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窘迫的离别
闽南的三月,本该是带着海风湿气的温润,可落在老胡家那间不足三十平米的修车铺里,只剩下挥之不去的阴冷与油腻。铺子临街,卷闸门锈迹斑斑,拉起时会发出“吱呀——嘎啦”的刺耳声响,像根钝锯子在街坊邻居的耳膜上反复拉扯。门内的空间被切割得七零八落:靠里侧用破旧的三合板隔出一小块,算是一家四口的“卧室”,板壁上布满霉斑,还粘着几处不知名的油污,透过缝隙能看见外面修车工具的影子;中间区域堆着轮胎、机油桶、扳手螺丝刀,地面上的油渍混着泥土,踩上去黏糊糊的,日积月累结成了一层坚硬的黑壳,角落里的垃圾桶早已满溢,烂菜叶、空酒瓶和废旧零件堆在一起,散发出酸腐的气味;最靠门的地方摆着一张掉漆的木桌,既是修车时的工作台,也是一家人吃饭的餐桌,桌面的裂缝里嵌着油污和饭粒,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天刚蒙蒙亮,林秀玲就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生怕吵醒蜷缩在木板床上的两个孩子。她身上穿的还是前年邻居送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下摆还打了两个补丁。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她摸索着走到灶台边——那是一个用砖块垒起的简易灶台,旁边放着一个小煤气罐,罐身的标签早已模糊,林秀玲每次用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生怕出什么意外。她掀开米缸的盖子,里面只剩下薄薄一层底,够煮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又要断粮了。”林秀玲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生怕惊动了里屋的老胡。
她从墙角拿起一个破旧的布袋,悄悄拉开卷闸门的一条缝,溜了出去。清晨的街道静悄悄的,只有几家早餐铺亮起了灯,飘来阵阵馒头包子的香气。林秀玲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脚步却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那里有几个垃圾桶,是她最近常来的地方。她熟练地翻找着,手指被冰冷的垃圾浸透,冻得通红。偶尔能找到一些还没完全腐烂的菜叶、别人剩下的半块面包,她都会小心翼翼地放进布袋里。有一次,她甚至在垃圾桶里找到了一捆还没拆封的挂面,大概是别人买多了放坏了外包装,她像捡到宝一样揣在怀里,一路小跑着回家,给孩子们煮了一碗热腾腾的挂面,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她眼眶都红了。
“哗啦——”一声巨响,修车铺的卷闸门被猛地拉开,老胡打着哈欠走了出来,身上的酒气还没散干净。他今年四十五岁,本该是家里的顶梁柱,却长得面黄肌瘦,眼神浑浊,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团鸡窝。他瞥了一眼正在收拾“战利品”的林秀玲,眉头一皱,不耐烦地骂道:“大清早的不在家做饭,跑去捡这些破烂,丢不丢人?”林秀玲的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布袋差点掉在地上,她低着头小声辩解:“家里米不多了,捡点菜叶回来能省点钱……”“省省省!就知道省!”老胡打断她的话,唾沫星子溅了她一脸,“我让你跟我去修车,你不去,整天就知道围着灶台转,能转出钱来?”
