盒子留下。

打开盒子,里面铺着深红色丝绒。陈希戴好手套,取出工具:微型钻头、光学放大镜、精密镊子、还有一支温度可控的热熔枪。

然后他从保险柜里拿出另一个盒子。

这个盒子更讲究。深棕色雪松木,盒盖上用金箔镶嵌着“COHIBA”字样,下方是“1963”的小字。打开盒子,里面是八支排列整齐的雪茄,深褐色的烟叶卷得紧实饱满,每一支都用金色的环标装饰,上面印着古巴女郎的头像。

高希霸1963限量版。全球产量不足一千盒,黑市价格已经炒到每盒上亿。

陈希拿起一支,在灯光下仔细端详。烟叶的纹理清晰可见,静脉般的纹路在深色背景上蔓延。他转动雪茄,寻找那个几乎看不见的接缝——所有手工雪茄都会在烟嘴附近有一个细微的接缝,那是卷制时烟叶重叠的地方。

找到了。

他用镊子夹住接缝处,轻轻一拉,最外层的烟叶像书页一样展开。里面露出第二层,然后是第三层。真正的雪茄匠人卷制时至少用三层不同烟叶,最外层决定外观和燃烧性,中间层决定风味,最内层的填料才是核心。

陈希要动的就是填料。

他用微型钻头在雪茄尾部打孔,孔径只有0.3毫米,深度刚好穿透填料层。然后取出一支特制注射器,针头细如发丝,里面装着无色透明的液体。

这不是普通的毒品溶液。

这是他用四个月时间调配的混合制剂——以甲基苯丙胺为基础,加入微量箭毒蛙毒素(通过特殊渠道获得),以及一种自研的神经传导增强剂。这种增强剂本身无毒,但会放大毒品对中枢神经的刺激效果,让常规剂量产生三到五倍的生理反应。

更重要的是,它会让毒品在血液中的代谢速度降低70%。

这意味着,吸食者会感觉自己“没上头”,于是继续吸,继续吸,直到累积的剂量超过致死阈值,而那时已经来不及了。

陈希将0.2毫升液体缓缓注入填料。注射速度必须极慢,太快会导致液体在烟叶纤维中扩散不均,造成燃烧时释放不稳定。他盯着放大镜下的雪茄,看着针尖缓慢推进,液体在纤维空隙中渗透,像血液渗入土壤。

完成第一支。

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直到第八支。

全部处理完后,他用生物胶重新密封注射孔。这种胶在常温下是液态,遇热会固化,成分与烟叶中的天然树脂相似,燃烧时不会产生异味。即使有人把雪茄拆开化验,也需要极其精密的仪器才能发现痕迹。

最后是环标。陈希小心地将金色的环标重新套回每一支雪茄,调整角度,确保女郎头像的位置完全一致——张凯旭有强迫症,一点点不对称都会让他起疑。

全部完成时,墙上的钟指向下午四点。

陈希直起身,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摘下手套,用酒精棉仔细擦拭每一件工具,然后放回木盒。雪茄盒被重新盖好,看起来和刚拿出来时一模一样——除了里面装着八支精心调制的死亡。

该准备第二件东西了。

他走到工作台另一侧,那里放着一台小型3D打印机。机器正在嗡嗡运转,打印头来回移动,一层一层堆积着某种白色的物体。进度条显示:87%。

陈希耐心等待。

这是他要送给张凯旭的另一件“礼物”——一个雪茄剪。不是普通的雪茄剪,而是按照张凯旭最喜欢的那款古董雪茄剪复制的,连上面细微的划痕都还原了。区别在于,这个复制品的内部刀片涂有一层纳米级的神经毒素,每次剪切雪茄时,毒素会微量附着在切口处,随烟雾进入呼吸道。

毒性很弱,单次吸入不会造成明显症状。但毒素会在体内累积,与雪茄中的毒品产生协同作用,加速心率衰竭。

张凯旭有先天性心律不齐,这是他大学体检时无意中说漏嘴的。陈希记在了笔记本上,现在用上了。

打印机完成工作。陈希取出雪茄剪,用细砂纸打磨掉打印纹路,然后喷上金属漆。做旧处理用了三种不同颜色的漆料,层层叠加,最后的效果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他把它和真品放在一起比较。

唯一的区别是重量——复制品轻了3克。但张凯旭不会注意到,他从来只用眼睛评判事物。

全部准备妥当。

陈希回到楼上,冲了个冷水澡。水流冲击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感。他对着镜子刮胡子,刀片划过下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泡沫是蓝色的,若雪选的牌子,她说这个味道像海风。

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静。静得像结冰的湖面,下面涌动着暗流。

换上干净衬衫,打领带,喷一点古龙水——张凯旭喜欢这个牌子,说这是“成功男人的味道”。陈希觉得这味道像腐烂的橘子。

手机震动。

一条短信:“晚上七点,明珠酒店顶层餐厅。张总。”

不是张凯旭本人发的,是秘书。张凯旭从来不自己联系别人,这是他的“格调”。

陈希回复:“收到。”

距离七点还有两个半小时。他该休息一下,但他睡不着。药物让他的神经处于一种奇特的亢奋状态——大脑清醒,身体疲惫,像是灵魂和肉体被割裂了。

他走到阳台,点燃一支普通的烟。下午的阳光斜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人民法院大楼已经开始亮灯,那四个红色的大字在渐暗的天色中格外醒目。

若雪曾经说过,她想在那里工作。

“我想当检察官,”她说,眼睛亮晶晶的,“把坏人都送进去。”

“那如果坏人很有钱,很有背景呢?”他问。

若雪当时看着他,表情很认真:“那又怎样?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她相信这个。她真的相信。

陈希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开。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多美好的谎言。他亲眼见过那张保护网如何运作,如何把一场谋杀变成意外,如何让证据消失,如何让证人改口。

法律是工具,而工具需要人来使用。

有些人手里拿着锤子,眼里却只有钉子值多少钱。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张安河。

“陈总,在忙吗?”声音听起来很随意,像老朋友闲聊。

“张警官,”陈希说,“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正好路过你公司附近,想着要不要上来坐坐。顺便……了解一下药企的运营。”

陈希看了看时间:五点十分。

“我现在不在公司,”他说,“晚上有约。”

“哦?重要客户?”

“张氏集团的张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希能想象张安河的表情——眉毛挑起,眼睛眯起,像闻到猎物的猎犬。

“张凯旭?”张安河问,“你们有业务往来?”

“一点私人交情。”陈希说,“大学舍友,您不是查过了吗?”

张安河笑了,笑声里听不出情绪:“是啊,查过了。那行,不打扰了。对了,你公司门禁严吗?我要是想进去参观,需要预约吗?”

“随时欢迎。”陈希说,“只要张警官按程序来。”

挂断电话。

陈希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张安河在试探,在施压,在织网。这很正常,警察都这样。但他得小心——张安河比看上去敏锐,那双秃鹫般的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六点整,陈希出门。

晚高峰刚刚开始,街道上车流缓慢。陈希打开车载音响,里面是若雪存的歌单——全是老歌,她喜欢八十年代的粤语歌,说那些歌词写得真诚。

“难忘你那身影,难忘你那眼睛,难忘你那浅笑,像月亮照心灵……”

女声温柔,陈希跟着哼。若雪唱歌跑调,但喜欢唱,洗澡时唱,做饭时唱,躺在他腿上时也唱。他说她该去参加选秀,她说只唱给他听。

红灯。

陈希停下车,看着窗外的人行道。一对情侣手牵手走过,女孩在笑,男孩在看她。很普通的场景,普通到让人嫉妒。

绿灯亮。

明珠酒店是这座城市的地标之一,七十二层,顶层的旋转餐厅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张凯旭喜欢那里,他说俯瞰众生的感觉让人上瘾。

陈希把车交给门童,走进大堂。水晶吊灯从三十米高的穹顶垂下,光芒经过千万次折射,在大理石地面上洒下破碎的光斑。空气里有花香和昂贵香水的味道,穿制服的服务生悄无声息地走过,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幽灵。

电梯直达顶层。

门开时,侍者已经等在门口:“陈先生,张总已经在等您了。”

餐厅里人不多。这个时间还早,真正的晚餐高峰要七点半才开始。张凯旭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门口,面朝落地窗外的城市。他穿一件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手里端着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摇晃。

“陈总。”他没回头,从玻璃的反光里看见陈希走近,“坐。”

陈希在他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两支酒杯,侍者无声地倒上酒。

“尝尝,”张凯旭说,“82年的拉菲,我爹酒窖里偷的。”

陈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他不懂红酒,但能尝出昂贵——那种复杂的、层层叠叠的味道,像是很多故事被压进了液体里。

“怎么样?”张凯旭转过椅子,看着他。

“好酒。”

“就这?”张凯旭笑了,“陈希啊陈希,你还是这么无趣。酒不是用来‘喝’的,是用来‘品’的。就像女人,不是用来‘上’的,是用来‘玩’的。”

陈希的手指在桌下收紧,脸上却挂着笑:“旭哥说得对。”

“说吧,”张凯旭靠回椅背,“找我什么事?咱们俩可没什么业务往来,你该找的是我爹。”

“今天不找张叔,就找您。”陈希把雪茄盒放在桌上,推过去,“前段时间去古巴,弄到一盒好东西。想着旭哥喜欢雪茄,就带来了。”

张凯旭的眼睛亮了。

他打开盒子,拿起一支,放在鼻下深深嗅闻。动作专业,像个真正的鉴赏家。

“高希霸1963,”他说,声音里带着赞叹,“真货?”

“您验验。”

张凯旭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雪茄剪——正是那款古董的。陈希的心跳快了半拍。

但他没有用。他只是看了看,又放回口袋,然后从盒子里拿起另一支雪茄,递给陈希。

“来,陈总,这么好的东西,不能我一个人享受。”

试探。

陈希接过雪茄,神色自然:“旭哥先请。”

“不,你先。”张凯旭盯着他,“客随主便,但今天你是客。”

空气凝滞了几秒。

陈希笑了笑,接过雪茄。他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雪茄剪——普通的,没下毒。剪掉烟尾,动作流畅。然后点燃打火机,火焰在雪茄头部均匀烘烤,直到烟叶微微焦黄。

他吸了一口。

烟雾在口腔里停留几秒,然后缓缓吐出。味道醇厚,带着木香和坚果的余韵,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甜——那是顶级烟叶才有的特征。

“怎么样?”张凯旭问。

“好东西。”陈希说,“您尝尝。”

张凯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大笑,拍桌子:“行!陈希,你还是这么实在!”

他拿起自己那支,用古董雪茄剪剪开。陈希盯着那个动作,每一帧都在脑海里慢放——刀片合拢,烟叶切断,切口平整。毒素已经附着上去了,微量,但足够了。

张凯旭点燃雪茄,深深吸了一口。

“爽!”他闭上眼睛,一脸享受,“这才是生活。”

两人开始闲聊。大学的事,共同认识的人,最近的生意。张凯旭话很多,喜欢炫耀——新买的游艇,新包养的女明星,新投资的项目。他说这些时眼睛发光,像是小孩子展示玩具。

陈希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他观察张凯旭的每一个动作:吸烟的频率,手指的颤抖程度,瞳孔的变化。

半小时后,第一支雪茄抽完。

“再来一支?”张凯旭问,他已经有些兴奋,话更多了。

“不了,”陈希说,“晚上还有事。”

“什么事比跟我喝酒重要?”张凯旭不高兴了,“陈希,不是我说你,你都快三十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天天就知道工作。钱是赚不完的,要及时行乐!”

“旭哥教训得是。”

“这样,”张凯旭拿出手机,“我认识几个模特,介绍给你。年轻,漂亮,懂事。”

“不用了,旭哥。”

“怎么?怕被缠上?”张凯旭凑近,压低声音,“放心,都处理干净的,不会给你惹麻烦。”

陈希看着他。这个距离能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味,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感觉到他呼吸里的热量。

“真的不用,”陈希说,“我心里有人了。”

张凯旭愣住,然后大笑:“谁啊?我怎么不知道?咱们陈总也会动凡心?”

“一个……以前认识的人。”陈希说,“不过她已经不在了。”

空气突然安静。

张凯旭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盯着陈希,眼神闪烁,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在了啊,”他最终说,声音轻了些,“那挺可惜。”

他靠回椅背,又点了一支雪茄。这次他没用雪茄剪,直接用牙咬掉了烟尾——这个动作救了他一命。

陈希看着他把第二支雪茄点燃,深深吸食。毒品和毒素正在他体内累积,但速度慢了很多。可能今晚不会发作了,可能要等到明天,或者后天。

计划出现了偏差。

但没关系。陈希习惯了偏差。生活就是一场充满意外的实验,重要的是随时调整方案。

“我该走了,”陈希起身,“旭哥慢慢享受。”

张凯旭没留他,只是挥了挥手。

陈希走向电梯,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张凯旭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他,面朝着城市的万家灯火。雪茄的烟雾在他头顶盘旋,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电梯下降。

陈希靠着厢壁,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药物的副作用开始显现——轻微的耳鸣,视线边缘有闪烁的光点,心跳过快。他需要吃药了。

但得先离开这里。

走出酒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霓虹灯全部亮起,把夜空染成暗红色。陈希站在路边等车,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手机震动。是张安河。

“陈总,见完面了?”

陈希皱眉。张安河怎么知道?

“张警官在跟踪我?”

“巧合,”张安河说,“我正好在附近查案。看到你从酒店出来,脸色不太好。”

陈希抬头,环视四周。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张警官想聊什么?”

“没什么,就是关心一下。”张安河说,“张凯旭……他还好吗?”

“好得很。”

“那就好。”张安河顿了顿,“对了,吴锦的尸检报告出来了。死因确认,吸毒过量。但你猜怎么着?他体内有两种不同的毒品成分,一种常见,另一种……我们数据库里没有。”

陈希没说话。

“技术人员说,那种未知成分的结构很特别,像是……改良过的。”张安河继续说,“能设计出这种东西的人,化学造诣一定很高。”

“张警官想说什么?”

“我想说,”张安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有些人以为自己很聪明,能把所有痕迹都抹掉。但他们忘了,完美本身就是破绽。”

电话挂断。

陈希看着手机屏幕,直到它暗下去。街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车来了。

他坐上车,报出地址。车子启动,驶入夜色。陈希看着窗外的城市,那些灯光,那些建筑,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所有人都在演一场戏。

他只是其中一个演员,拿着写好的剧本,走向既定的结局。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陌生号码,只有两个字:

旧时光,九点。

梁暮秋。

陈希删掉短信,靠回座椅。

夜晚还很长。

 

 

第四章 旧时光里的死亡

城南的“旧时光”酒吧藏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

巷子很老,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墙角长着深绿色的苔藓。路灯是那种老式的煤气灯造型,灯光昏黄,勉强照亮几米范围。酒吧的招牌很小,木质,漆成深褐色,上面用白色字体写着“Old Days”,字母的边角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的木头纹理。

陈希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

晚上八点四十五分,巷子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主街的车流声,但在这里,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嗒,嗒,嗒,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在酒吧门口停下,抬头看了看招牌。

若雪不喜欢这种地方。她说这种故作怀旧的酒吧很假,真正的旧时光不是用老物件堆砌出来的。但她陪他来过一次,因为那天是他生日,她说寿星最大。

那天她点了一杯长岛冰茶,喝了一半就脸红,靠在他肩上说:“阿希,我们以后也要开一家店,不用很大,但要有真正的旧时光。”

“什么样的旧时光?”他问。

“有你的时光。”她说。

陈希推开门。

门铃响了一声,很清脆。酒吧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灯光很暗,只有每张桌子上点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投下柔和的光晕。空气里有威士忌、雪茄和旧木头的味道,还有隐约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慵懒地流淌。

梁暮秋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靠墙,面向门口。这是他的习惯——永远选择能看见整个空间的位置,背靠实墙,不留死角。

他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里冰块正在缓慢融化。杯子旁边是陈希下午给他的那个小密封袋,里面的白色粉末已经少了一半。

“来了。”梁暮秋抬起头,笑了笑。

笑容还是那么温和,眼神却有些涣散。毒品的早期效果——瞳孔轻微放大,对光反应迟钝,面部肌肉放松过度。

陈希在他对面坐下。侍者无声地走过来,他点了一杯苏打水。

“不喝酒?”梁暮秋问。

“开车。”

“叫代驾嘛。”梁暮秋端起杯子,“这么好的夜晚,不喝一杯可惜了。”

陈希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梁暮秋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卡其裤,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看起来就像杂志上那些“成功而不失温度”的企业家形象,慈善家的光环让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但陈希知道这层光晕下面是什么。

“样品试过了?”他问。

梁暮秋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瘾君子提起毒品时的眼神,贪婪、兴奋、无法掩饰的渴望。

“试了一点,”他压低声音,“效果……很特别。不是单纯的兴奋,有种……怎么说呢,清醒的迷幻感。我知道自己在嗨,但又觉得特别清醒,像站在第三视角观察自己。”

这正是SD-27的设计目的——强烈的致幻效果叠加现实感增强,制造认知分裂。使用者会陷入一种矛盾状态:一方面幻觉强烈,另一方面又“清醒”地知道那是幻觉。这种分裂感会让人恐慌,会让人想用更大剂量来“统一”感知。

“完整版带来了?”梁暮秋问。

陈希从内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推过去。盒子是钛合金的,表面磨砂处理,没有标识,只有一角刻着细小的编号:SD-27-003。

梁暮秋打开盒子。里面是十支玻璃安瓿瓶,每支装有1毫升无色透明液体。液体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微弱的蓝色荧光——那是他添加的示踪剂,实际无色,但在特定波长光线下可见。

“怎么用?”梁暮秋拿起一支,对着灯光看。

“静脉注射。每次不超过0.2毫升,间隔至少六小时。”

“剂量这么小?”

“纯度是市面产品的八到十倍。”陈希说,“而且作用机制不同,它直接作用于前额叶皮层,影响的是认知功能,不是简单的多巴胺释放。”

梁暮秋的眼睛更亮了。他喜欢这种“高级”的东西,喜欢那些专业术语,喜欢感觉自己站在技术的前沿。这是他的弱点——对“新奇”的无法抗拒。

“你自己试过吗?”他突然问。

陈希点头:“试过基础版本。这个改良版理论上更稳定,但个人体质不同,建议先小剂量测试。”

“在这儿?”梁暮秋环顾四周。

“卫生间。有独立隔间。”

梁暮秋犹豫了。陈希能看到他内心的挣扎——瘾君子的渴望与残存理智的对抗。但渴望总是赢。

“好。”他最终说,声音有点哑。

两人起身走向卫生间。酒吧的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很干净,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三个隔间,最里面那间的门上挂着“维修中”的牌子——这是陈希下午提前来布置的。

梁暮秋走进去。陈希站在门口,背对着门,从口袋里掏出烟盒。他取出一支普通的烟,点燃,慢慢吸着。

他能听到隔间里的动静:拉链声,轻微的吸气声,然后是长久的寂静。

三分钟。

五分钟。

七分钟时,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身体撞到隔板的声音。

陈希推开门。

梁暮秋坐在地上,背靠着马桶,头歪向一边。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完全扩散,黑色的部分几乎覆盖了整个虹膜。嘴角有白沫,正在缓慢流下,滴在米色针织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还活着。陈希能看到他胸口的微弱起伏。

但快了。

SD-27叠加下午那支香烟里的致幻剂,再加上他体内原本就有的毒品残留——三重作用会在二十分钟内引发急性神经毒性脑病。症状包括:抽搐、呼吸抑制、多器官衰竭。

梁暮秋的眼珠转动,看向陈希。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咯咯的气音。

“为……什么……”他终于挤出三个字。

陈希蹲下身,平视他。

“2019年12月7号晚上,”陈希说,声音很轻,“你在哪里?”

梁暮秋的眼神瞬间变了。那是恐惧,纯粹的、原始的恐惧。

“若雪……”他嘶哑地说,“那是……意外……”

“我知道是意外。”陈希说,“我知道你没想杀她。你只是喝多了,她挣扎,你失手。我都知道。”

“那你……”

“我恨的不是意外。”陈希靠近,在他耳边低声说,“我恨的是你们之后做的事。伪造现场,制造假证据,收买法医,压下案子。我恨的是你们用钱和权把一场谋杀变成意外,把她的人生变成档案袋里几页可以修改的纸。”

梁暮秋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还有那些孩子,”陈希继续说,“四十一个‘意外死亡’的孩子。二十三‘失踪’的。你用他们的命换钱,然后用这些钱去做慈善,去接受掌声,去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你不懂……”梁暮秋挣扎着说,“这个系统……就是这样运作的……我改变不了……”

“你可以选择不参与。”

梁暮秋笑了,那笑容扭曲,带着濒死的嘲讽:“陈希……你太天真了……进了这个圈子……就没有退路……你以为只有我们四个吗?这张网……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陈希看着他。这个曾经温和的学长,这个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慈善家,这个在照片里抱着孤儿微笑的男人,现在像一条脱水的鱼,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眼睛逐渐失去焦距。

“安凉山……”梁暮秋最后说,“小心他……他比我们都……危险……”

然后,他不动了。

陈希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微弱,但还有跳动。距离彻底停止还有几分钟,足够他做完该做的事。

他从梁暮秋口袋里拿出手机,用早已破解的密码解锁。快速翻找,找到加密相册,输入另一个密码——这是若雪生前留下的,她跟踪梁暮秋三个月,摸清了他的所有习惯。

相册里全是肮脏的交易记录:毒品流水、贿赂名单、被修改的尸检报告、还有……那些孩子的照片。

陈希把相册全部上传到云端,设置定时发送——明早九点,自动发送给七家主流媒体的举报邮箱,以及省纪委的公开信箱。

然后他删除了上传记录,清空回收站,把手机放回梁暮秋口袋。

起身,洗手。

镜子里的自己面无表情。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他仔细搓洗每一根手指,指甲缝,指关节。洗了三遍,关水,用纸巾擦干。

走出卫生间时,酒吧的爵士乐刚好换了一首。钢琴独奏,旋律忧伤而缓慢。

陈希回到卡座,拿起自己那杯没动的苏打水,喝了一口。冰块已经化了,水很淡,几乎没有味道。

他看了看表:九点二十三分。

梁暮秋应该已经停止呼吸了。

陈希起身结账。收银台的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刷卡,递回小票。酒吧里人不多,没有人注意到卫生间的异常,没有人知道一墙之隔的地方,一个生命正在消逝。

走出酒吧,巷子里的风更冷了。

陈希拉紧外套,走向巷口。脚步依然平稳,呼吸依然均匀,但他能感觉到身体的某个部分正在崩塌——不是道德感,不是负罪感,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支撑灵魂的某个支柱出现了裂痕。

手机震动。

他看了一眼,是张安河。这次他没接,直接按掉。

走到车边,他靠着车门,点燃一支烟。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散开,像是某种无形的东西在蒸发。

巷子深处传来警笛声。

来得真快。

陈希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启动。他看着后视镜,两辆警车闪着红蓝光驶入巷子,停在酒吧门口。张安河从第一辆车下来,穿着便衣,但动作明显是警察。

他们发现了。

陈希发动车子,缓缓驶离。从后视镜里,他看到张安河站在酒吧门口,抬头看向巷口的方向,似乎在寻找什么。

然后张安河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短暂交汇。

距离很远,光线很暗,但陈希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的审视,那种猎手锁定目标时的专注。

车子拐出巷子,汇入主街的车流。

陈希打开车窗,让冷风灌进来。他需要清醒,需要把刚才的一切从脑子里暂时清除。但梁暮秋死前的脸,那扭曲的表情,那渐渐涣散的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视网膜上。

“一个死了。”他低声说。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和窗外的风声。

“还有两个。”他又说。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来自那个加密号码:

处理干净。

陈希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复:

已完成。

几乎是立刻,对方又发来:

安在查你。小心。

陈希删掉所有短信记录,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他知道安凉山在查他。从吴锦死的那天起,安凉山就启动了调查。但安凉山查不到什么——所有痕迹都处理过,所有证据都指向意外或自杀。唯一的问题是张安河,这个市局的警察比想象中难缠。

但计划已经进行到这一步,不能停。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桥下的江水漆黑,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像是把整座城市颠倒过来。陈希看着水面,突然想起若雪说过的一句话:

“阿希,你觉得好人死后会去哪里?”

“天堂吧。”他当时随口回答。

“那坏人呢?”

“地狱。”

若雪摇摇头:“我觉得好人坏人都会去同一个地方。因为死亡是最公平的事,它不审判,只是结束。”

那时他不懂她的意思。现在他懂了。

死亡确实公平。无论你是慈善家还是瘾君子,是警察还是毒贩,当那一刻来临,所有人都只是会停止呼吸的肉体。没有光环,没有标签,只有终结。

公平得近乎残酷。

陈希回到家时已经十一点。

他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没有开灯,他凭着记忆走到客厅,倒在沙发上。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是身体的疲惫,是更深层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倦怠。他闭上眼睛,但眼前还是梁暮秋的脸,还是若雪的脸,两张脸重叠、交织,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手机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陈希拿起来看,是新闻推送:

突发:知名慈善家梁暮秋疑似突发疾病,紧急送医

点开。内容很简短,只说梁暮秋在酒吧突发不适,已送市人民医院抢救,目前情况不明。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能看到救护车和围观人群。

评论里已经有人在祈祷,有人说好人会有好报,有人分享梁暮秋做慈善的故事。

陈希关掉新闻。

他走到阳台,看着远处的城市。夜色深沉,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光点,像是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人民法院的红色大字依然亮着。

陈希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

回到屋里,他从床头柜拿出药瓶,倒出两颗氯丙嗪。没有水,直接干咽。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那些裂纹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知道它们的走向,知道它们构成的残缺星座图。

猎户座。

若雪教他认的第一个星座。她说那是夜空中最容易找的,三颗星连成腰带,在冬天的夜晚特别明亮。

“你看,”她指着天空,“那三颗星,像不像猎人的腰带?”

“像。”

“猎人叫奥利安,他是个很厉害的猎手,但最后被蝎子蛰死了。”若雪说,“神话里说,他死后被放到天上,永远追逐猎物,但永远追不到。”

“为什么追不到?”

“因为猎物也在跑啊。”若雪笑了,“天上的猎物是金牛座,牛跑得很快的。”

陈希当时觉得这故事很悲伤。一个猎手,永远在追逐,永远追不到。

现在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猎手。

只不过他的猎物不是金牛座,是人。是那些伤害过若雪的人,是那些用权力践踏正义的人。

他追到了三个。

还剩最后一个。

安凉山。

最难的一个。

药效开始发作。意识像沉入温水,渐渐模糊。在彻底失去清醒前,陈希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是在耳边低语:

“阿希,你累了。”

是若雪的声音。

“嗯,”他在心里回答,“很累。”

“那就睡吧。”她说,“我在这儿。”

他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覆在额头上,像是很多年前发烧时,母亲的手。

然后他睡着了。

没有梦,只有深沉的、无边的黑暗。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市人民医院抢救室里,梁暮秋的心电图拉成一条直线。医生看了看表,记录死亡时间:23点47分。

走廊里,张安河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文件第一页是梁暮秋的血液检测初步报告。上面有一行用红笔圈出来的字:

检出未知精神活性物质,分子式复杂,疑为新型合成毒品。

张安河盯着那行字,眼神深邃。

他知道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而凶手,此刻正在某个地方,庆祝,或者忏悔,或者计划下一个目标。

张安河收起文件,走向电梯。他需要回局里,需要重新看所有监控,需要把陈希过去三个月的生活轨迹全部梳理一遍。

电梯门关上时,他最后看了一眼抢救室的门。

门上的红灯已经熄灭。

又一个生命结束了。

而大雪,还未落下。

 

 

第五章 审讯室的对决

凌晨三点,陈希被门铃声吵醒。

不是按,是持续不断的按,那种急促的、不容拒绝的节奏。他睁开眼睛,药物的后遗症让脑袋昏沉,视线模糊。门铃声像锥子一样刺穿耳膜,一下,又一下。

他没有立刻起身。

首先确认药瓶已经收好,床头柜上的照片背面朝上,复仇名单笔记本在床垫下面的暗格里。然后他检查了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没有残留,皮肤上没有伤痕,衣服整齐。

门铃还在响,同时传来拍门声:“开门!警察!”

陈希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脸,让表情松弛下来。他赤脚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

走廊里站着四个人。最前面的是张安河,穿着便衣,但腰间的枪套很明显。他身后站着小李和另外两名警察,都穿着制服,手按在配枪上。

陈希打开门。

“陈先生。”张安河的表情很严肃,“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

“现在?”陈希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三点?”

“梁暮秋死了。”张安河盯着他的眼睛,“死亡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我们查了监控,你今晚九点到九点三十二分在旧时光酒吧,和他在一起。”

陈希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对,我们见了面。”

“他死在酒吧卫生间。毒品过量。”张安河向前一步,几乎要踏进门里,“我们需要你回去协助调查。”

“我可以拒绝吗?”

“你可以。”张安河说,“但如果我们申请到搜查令,事情会变得复杂。”

言下之意:主动配合,或者被动配合。

陈希看了看他身后三名警察紧绷的脸,点了点头:“我需要换衣服。”

“请便。小李,陪陈先生进去。”

年轻警察跟着陈希走进卧室。陈希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过,在房间里每一处角落停留。他打开衣柜,拿出一件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当着警察的面换上。

整个过程,小李没有说话,但呼吸声很重,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五分钟后,陈希坐进了警车后排。张安河坐在他旁边,小李开车。车窗外的城市在凌晨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样貌——路灯的光芒显得孤寂,偶尔有夜归的车辆驶过,尾灯在黑暗中拉出红色的轨迹。

没人说话。

车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陈希看着窗外,张安河看着前方,小李偶尔透过后视镜看他一眼,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敌意。

到警局时,审讯室的灯已经亮着。还是那间,白得刺眼的灯光,金属桌椅,墙角的监控摄像头闪着微弱的红光。

“坐。”张安河说。

陈希坐下。手铐这次没有戴,但桌子对面的警察多了一个——除了张安河和小李,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警,手里拿着记录本,表情冷漠。

“姓名,年龄。”张安河开口,录音笔放在桌上,红灯亮着。

“陈希,二十九。”

“职业。”

“希诺制药有限公司法人代表。”

“今天晚上九点到九点三十二分,你在哪里?”

“旧时光酒吧。城南的那家。”

“和谁?”

“梁暮秋。我的大学舍友。”

“为什么见面?”

“他约我。说有事要谈。”

“具体什么事?”

陈希顿了顿:“他想投资我的公司。”

“投资?”张安河挑眉,“梁氏集团主营业务是房地产和慈善基金,为什么要投资一家药企?”

“他说想拓展业务板块。”陈希的声音很平稳,“而且我公司最近在研发一种新型神经类药物,前景很好。”

“所以你们在谈生意?”

“对。”

“在酒吧谈生意?”张安河身体前倾,“为什么不在办公室?为什么选一个那么偏僻的地方?而且据我们所知,梁暮秋有专门的私人会所,为什么不去那里?”

“他说喜欢那家酒吧的氛围。”

“什么氛围?”

陈希沉默了几秒:“怀旧的氛围。”

张安河盯着他,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按了一下开关。审讯室一侧的墙壁突然变得透明——是单向玻璃。玻璃后面是一台投影仪,正在播放监控录像。

旧时光酒吧门口的监控。

画面是黑白的,但很清晰。可以看到陈希走进巷子,推开酒吧门。时间戳:20:58。

快进。

21:32,陈希走出酒吧,在门口站了几秒,点燃一支烟,然后离开。

“从进去到出来,三十四分钟。”张安河说,“这期间,酒吧卫生间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陈希说,“我们聊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他说要去卫生间,我说我先走,就结账离开了。”

“你离开的时候,他还在卫生间?”

“对。”

“你就这么走了?不等等他?”

“我们谈完了。没什么可等的。”

张安河走回桌子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陈希:“你知道梁暮秋死在卫生间里吗?”

“现在知道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刚刚还和你谈生意的人,转眼就死了?”

“是很奇怪。”陈希抬起头,直视张安河的眼睛,“所以张警官觉得,是我杀了他?”

“我没这么说。”张安河坐下来,语气缓和了些,“但你是最后一个见到活着的他的人。我们需要知道你们谈话的每一个细节。”

“我们谈了投资意向,谈了股权分配,谈了市场前景。”陈希说,“都是正常的商业谈话。”

“有没有谈到毒品?”

空气突然凝固了。

陈希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但脸上表情不变:“毒品?梁总是慈善家,怎么可能谈毒品?”

“是吗?”张安河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推到陈希面前,“这是梁暮秋的血液检测报告。检出甲基苯丙胺、氯胺酮,还有一种未知成分——我们暂时命名为SD-27。技术人员说,这种成分的结构非常复杂,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毒品,更像是……实验室产物。”

陈希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化学式确实是SD-27的结构式,但缺少几个关键基团——警方还没完全解析出来。

“陈总,”张安河靠回椅背,“你的公司是制药企业,有完整的化学实验室。而且我查过你的背景——大学化学系高材生,连续三年拿国家奖学金,毕业论文是《新型精神药物活性成分的合成与检测》。”

“所以呢?”

“所以你有能力制造这种东西。”张安河一字一顿地说,“而且梁暮秋死前,体内有这种物质。”

陈希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嘲讽:“张警官的意思是,我制造了毒品,给梁暮秋用,导致他死亡?”

“我没有证据。”张安河说,“但我有疑问。为什么你的三个大学舍友,在短短一周内,死了两个?而且死因都和毒品有关?”

“巧合。”

“太巧了。”张安河摇头,“巧合到让我睡不着觉。”

审讯室陷入沉默。

女警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小李的手一直按在腰间,像是随时准备拔枪。陈希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很稳,每分钟七十二下,正常范围。

“张警官,”陈希终于开口,“如果你怀疑我,可以申请搜查令,去我的公司和家里搜查。如果你找到制毒的证据,我认罪。如果没有,我希望得到一个道歉。”

“我会的。”张安河说,“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拘留你二十四小时。”

“理由?”

“涉嫌谋杀。”

陈希看着他:“有证据吗?”

“正在找。”张安河站起身,“小李,带陈先生去留置室。”

小李走过来,这次戴上了手铐。金属环扣上手腕时很凉,陈希没有反抗。

他被带到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六平米左右,一张铁床,一个不锈钢马桶,没有窗户。门关上时,锁芯转动的声音很清脆。

陈希坐在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他知道张安河在做什么——施压,观察反应,等待破绽。这是警察的常规手段,用封闭环境和心理压力让嫌疑人崩溃。

但他不会崩溃。

他已经练习过太多次。

闭上眼睛,他开始回忆。不是回忆今晚,不是回忆梁暮秋的死,而是回忆更早的时候,回忆若雪还活着的时候。

回忆是最好的镇静剂。

凌晨五点,张安河站在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的陈希。

留置室的摄像头安装在墙角,俯拍视角。画面里,陈希坐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张安河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有节奏的,一下,又一下。

他在数时间。

“张哥,你觉得是他吗?”小李站在旁边,眼睛里有血丝。

“你觉得呢?”张安河反问。

“我觉得是。”小李说,“太冷静了。正常人被当成谋杀嫌疑犯关起来,总会有点情绪波动吧?愤怒,恐惧,哪怕是不耐烦。但他没有,他像是……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

“不知道。”小李摇头,“但我觉得他知道我们会抓他,知道会被关进来,他准备好了。”

张安河没有回答。他盯着屏幕,脑子里在梳理:

吴锦,吸毒过量死在餐厅卫生间。陈希在场。

张凯旭,吸毒过量死在家里。死前和陈希见过面,抽了陈希给的雪茄。

梁暮秋,吸毒过量死在酒吧。死前和陈希单独会面。

三个死者,都是陈希的大学舍友。

三个死者,都和陈希有过近期接触。

三个死者,死因都和毒品有关。

巧合?张安河不信巧合。但证据链缺失关键一环——毒品来源。陈希的公司生产的是合法药品,虽然有实验室,但每次检查都合规。家里虽然乱,但没有发现制毒工具或原料。

除非……

张安河突然想到什么。

“小李,查一下陈希最近三个月的行踪。重点查他有没有频繁出入化学品商店,或者通过其他渠道购买原料。”

“已经查了。”小李说,“没有异常购买记录。他的公司有正规的化学原料采购渠道,但都是制药用的,没有管制化学品。”

“那他怎么制毒?”

小李沉默。

这也是张安河想不通的地方。制毒需要原料、设备、场地。这些都会留下痕迹。但陈希像是一个幽灵,什么都没留下。

除非……他不是在最近制毒的。

张安河突然转身,快步走向档案室。

“张哥,你去哪?”

“找东西!”

档案室里,张安河翻出三年前的卷宗——黎若雪案。那是他心里的一个结,一个他试图忘记但从未真正放下的案子。

黎若雪,女,二十二岁,警校优秀毕业生,省禁毒支队见习警员。2019年12月7日晚,死于“意外溺水”。车辆坠江,尸体三日后在下游发现。尸检报告显示体内有酒精,血液酒精浓度0.15%,属于醉酒驾驶。

但张安河知道那不是意外。

他见过黎若雪的父母——两个老实巴交的中学教师,哭着说女儿从不喝酒,更不可能酒驾。他看过现场照片——车辆坠江点的护栏有刮擦痕迹,但刹车痕迹很浅,像是车速不快。他怀疑过,但当时上面压得很紧,要求尽快结案。

后来他偷偷调查,发现黎若雪死前正在执行一项秘密任务——卧底调查一个校园毒品网络。而那个网络的核心,似乎就在她就读的大学里。

再后来,他接到一个匿名电话,说:“张警官,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他听出了威胁。

那时他儿子刚上小学,妻子身体不好。他退缩了。

现在,三年后,黎若雪的三个大学舍友接连死亡。而陈希,黎若雪生前的男友,成为了这些死亡事件的中心。

张安河翻到卷宗里的一张合影。那是黎若雪的毕业照,她和几个同学站在一起,笑得很灿烂。照片角落里,有一个男生的侧脸——年轻,干净,眼神温柔。

是陈希。

那时的陈希和现在判若两人。照片里的他眼睛里还有光,现在那双眼睛是空的。

张安河继续翻,找到一份附件——黎若雪的工作笔记复印件。上面记录了她对一些新型合成毒品的分析,化学式,合成路径,检测方法。字迹工整,逻辑清晰。

他注意到其中一页,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分子式。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该结构具有高度神经毒性,可通过微量注射或吸入途径起效。建议列为重点监控对象。”

张安河的心跳加快了。

他拿出手机,拍下那一页,然后冲出档案室。

“小李!联系技术科!我要比对一个化学式!”

留置室里,陈希睁开了眼睛。

墙上的时钟指向六点二十分。天应该快亮了,但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感受不到晨光。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手铐在皮肤上留下了浅浅的印痕。他站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三步到墙,转身,三步回来。

他在计算时间。

张安河应该已经去查黎若雪的案子了。那是计划的一部分——引导张安河发现三年前的真相,让他自己把碎片拼起来。

但需要时间。

还需要一个契机。

陈希走到门边,敲了敲门。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警察打开门上的小窗:“什么事?”

“我想见张警官。”

“张队忙着呢。”

“告诉他,”陈希说,“我想起一些事,关于梁暮秋的。”

小警察犹豫了一下,然后关上了小窗。

五分钟后,门开了。张安河走进来,脸色很疲惫,但眼睛很亮。

“你想起什么了?”

陈希坐回床上,示意张安河也坐。

张安河拉过椅子,坐下,隔着两米的距离看着他。

“梁暮秋死前,”陈希缓缓开口,“跟我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

“他说他很害怕。”陈希的声音很平静,“他说有人要杀他。”

张安河的身体微微前倾:“谁?”

“他说不知道。但他觉得和当年的事有关。”

“当年什么事?”