其实林秀玲哪里是不帮着修车,铺子里的活计,大多是她和十四岁的儿子小军在打理。老胡年轻时学过点修车的手艺,可自从染上了喝酒抽烟的毛病,就越来越懒,每天要么躺在板床上睡大觉,要么就出去跟几个狐朋狗友喝酒,赚来的钱大多都花在了酒和烟上。有一次,小军好不容易帮人修好一辆自行车,赚了五十块钱,刚想交给妈妈买米,就被老胡抢走了,转头就买了一瓶白酒和一包烟,喝得酩酊大醉,还把空酒瓶砸得粉碎。
“爸,妈也是为了这个家。”小军从三合板隔出的卧室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他今年十四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有着超乎同龄人的沉稳,眼神里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压抑。他刚起床,就习惯性地拿起墙角的抹布,开始擦拭铺子里的工具和零件——这是他每天早上必做的事,只有把这些东西收拾干净,他心里才会稍微踏实一点。
老胡斜了小军一眼,没好气地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赶紧去把那辆破自行车修了,人家等着要呢。”小军没说话,默默地走到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旁,拿起扳手开始忙活。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已经干了很久。阳光透过卷闸门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能看到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林秀玲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她赶紧走进铺子里,把捡来的菜叶放进盆里清洗,准备做早饭。
早饭很简单,一碗稀粥,一碟腌萝卜,还有几个从垃圾桶里捡来的、稍微有点变质的馒头。老胡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觉得味道不对,就随手扔在了地上,骂道:“这什么破东西,怎么吃?”林秀玲赶紧说:“家里实在没别的了,就先对付吃点吧,等下午我去捡点废品卖了,再给你买个好点的馒头。”“捡废品能卖几个钱?”老胡不耐烦地摆摆手,“算了,跟你说也是白说。我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家里都快断粮了,我还是带你和小儿子回江西老家一趟,向亲戚们借点钱。”
林秀玲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回老家?那小军怎么办?他还要上学呢。”老胡指了指正在修车的小军,说:“让他留在这儿就行了,一个十四岁的人了,还不能自己照顾自己?我给他留点生活费,让他自己买点菜炒着吃。”小军听到这话,手里的扳手顿了一下,心里泛起一阵不安。他从小就害怕父亲,父亲不在家的时候,他虽然辛苦,但至少不用担惊受怕;可如果父亲走了,让他一个人留在这个破旧的修车铺里,他又有点害怕。
“可是小军还小,一个人留在这儿我不放心。”林秀玲还想再劝说几句。“有什么不放心的?”老胡眼睛一瞪,语气变得凶狠起来,“难道你想让他跟我们一起回老家?耽误了他上学,你负责?”林秀玲被他吼得不敢说话了,只能低下头,默默地抹着眼泪。她知道老胡的脾气,一旦发起火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不敢再忤逆他。
老胡见林秀玲不说话了,就起身回里屋收拾东西。他的行李很简单,就一个破旧的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他舍不得丢掉的空酒瓶。收拾完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了数,一共三十块钱。他走到小军面前,把钱往小军手里一塞,动作粗鲁,钱都掉在了地上几张。“给你,这三十块钱是你这几天的生活费,省着点花,买点菜自己炒着吃。”老胡的语气很不耐烦,仿佛这三十块钱给得有多委屈。
小军赶紧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钱一张张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抚平,然后紧紧地攥在手里。这三十块钱,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笔“巨款”。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一次性拥有过这么多钱。他能感觉到钱的粗糙质感,还有父亲手上残留的酒气。他的手心微微出汗,心里既紧张又忐忑——他知道这三十块钱对这个家来说有多重要,也知道如果把钱花光了,父亲回来会有怎样的后果。
“记住了,省着点花,别乱买东西。”老胡又叮嘱了一句,然后扛起蛇皮袋,对林秀玲说:“走了,再晚就赶不上车了。”林秀玲依依不舍地看了小军一眼,眼圈红红的,想说什么,却被老胡催着往外走。“妈,你路上小心点。”小军忍不住开口说道。林秀玲点了点头,脚步匆匆地跟着老胡走了,小儿子被老胡拽着胳膊,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小军,脸上满是茫然。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小军才缓缓地松了口气,可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他攥着那三十块钱,走到木桌前,把钱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铁盒子里——那是他平时存零花钱的地方,虽然里面几乎是空的。他看了看空荡荡的修车铺,又看了看窗外陌生的街道,一种孤独感涌上心头。
阳光渐渐升高,照进修车铺里,把空气中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小军走到那辆还没修好的自行车旁,拿起扳手继续忙活。他的动作很认真,试图用忙碌来驱散心里的不安。可他的脑海里,总是不断地浮现出父亲不耐烦的表情,还有母亲红红的眼圈。他不知道父亲这次回老家能不能借到钱,也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能不能照顾好自己。他只知道,这三十块钱,是他接下来几天唯一的依靠,他必须省着点花,绝对不能乱花。