陈希看着张安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黎若雪的事。”

空气凝固了。

张安河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陈希能看到他瞳孔的微微收缩,能看到他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

“黎若雪是谁?”张安河问,声音很稳。

“张警官,”陈希笑了,“你知道她是谁。你也知道当年的事不是意外。”

沉默。

长达一分钟的沉默。审讯室里只能听到通风系统微弱的气流声。

“你还知道什么?”张安河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很多。

“我知道她是怎么死的。”陈希说,“不是酒驾,不是意外。是谋杀。”

“谁杀的?”

“梁暮秋。”

张安河猛地站起来:“你有证据吗?”

“没有。”陈希摇头,“但我有证人。”

“谁?”

“我自己。”陈希说,“那天晚上,我在场。”

张安河重新坐下,呼吸变得急促:“说下去。”

陈希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

“那天是若雪的庆功宴。她刚完成一个任务,很开心,喝多了。我送她回家,安顿她睡下。然后接到电话,是吴锦,说宿舍聚会,让我过去。”

“我去了。在金色年华KTV,308包厢。吴锦、张凯旭、梁暮秋都在,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后来知道是安凉山。”

“他们灌我酒,很多酒。我酒量不好,很快就醉了。迷迷糊糊中,我听到梁暮秋接了个电话,然后很兴奋地说:‘她在家里,一个人。’”

“谁?”张安河问。

“若雪。”陈希睁开眼睛,眼神空洞,“他们知道她一个人在家。”

“然后呢?”

“然后梁暮秋走了。剩下的人继续喝酒。我醉得不省人事,在包厢沙发上睡着了。等我醒来,已经是凌晨三点。吴锦告诉我,梁暮秋出事了。”

“什么事?”

“他说梁暮秋去找若雪,两人发生争执,若雪摔倒了,头撞到桌角,死了。”

张安河的脸色变得苍白:“然后呢?”

“然后他们开始‘处理’。安凉山利用警察的身份,调走了当晚的巡逻警。张凯旭联系了他父亲,动用了关系。吴锦负责清理现场。而我……”陈希顿了顿,“我被打晕了,送到医院,醒来时被告知若雪是酒驾坠江。”

“你相信了?”

“我不得不信。”陈希说,“他们给我看了伪造的现场照片,伪造的尸检报告。他们还暗示,如果我乱说话,我父母会有危险。”

张安河的手在颤抖。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没意义。”陈希的声音很轻,“说了又能怎样?梁暮秋是慈善家,张凯旭是厅长侄子,安凉山是警察。我一个普通人,拿什么和他们斗?”

“所以你选择了复仇。”

陈希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吴锦,张凯旭,梁暮秋。”张安河数着,“三个都死了。下一个是谁?安凉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张安河盯着他,“你设计了一切。你用毒品杀了他们,因为那是他们害死黎若雪的方式——用毒品控制她,伪造她吸毒的假象。”

陈希沉默。

“但我还是没有证据。”张安河苦笑,“你太聪明了,把一切都设计成意外或自杀。就算我知道是你,也抓不了你。”

“所以你会放了我?”

张安河没有立刻回答。他抽完那支烟,把烟蒂按灭在一次性杯子里。

“陈希,”他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理解你。但我不能让你继续。”

“你想怎样?”

“我会盯着你。”张安河站起来,“二十四小时后,我会放你走。但从此以后,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在我的监控下。如果你试图对安凉山做什么,我会阻止你。”

陈希看着他:“张警官,你知道安凉山是什么人吗?”

“我知道。”

“你知道他害死了多少人吗?知道他用警察的身份保护了多少毒贩吗?知道他是怎么出卖若雪的吗?”

“我会查。”张安河说,“用合法的方式。”

“合法?”陈希笑了,笑声很冷,“张警官,三年前你为什么不‘合法’地查?若雪的父母去找过你,你不见。他们跪在警局门口,你让人把他们赶走。现在你跟我说合法?”

张安河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你害怕了。”陈希继续说,“你害怕权力,害怕丢了工作,害怕家人受牵连。你选择了沉默。现在你想弥补,想用合法的方式?晚了,张警官。晚了三年。”

“闭嘴。”

“如果三年前你站出来,如果当时有人查下去,若雪不会白死,那些孩子不会白死。但你选择了闭嘴。”

张安河一拳砸在墙上。声音很响,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陈希没有退缩,只是看着他。

“你说得对。”张安河的声音嘶哑,“我是个懦夫。我愧对这身警服。但正因如此,我现在必须做对的事。不能再有人用私刑,不能再有人越过法律。”

“法律?”陈希摇头,“张警官,法律是你们的玩具。你们用它抓小偷小摸,用它维持秩序。但真正的大鱼,你们抓不住。因为他们制定规则,他们解释法律,他们控制执法。”

“那就改变它。”

“怎么改变?”陈希问,“用你的‘合法方式’?等你查清楚,安凉山早就跑了,或者把证据都销毁了。然后呢?又一个不了了之?”

张安河说不出话。

“放我走,张警官。”陈希说,“让我做完该做的事。然后,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我的命。”陈希说,“等我处理完安凉山,我会自首。到时候,你想怎么判都行。”

张安河盯着他,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张警官。”陈希叫住他。

张安河停下,没有回头。

“若雪说过,”陈希说,“她最尊敬的人就是你。她说张叔叔是她见过最正直的警察。”

张安河的背影僵了一下。

“她看错人了。”他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

陈希重新坐回床上,闭上眼睛。

计划在按预期进行。

张安河的良心被唤醒了,他的正义感被激发了。但他还被规则束缚着,还在犹豫。

需要再推一把。

需要让他看到更黑暗的东西。

陈希摸了摸胸口,那里缝着一个小袋子,里面是一个U盘。那是若雪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她收集的所有证据,关于那个毒品网络,关于那些保护伞,关于安凉山的所有罪行。

原本他打算在最后时刻公开。

但现在,也许可以提前用。

让张安河看到,然后让他自己选择。

是继续遵守规则,还是打破规则。

陈希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光很刺眼。

但他已经习惯了。

 

 

第六章 心理医生的证言

二十四小时后,陈希被释放。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只是张安河站在警局门口,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被收走的个人物品:手机、钱包、钥匙,还有那盒没抽完的烟。

“不要离开本市。”张安河说,“随时配合调查。”

陈希接过袋子,没说话。晨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街对面的早餐摊冒着热气,上班族匆匆走过,一切都是日常景象,仿佛他刚从一场普通的问询中解脱,而不是被当成了连环杀人案的嫌疑犯。

“陈希。”张安河叫住他,“那晚在酒吧,梁暮秋真的说了那些话?关于黎若雪的死?”

“你觉得我在撒谎?”

“我觉得你在引导我。”张安河盯着他,“你在让我查三年前的案子,让我重新打开那个档案袋。”

陈希转身面对他:“那你查了吗?”

“正在查。”

“查出什么了?”

张安河沉默了几秒:“法医科的老王今早跟我说,黎若雪当年的尸检报告有几个疑点。颈部的淤伤形状不符合溺水特征,更像是……扼痕。”

陈希的手指收紧,塑料袋发出细微的响声。

“还有,”张安河继续说,“她的胃内容物里有未消化的食物,但血液酒精浓度却很高。正常情况下,酒精会优先吸收,食物会延缓吸收。但她的数据不对——像是酒精是在死后灌进去的。”

“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真相。”张安河说,“我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希看着他。这个中年警察眼袋深重,胡茬冒了出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很坚定——那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去找姜艺。”陈希说。

“谁?”

“我的心理医生。也是若雪最好的朋友。”陈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她知道一些事。”

张安河接过名片。白色的卡纸,简洁的印刷:

姜艺 临床心理学博士
预约电话:138XXXX5678
地址:中山路172号清心诊所

“她会告诉你什么?”

“我不知道。”陈希说,“但若雪信任她。有些东西,若雪可能留给了她。”

说完,陈希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又停下,但没有回头:

“张警官,如果你真的想查,动作要快。有人不会希望你查到真相的。”

清心诊所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一层,门脸不大,装修朴素。招牌是木质的,刻着“清心”两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心理咨询与治疗”。

张安河按了门铃。

门很快开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米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脸上没有化妆,但气质干净。

“姜医生?”张安河出示证件,“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张安河,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姜艺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请进。”

诊所内部很安静。接待区放着两张单人沙发,中间一张小茶几,上面摆着一盆绿萝。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色调柔和。空气里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喝点什么?”姜艺问,“茶还是咖啡?”

“不用了,谢谢。”张安河在沙发上坐下,“我直接说正事吧。是关于黎若雪的案子。”

姜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张安河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若雪已经走了三年了。”她说。

“我知道。但现在她的三个大学舍友接连死亡,死因都和毒品有关。而陈希——你的病人,是所有这些事件的关键人物。”

姜艺沉默了几秒,然后起身:“我们去里面谈。”

她引着张安河穿过一道门,来到咨询室。这个房间更私密,只有两把面对面的椅子和一张小桌子。窗帘拉着,光线柔和。

“陈希是我的病人。”姜艺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患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和妄想症。症状包括:幻视、幻听、对特定场景的回避、以及对……黎若雪的持续性幻觉。”

“幻觉?”

“他经常‘看见’黎若雪,和她‘对话’。”姜艺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医学事实,“这在心理学上不算罕见。极度悲痛的人有时会发展出这种代偿机制,通过幻觉维持与逝者的联系。”

“你认为那是幻觉?”

“张警官,”姜艺看着他,“你相信死人会回来吗?”

“我不信。”

“那就不必问了。”姜艺说,“我只能告诉你,从医学角度,陈希的精神状态不稳定。他长期服用氯丙嗪和其他抗精神病药物,但效果有限。而且他有严重的酒精依赖,这对他的认知功能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张安河拿出笔记本记录:“这些情况,你向警方报告过吗?”

“没有。”姜艺摇头,“医疗记录受法律保护。除非涉及危害公共安全或他人生命,否则我不能透露病人隐私。”

“那现在呢?现在涉及三起死亡案件。”

姜艺沉默了很久。

“姜医生,”张安河向前倾身,“我不是来抓陈希的。我是来查黎若雪案子的。陈希告诉我,你知道一些事。”

“他这么说的?”

“对。”

姜艺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张安河。窗帘的缝隙透进一丝光,照在她肩膀上。

“若雪确实留下了一些东西。”她终于开口,“在她死前一周,她来找过我。那时候她精神状态很不好,说在调查一个案子,压力很大。”

“什么案子?”

“她没有说具体内容。只说涉及她大学里的某些人,还有一些……警察。”

张安河的心跳加快了。

“她给了我一个U盘。”姜艺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个黑色的U盘,没有任何标识。

“这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姜艺把U盘放在桌上,“她没有告诉我密码。只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就把这个交给值得信任的人。”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没有人值得信任。”姜艺直视张安河的眼睛,“三年前,我去找过你们。我去了刑侦支队,说要举报,说若雪的死不是意外。接待我的警察记了笔录,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后来我接到匿名电话,说‘少管闲事’。”

张安河记得这件事。那是他手下的一个年轻警员处理的,报告交上来后,上面批示“已结案,无需复查”,他就没再跟进。

“对不起。”他说。

“不需要道歉。”姜艺摇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这个系统让人失望,但我理解——每个人都有家人,都有软肋。”

“你现在信任我吗?”

“不。”姜艺很直接,“但陈希信任你。所以他让你来找我。”

“你怎么知道陈希信任我?”

“因为他让你来了。”姜艺说,“陈希是个极度警惕的人。如果他让你来找我,说明他认为你有用。”

张安河拿起U盘,在手里掂了掂。很轻,但感觉沉重。

“密码呢?”

“若雪说过,密码是她最喜欢的一本书的出版日期,加上她母亲的生日。”

“哪本书?”

“《局外人》。”姜艺说,“加缪的那本。若雪说她最喜欢里面的那句话——‘人生在世,永远也不该演戏作假。’”

张安河记下。然后他站起来:“谢谢你,姜医生。这个U盘我会带回去调查。”

“张警官。”姜艺叫住他,“如果……如果里面的东西真的很重要,你会怎么做?”

“依法处理。”

“如果法律处理不了呢?”

张安河没有回答。

他走出诊所时,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他手里的U盘像一块烙铁,烫得他掌心发疼。

回到警局,他没有去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技术科。

“小赵,”他找到最信任的技术员,“帮我查个东西。要绝对保密。”

小赵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技术一流,话不多。他接过U盘,插进一台离线电脑——这是专门用来处理敏感材料的机器,不连内网,不连外网,完全物理隔离。

“有密码?”小赵问。

张安河把姜艺说的线索写下来:《局外人》出版日期,加黎若雪母亲生日。

小赵开始尝试。先是1942(《局外人》法文原版出版年份),加上黎若雪母亲的生日——张安河从档案里查到了,1968年3月17日。

19420317?不对。

19421703?不对。

尝试了十几种组合后,小赵突然说:“等等,《局外人》中文版是什么时候引进的?”

张安河愣了一下。他掏出手机搜索,很快找到:1980年,上海译文出版社首次出版中文版。

19800317?不对。

19801703?不对。

“试试1980加上她生日,但生日倒过来。”小赵说。

19801703?不对。

“或者出版年份和生日组合成一个八位数。”小赵继续尝试。

19800317。

电脑屏幕闪了一下。

密码正确。

U盘解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证据”。点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照片、录音、文档、表格。

小赵点开第一个文档。

那是一份名单。

校园毒品网络关联人员名单(截至201911月)

往下拉,张安河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吴锦(分销,学生层级)
张凯旭(资金支持,关系疏通)
梁暮秋(组织者,资金洗白)
安凉山(保护伞,情报提供)
……

还有更多。有学校后勤处的领导,有辖区派出所的民警,有区教育局的干部,甚至还有两个市级部门的官员。

每个名字后面都附有详细资料:职务、联系方式、参与程度、证据编号。

“我的天……”小赵倒吸一口凉气。

张安河的手在颤抖。他往下翻,看到另一个文档:

“‘晨曦计划涉案孤儿名单及处置情况

里面是四十一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有年龄、照片、被收养日期、以及……“处置方式”。

“意外坠楼”
“食物中毒”
“溺水”
“突发疾病”
……

最后是“尸体处理”:火化(23例),无名坟(11例),失踪(7例)。

“这些孩子……”小赵的声音发抖,“他们还那么小……”

张安河闭上眼睛。他感觉胃里翻涌,想吐。

“张队,”小赵说,“这个U盘……这东西一旦公开……”

“不能公开。”张安河睁开眼,“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

“因为名单上有些人,还在位。”张安河指着几个名字,“这个,现在是区公安局副局长。这个,是市教育局的处长。这个……”他的手指停在“安凉山”的名字上,“是省禁毒支队的副队长。”

“那怎么办?”

张安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备份。做三个备份,存在不同的地方。然后把U盘原封不动地还给我。”

“张队,你这是要……”

“我要做我三年前该做的事。”张安河说。

同一时间,陈希坐在家里阳台上,看着手机里的监控画面。

他家里安装了隐蔽摄像头。不是防贼,是用来监控自己的。他想知道自己不在“正常状态”时是什么样子,想知道若雪的幻象出现时,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但此刻,他看的不是家里的监控。

而是姜艺诊所对面的一个摄像头。

那是他三年前安装的。若雪死后,他怀疑她的死不是意外,开始秘密调查。姜艺诊所是他监控的重点之一——他知道若雪信任姜艺,可能会留下东西。

画面里,张安河走进诊所,二十五分钟后出来。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东西。虽然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张安河握得很紧,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陈希知道,那是若雪留下的U盘。

计划进行顺利。

张安河拿到了证据,看到了那些名字,那些罪行。接下来,他会怎么做?

是向上级汇报,启动正规调查程序?

还是意识到正规程序走不通,选择其他方式?

陈希希望是后者。但他不确定。张安河是个警察,一个有原则的警察。原则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是阻碍。

手机响了。是姜艺。

“他拿走了。”姜艺说,声音很平静。

“他说了什么吗?”

“他说会依法处理。”

陈希笑了:“依法处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姜艺说,“但张警官和那些人不一样。他还有良知。”

“有良知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陈希,”姜艺的声音严肃起来,“你不能再继续了。你已经杀了三个人,够了。剩下的交给法律吧。”

“法律?”陈希重复这个词,“姜医生,若雪死的时候,法律在哪里?那些孩子死的时候,法律在哪里?法律只保护制定法律的人。”

“但你现在做的一切,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有。”陈希说,“我不伪装。我知道自己在杀人,我知道这是犯罪。我不找借口,不装圣人。我就是一个复仇者,仅此而已。”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希,”姜艺最后说,“若雪不会希望你变成这样的。”

“我知道。”陈希说,“所以她死了,我还活着。活人要为死人做事,哪怕死者不同意。”

挂断电话。

陈希站起来,走到客厅。墙上的日历还停在三个月前,那是若雪最后一次翻动的页面。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日期:她的生日,他的生日,他们的纪念日。

还有一行小字,写在角落:“等这个案子结束,我们就结婚。”

案子结束了。她死了。

陈希拿起笔,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圈。然后他翻开笔记本,找到安凉山的档案。

安凉山,三十岁,省禁毒支队副队长。

习惯:每周四晚上去城西的射击俱乐部练习。每次练习后,会去隔壁的洗浴中心放松。

弱点:极度洁癖。对“污染”有病态恐惧。这可能源于童年——父亲是个酒鬼,家里永远脏乱。

关系:直属上司张猛(省厅厅长),同时也是张凯旭的父亲。两人关系密切,有利益捆绑。

陈希看着这些信息,大脑飞速运转。

安凉山是警察,警惕性高,常规手段很难接近。而且他现在肯定已经察觉到了危险——三个舍友接连死亡,下一个很可能轮到他。

他会加强防护,会反侦察,会设陷阱。

需要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陈希想起了若雪留下的另一件东西——不是U盘,是一本日记。那是她卧底期间写的,用只有他能看懂的密码。

他从床垫下的暗格里拿出那本日记。黑色的皮质封面,已经磨损。翻开,里面是看似杂乱无章的数字和符号。

陈希开始破译。

若雪设计的密码很巧妙:用化学元素周期表的原子序数对应字母,用反应方程式表示关系,用分子结构图表示地点和时间。

他花了三个小时,破译出最关键的一页:

安凉山有秘密账户。瑞士银行,账号尾号7749。密码是他的警号加他母亲忌日。账户里有他这些年的分红,大约两千万美金。

账户资料藏在射击俱乐部他的专属储物柜里。储物柜编号17,密码0815(他第一次开枪的日子)。

陈希盯着这行字。

两千万美金。这是安凉山的命脉,是他这些年冒险赚来的“退休金”。如果这个账户曝光,他的一切就完了。

但怎么拿到?

陈希思考着。他不能自己去——射击俱乐部管理严格,非会员需要介绍人。而且安凉山肯定设置了监控。

需要一个人去。

一个安凉山不会怀疑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手机通讯录里,停在一个名字上:小李。

张安河的徒弟,那个年轻热血的警察。

陈希记得小李的眼神——那种对正义的绝对信仰,那种对罪恶的毫不妥协。这样的警察,如果知道安凉山的真面目,会怎么做?

但如果直接告诉小李,他可能不相信,或者会去问张安河。

需要让他自己发现。

陈希有了计划。

他先黑进了射击俱乐部的会员系统——这并不难,俱乐部的网络安全形同虚设。他找到了安凉山的预约记录:每周四晚上八点到九点,雷打不动。

今天就是周四。

陈希又查了俱乐部的储物柜管理记录。每次安凉山使用后,储物柜会被清洁工打开打扫。清洁工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晚上十点上班,十点半打扫到储物柜区。

老头有个习惯:打扫时会用备用钥匙打开所有储物柜,清理灰尘。但他从不碰客人的东西,只是擦擦柜子内部。

陈希找到了突破口。

他需要让清洁工“不小心”碰掉储物柜里的东西,让里面的文件散落出来。然后需要一个人在合适的时间“刚好”路过,看到那些文件。

小李就是那个人。

但怎么让小李去射击俱乐部?

陈希想了想,登录了一个匿名邮箱。这是他几年前注册的,用来接收一些“特殊信息”。他编写了一封邮件:

举报:省禁毒支队副队长安凉山涉嫌受贿。证据藏于城西射击俱乐部17号储物柜。今晚十点三十分,清洁工会打开储物柜打扫,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把邮件发给了市局的公开举报邮箱。按照流程,这类举报会先到信访办,然后转到相关部门。但陈希知道,张安河最近在查安凉山,信访办的人可能会直接把线索转给他。

而张安河,很可能会派小李去核实。

完美。

陈希设置邮件定时发送——晚上八点。那时候小李应该刚下班,张安河可能会让他去看看。

然后他需要做的,就是等待。

但他没有闲着。他还有另一件事要做——处理掉家里所有的制毒痕迹。虽然张安河已经来过,没有发现什么,但安凉山如果察觉危险,可能会申请搜查令。安凉山是省厅的人,权限比张安河大得多。

陈希走进地下室。

他花了一个小时,把所有化学品转移到特制的密封容器里。这些容器看起来像普通的食品保鲜盒,但内层有铅屏蔽,能躲过X光检查。他把容器装进一个行李箱,准备明天存到银行的保险柜里。

设备比较麻烦。烧杯、量筒、天平这些可以解释为化学爱好,但微型注射器、特制烟管这些东西就不好说了。

他想了想,决定拆解。把注射器拆成零件,混进工具箱里。烟管用锤子砸碎,和建筑垃圾混在一起,明天扔到郊区的垃圾场。

做完这些,已经下午五点。

陈希累得坐在工作台前,看着空荡荡的地下室。这里曾经摆满了他的“作品”,那些精心调配的毒药,那些复仇的工具。

现在它们都消失了。

只剩下最后一个目标。

安凉山。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个小瓶子。这是他为安凉山特别准备的——不是毒品,是一种神经毒素,提取自某种稀有植物,无色无味,溶于酒精。

中毒症状类似于心脏病突发:胸痛、呼吸困难、心律失常,最终心搏骤停。尸检很难查出毒素,只会认为是自然死亡。

这是他最后的武器。

如果计划顺利,小李会发现安凉山的秘密账户,张安河会启动调查,安凉山会被法律制裁。

如果计划不顺利……

陈希握紧了小瓶子。

那就用这个。

手机突然响了。是张安河。

“陈希,你在哪?”

“在家。”

“待着别动。我马上过来。”

“有事?”

“U盘我看了。”张安河的声音很沉,“我们需要谈谈。”

挂断电话。

陈希看着手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鱼上钩了。

 

 

第七章 夜访

张安河敲响陈希家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敲门声很重,三下一组,带着警察特有的节奏感。陈希透过猫眼看出去,张安河一个人站在门外,脸色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沉。

他打开门。

张安河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站在门口,用那种审视的目光扫视屋内。满地酒瓶依旧,但今天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几个打包好的纸箱堆在墙角,像是准备搬家。

“收拾东西?”张安河走进来,门在身后关上。

“整理一下。”陈希说,“太乱了。”

两人在客厅站着,谁也没坐。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像是绷紧的弦。

“U盘我看完了。”张安河开门见山,“里面的内容……很震撼。”

“然后呢?”

“然后我需要知道,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张安河盯着他,“如果三年前你就把这个U盘交给警方,很多事情可能不一样。”

陈希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讽刺:“三年前?交给谁?交给安凉山的同事?还是交给他的上司张猛?”

“你可以交给我。”

“你?”陈希摇头,“张警官,三年前我去找过你。在若雪的葬礼后第三天,我去刑侦支队,说我要举报,说若雪的死不是意外。接待室的人让我填表,让我等。我等了两个小时,然后你出来了。”

张安河的记忆被唤醒。他确实记得那天,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接待室,眼睛红肿,表情麻木。他当时刚从另一个案子现场回来,很累,只是简单问了几句,就让手下处理了。

“你告诉我,这个案子已经结了,是意外。”陈希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你说证据确凿,没有疑点。你说让我节哀,让我不要胡思乱想。”

张安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所以我把U盘留下了。”陈希说,“因为我知道,交给你们没用。你们要么是不敢查,要么是已经被人买通了。”

“不是所有警察都那样。”

“但足够多。”陈希走到阳台,背对着张安河,“足够让真相永远埋在地下。”

张安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看到了那些名单,那些证据。”张安河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愤怒,“四十一个孩子。四十一条命。还有若雪……她的尸检报告是伪造的,现场是伪造的,一切都他妈是伪造的!”

陈希转过身,看着他。

这个中年警察的眼睛红了,不是疲惫,是愤怒,是屈辱,是那种发现自己一直相信的东西崩塌后的愤怒。

“所以你现在想做什么?”陈希问。

“我想让他们付出代价。”张安河说,“但我要用合法的方式。”

“怎么做?”

“U盘里的证据足够启动调查。但需要绕开省厅,直接上报给公安部,或者中纪委。”张安河说,“我有个老同学在部里工作,可以信任。”

“需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周,可能几个月。”张安河实话实说,“这种级别的案子,需要层层审批,需要组织专案组,需要保密措施。”

“太慢了。”陈希摇头,“安凉山已经警觉了。吴锦、张凯旭、梁暮秋接连死亡,他肯定知道下一个是他。他不会坐以待毙。”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张安河说,“我需要你告诉我,安凉山接下来会做什么。你了解他,你和他同宿舍两年。”

陈希盯着张安河,像是在判断他的诚意。

然后他走到沙发前坐下,示意张安河也坐。

“安凉山这个人,”陈希开始说,“有几个特点。第一,极度谨慎。他从来不留把柄,所有肮脏交易都通过中间人,所有钱都走海外账户。”

“U盘里有他的账户信息。”

“那是若雪冒死拿到的。”陈希说,“但安凉山肯定不止这一个账户。而且如果他知道我们在查,会把钱转移,把证据销毁。”

“第二呢?”

“第二,他有洁癖。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陈希回忆,“大学时,他的床铺永远最干净,书桌永远最整齐。他讨厌混乱,讨厌‘脏东西’。这可能和他父亲有关——他父亲是个酒鬼,家里很乱,他从小就想逃离那种环境。”

张安河若有所思:“所以他对毒品有某种矛盾心理?一方面靠这个赚钱,一方面又厌恶?”

“对。”陈希点头,“这也是他喜欢当警察的原因——警察的身份让他觉得自己是‘干净’的,可以洗白那些肮脏的交易。”

“第三?”

“第三,他对若雪有执念。”陈希的声音低了下来,“他暗恋她很多年。但若雪选择了我。这让他……很不舒服。他觉得我配不上若雪,觉得若雪应该选择他这样‘干净’的人。”

张安河皱眉:“你是说,若雪的死可能不只是因为她是卧底,还因为……私人恩怨?”

“两者都有。”陈希说,“安凉山这个人,最恨两种东西:一是混乱,二是背叛。若雪当卧底调查他们,在他看来是背叛——背叛了他们的‘友谊’,背叛了他的信任。而且她选择了我,这更是双重背叛。”

客厅陷入沉默。

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的灯火像是散落的星辰。

“陈希,”张安河突然问,“梁暮秋死前,真的说了那些话吗?关于若雪的死?”

陈希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那个牡丹花纹的铁皮盒子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支录音笔。

“你自己听吧。”

他按下播放键。

录音的质量不太好,有酒吧的背景噪音,但能听清对话:

(梁暮秋的声音,含糊不清)“……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她一直在挣扎……说安凉山会杀了她……”

(陈希的声音):“谁?谁会杀她?”

(梁暮秋):“安凉山……他说如果她不闭嘴……就处理掉……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喘息声)

(梁暮秋):“她摔倒了……头撞到桌角……流了好多血……我吓坏了……打电话给安凉山……他来了……他处理了现场……他说……酒驾坠江……最干净……”

录音到这里结束。

张安河的脸色苍白:“这是……”

“梁暮秋死前说的。”陈希关掉录音笔,“我录下来了。”

“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因为没用。”陈希说,“没有其他证据支持,单凭这段录音,安凉山有一百种方法脱罪。他会说梁暮秋吸毒后胡言乱语,会说录音是伪造的,会说我是为了复仇编造的。”

“但现在有U盘里的证据。”

“U盘里的证据只能证明他受贿、包庇毒贩。”陈希说,“不能直接证明他杀了若雪。”

张安河明白他的意思。法律讲究证据链,讲究直接证据和间接证据的区别。U盘里的东西是间接证据,录音是直接证据但来源可疑,还需要更多。

“我们需要安凉山自己承认。”张安河说。

“怎么让他承认?”

张安河思考着。警察的直觉告诉他,安凉山现在肯定很紧张,肯定会采取行动。可能是销毁证据,可能是准备逃跑,也可能是……先下手为强。

“他可能会对你动手。”张安河看着陈希,“你是最大的威胁。你知道得太多。”

“我知道。”陈希很平静,“我等他来。”

“不行。”张安河站起来,“你不能一个人待在这里。太危险。”

“那你觉得我该去哪里?警局?安凉山在省厅,要抓我很容易。”

张安河语塞。确实,如果安凉山动用关系,完全可以把陈希抓起来,甚至让他在看守所里“意外死亡”。

“去我家。”张安河突然说。

陈希愣了一下:“什么?”

“我家。我妻子回娘家了,儿子在学校住宿。”张安河说,“至少在我那里,我能保护你。”

“张警官,”陈希笑了,“你是警察,我是杀人嫌疑犯。你让嫌疑犯住你家?”

“你不是嫌疑犯。”张安河说,“至少在我这里不是。你是证人,是受害者家属,是需要保护的人。”

陈希盯着他,想从他眼里看出虚伪,看出算计。但他只看到一种疲惫的真诚。

“为什么?”陈希问,“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

张安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我欠若雪的。也欠你的。”

“你不欠我们什么。”

“我欠。”张安河的声音很轻,“我欠一个真相,欠一个公道。三年前我选择了沉默,现在我不想再沉默了。”

陈希看着他,这个中年警察站在灯光下,背微微佝偻,但眼神坚定。

“好。”陈希最终说,“我跟你走。”

张安河的家在城东一个普通小区里。三室一厅,装修简单但整洁。客厅墙上挂着全家福,张安河和妻子、儿子,三个人笑得灿烂。

“客房在那边。”张安河指着一个房间,“床单是干净的,浴室有热水。冰箱里有吃的,你自己拿。”

陈希走进客房。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几本书,都是法律相关的。

“你儿子学法律?”陈希问。

“对,政法大学大三。”张安河的声音里有一丝骄傲,“他说想当检察官,像他妈妈一样。”

“你妻子是检察官?”

“曾经是。”张安河顿了顿,“后来身体不好,提前退休了。”

陈希点点头,没再问。

他放下简单的行李——就一个背包,里面装着换洗衣物、药瓶、还有那个铁皮盒子。张安河看到了盒子,但没问里面是什么。

“我睡客厅沙发。”张安河说,“有事叫我。”

“你不用……”

“我说了,睡客厅。”张安河的语气不容反驳,“你在这里是我的责任,我要确保你安全。”

陈希没再坚持。

晚上十点,两人各自洗漱。陈希吃完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这里的天花板没有裂纹,很平整,白得刺眼。

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陌生的环境,而是因为一切都太快了。张安河的转变,U盘的暴露,安凉山的威胁……计划在按预期进行,但又似乎超出了控制。

他听到客厅里张安河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是在布置什么。

“……对,今晚就安排人……要信得过的……对,二十四小时轮班……”

是在安排保护?还是在监视?

陈希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坐起来,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小瓶子。透明的玻璃,里面装着无色液体,在台灯下泛着微弱的蓝光。

神经毒素。最后的保障。

如果安凉山来,如果张安河挡不住,如果一切都失败……

那他就用这个。

同归于尽。

客厅里的电话声停了。陈希迅速收起瓶子,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装睡。

门被轻轻推开。张安河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我知道你没睡。”

陈希睁开眼。

“刚才技术科的小赵来电话。”张安河走进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说U盘里的文件,有一部分是加密的,需要更高权限才能解开。”

“什么部分?”

“关于‘晨曦计划’的最终受益者。”张安河说,“名单上只列到了安凉山这一级,但资金流向显示,有更大的人物在后面。”

陈希坐起来:“谁?”

“不知道。加密文件需要三重密码,我们只解开了第一层。”张安河揉了揉太阳穴,“小赵说,这种加密级别很高,可能是军方或者国安级别的。”

房间里陷入沉默。

如果涉及那个级别的人物,事情就复杂了。不是市局甚至省厅能处理的,可能需要中央直接介入。

“还有一件事。”张安河看着陈希,“小赵在破解过程中,发现U盘里有一个隐藏程序。像是一种……追踪程序。只要U盘被打开,程序就会自动发送一个信号。”

陈希的心一沉:“发到哪里?”

“一个海外服务器。”张安河说,“我们追踪了IP,地址在瑞士。但具体位置不清楚。”

“所以安凉山可能已经知道了。”

“可能。”张安河点头,“如果那个服务器是他控制的,那么他现在已经知道U盘被打开了,知道有人在查他。”

陈希迅速下床,开始穿鞋:“这里不安全了。如果他知道U盘在你手里,肯定会派人来。”

“我已经安排了人。”张安河说,“楼下有两辆车,都是我们的人。小区门口也有。”

“不够。”陈希摇头,“安凉山是省厅的,他调得动特警,调得动武警。如果他想硬来,你那几个人挡不住。”

张安河沉默了。他知道陈希说得对。在权力面前,程序、规则都是脆弱的。

“那我们走。”张安河站起来,“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哪里?”

“我有一个地方。”张安河说,“我妻子的老家,在乡下,很偏僻。除了我们家人,没人知道。”

陈希犹豫了。

去乡下意味着远离城市,远离一切资源。但也意味着更安全,更隐蔽。

“好。”他最终说。

两人迅速收拾。张安河从卧室保险柜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一些现金、证件、还有一把手枪。

“你会用枪吗?”他问陈希。

“不会。”

张安河想了想,还是把枪递给他:“拿着防身。保险在这里,打开才能射击。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陈希接过枪。很沉,金属的冰冷透过掌心传来。

他们从后门离开,没有走电梯,走楼梯下到地下车库。张安河的车停在一个隐蔽的角落,是一辆很普通的黑色轿车。

上车,发动,缓缓驶出小区。

凌晨的街道很空。路灯的光晕在挡风玻璃上划过,一道又一道。张安河开得很稳,但陈希能感觉到他的紧张——他一直在看后视镜,在确认有没有车跟踪。

开出市区后,道路变窄,两旁的建筑越来越少,田野越来越多。

“大概一小时车程。”张安河说,“到了那里,你先休息。明天我们再计划下一步。”

陈希点点头,看着窗外。

夜色中的田野像黑色的海洋,远处偶尔有几点灯火,像是孤独的岛屿。天空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光。

他突然想起若雪说过的话。

那是在一次郊游,也是这样的夜晚。她指着天空说:“阿希,你看那些星星。它们其实已经死了,我们看到的光是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前发出的。它们死了,但我们还能看见它们的光芒。”

“那不是很悲哀吗?”他当时问。

“不悲哀。”若雪摇头,“这说明,只要足够亮,光可以穿越时间。即使源头已经消失,光还在。”

陈希现在理解了。

若雪死了,但她的光还在。在那个U盘里,在那个名单里,在那些她用生命换来的证据里。

而现在,他要让这光照亮黑暗。

车子驶过一个急弯,前方出现一个小村庄。只有十几户人家,大多已经熄灯。

张安河把车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房子很旧,但看起来很结实,围墙很高,铁门紧闭。

“到了。”张安河熄火,“这是我岳父岳母留下的房子,他们去世后一直空着。我偶尔会来打扫。”

两人下车。张安河用钥匙打开铁门,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但主屋还算干净。

推开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张安河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客厅——简单的家具,老式的电视机,墙上挂着泛黄的照片。

“条件简陋,但安全。”张安河说,“这里没有网络,手机信号也很差。安凉山就算想找,也需要时间。”

陈希放下背包,环视四周。

安全屋。逃亡者的庇护所。他没想到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我去检查一下门窗。”张安河说,“你先休息。”

陈希没有休息。他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看向外面。

黑夜深沉,万籁俱寂。

但在这寂静之下,暗流涌动。

安凉山现在在做什么?在销毁证据?在准备逃跑?还是在调集人手,准备最后一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

要么他死,要么安凉山死。

没有第三条路。

身后传来张安河的声音:“所有门窗都锁好了。今晚我守夜,你睡吧。”

陈希转身,看着这个疲惫的警察:“张警官,如果……如果最后不得不做出选择,你会选择什么?”

“什么选择?”

“选择和安凉山硬碰硬,还是选择……更隐蔽的方式?”

张安河明白他的意思。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是警察。我的选择只有一种——把罪犯绳之以法,通过法律程序。”

“即使法律程序可能失败?”

“即使可能失败。”张安河说,“因为如果我们都不相信法律,那法律就真的死了。”

陈希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靠在门上,他能听到张安河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能听到他检查枪械的声音,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这个警察还在坚持他的原则。

但陈希已经没有原则了。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小瓶子,握在手里。

冰凉的玻璃贴着手心,像是死神的温度。

窗外的夜空中,一颗流星划过,瞬间明亮,然后消失。

像是生命。

像是复仇。

像是所有终将结束的东西。

陈希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等待天亮。

等待最后的对决。

 

 

 

第八章 射击俱乐部的秘密

凌晨三点,城西射击俱乐部。

小李把车停在对面街道的阴影里,熄火关灯。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那封匿名举报邮件的内容,时间是晚上八点零三分发送的,九点四十分才转到刑侦支队的内部系统——信访办的人下班了,是值班的自动转发程序。

举报:省禁毒支队副队长安凉山涉嫌受贿。证据藏于城西射击俱乐部17号储物柜。今晚十点三十分,清洁工会打开储物柜打扫,这是唯一的机会。

小李盯着这几行字。匿名举报,具体到时间和地点,这太精确了,像是有人故意引导。按照程序,这种举报需要先核实来源,再决定是否出警。但张安河今晚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事,手机也打不通。值班的副队长让小李先来看看,如果是恶作剧就回去。

但小李有种直觉,这不是恶作剧。

他看了眼手表:三点十分。早就过了邮件里说的十点三十分。如果真有证据,要么已经被取走,要么还在那里。

俱乐部的大门紧闭,只有侧面的员工通道还亮着一盏小灯。小李下车,拉了拉夹克的领子,夜晚的风很冷。他走到员工通道门口,按了门铃。

等了大约一分钟,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探出头,穿着灰色的工作服,脸上满是皱纹。

“什么事?”老头问,声音沙哑。

小李出示证件:“警察。需要进去检查。”

老头眯着眼睛看了看证件,然后点头:“进来吧。不过这个点,没人在练习了。”

小李跟着老头走进俱乐部。内部很安静,走廊里只有应急灯的光亮。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吸尘器的声音——夜班清洁还在工作。

“我要去储物柜区。”小李说。

“这边。”老头领着他穿过走廊,来到一个宽敞的房间。两边是整齐排列的金属储物柜,大约有一百多个,每个柜门上都贴着编号。

“17号在哪里?”小李问。

老头指了指角落:“那边,倒数第三排,最里面那个。”

小李走过去。17号储物柜看起来很普通,灰色的金属门,上面贴着的标签已经有些褪色。他试着拉了拉门把手——锁着的。

“有备用钥匙吗?”他问老头。

老头犹豫了一下:“有是有,但按规定……”

“这是刑事调查。”小李加重语气,“我需要检查这个柜子。”

老头最终还是从腰间的钥匙串里找出一把钥匙,递过来。小李接过,插进锁孔,转动。

咔嗒。

门开了。

柜子里很整洁。几件叠好的运动服,一双运动鞋,一个洗漱包。还有一个小型的密码箱,银色的,大约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

小李戴上手套,把密码箱拿出来。不是很重,晃了晃,里面有东西滑动的声音。

“这是谁的柜子?”他问老头。

“安队长的。”老头说,“安凉山队长,他每周都来。”

果然。

小李把密码箱放在旁边的长椅上。箱子需要六位密码,他不知道。他检查了箱子的侧面和底部,没有发现什么特别。正想着要不要强行打开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柜子内壁。

那里贴着一张很小的照片。

小李凑近看。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男孩。女人很年轻,大概二十多岁,男孩四五岁的样子,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小凉六岁生日,妈妈永远爱你。

这是安凉山和他母亲的照片。

小李仔细看了看照片,突然发现照片的一角有微微的凸起。他小心地撕下照片——照片后面藏着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

是一张瑞士银行的开户凭证复印件。账户持有人:AN LIANGSHAN。账号尾号:7749。存款余额:$21,450,000.00。

两千一百四十五万美元。

小李倒吸一口冷气。一个警察,哪来这么多钱?

他把开户凭证放回原处,重新贴好照片。然后拿起密码箱,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带走——这是重要物证,需要回去申请搜查令,走正规程序。

“我需要带走这个箱子。”他对老头说,“另外,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安队长。”

老头点头,但眼神闪烁。小李知道,这种保证靠不住,安凉山明天来发现箱子不见了,肯定会查。

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小李抱着箱子走出俱乐部,回到车上。他把箱子放在副驾驶座,发动车子,但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思考。

安凉山是省厅的副队长,是他的上级的上级。如果没有确凿证据,仅凭一张银行凭证复印件,动不了他。而且这箱子里有什么,还不知道。如果是更重要的东西……

小李决定先回局里。

车子驶入主干道。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的光晕在挡风玻璃上快速掠过。小李看了眼后视镜,一辆黑色轿车从俱乐部方向跟了出来,保持着不远不远的距离。

他皱了皱眉,放慢车速。那辆车也放慢。

他加速,那辆车也加速。

被跟踪了。

小李的心跳加快。他看了眼副驾驶座上的密码箱,突然明白了——这箱子可能是个诱饵。安凉山可能早就知道有人会来查,故意留在这里,等着抓现行。

“该死。”他低声骂了一句。

前面是十字路口,红灯。小李停下车,手指在方向盘上敲打。后视镜里,那辆黑车也停了,距离大约三十米。

绿灯亮起。小李没有直行,而是突然右转,拐进一条小路。黑车也跟了进来。

小路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小李猛踩油门,车子加速,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黑车紧追不舍。

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小李看准时机,突然向左急转,同时关掉了车灯。车子冲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几乎是贴着墙壁开过去。

黑车来不及转弯,直冲了过去。

暂时甩掉了。

小李没有松懈,他知道那辆车很快就会绕回来。他迅速驶出巷子,重新回到主路,然后拐进一条商业街。凌晨的商业街空无一人,店铺都关着门。

他把车停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抱着密码箱下车,跑进店里。

店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正在玩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欢迎光临。”

“借用一下卫生间。”小李说。

店员指了指里面。

小李抱着箱子跑进卫生间,锁上门。他打开水龙头,让水哗哗流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破拆工具——这是技术科配发的,用于紧急情况下打开电子锁。

密码箱是机械锁和电子锁双重保险。小李先试着用工具撬机械锁,但很紧,撬不开。他想了想,决定试试密码。

安凉山的密码会是什么?

他回忆那张照片背后的字:“小凉六岁生日”。安凉山的生日是多少?他从警局系统里查过,是1990年5月20日。

六岁生日就是1996年5月20日。

他输入1996520——七位数,不对。

去掉19,输入960520——六位数。

咔嗒。

锁开了。

小李愣住了。这么简单?安凉山居然用自己六岁生日的日期当密码?

他缓缓打开箱子。

里面没有钱,没有金条,没有想象中的贵重物品。

只有几样东西:

一个黑色的U盘,和姜艺给张安河的那个很像。

一个笔记本,牛皮封面,看起来很旧。

还有一沓照片。

小李先拿起U盘,插进自己的手机——他手机有OTG功能,可以读取U盘。U盘没有密码,直接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交易记录”。

点开,是一份Excel表格,详细记录了从2017年到2022年的所有“交易”:

日期,交易对象,金额(USD),备注

2017.03.15,梁暮秋,500,000,第一期分红

2017.06.22,张凯旭,300,000,设备赞助

2017.09.10,吴锦,150,000,运营费用

……

越往后金额越大。最近的一条记录是2022年11月3日,交易对象是“张猛”,金额是“2,000,000”,备注是“年度分红”。

张猛。省公安厅厅长。张凯旭的父亲。

小李的手在颤抖。他继续往下翻,看到一个特殊的分类——“特殊处置费用”。

点开,里面是几十条记录,每条都对应一个名字,后面有金额和备注:

李小明,50,000,食物中毒处理

王小红,80,000,溺水事故善后

赵小刚,60,000,坠楼现场清理

……

这些名字……小李想起了U盘里那份“晨曦计划”的名单。这些孩子。

安凉山不仅受贿,还参与处理了那些孩子的“后事”。每条人命都有明码标价。

小李感到一阵恶心。他关掉U盘,深呼吸,然后拿起那沓照片。

第一张:安凉山和梁暮秋在一个豪华包厢里,面前摆满了酒瓶,两人都笑得很开心。照片背景里能看到几个穿着暴露的女人。

第二张:安凉山和张凯旭在高尔夫球场,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小李认出来了,那是张猛。

第三张:安凉山在射击场,手里拿着一把手枪,对着靶子射击。照片的角度很好,能清楚看到他冷漠的表情。

第四张……

小李的手停住了。

这是一张尸体的照片。一个年轻女孩,躺在江边的滩涂上,衣服湿透,头发散乱,脸上有淤青。虽然已经泡得有些肿胀,但小李还是认出来了——

黎若雪。

照片的右下角有手写的字:“2019.12.10,处理完毕。”

处理完毕。

像处理一件货物,一件垃圾。

小李的拳头握紧了。他继续往下翻,后面的照片更触目惊心——那些孩子的尸体照片,各种死状,每张照片背后都有安凉山的签名和日期。

证据。

铁证。

小李把照片和U盘收好,重新放进密码箱。他需要立刻回局里,需要立刻报告,需要立刻抓人。

但他知道,回局里可能不安全。安凉山在省厅,局里可能有他的人。

他想起了张安河。张队今晚请假了,手机打不通。但张队说过,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打一个备用号码。

小李掏出手机,找到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是张安河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张队,是我,小李。”小李压低声音,“我找到了东西,很重要的东西。安凉山的犯罪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在哪?”

“城西,商业街的便利店。”

“待在那里别动。我马上过来。”

“张队,有人跟踪我。一辆黑车,可能是安凉山的人。”

“我知道了。你在便利店里等着,我二十分钟后到。不要挂电话。”

小李听着电话里张安河的呼吸声,稍微安心了一些。他坐在马桶盖上,抱着密码箱,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便利店很安静,只能听到店员偶尔翻书的声音。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外面传来刹车声。小李透过卫生间的门缝往外看,一辆车停在便利店门口,是张安河的私家车。

张安河下车,快步走进便利店。他看起来很疲惫,胡子拉碴,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锐利。

“张队!”小李打开卫生间门。

张安河看到他手里的箱子,点点头:“东西都在里面?”

“对。U盘,照片,交易记录。”小李说,“足够起诉他了。”

“给我看看。”

两人回到车上。小李把箱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一展示。张安河看着那些照片,特别是黎若雪那张,脸色越来越阴沉。

“张队,我们现在怎么办?”小李问,“回局里申请逮捕令?”

张安河摇摇头:“不能回局里。安凉山肯定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他,局里可能有他的人。而且……”他顿了顿,“省厅那边,张猛是他的保护伞。如果我们现在回去,这些东西可能到不了检察院。”

“那怎么办?”

张安河思考着。他看了眼手表:凌晨四点十分。天快亮了。

“去省纪委。”他最终说,“直接去。我有同学在那里工作,可以信任。”

“现在?”

“现在。”张安河发动车子,“趁安凉山还没反应过来,打他个措手不及。”

车子驶出商业街,重新汇入主路。这个时间点,路上几乎没有车。张安河开得很快,但很稳。

小李抱着密码箱,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他感觉自己在参与一件大事,一件可能会改变很多人命运的大事。

“张队,”他突然问,“陈希呢?他知道这些吗?”

张安河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他知道一部分。”

“他……真的是凶手吗?吴锦他们,真的是他杀的?”

张安河没有直接回答:“小李,有时候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人犯了罪,但他们的犯罪有原因。有些人在维护正义,但用的方法不对。”

“你是说,陈希杀人是对的?”

“我不是说对。”张安河摇头,“我是说……可以理解。如果你爱的人被那样害死,如果你发现法律保护不了你,你会怎么做?”

小李沉默了。他想起那些孩子的照片,想起黎若雪的照片。如果他是陈希,他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

“法律不完美,”张安河继续说,“但它是我们唯一能依靠的东西。如果连我们都不相信法律,那还有谁相信?”

“但安凉山他们也在利用法律。”

“所以我们才要维护它。”张安河说,“把蛀虫清理出去,让法律真正发挥作用。”

车子驶上高速,往省城方向开去。省纪委在省城,距离这里大约一个半小时车程。

小李看着张安河的侧脸。这个中年警察的脸上有疲惫,有沧桑,但也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张队,”小李突然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之前觉得你太谨慎,太按部就班。”小李说,“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事情急不得。需要有耐心,需要有策略。”

张安河笑了笑:“你长大了,小李。”

天边开始泛白。黎明前的黑暗正在褪去,远处的天际线出现了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这一天,可能会改变很多事。

突然,张安河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谁?”小李问。

“安凉山。”张安河说。

两人对视一眼。张安河按下接听键,打开了免提。

“张队。”安凉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这么晚了,还在忙?”

“安队长有事?”张安河的声音也很平静。

“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你手下的小李今晚去了射击俱乐部,拿走了我的一些私人物品。”安凉山说,“我想问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张安河说,“我们在调查一起案件,需要核实一些证据。”

“哦?什么案件需要半夜去拿我的东西?而且没有搜查令,这程序不对吧?”

“情况紧急,我们会补办手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安凉山笑了:“张队,我们都是警察,都知道规矩。你这样乱来,我很为难啊。”

“安队长,”张安河说,“如果你觉得程序有问题,可以向督察部门举报。但现在,东西在我们这里,我们需要调查。”

“什么东西?能告诉我吗?”

“一个U盘,一个笔记本,还有一些照片。”

安凉山的笑声消失了。再开口时,声音冷了下来:“张安河,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又能怎样?”安凉山的语气带着威胁,“你觉得你能扳倒我?扳倒张厅长?别天真了。把东西还回来,我可以当今晚的事没发生过。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你可能再也见不到你儿子了。”

张安河的手猛地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你说什么?”

“你儿子,张浩然,政法大学大三,住在学校宿舍3号楼408室。”安凉山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他是个好孩子,前途无量。你不想他出事吧?”

张安河的脸色变得铁青。

小李也惊住了。安凉山居然用家人威胁?

“安凉山,”张安河一字一顿地说,“你他妈敢动我儿子试试。”

“我不敢?”安凉山笑了,“张队,你太小看我了。我给你一个小时,把东西送到老地方——城北废弃的化工厂。一个人来。否则,你儿子的照片就会出现在明天的新闻里,标题我都想好了:‘政法大学生吸毒过量猝死宿舍’。”

电话挂断。

车里一片死寂。

张安河的手在颤抖。他看了眼小李,又看了眼后视镜——一辆黑色SUV不知何时跟在了后面,距离大约五十米。

“张队,”小李的声音也抖了,“现在怎么办?”

张安河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四十分。

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

距离安凉山给的期限,还有五十分钟。

一边是儿子,一边是正义。

一边是家人,一边是职责。

这个选择,太残忍。

但他必须选。

 

 

第九章 凌晨的抉择

张安河把车开下高速,停在应急车道旁的阴影里。车灯熄灭,四周陷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后视镜里,那辆黑色SUV也跟着停下,距离一百米左右,保持着监视的态势。

“张队……”小李的声音发紧。

张安河没说话。他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封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刚才通话结束的界面。安凉山的威胁还在耳边回响:一个小时,化工厂,一个人来。

“我们不能去。”小李说,“这是陷阱。安凉山拿到东西后,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我。”

“我知道。”张安河声音沙哑。

“那怎么办?浩然他……”

“我会想办法。”张安河打断他,但眼神是空洞的。他唯一的儿子,政法大学的高材生,他妻子生命最后的寄托。三年前妻子病重时握着他的手说:“老张,一定要把浩然培养成才。”

他做到了。浩然成绩优异,为人正直,梦想是当检察官。可现在……

“张队,”小李试探着说,“要不……我们把东西还回去?暂时妥协,以后再找机会。”

“没有以后了。”张安河摇头,“安凉山拿到证据后会立刻销毁,然后会让我们‘意外死亡’。他不会留活口的。”

“那浩然……”

张安河闭上眼。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激烈争吵:

一个声音说:你是父亲,保护儿子是你的责任。把东西交出去,至少能换儿子平安。正义可以等,但儿子的命只有一条。

另一个声音说:你是警察,维护法律是你的天职。那些孩子的命呢?黎若雪的命呢?你妥协了,他们就白死了。

烟烧到了手指,烫得他一哆嗦。

“小李,”他睁开眼,眼神突然变得清明,“你下车。”

“什么?”

“你带着箱子,从这里穿到对面的车道,拦辆车去省纪委。”张安河语速很快,“我同学叫王建国,省纪委第三监察室主任。你到了直接找他,就说是我让你来的。”

“那你呢?”

“我去化工厂。”张安河说,“拖住安凉山,给你们争取时间。”

“不行!太危险了!”

“这是命令!”张安河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小李,听着:箱子里的东西比我的命重要,比任何人的命都重要。这是扳倒那个犯罪网络的唯一机会。如果我们失败了,还会有更多孩子死,更多警察牺牲。你明白吗?”

小李的眼眶红了:“张队……”

“下车。”张安河打开车门锁,“快!”

小李咬咬牙,抱起密码箱,推开车门。凌晨的风很冷,他打了个寒颤。张安河从手套箱里拿出一把备用钥匙,塞给他:“后备箱有个摩托车头盔和一件反光背心,穿上,安全些。”

小李跑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果然有装备。他穿上反光背心,戴上头盔,看起来像个夜班的骑手。然后他抱着箱子,翻过护栏,跑向对面的车道。

张安河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松了口气。他重新发动车子,看了眼后视镜——那辆黑色SUV还停在那里,显然没有注意到小李的离开。

很好。

他调转车头,重新驶上高速,不过这次是往回开——去城北废弃化工厂的方向。

手机响了。是安凉山。

“张队,还有四十分钟。”安凉山的声音很轻松,像在聊天气。

“我一个人去。”张安河说,“东西在我这里。”

“聪明。”安凉山笑了,“记住,一个人。如果我发现有其他人,你儿子就没了。”

“我要先确认我儿子的安全。”

“可以。”安凉山说,“打开微信,我发你个视频。”

张安河切换到微信,果然有一个视频通话请求。他接通。

画面晃动了几秒,然后稳定下来。是一间宿舍,四人间,很整洁。他的儿子张浩然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像是睡着了。但张安河能看到他胸口轻微的起伏——还活着。

“他没受伤,”安凉山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只是喝了点安眠药,睡一觉就好了。只要你配合,他明天就能正常上课。”

“我要听到他的声音。”

“张队,别得寸进尺。”安凉山的语气冷了下来,“你看到他了,活着。这就够了。现在,来化工厂。记住,一个人。”

视频挂断。

张安河握紧方向盘,指甲陷进掌心。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对策。

化工厂的地形他很熟悉——那是三年前一起绑架案的现场,他带队解救过人质。工厂占地面积很大,废弃多年,到处都是坍塌的建筑和锈蚀的管道。安凉山选择那里,是因为容易设伏,也容易处理尸体。

他一个人去,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但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送死,是为了拖延时间,为了让小李能把证据送到省纪委。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五点十分。

距离日出还有一个小时。

距离生死对决,还有三十分钟。

同一时间,乡下安全屋。

陈希站在窗前,看着天边逐渐泛白。他一夜没睡,一直在等张安河的消息——说好去省纪委,应该快到了。

但张安河的电话打不通。他试了几次,都是关机。

不对劲。

他走到客厅,打开那台老旧的收音机——这是屋里唯一能和外界联系的设备,虽然只能收听,不能发送。他调到本地新闻频道,凌晨的广播大多是音乐和广告,但整点会有新闻简讯。

五点整,新闻开始:

“……昨夜今晨,我市发生多起突发事件。凌晨三点左右,城西射击俱乐部附近发生一起车祸,一辆私家车撞上护栏,司机轻伤。凌晨四点,市刑侦支队一名警官在高速公路上违规停车,已被交警处理……”

陈希皱起眉头。刑侦支队的警官?高速违规停车?

他继续听。

“……另外,省禁毒支队发布通知,副队长安凉山因突发疾病,暂时休假。相关工作由其他同志代理……”

安凉山休假?在这个节骨眼上?

陈希的直觉告诉他,出事了。

他回到卧室,从背包里拿出另一部手机——这是他用假身份办的,只和一个人联系过。他拨通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姜医生,”陈希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电话那头是姜艺略显疲惫的声音:“陈希?你在哪?张警官刚才给我打过电话,说你们在一起。”

“张安河给你打电话了?什么时候?”

“大概凌晨两点。他说你们在安全的地方,让我不要担心。”姜艺顿了顿,“他还说,如果今天中午十二点前没有他的消息,就让我联系一个号码,说是省纪委的王主任。”

陈希的心一沉。张安河在做最坏的打算。

“他把什么东西给你了吗?”陈希问。

“没有。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姜艺说,“他说:‘如果我没回来,告诉陈希,剩下的路他自己走。’”

陈希闭上眼睛。张安河真的去了。

这个固执的警察,这个最后关头选择相信法律的警察,还是被卷进来了。

“陈希,”姜艺的声音里带着担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安凉山动手了。”陈希说,“张安河可能有危险。”

“那怎么办?报警吗?”

“报警?”陈希苦笑,“安凉山自己就是警察。”

“那……”

“姜医生,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陈希说,“张安河的儿子,张浩然。政法大学大三学生。我要知道他现在在哪。”

“为什么查他?”

“因为安凉山很可能用他威胁张安河。”陈希说,“这是安凉山的风格——攻击弱点,控制家人。”

姜艺沉默了几秒:“我怎么查?我不是警察。”

“你是心理咨询师,你有你的渠道。”陈希说,“学生宿舍的辅导员,同学,想办法联系上。我要确认他是否安全。”

“好。我试试。”

“还有,如果十二点张安河没有消息,按他说的做,联系省纪委。”

挂断电话。

陈希在房间里踱步。他需要做出选择:是留在这里等待,还是出去找张安河。

留在这里,安全,但可能什么都做不了。

出去,危险,但可能还能做点什么。

他想起张安河的话:“我是警察,我的选择只有一种——把罪犯绳之以法,通过法律程序。”

但法律程序有时候太慢,有时候会失败。

他想起若雪的照片,那些孩子的照片。

他想起安凉山那张冷漠的脸。

选择其实早就做好了。

陈希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小瓶子,神经毒素,最后的保障。又拿出张安河给他的枪,检查了一下,子弹满膛。最后,他拿出一张地图——是张安河留在这里的,上面标记了周围的地形。

城北废弃化工厂,距离这里大约四十分钟车程。

如果现在出发,能在六点左右赶到。

天应该刚亮。

他换上一身深色衣服,把枪别在腰后,瓶子装进内袋。然后写了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张警官,如果我先回来,我会等。如果你先回来,不要等我。

没有署名。

他走出房子,来到院子里的车棚。张安河的车开走了,但还有一辆旧摩托车,钥匙插在车上。

陈希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声在寂静的黎明中格外突兀。

他看了眼东方的天空,鱼肚白已经扩散开来,天快要亮了。

然后他拧动油门,摩托车冲出院子,驶上乡间小路。

风很冷,打在脸上像刀割。陈希压低身体,把油门拧到底。道路两旁的田野飞速后退,远处的村庄还在沉睡。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在安凉山动手之前到达。

不是为了救张安河——那个警察有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坚持。

而是为了完成最后一件事。

杀了安凉山。

城北废弃化工厂。

张安河把车停在工厂大门外。铁门锈蚀严重,半开着,里面是一片荒凉的景象:坍塌的厂房,丛生的杂草,散落一地的化工设备残骸。

他下车,没有立刻进去。先观察四周:大门两侧有两栋三层楼的办公楼,窗户大多破碎。正前方是主厂房,巨大的钢结构骨架还立着,但屋顶已经坍塌。左边是储罐区,几个巨大的铁罐锈迹斑斑。

太适合设伏了。任何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人。

张安河摸了摸腰间的枪。他带了枪,但不确定会不会用上——如果安凉山真的控制了他儿子,他不敢冒险。

手机响了。

“张队,很准时。”安凉山的声音传来,“进大门,直走,到主厂房。我在里面等你。”

“我要先确认我儿子安全。”

“你把东西带进来,我就让你跟他通话。”安凉山说,“别耍花样,我知道你一个人来的。但如果我发现你身上有枪,或者有其他动作,你儿子的命就没了。”

张安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他把枪从腰间取下,放在车里。然后从副驾驶座拿出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面是空的,但他做了伪装,看起来像装着东西。

推开车门,走进工厂。

脚下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清晨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能见度不高。张安河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观察,在判断可能的伏击点。

办公楼二楼的窗户后,似乎有影子闪过。

储罐区的管道后面,好像有人影。

都是心理战。安凉山在制造压力,让他紧张。

张安河深呼吸,继续往前走。主厂房的大门开着,里面一片昏暗。他走进去,眼睛适应着光线。

厂房内部很空旷,地面堆满了废弃的机器和建材。中央有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放着一张破旧的桌子和两把椅子。

安凉山就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他穿着便衣,深色夹克,牛仔裤,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上班族。但张安河能看出他眼里的警惕,和他放在桌下的手——握着枪。

“张队,请坐。”安凉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安河走过去,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东西在里面?”安凉山问。

“在。”张安河说,“我儿子呢?”

安凉山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推过来。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实时监控画面:还是那间宿舍,张浩然还在床上躺着,但这次旁边多了一个人——一个戴口罩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针头抵在张浩然的脖子上。

“你!”张安河猛地站起来。

“坐下。”安凉山冷声道,“只要你配合,他不会有事。”

张安河重新坐下,但拳头握紧了:“安凉山,你也是警察。用这种手段,你不觉得可耻吗?”

“可耻?”安凉山笑了,“张队,你太天真了。在这个世界,只有赢家和输家。手段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那些孩子呢?他们也是输家?”

安凉山的笑容消失了:“那些孩子……是必要的牺牲。这个系统需要运转,总有人要付出代价。”

“所以你就选了最弱小的?”

“他们弱,所以容易被控制,容易处理。”安凉山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而且,他们本来就无父无母,没人会为他们追究。”

张安河感到一阵恶心。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穿着警服、拿着警徽、却做出这种事的魔鬼。

“黎若雪呢?”他问,“她也是必要的牺牲?”

安凉山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波动。虽然很短暂,但张安河捕捉到了。

“若雪……是个意外。”安凉山说,“她不该掺和进来。我劝过她,但她不听。”

“所以你杀了她。”

“不是我杀的。”安凉山摇头,“是梁暮秋那个蠢货。我只是……清理现场。”

“伪造证据,修改尸检报告,掩盖真相。”张安河一字一顿地说,“这叫清理现场?”

“那又怎样?”安凉山突然暴躁起来,“她死了!死了就死了!难道要因为她,毁掉一切吗?为了她一个人,要让那么多人陪葬吗?”

张安河看着他,突然明白了:安凉山对黎若雪的感情很复杂,有爱慕,有占有欲,但更多的是愤怒——愤怒她不选择自己,愤怒她要毁掉他的一切。

“所以你就把她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张安河说。

“够了。”安凉山伸手,“把东西给我。”

张安河把公文包推过去。

安凉山打开,看到里面是空的,脸色骤变:“你耍我?”

“东西不在这里。”张安河说,“我已经派人送到省纪委了。现在,王建国主任应该正在看那些证据。”

安凉山的脸扭曲了。他猛地站起来,掏出手枪对准张安河:“你找死!”

“杀了我,你也跑不掉。”张安河很平静,“证据已经送出去了,你完了,安凉山。”

“那我就先杀了你,再杀你儿子,然后跑。”安凉山咬牙切齿,“我有钱,有护照,我可以出国,换个身份重新开始。”

“你跑不掉的。”张安河说,“天网恢恢。”

安凉山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但还没扣下去,外面突然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由远及近,速度很快。

安凉山脸色一变,冲到厂房门口往外看。一辆摩托车正穿过工厂大门,朝这边冲来。

“你的人?”他回头问张安河。

张安河也愣住了。谁?

摩托车在主厂房外停下。骑车的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陈希。

张安河的心沉了下去。陈希不该来的。他来干什么?

陈希走进厂房,看到眼前的场景:安凉山举着枪,张安河坐在椅子上,两人对峙。

“哟,又来个送死的。”安凉山笑了,枪口转向陈希,“陈希,我正想找你呢。你自己送上门了。”

陈希没有看他,而是看着张安河:“张警官,你儿子安全了。”

张安河猛地抬头:“什么?”

“姜医生联系上了他宿舍的辅导员。”陈希说,“辅导员去宿舍查看,发现他睡着了,旁边没有其他人。那个监控视频是提前录好的,是假的。”

安凉山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骗我?”张安河看向安凉山。

“那又怎样?”安凉山冷笑,“现在你们两个都在这里,一起解决了,省事。”

他举起枪,对准陈希。

但陈希更快。

他猛地往前冲,不是冲向安凉山,而是冲向张安河。他扑倒张安河,两人一起摔倒在地,同时,枪响了。

子弹打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溅起碎石。

安凉山继续开枪,但陈希已经拉着张安河滚到一台废弃机器的后面。子弹打在机器上,发出叮当的响声。

“你疯了!”张安河压低声音,“你来干什么?”

“来结束这一切。”陈希从腰间掏出手枪——张安河给他的那把。

“别开枪!”张安河按住他的手,“他是警察,要走法律程序!”

“法律程序?”陈希看着他,“张警官,你看看他,看看他手里的枪,看看他想做什么。他现在还会在乎法律吗?”

张安河语塞。

安凉山的声音从机器另一侧传来:“陈希,出来吧。我们谈谈。”

“谈什么?”陈希回应。

“谈若雪。”安凉山说,“我知道你恨我。但你想知道她最后说了什么吗?”

陈希的手指收紧。

“她死前,叫了你的名字。”安凉山的声音带着一种恶意的温柔,“她说:‘阿希,救我。’”

陈希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就是这一秒,安凉山突然从机器的另一侧出现,枪口对准陈希。

但张安河反应更快。他猛地推开陈希,同时扑向安凉山。

枪响了。

张安河的身体一震,倒在地上。他的胸口绽开一朵血花。

“张警官!”陈希冲过去。

安凉山还想开枪,但陈希已经举起了枪。他没有犹豫,扣动扳机。

砰!

子弹打在安凉山的肩膀上。他惨叫一声,枪脱手飞出。

陈希冲过去,一脚踢开地上的枪,然后用枪抵住安凉山的额头。

“结束了,安凉山。”

安凉山捂着流血的肩膀,脸上却露出诡异的笑容:“陈希,你杀了我,你也是杀人犯。你逃不掉的。”

“我没想逃。”陈希说。

“那就开枪啊。”安凉山挑衅道,“为你心爱的若雪报仇。”

陈希的手指在扳机上收紧。

“陈希!”张安河虚弱的声音传来,“别……别开枪……交给法律……”

陈希回头看去。张安河躺在地上,血已经染红了他的衬衫,但他的眼睛还睁着,还在坚持他的原则。

交给法律。

可是法律……真的有用吗?

陈希看着安凉山,看着这张脸,这张害死了若雪,害死了那么多孩子的脸。

他的手在颤抖。

“陈希,”安凉山低声说,“你知道吗?若雪死前,其实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阿希救我’。第二句是……”

他故意停顿。

“是什么?”陈希的声音嘶哑。

“她说:‘对不起,没能陪你到最后。’”

陈希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愤怒——若雪最后的温柔,被这个恶魔用来作为武器。

他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眼神变得冰冷。

“安凉山,”他说,“你去死吧。”

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那一刻,外面传来了警笛声。

很多警笛声,由远及近。

安凉山笑了:“你看,法律来了。”

陈希放下枪。他知道,他杀不了安凉山了。警察来了,他不能再开枪。

他走到张安河身边,蹲下,检查他的伤势。子弹打在胸口,需要立刻送医。

“坚持住,张警官。”他撕下自己的衣服,按住伤口,“救护车马上到。”

张安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陈希……剩下的……交给……”

话没说完,他昏了过去。

陈希抬起头。厂房门口,大批警察冲了进来,举着枪,喊着:“不许动!放下武器!”

他举起手,枪掉在地上。

警察冲上来,把他按倒在地,戴上手铐。另一些警察去控制安凉山,去查看张安河。

陈希的脸贴着冰冷的地面,他能看到张安河被抬上担架,看到安凉山被押走,看到那些警察忙碌的身影。

天空已经完全亮了。

清晨的阳光从厂房的破洞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的尘埃,像是一场金色的雪。

陈希闭上眼。

结束了。

虽然没有亲手杀死安凉山,但结束了。

剩下的,就交给张安河相信的那个法律吧。

尽管他不信。

但至少,他完成了对若雪的承诺。

“若雪,”他在心里说,“我尽力了。”

然后,他任由警察把他拉起来,押向警车。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很多人来说,旧的恩怨还没有结束。

 

 

 

第十章 晨曦未至

陈希被押上警车时,天色已经大亮。

警笛声远去,废弃化工厂重新陷入沉寂,只剩下几名警察在勘查现场。血泊已经凝固成暗红色,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技术人员在拍照、测量、提取弹壳,动作专业而冷漠——对他们来说,这只是又一个犯罪现场,又一桩需要处理的案件。

警车后座上,陈希的手铐很紧,金属边缘嵌进皮肤。他侧过头,透过贴着深色膜的车窗,看着外面的世界快速倒退:工厂的锈蚀铁门,路旁枯黄的杂草,远处逐渐清晰的市区轮廓。

一切都是模糊的,像是在梦里。

他想起安凉山最后说的话,想起张安河中弹倒地的画面,想起若雪照片上那双永远闭不上的眼睛。

“老实点!”旁边的警察推了他一把,“低头!”

陈希顺从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牛仔裤上有血迹,不知道是张安河的,还是安凉山的,或者是他自己的。他分辨不出来,也不在意。

警车驶入市区。街道上已经开始有早高峰的车流,行人匆匆,上班族拿着早餐赶路,学生背着书包等公交。普通人的普通早晨,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在城市的另一头,有人中枪,有人被捕,有人差点死去。

警局到了。

还是那座熟悉的建筑,灰色的外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冰冷。陈希被押下车,穿过大厅,走向审讯室。这次没有去上次那间,而是去了更里面的一间——更大的房间,有单向玻璃,有更高级的录音录像设备。

他被按在椅子上,手铐固定在桌面的铁环上。

两名警察坐在对面,都是生面孔。一个四十多岁,国字脸,表情严肃;一个年轻些,正在整理记录本。

“姓名。”年长的警察开口,声音没有情绪。

“陈希。”

“年龄。”

“二十九。”

“职业。”

“希诺制药有限公司法人代表。”

国字脸警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陈希,你知道你涉嫌什么罪名吗?”

陈希抬起眼皮:“故意杀人?袭警?非法持枪?你们想定什么罪都可以。”

年轻警察皱眉:“态度放端正点!”

陈希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充满了讽刺:“我都坐在这里了,还需要什么态度?”

国字脸警察摆摆手,示意年轻警察冷静。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沓照片,一张一张铺在桌面上。

第一张:废弃化工厂内部,张安河中枪倒地的位置,地上有大片血迹。

第二张:安凉山肩膀中弹,被警察押走的画面。

第三张:陈希被按倒在地,手边掉着那把枪。

第四张:张安河的那把枪,装在证物袋里。

“解释一下。”国字脸警察说。

“没什么好解释的。”陈希说,“你们看到的就是事实。”

“你开枪打伤了安凉山队长。”

“他要杀张警官,我是自卫。”

“有证人吗?”

“张警官。”陈希说,“如果他还能说话的话。”

国字脸警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张安河现在在医院抢救,情况不乐观。如果他有事,你的罪名会更重。”

陈希的心一紧。张安河……情况不乐观?

那个固执的警察,那个最后关头还在喊“交给法律”的警察,可能会死?

“安凉山呢?”他问。

“安队长也在医院,肩膀中弹,没有生命危险。”年轻警察说,“他已经做了初步笔录,说你是蓄意谋杀。”

陈希点点头,意料之中。

“另外,”国字脸警察又从文件夹里拿出另一沓照片,“我们搜查了你的家和公司。在你家地下室,发现了这些。”

照片上:烧杯、量筒、电子天平、各种化学试剂瓶。

“这是什么?”警察问。

“化学实验设备。”陈希说,“我有化学背景,这是个人爱好。”

“个人爱好需要这么多专业设备?而且,”警察拿出另一张照片,是几个密封容器,“我们在这些容器里检测到了毒品残留。甲基苯丙胺、氯胺酮,还有一些未知成分。”

陈希沉默。

“解释一下。”

“没什么好解释的。”

“陈希,”国字脸警察身体前倾,“你知道现在的局面吗?你涉嫌制毒、贩毒、故意杀人、袭警、非法持枪……这些罪名加起来,够你死十次了。”

陈希看着他,突然问:“你们是哪个部门的?”

警察愣了一下:“市局刑侦支队。”

“安凉山是省厅的,你们接到的是省厅的命令吧?”

国字脸警察的脸色变了变,没有回答。

陈希明白了。安凉山虽然受伤,但影响力还在。张猛——省厅厅长,张凯旭的父亲——肯定会保他。而市局这边,恐怕已经接到了指示:尽快结案,把陈希定为唯一的罪犯。

“我要见我的律师。”陈希说。

“可以。”国字脸警察站起来,“但在此之前,你最好想清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如果你配合,把制毒的过程、同伙、销售渠道都交代清楚,或许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陈希笑了:“宽大处理?死刑变死缓?还是死缓变无期?我不需要。”

“你!”

“我要见律师。”陈希重复道,“在律师来之前,我不会再说一个字。”

警察们对视一眼,然后起身离开。

门关上,审讯室里只剩下陈希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铐很重,手腕已经麻木了。但他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疼痛已经不重要了。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几个月的一切:

吴锦死在餐厅卫生间,眼睛睁得很大。

张凯旭抽着雪茄,一脸享受地走向死亡。

梁暮秋在酒吧卫生间里抽搐,口吐白沫。

安凉山在化工厂里举着枪,脸上是扭曲的笑容。

张安河扑过来,胸口绽开血花。

若雪的照片,那些孩子的照片,那些冰冷的数字:四十一个。

够了。

真的够了。

他累了。

医院,重症监护室外。

小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抱着头。他面前的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的咖啡杯,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监护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

小李猛地站起来:“医生,张队他……”

“还在昏迷。”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写满疲惫,“子弹打穿了左肺,离心脏只有一厘米。手术很成功,但失血过多,能不能醒过来,要看他自己。”

“什么时候能醒?”

“不知道。”医生摇头,“可能明天,可能下周,也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小李踉跄了一下,靠在墙上。

永远醒不过来?

那个教他办案、教他做人、最后关头把他推下车让他逃命的张队,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不过,”医生又说,“他身体素质很好,求生意志也很强。刚才监护仪显示,他的脑电波有活动,可能在努力醒来。”

小李点点头,说不出话。

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开了。

小李重新坐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几十个未接来电,有局里的,有省厅的,还有陌生号码。他一个都没回。

他现在不知道该相信谁。

安凉山在医院里,虽然肩膀中弹,但已经能说话了。省厅派了专人“保护”,实际上就是封锁消息,控制调查方向。局里现在乱成一团,有人主张彻查,有人主张压下来,还有人已经开始站队。

小李想起张安河交给他的密码箱。他送到省纪委后,王建国主任很重视,连夜组织人手审查证据。但今天早上,王主任打来电话,说调查遇到了阻力——省里有领导发话,要求“慎重处理”。

慎重处理。意思就是拖,就是压。

而陈希,现在成了唯一的替罪羊。所有的罪名都会推到他身上:制毒、贩毒、杀人。安凉山会变成受害者,张猛会继续当他的厅长,那个犯罪网络会继续运转。

除非……

小李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是医院的花园,有几个病人在散步,有家属在哭泣。平凡人的悲欢离合,每天都在这里上演。

他想起那些孩子的照片。那些稚嫩的脸,那些冰冷的死亡记录。

他想起张安河的话:“小李,有时候我们要做对的事,哪怕很难。”

对的事。

什么是现在对的事?

小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U盘——这是他从密码箱里拷贝的备份。王建国主任那里有原件,但他还是留了一手。

这个U盘里,有所有证据:交易记录,照片,名单,还有安凉山和上级的通话录音。

如果正规渠道走不通……

小李握紧了U盘。

下午三点,第二场审讯。

这次审讯室里多了几个人: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是陈希的律师;还有两个穿便衣的,小李认识——是省厅督察处的人。

律师姓赵,五十多岁,经验丰富。他先和陈希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对警察说:“我的当事人要求保持沉默,所有问题由我代为回答。”

国字脸警察皱眉:“这不符合程序。”

“这完全符合程序。”赵律师拿出法律条文,“在律师在场的情况下,当事人有权保持沉默。”

“但他涉嫌的是重罪!”

“正因如此,才更需要保障他的合法权益。”赵律师不卑不亢,“另外,我要求查看所有证据,包括现场勘查报告、物证检验报告、以及证人的证词。”

警察们交换了一下眼神。省厅来的那两人中,一个稍微年长的开口:“可以。但有些材料涉及机密,只能给你看部分。”

“涉及机密?”赵律师挑眉,“一起刑事案件,有什么机密?”

“这你不需要知道。”

“我需要知道。”赵律师坚持,“如果你们以‘机密’为由隐瞒证据,我会申请法庭排除这些证据的适用性。”

气氛僵持。

陈希坐在那里,看着这场交锋。他知道律师在尽力,但作用有限。在权力面前,法律条文有时候只是一纸空文。

最终,警察还是拿出了一部分材料。赵律师仔细翻阅,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些证据,”他放下材料,看着警察,“都是间接证据。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我的当事人制毒,更没有证据证明他杀人。”

“现场有他的指纹,有他的枪,有他开枪的弹道匹配。”警察说,“这还不够直接?”

“枪是张安河警官给他的,用于防身。”赵律师说,“至于开枪,我的当事人是正当防卫——安凉山当时正在对张警官开枪。”

“安队长的说法不一样。”

“那就让法庭来判断。”赵律师说,“另外,我注意到,你们对安凉山的调查很不充分。据我所知,他涉嫌受贿、包庇毒贩、甚至谋杀,这些你们查了吗?”

省厅的人脸色变了:“赵律师,注意你的言辞。安队长是受害者,是英雄警察。”

“英雄警察?”赵律师笑了,“什么样的英雄警察会在瑞士银行有两千多万美元的存款?”

审讯室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律师身上。

“你……你怎么知道?”省厅的人结巴了。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赵律师说,“重要的是,你们为什么不查?为什么只盯着我的当事人,而对安凉山的明显问题视而不见?”

“那是省厅的事,市局无权调查。”

“那好。”赵律师站起来,“我会向省纪委、向公安部、甚至向中纪委举报。我会要求异地调查,要求成立专案组。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这起案子背后有什么。”

他说完,转向陈希:“陈先生,我们走。他们现在没有足够的证据拘留你。”

“不行!”警察们也站起来,“他不能走!”

“凭什么?”赵律师问,“拘留证呢?超过二十四小时了,你们要么正式逮捕,要么放人。”

警察们语塞。他们确实没有逮捕证——程序走得仓促,很多手续还没办完。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高级警官制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肩章上是三颗星——三级警监。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气场很强。

小李认识这个人:张猛。省公安厅厅长,张凯旭的父亲,安凉山的保护伞。

张猛扫视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陈希身上。

“你就是陈希?”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陈希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是我。”

张猛看了他几秒,然后对其他人说:“你们都出去。我和陈先生单独谈谈。”

警察们面面相觑,但还是服从了命令。赵律师想留下,但张猛的一个眼神让他也退了出去——在绝对权力面前,律师的身份也不够看。

门关上。

审讯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张猛在陈希对面坐下,没有马上说话。他点燃一支烟,慢慢抽着,像是在思考怎么开口。

“我儿子死了。”他最终说,声音很平静,但陈希能听出里面的压抑。

“我知道。”

“你杀的。”

陈希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张猛盯着他:“为什么要杀他?他得罪你了?”

“他该死。”陈希说。

“该死?”张猛笑了,那笑声很冷,“你知道我为了培养他,花了多少心血吗?我送他出国留学,给他安排最好的工作,教他怎么做人做事。他是我唯一的儿子。”

“那些孩子,”陈希说,“也是他们父母唯一的孩子。”

张猛的表情僵了一下。

“四十一个孩子。”陈希继续说,“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五岁。他们连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都没看清楚,就被你们害死了。”

“那是梁暮秋干的。”

“但钱进了你的口袋。”陈希直视他的眼睛,“年度分红,两百万美元。买那些孩子的命,够了吗?”

张猛的手指微微发抖,烟灰掉在桌上。

“你都知道。”他说。

“我都知道。”陈希点头,“我还知道更多。比如你在海外的账户,比如你通过安凉山控制的那个毒品网络,比如你这些年害死的所有警察、线人、还有那些不小心知道太多的人。”

张猛沉默了很久。烟抽完了,他把烟蒂按灭在一次性杯子里。

“陈希,”他说,“我们来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认罪。”张猛说,“承认所有事都是你一个人干的——制毒、贩毒、杀了吴锦、张凯旭、梁暮秋,还试图杀安凉山。只要你认罪,我可以保证,你会得到最好的待遇。死刑会改死缓,死缓会改无期,过几年可以保外就医。你可以重新开始生活。”

陈希笑了:“那安凉山呢?你呢?”

“我们会处理好。”张猛说,“安凉山会调去别的岗位,我会退休。一切都会平息。”

“那些孩子的公道呢?若雪的公道呢?”

“人都死了,公道有什么用?”张猛摇头,“活着的人要继续活着。陈希,你还年轻,还有未来。不要为了死人,毁了自己的命。”

陈希看着他,这个位高权重的男人,这个儿子的父亲,这个害死无数人的凶手。他在用权力和生命做交易,想用陈希的自由,换自己的安全。

多么熟悉的剧情。

三年前,他们也是这样对待若雪的死。

“张厅长,”陈希说,“你知道吗?若雪死前,其实没说什么‘阿希救我’。那是我骗安凉山的。”

张猛皱眉:“什么意思?”

“若雪最后说的话,其实是……”陈希顿了顿,模仿若雪的语气,“‘告诉阿希,我不后悔。’”

张猛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陈希能看到他眼神里的波动。

“她不后悔当警察,不后悔查你们,不后悔为那些孩子讨公道。”陈希说,“她到死都不后悔。而你呢?张厅长,你后悔过吗?当你儿子死的时候,当你拿着那些沾着血的钱的时候,你后悔过吗?”

张猛站起来。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看来交易做不成了。”他说。

“从来就没有交易。”陈希说,“我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和你做交易,是为了告诉你们一件事:你们输了。”

“我们没输。”

“你们输了。”陈希重复,“因为从若雪死的那天起,就注定了会有今天。你们可以杀我,可以压住案子,可以继续当你们的官。但你们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到那些孩子的脸,梦到若雪的眼睛。你们永远逃不掉。”

张猛转身,走向门口。在手碰到门把的那一刻,他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陈希,”他说,“你会死得很惨。”

“我知道。”陈希说,“但我不是一个人死。我会拉着你们一起。”

门开了,张猛走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

陈希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张猛不会让他活着上法庭,不会让他有机会说出真相。

但他早有准备。

他从嘴里吐出一个很小很小的塑料胶囊——这是他一直藏在舌下的,里面是那种神经毒素。只需要咬破,几秒钟就会死。

他本来打算用在安凉山身上,但没机会了。

现在,他要用在自己身上。

不是认输,不是逃避。

是为了让真相大白。

因为姜艺那里有他的遗嘱,有他留下的所有证据。只要他死了,而且死得可疑,姜艺就会按照约定,把所有东西公开。

到时候,张猛压不住,安凉山跑不掉。

这是他的最后一搏。

他把胶囊拿在手里,看了看。

透明的塑料,里面的液体微微晃动。

若雪,我来了。

他闭上眼睛,准备把胶囊放进嘴里。

就在这时候,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小李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警察,但都被他甩开了。

“陈希!”小李喊道,“别做傻事!”

陈希睁开眼,看着他。

小李冲到桌前,看到陈希手里的胶囊,脸色变了:“那是什么?”

“解脱。”陈希说。

“不行!”小李一把抢过胶囊,“你不能死!你死了,一切都白费了!”

“我活着有什么用?”陈希问,“他们会判我死刑,或者让我在监狱里‘意外死亡’。与其那样,不如现在死,还能拉他们下水。”

“有别的办法!”小李压低声音,“张队醒了!”

陈希愣住了:“什么?”

“张队醒了,就在刚才。”小李的眼睛里有泪光,但也有希望,“他虽然还不能说话,但写了一张纸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

直播

陈希盯着那个词,不明白。

“张队的意思是,”小李解释,“让我们把所有证据,通过直播的方式公开。让全国人民都看到,让上面不得不查。”

“可是……”

“王建国主任已经联系了国家级的媒体。”小李说,“今晚八点,会有一次特殊的新闻发布会。到时候,所有证据都会公布。”

陈希的手在颤抖。他看看小李,又看看手里的胶囊。

希望?

在这种时候,还有希望吗?

“陈希,”小李说,“张队让我告诉你:法律可能迟到,但不会永远缺席。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它不缺席。”

陈希慢慢放下手,胶囊掉在桌上。

他抬起头,看着小李,这个年轻的警察,这个还相信正义的警察。

“好。”他说,“我活着。我等着看。”

小李笑了,那笑容里有泪。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高高的窗户照进审讯室,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天还没有完全黑。

晨曦,或许真的会来。

 

 

第十一章 直播倒计时

晚上七点三十分,市电视台演播大楼。

整栋建筑灯火通明,但气氛异常紧张。大楼前后门都站满了警察——不是市局的,也不是省厅的,而是从周边县市紧急调来的特警。他们的任务很明确:确保今晚的新闻发布会顺利进行,任何试图干扰的人都会被控制。

三楼最大的演播厅里,技术人员正在做最后的调试。四台摄像机对准中央的讲台,讲台上放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待播放的文件。台下已经坐满了记者,但没人说话,只有相机快门声偶尔响起,像是一群等待猎物出现的猎手。

后台休息室,王建国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时钟。这位省纪委第三监察室主任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看起来更像大学教授而不是纪检干部。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眼睛没有看,而是在思考。

门开了,小李走进来,脸色疲惫但眼神明亮。

“王主任,一切都准备好了。”他说,“安保、设备、网络,都检查过了。”

王建国点点头:“张安河那边怎么样?”

“还在ICU,但意识清醒了。”小李说,“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好,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了。”

“那就好。”王建国松了口气,“他是个好警察,不该就这么死了。”

小李犹豫了一下,问:“王主任,今晚真的能成功吗?张猛他们肯定会想办法阻止。”

“他们已经在想办法了。”王建国从桌上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十几条未接来电,都是省里的号码,“从下午开始,就有人给我打电话,施压,威胁,利诱,什么手段都用上了。”

“那您……”

“我关机了。”王建国说,“今晚,天塌下来也得把这场发布会开完。”

门又开了,一个年轻女记者探进头:“王主任,还有十五分钟。台长让我问,稿子要不要再对一遍?”

“不用。”王建国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我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出休息室,小李跟在后面。走廊里站满了人,有电视台的工作人员,有纪委的同事,还有几个穿着便衣但明显是保镖的人。所有人都表情严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经过化妆间时,王建国停下脚步。透过虚掩的门,他看到陈希坐在镜子前,一个化妆师正在给他整理头发。陈希穿着干净的衬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像是燃着最后一点火。

“他怎么样?”王建国问身边的一个工作人员。

“很配合。”工作人员低声说,“医生给他检查过,身体状况可以,但精神状态……不太好说。”

王建国推门进去。化妆师看到他,点点头,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先生,”王建国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还撑得住吗?”

陈希从镜子里看他:“撑不住也得撑。”

“今晚的发布会,你只需要回答我提问的问题。其他的,交给我。”王建国说,“记住,你不是在受审,你是在作证。你是证人,不是罪犯。”

陈希笑了:“有区别吗?在很多人眼里,我杀了三个人。”

“但你知道真相。”王建国说,“我们也知道。今晚,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陈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王主任,你真的觉得,一场发布会就能改变什么吗?”

“不能。”王建国实话实说,“但能撕开一道口子。一旦真相暴露在阳光下,就再也捂不住了。张猛那些人再有权力,也堵不住全国人民的嘴。”

“那之后呢?”

“之后会有专案组,会有调查,会有审判。”王建国看着他,“法律程序可能很慢,可能不完美,但它是我们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又是这句话。陈希想起张安河也说过类似的话。

“你们警察都这么相信法律吗?”

“我不是警察。”王建国说,“我是纪检干部。我见过太多人用权力践踏法律,也见过太多人为了维护法律付出代价。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要相信它——如果连我们都不信了,那这个世界就真的没救了。”

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四十五分。

王建国站起来:“时间到了。我们走吧。”

两人走出化妆间,走向演播厅。走廊很长,灯光很亮,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经过一扇窗户时,陈希瞥见外面——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像散落的星辰,而电视台大楼像是这片星海中的一座孤岛。

演播厅的门开了。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记者们的相机同时举起,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起,像一场小型的雷暴。陈希眯了眯眼睛,跟着王建国走上讲台。

台下,第一排坐着几个特殊的人:姜艺,穿着深色套装,表情平静;小李,穿着警服,坐得笔直;还有几个陈希不认识的人,但从气质看应该是纪委的工作人员。

王建国在讲台中央坐下,陈希坐在他右侧。讲台上没有名牌,没有头衔,只有两个简单的名字:王建国,陈希。

七点五十五分。

导播在台下比了个手势:五分钟后开始直播。

王建国打开麦克风,试了试音:“大家好,我是省纪委第三监察室主任王建国。今晚,我们将公开一起重大案件的证据。由于案情复杂,涉及人员众多,且部分证据涉及未成年人,请各位记者朋友在报道时注意保护隐私。”

台下一片寂静。只有相机快门声。

王建国继续说:“在开始之前,我要声明几点。第一,今晚公布的所有证据都经过严格核实,有完整的证据链。第二,本案涉及的部分人员目前仍在调查中,因此部分信息会做技术处理。第三,直播结束后,所有证据材料将移交给上级部门,并申请成立专案组。”

他顿了顿,看向陈希:“在我身边这位,是本案的关键证人,陈希先生。他将在今晚的发布会上,向我们讲述一个关于毒品、腐败、和谋杀的故事。”

陈希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怀疑,有审视,还有藏在镜头后的冷漠。他知道,此刻有无数双眼睛通过电视、网络,正在看着他。

八点整。

导播比出手势:直播开始。

王建国看向摄像机:“各位观众,晚上好。我是王建国。今晚的发布会,将公开一起震惊全省乃至全国的大案。在开始之前,请大家先看一段视频。”

他示意技术人员播放。

讲台上的大屏幕亮起。画面有些摇晃,像是手机拍摄的,但很清晰。画面里是一个包厢,豪华的装修,桌上摆满了酒瓶。几个人围坐在桌边,正在谈笑。

画面中央,是梁暮秋。他端着酒杯,脸色微红,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坐在他对面的人,是安凉山。穿着便衣,但坐姿笔挺,眼神警惕。

“安队,这次的货纯度很高。”梁暮秋笑着说,“那些学生用了,都说感觉像飞。”

安凉山点点头:“注意安全。最近上面查得严。”

“有您在,怕什么?”梁暮秋凑近,“再说了,张厅长那边……”

“张厅长那边我去说。”安凉山打断他,“你只管把货铺开,钱的事情不用担心。”

画面切换。这次是一个办公室,安凉山坐在办公桌后,对面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大约十四五岁,低着头,很害怕。

“你弟弟的事,我很遗憾。”安凉山说,声音很平静,“但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们就要面对现实。这里是五万块钱,算是补偿。拿着钱,离开这个城市,永远不要再回来。”

女孩颤抖着接过一个信封。

“还有,”安凉山补充,“如果有人问起你弟弟怎么死的,你知道该怎么说。”

“知……知道。”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食物中毒,意外。”

“很好。”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是夜晚,江边。几个人正在搬运一具尸体——虽然画面很暗,但能认出那是黎若雪。尸体被抬上一辆车,车子开走。

然后,安凉山出现在画面里。他站在江边,点燃一支烟,抽了几口,然后把烟蒂扔进江里,转身离开。

视频结束。

演播厅里一片死寂。连记者们都忘了按快门。

王建国关掉视频,转向镜头:“刚才大家看到的,只是本案的一小部分证据。这些视频,是由本案的另一位关键人物——已故的黎若雪警官,生前秘密拍摄的。”

台下响起低低的惊呼声。

“黎若雪,女,二十二岁,警校优秀毕业生,省禁毒支队见习警员。”王建国继续说,“三年前,她奉命卧底调查一个校园毒品网络。在调查过程中,她发现了比毒品更可怕的东西——一个由警察、官员、商人组成的犯罪网络。这个网络不仅贩毒,还利用慈善机构收养的孤儿进行毒品运输,并残忍杀害了其中四十一名儿童。”

他按下遥控器,大屏幕上出现了一组照片。

第一张:黎若雪的警校毕业照,笑容灿烂。

第二张:她在孤儿院和孩子们一起做游戏的照片。

第三张:她的尸体照片,躺在江边,浑身湿透。

第四张:四十一个孩子的照片,排成整齐的网格,每张照片下面都有名字和死亡原因。

“黎若雪警官在发现这些真相后,立即向上级汇报。”王建国说,“但她不知道,她的上级——安凉山,就是这个犯罪网络的核心成员之一。2019年12月7日晚,黎若雪在一次庆功宴后被杀害,尸体被抛入江中,伪装成酒驾坠江的意外事故。”

台下的记者们开始窃窃私语,相机疯狂拍摄。

王建国停顿了一下,让信息消化。然后他转向陈希:“陈希先生,你是黎若雪警官的男友,也是本案的受害者家属。你能告诉我们,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吗?”

所有的摄像机转向陈希。

陈希深吸一口气,靠近麦克风:“三年前,若雪葬礼后的第三天。”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演播厅,通过直播信号传向千家万户。

“那天我去警局,说若雪的死有疑点,要求重新调查。”陈希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重,“接待我的警察记了笔录,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后来我接到匿名电话,威胁我如果再追究,我父母会有危险。”

“你相信了?”王建国问。

“我不得不信。”陈希说,“因为打电话的人,知道我家所有的信息,知道我父母每天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我知道,他们有这个能力。”

“那你后来做了什么?”

“我假装放弃了。”陈希说,“我正常生活,正常工作,甚至在他们的‘关照’下开了自己的公司。但私下里,我开始调查。我花了三年时间,收集证据,摸清他们的关系网,记录他们的罪行。”

王建国点点头,示意技术人员:“请播放下一组证据。”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份名单。最上面一行字:“校园毒品网络关联人员名单”。

名单很长,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职务、参与程度、证据编号。排在前面的是:安凉山(省禁毒支队副队长)、梁暮秋(梁氏集团CEO)、张凯旭(张氏集团继承人)、吴锦(分销负责人)……

再往下,是一些更让人震惊的名字:两个市级部门的副局长,一个区公安局的局长,三个派出所所长,甚至还有两个检察官。

台下哗然。

“这份名单,是黎若雪警官生前整理的。”王建国说,“陈希先生在调查过程中,补充了更多证据。现在,请陈希先生为我们讲解,这个网络是如何运作的。”

陈希看着屏幕上的名单,眼神变得锐利。

“这个网络的核心是安凉山。”他开始讲解,声音清晰而冷静,“他利用警察的身份,为毒品交易提供保护。梁暮秋负责生产和分销,他名下的‘晨曦儿童基金会’实际上是一个掩护,用来收养孤儿,训练他们运输毒品。张凯旭提供资金和关系疏通,他的父亲张猛——省公安厅厅长——是整个网络的最终保护伞。”

“吴锦呢?”王建国问。

“吴锦是校园层级的分销负责人。”陈希说,“他利用学生身份,在大学里发展下线。这个网络每年产生的利润超过五千万,其中大部分通过海外账户洗白,小部分用于贿赂相关人员。”

“那些孩子呢?”王建国的问题直指核心。

陈希的手指微微收紧:“四十一个孩子,都是被这个网络杀害的。因为他们知道了太多,或者因为他们不再‘有用’。死亡原因被伪装成意外:食物中毒、溺水、坠楼……每一条人命,都有明码标价。处理费从五万到十万不等。”

演播厅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王建国看着镜头:“各位观众,刚才陈希先生讲述的,只是本案的冰山一角。实际上,这个网络存在的时间更长,涉及的地区更广,受害者也更多。但由于时间关系,今晚我们无法全部展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但是,我要告诉大家的是,本案的真相,曾被某些人试图永远掩埋。三年前,黎若雪警官被害后,所有相关证据都被销毁或篡改。那些试图调查的警察,要么被调离,要么被威胁。而那些犯罪分子,继续戴着慈善家、企业家、甚至英雄警察的面具,活跃在我们的社会中。”

台下,一个年轻女记者举手:“王主任,我能问个问题吗?”

王建国点头:“请。”

“既然证据确凿,为什么现在才公开?为什么不在三年前就调查?”

这个问题很尖锐,但王建国早有准备。

“因为阻力太大。”他坦然回答,“三年前,当我们试图调查时,遇到了来自各个层面的阻力。证据被扣押,证人被威胁,调查人员被调离。甚至有人扬言,如果继续查下去,会有更多人死。”

“那为什么现在能查?”

“因为有人不愿意再沉默。”王建国看向陈希,又看向台下的小李,“因为有人冒着生命危险,保护了关键证据。因为还有人,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也相信法律,相信正义。”

女记者点点头,坐下。

王建国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分。直播已经进行了四十分钟,收视率肯定在飙升,网络上的讨论也一定已经炸开了锅。

是时候了。

“接下来,我将公布本案最关键的证据之一。”他说,“这是一段录音,记录了安凉山和梁暮秋在黎若雪警官死亡当晚的对话。”

技术人员播放录音。

先是嘈杂的背景音,像是酒吧或KTV。然后梁暮秋的声音响起,醉醺醺的:

“安队……那女的……处理干净了?”

安凉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嗯。江里,酒驾,意外。报告已经做好了。”

“她……她真的死了?”

“死了。我亲手检查的。”

沉默。然后是梁暮秋的哭声:“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一直在挣扎……我就推了她一下……她就……”

“闭嘴。”安凉山的声音突然严厉,“记住,她是酒驾坠江,意外死亡。你要是敢说漏一个字,下一个进江的就是你。”

录音结束。

演播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建国关掉录音,看着镜头:“这段录音,是陈希先生在梁暮秋死亡前录制的。当时梁暮秋因为吸食毒品,精神恍惚,说出了真相。”

他转向陈希:“陈希先生,梁暮秋的死,和你有关吗?”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陈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直视镜头:“有关。”

台下一片哗然。

“梁暮秋是我杀的。”陈希的声音很平静,“我用他贩售的毒品,杀死了他。同样,吴锦和张凯旭,也是我杀的。”

记者们疯狂记录,相机闪光灯连成一片。

“为什么?”王建国问,这也是所有人都想问的。

“因为法律救不了他们。”陈希说,“三年前,法律没能保护若雪。三年间,法律没能保护那些孩子。如果我等待法律,他们现在还活着,还在继续害人。所以我选择用自己的方式,让他们付出代价。”

“你知道这是犯罪吗?”

“我知道。”陈希点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从未想过逃避责任。今晚之后,我愿意接受法律的审判。”

王建国看着他,眼神复杂。然后他转向镜头:“各位观众,陈希先生的话,大家听到了。他承认自己杀了三个人。但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法律能及时发挥作用,如果正义能及时得到伸张,还会有这样的悲剧吗?”

他停顿,让这个问题在空中悬停。

“陈希先生的行为是犯罪,这一点毋庸置疑。”他继续说,“但在这起案件中,更大的犯罪,是那些穿着警服、拿着权力、却践踏法律的人。是那些用慈善做伪装、却残害儿童的人。是那些坐在高位、却纵容罪恶的人。”

王建国的声音越来越高:“今晚,我们公布这些证据,不仅是为了揭露一个犯罪网络,更是为了质问:我们的法律,我们的制度,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好人要用犯罪的方式才能伸张正义?为什么罪犯可以戴着面具,活得光鲜亮丽?”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

“直播结束后,所有证据将移交给中央有关部门。我在这里正式申请:成立跨省专案组,彻查此案。不论涉及到谁,不论职务多高,都要一查到底!”

台下响起掌声。先是零星几个,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汇成一片。

王建国站起来,陈希也站起来。两人并肩而立,面对着镜头,面对着无数的眼睛。

“最后,”王建国说,“我想对正在观看直播的某些人说:你们的罪行,已经暴露在阳光下。自首,是你们唯一的选择。”

直播信号切断。

但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十二章 暴风眼

直播结束后的三十分钟,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寂静。

街道上的车流变少了,餐厅里的人声消失了,连往常热闹的广场都空荡荡的。几乎所有能播放视频的屏幕——无论是家里的电视,写字楼的广告屏,还是街角的便利店——都在重播刚才发布会的片段。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那些冰冷的数据,那些让人脊背发凉的名字,像病毒一样扩散开来。

网络首先爆炸。

微博热搜前十名全部与发布会相关:
#黎若雪案真相#
#四十一个孩子的命#
#安凉山录音曝光#
#张猛是谁#
#陈希承认杀人#
#纪委王建国#

每个话题后面都跟着“爆”字。评论区的刷新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愤怒、震惊、质疑、要求彻查的声音像海啸般涌来。有人贴出了安凉山的警号、家庭住址、车牌号码;有人扒出了张猛这些年的升迁轨迹;有人开始整理时间线,把三年来所有可疑的“意外死亡”案件都列了出来。

但很快,另一种声音出现了。

一些看起来像水军的账号开始带节奏:
“单方面证据不可信”
“要相信组织,等官方调查”
“陈希自己都承认杀人了,他的话能信?”
“可能是境外势力抹黑我国警察形象”

这些评论下方,是更激烈的争吵。网络世界分裂成两个阵营:一方要求立刻抓捕所有涉案人员,一方呼吁冷静等待调查。

现实世界也在骚动。

省公安厅大楼外,已经聚集了几百名市民。他们举着自制的标语:“严惩凶手”“还孩子公道”“警察不能是罪犯”。人群沉默而有序,但眼神里的愤怒是掩盖不住的。特警在周围拉起警戒线,但没有驱赶——上头的指令很模糊,只说“维持秩序”。

大楼内部,气氛更加紧张。

张猛的办公室在顶层。此刻,厚重的实木门紧闭,窗帘全部拉上,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张猛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十几部手机——全都在响,有的是来电,有的是信息提示,嗡嗡的震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没有接。

屏幕上显示着未接来电的备注:省委王书记、省政府李省长、公安部刘副部长、还有各种老领导、老同事。他知道这些人打来要说什么:解释、切割、或者施压。

但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说。

桌面上还放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定格着直播的画面——王建国和陈希并肩而立,面对着镜头。张猛盯着那张照片,眼睛里布满血丝。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他的声音嘶哑。

门开了,秘书小心翼翼走进来,脸色苍白:“厅长,外面的人越来越多了。市委那边打电话来,问我们需不需要支援。”

“告诉他们,不需要。”张猛说,“这是公安系统内部的事,我们自己处理。”

“可是……”

“出去。”张猛打断他。

秘书退了出去,门重新关上。

张猛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条缝。楼下,黑压压的人群,闪烁的警灯,还有远处更多的市民正在赶来。他看到了标语,看到了那些愤怒的脸,看到了一双双盯着这栋大楼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完了。

无论最终调查结果如何,他的政治生命已经结束了。一个省公安厅厅长,儿子参与贩毒,自己涉嫌包庇,手下最得力的副队长是犯罪头目——光是这些,就足够让他从权力的顶峰跌落谷底。

但他不甘心。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一部红色电话——这是加密线路,直通北京。他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首长,是我。”张猛的声音很低。

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张猛,你让我很失望。”

“首长,事情不是那样的,是有人诬陷……”

“直播我看了。”老人打断他,“证据很扎实。你现在要做的是配合调查,争取宽大处理。”

“可是……”

“没有可是。”老人的语气不容反驳,“中央已经成立专案组,由中纪委牵头,公安部配合。专案组明天就到。在那之前,你好好想想,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电话挂断了。

张猛握着话筒,手指关节发白。连最后的希望都没有了。中央直接介入,意味着这件事已经捅破了天,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他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照片里,年轻的他和妻子、儿子在海边,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那是十年前,儿子刚考上大学,妻子还没生病,一切都还充满希望。

“小旭……”他低声念着儿子的名字。

如果时间能倒流,他会不会做出不同的选择?会不会在儿子第一次接触那些“朋友”时就严厉制止?会不会在发现安凉山的真面目时就果断处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一切都晚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安凉山。

张猛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张厅,”安凉山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但很急切,“您看了直播吗?他们……”

“我看了。”张猛说,“凉山,你现在在哪?”

“在医院。省厅派了人‘保护’我,实际上就是软禁。”安凉山的声音里带着恐慌,“张厅,我们得想想办法。不能就这么……”

“没办法了。”张猛打断他,“中央专案组明天就到。凉山,认罪吧。争取个宽大处理。”

“认罪?”安凉山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张厅,您要放弃我?这些年我为您做了多少事?那些钱,大部分都进了您的口袋!现在出事了,您让我一个人扛?”

“注意你的言辞!”张猛厉声道。

“注意言辞?”安凉山笑了,笑声里满是疯狂,“张猛,我告诉你,如果我完了,你也别想好过。我手里有所有交易的记录,有你签字的文件,有你让我处理那些‘麻烦’的录音。要死,大家一起死!”

电话挂断。

张猛放下手机,手在颤抖。安凉山疯了。一个疯了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同一时间,市电视台。

发布会结束后,演播厅里的人逐渐散去,但后台休息室里还聚集着几个人:王建国、陈希、小李、姜艺,还有几个纪委的工作人员。

“网络舆论已经炸了。”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看着笔记本电脑上的数据,“微博话题阅读量超过十亿,各大媒体都在跟进报道。但也有一些负面声音,说我们是在煽动情绪。”

“让他们说。”王建国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重要的是,真相已经公之于众。现在没有人能捂住这件事了。”

他转向陈希:“陈先生,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陈希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但没喝。“等专案组来,接受调查。”

“你可能会被拘留。”王建国实话实说,“虽然你是证人,但你承认杀了三个人,这是重罪。”

“我知道。”陈希点头,“我准备好了。”

小李忍不住开口:“王主任,陈希的情况特殊……能不能申请特殊处理?他是为了揭露更大的犯罪才……”

“法律就是法律。”王建国摇头,“小李,你是警察,应该比我更清楚。陈希杀了人,这是事实。至于动机、背景,那是法庭量刑时考虑的因素,但不能改变犯罪的性质。”

小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陈希平静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姜艺坐在陈希旁边,轻声问:“需要我通知你的家人吗?”

“我没有家人了。”陈希说,“父母前年车祸去世了。亲戚……早就断了联系。”

房间里一阵沉默。

“陈希,”王建国突然说,“有件事我要告诉你。直播的时候,张猛的儿子——张凯旭的母亲,在看守所里自杀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时候?”小李问。

“就在直播开始后不久。”王建国说,“她用床单撕成条,在卫生间里上吊了。看守所的人发现时,已经没救了。”

陈希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颤。

“她留了遗书。”王建国继续说,“说对不起儿子,对不起丈夫,但最对不起的是那些孩子。她说她知道儿子做的事,但一直假装不知道。现在一切都暴露了,她没脸活下去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一个母亲的死亡,因为儿子的罪行,因为丈夫的包庇。又一个悲剧。

“张猛知道吗?”陈希问。

“应该还不知道。”王建国说,“但我们的人已经去医院通知他了。”

陈希放下水杯,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悲欢离合。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温柔的女人,在他小时候总说:“阿希,要做个正直的人。”

他做到了吗?

没有。

他杀了人,用最残忍的方式复仇。他违背了母亲的教诲,违背了法律,甚至可能违背了若雪对他的期望。

但他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他还会这样做。

“王主任,”他转身,“在专案组来之前,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若雪的墓地。”

王建国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可以。我派人送你去。”

“不用。”陈希说,“我一个人去。”

“不行,太危险。”小李立刻反对,“张猛和安凉山的人可能还在外面,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让他们来。”陈希说,“我倒想看看,他们现在还敢做什么。”

最终,王建国还是同意了,但坚持让小李暗中保护。

晚上十点,城西公墓。

这座公墓建在半山腰,夜晚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月光很淡,勉强照亮石板铺成的小路。陈希抱着一束白菊,沿着熟悉的路径往上走。

若雪的墓在最上面一排,视野很好,能俯瞰整个城市。墓碑很简单,白色大理石,上面刻着:

黎若雪
1997-2019
永远的爱人,永远的英雄

照片是她的警校毕业照,穿着制服,笑得灿烂。

陈希在墓前站了很久,然后把白菊放下。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像是凝结的眼泪。

“若雪,”他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风轻轻吹过,松枝摇曳,像是在回应。

“你都看到了吧?”陈希继续说,“那些害你的人,死的死,被抓的被抓。虽然还没到最后,但他们跑不掉了。”

他坐下来,背靠着墓碑,像是靠在若雪的肩上。这个姿势他们以前经常做——她坐在沙发上,他靠着她,她用手指梳理他的头发。

“我今天在电视上,承认杀了人。”他说,“很多人会骂我,会说我是罪犯。我知道。但我还是说了,因为我不想撒谎。我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我认。”

“你说过,做人要诚实。我做到了,至少在这件事上。”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若雪,如果……如果你还活着,你会支持我吗?还是会骂我傻,让我相信法律,等待正义?”

没有答案。

只有风声。

“我猜你会骂我。”陈希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你会说:‘阿希,你怎么这么傻?为了我,值得吗?’”

“值得。”他自问自答,“因为你是若雪,你是我的若雪。因为你为了那些孩子,连命都可以不要。因为你是……我唯一爱过的人。”

他抹了把脸,但眼泪止不住。

“对不起,”他哽咽着说,“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你。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魔鬼。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三年了。整整三年,他活在对她的思念和对凶手的仇恨中。现在一切都快结束了,他却感觉空荡荡的,像是一具被掏空的躯壳。

“若雪,”他最后说,“等我做完所有该做的事,我就来找你。这次不会让你等太久了。”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然后转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时,他停下了。

前方的小路上,站着一个人。

月光照在那人的脸上,陈希认出来了——是安凉山。

他穿着病号服,外面套着一件深色外套,左手缠着绷带吊在胸前,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像两簇燃烧的鬼火。

“你怎么在这里?”陈希问,声音很平静。

“等你。”安凉山说,“我知道你会来。”

“你的‘保护’呢?”

“甩掉了。”安凉山笑了,“几个年轻警察,看不住我的。”

陈希打量着他。安凉山的状态很不正常,眼睛里有种疯狂的光芒,像是已经不在乎一切了。

“你想怎么样?”陈希问。

“想和你聊聊。”安凉山说,“就我们两个,像以前一样。还记得吗?大学时候,我们经常在操场上聊天,聊理想,聊未来。”

“我记得。”陈希说,“但那时候的安凉山,已经死了。”

安凉山的笑容消失了:“是你杀了他。”

“不,是你自己杀了他。”陈希摇头,“当你选择走上那条路的时候,你就已经死了。”

两人对峙着,距离大约十米。月光在他们中间投下一道淡淡的分界线,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陈希,”安凉山突然说,“你知道吗?我其实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若雪选择了你。”安凉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她那么聪明,那么善良,那么美好。但她选择了你,一个平凡的学生,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

陈希没有回答。

“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安凉山继续说,“我比她优秀,比她家境好,比她前途光明。但她就是不喜欢我。她甚至……有点怕我。”

“因为你让她感到不安。”陈希说,“你太完美,太有控制欲。若雪喜欢真实的人,有缺点的人,会哭会笑会犯错的人。”

安凉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她死前,真的说了那句话吗?‘告诉阿希,我不后悔’?”

“真的。”

“那就好。”安凉山点点头,“至少她不后悔选择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右手。手里没有枪,只有一个小药瓶。

“这是什么?”陈希问。

“氰化物。”安凉山说,“我给自己准备的。本来想用在审讯室里,但想了想,还是来这里比较好。至少……离若雪近一点。”

陈希的心一紧:“你要自杀?”

“不然呢?”安凉山苦笑,“等着上法庭,等着被判死刑,等着被千万人唾骂?我安凉山,骄傲了一辈子,不想那样死。”

他拧开药瓶的盖子。

“等等。”陈希上前一步。

“怎么?你想救我?”安凉山看着他,“陈希,我杀了你最爱的人,害死了那么多孩子。我该死。”

“你是该死。”陈希说,“但你应该接受审判,应该当着所有人的面认罪,应该为你做的一切付出代价。自杀,是逃避。”

安凉山笑了:“你还是这么天真。审判?认罪?有意义吗?就算我认了,那些孩子能活过来吗?若雪能活过来吗?”

“不能。”陈希承认,“但至少能给活着的人一个交代。”

“交代……”安凉山重复这个词,眼神涣散,“是啊,交代。可我该向谁交代?那些孩子?他们死了。他们的父母?有些连父母都没有。若雪?她也死了。”

他举起药瓶,对准自己的嘴。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警笛声。红蓝色的光在树林间闪烁,越来越近。

小李带人赶到了。

安凉山看了一眼警灯的方向,然后看向陈希:“陈希,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重来一次,如果若雪选择了我,你会恨她吗?”

陈希毫不犹豫地回答:“不会。只要她幸福,和谁在一起都可以。”

安凉山愣住了。然后他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墓园里回荡,凄厉得像夜枭。

“我输了。”他笑着说,“彻底输了。”

然后他把药瓶里的药全部倒进嘴里,咽了下去。

陈希冲过去,但已经晚了。氰化物起效极快,安凉山的脸色瞬间变成青紫色,眼睛瞪大,身体开始抽搐。

“为什么……”陈希扶住他倒下的身体,“为什么不等审判?”

安凉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吐出最后几个字:“告……告诉若雪……对不……”

话没说完,他的眼睛失去了光彩。

安凉山死了。

死在这个他最爱的女人的墓前,死在他最恨的男人怀里。

陈希抱着他的尸体,跪在地上。安凉山的身体还很温暖,但生命已经离开了。

警车到了,小李和几个警察冲上来。看到眼前的一幕,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自杀了。”陈希说,声音很平静。

小李蹲下来,探了探安凉山的颈动脉,然后摇摇头。

一个时代结束了。

一个恶魔死了。

但陈希感觉不到解脱,只感觉到无尽的疲惫。

他抬头看向山顶,若雪的墓碑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是她在注视这一切。

“若雪,”他在心里说,“又死了一个。还剩最后一个。”

张猛。

那个最终的保护伞,那个纵容一切发生的厅长。

陈希知道,张猛不会自杀。他会挣扎,会反抗,会动用所有的关系试图脱罪。

但没关系。

天已经亮了。

虽然还没有日出,但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

黑夜即将过去。

无论前方还有什么,陈希都会走下去。

因为这是他对若雪的承诺。

 

 

第十三章 天光破晓

安凉山的尸体被白布盖着,抬上救护车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陈希站在墓园的小路上,看着医护人员把担架推上车。小李站在他身边,脸色沉重。几个警察在周围拉起了警戒线,但现场很简单——自杀,没有疑点,法医初步检查后确认是氰化物中毒。

“他早就准备好了。”小李低声说,“口袋里还有一封遗书。”

陈希转头看他:“写了什么?”

“承认了所有罪行,列出了参与的每一个人,包括张猛。”小李说,“还特别提到了那些孩子,说愿意下地狱赎罪。”

“就这些?”

“还有一句……”小李犹豫了一下,“‘告诉陈希,这场戏还没完。’”

陈希皱起眉头。还没完?什么意思?

救护车开走了,红蓝色的警灯在山路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晨雾中。东方的天空越来越亮,但山间的雾气还很浓,像是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层轻纱里。

“陈希,”小李说,“该回去了。专案组的人今天到,你得在场。”

陈希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山顶的方向——若雪的墓碑已经看不见了,被雾气遮住了。他转身,和小李一起往山下走。

走到公墓大门口时,一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那里。不是警车,是纪委的车。王建国坐在后座,车窗降下一半,脸上满是疲惫。

“上车吧。”他说。

陈希和小李上了车。车子启动,缓缓驶下山路。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

“安凉山死了。”王建国打破了沉默。

“嗯。”

“他的遗书里承认了一切,但把所有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王建国说,“说张猛不知情,说那些官员都是他威胁利诱的,说所有事都是他一个人策划的。”

陈希冷笑:“有人信吗?”

“没人信。”王建国摇头,“但这是他的最后一步棋——死无对证。有些线索断了,有些人可以借这个机会脱身。”

“张猛呢?”

“在医院。”王建国说,“昨晚他妻子自杀的消息传过去后,他心脏病突发,被送到市第一医院抢救。现在还在ICU。”

“真病还是假病?”

“真病。”王建国看了他一眼,“心电图我看过了,确实很严重。但他这个级别的干部,生病也是政治问题。上面派了专家组,二十四小时监护,确保他死不了。”

确保他死不了——这句话意味深长。死了一了百了,活着才能接受审判。

车子驶入市区。清晨的街道很安静,环卫工人在清扫落叶,早餐店刚刚开门,蒸笼里冒出白色的热气。一切都那么平常,仿佛昨晚的惊天动地只是一场梦。

但街角的电视屏幕上,还在重播发布会的片段。偶尔有早起晨练的老人驻足观看,摇头叹息。

“舆论怎么样?”陈希问。

“还在发酵。”王建国说,“中央已经表态了,要求彻查到底。公安部、最高检、最高法都派了人,今天中午专案组就到。”

“我什么时候接受调查?”

“很快。”王建国看着窗外,“陈希,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专案组来后,你会被正式拘留。虽然你是证人,但你的案子也要处理。”

“我知道。”

“还有……”王建国顿了顿,“关于你杀人的事,我们会如实上报。但考虑到你的情况,我会建议从轻处理。”

陈希没说话。从轻处理?死缓?无期?他不关心。他的事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不过是走个流程。

车子停在市纪委大楼前。这是一栋普通的八层建筑,但今天门口戒备森严,站岗的武警比平时多了三倍。

陈希跟着王建国走进大楼,被带到三楼的一个房间。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有独立的卫生间。窗户装了铁栏杆,但能看到外面的街道。

“暂时在这里休息。”王建国说,“专案组到了会通知你。”

“这是什么地方?”

“临时留置室。”王建国实话实说,“但条件比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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