中午的时候,小军煮了一碗稀粥,就着早上剩下的腌萝卜吃了。他没有花钱买菜,觉得能省一点是一点。吃完饭后,他把碗洗干净,然后坐在木桌前,打开那个铁盒子,又数了一遍那三十块钱。一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崭新的,带着油墨的香味。他把钱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把铁盒子锁好,藏在床底下。
下午的时候,有几个邻居路过修车铺,看到只有小军一个人,就过来问了几句。“小军,你爸妈呢?”邻居张阿姨问道。“我爸带我妈和弟弟回老家借钱去了,让我留在这儿看铺子。”小军小声地回答。张阿姨叹了口气,说:“你爸也真是的,把你一个孩子留在这儿。你妈也不容易,整天帮他打理铺子,还要出去捡垃圾,上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还看到你妈在垃圾桶旁边翻找呢。”小军听了,心里一阵难受,低下头,没有说话。
另一个邻居李叔叔说:“小军啊,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就跟我们说,别客气。你爸妈不在家,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小军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李叔叔”。邻居们安慰了他几句,就各自走了。小军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稍微温暖了一点。可一想到父亲,他的心里又变得冰凉。他知道,邻居们都同情他和妈妈,也都看不惯父亲的所作所为,可他们也只能安慰几句,帮不了什么大忙。
天黑了,小军把卷闸门拉下来,修车铺里变得黑漆漆的。他点上一盏昏黄的台灯,灯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他拿出课本,坐在木桌前开始写作业。他的成绩很好,是班里的前三名。他知道,只有好好学习,将来才能考上好的大学,离开这个破旧的修车铺,离开这个让他压抑的家,带着妈妈和弟弟过上好日子。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写作业的时候,小军总是忍不住走神,脑海里不断地浮现出父亲的样子。他想起父亲喝醉后打骂母亲的场景,想起父亲抢走他赚的钱买酒喝的场景,想起父亲刚才塞给他三十块钱时不耐烦的表情。他的心里充满了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他不知道父亲这次回老家要多久才能回来,也不知道父亲回来后会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好好保管这三十块钱,不能出任何差错。
夜深了,小军洗漱完毕,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铺子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外面街道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他把那个装着三十块钱的铁盒子抱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多一点安全感。他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久久不能入睡。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父亲这次回老家能借到钱,希望母亲和弟弟在路上能平平安安的,希望自己能顺利地度过这几天。可他不知道,一场由这三十块钱引发的悲剧,正在不远处等着他。
第二章:失控的花销
老胡带着母亲和弟弟走后的第一天,小军是在极度的谨慎中度过的。天刚亮,他就爬起来,先摸了摸床底下的铁盒子,确认那三十块钱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心里才踏实了些。修车铺的卷闸门被他轻轻拉开一条缝,清晨的凉风灌进来,带着点海腥味,吹散了铺子里残留的霉味。他像往常一样,拿起抹布仔细擦拭着工具和零件,每一个扳手、每一个螺丝刀都擦得锃亮,地面上的油污也被他用碱水反复刷洗,直到露出原本的水泥底色。他知道,只有把铺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心里的不安才能少一点。
早饭依旧是稀粥配腌萝卜,他从米缸里舀出最后一点米,煮了小半碗粥,喝完后把碗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灶台上。上午的时候,有个邻居推着一辆扎了胎的自行车过来,小军熟练地拿出撬棍,把轮胎卸下来,找到破洞的地方,用砂纸打磨干净,涂上胶水,贴上补丁,再把轮胎重新装回去,充气、检查,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邻居递给他五块钱,笑着说:“小军越来越能干了,比你爸靠谱多了。”小军接过钱,脸颊微微发红,小声说了句“谢谢王叔”,然后把钱小心翼翼地放进铁盒子里,和那三十块钱放在一起。看着铁盒子里多出来的五块钱,他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喜悦——这是他自己赚的钱,不用交给父亲,也不用担惊受怕被抢走。
中午的时候,小军犯了难。米缸已经空了,腌萝卜也吃完了,他必须花钱买吃的了。他蹲在床底下,打开铁盒子,看着里面的三十五块钱,手指在钱上反复摩挲。三十块是父亲给的生活费,五块是自己赚的,加起来三十五块,这是他长这么大拥有过的最多的钱。他想起父亲临走时的叮嘱:“省着点花,买点菜自己炒着吃。”他也想按照父亲说的做,买点青菜、买点米,自己做饭吃,可一想到平时在学校门口看到的那些零食,他的肚子就忍不住咕咕叫。
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里,摆着各种各样的零食:红烧牛肉面、香辣鸡翅、泡泡糖、棒棒糖……这些都是小军平时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他每次路过小卖部,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偷偷往里面看一眼,然后赶紧走开。他知道家里穷,根本没有钱买这些东西,有时候看到其他同学拿着零食吃,他都会忍不住咽口水。现在,他手里有了钱,那种渴望就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就买一包方便面吧,只买一包,吃完就再也不买了。”小军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把铁盒子锁好,揣着五块钱,小心翼翼地走出修车铺,朝着学校门口的小卖部走去。街道上很热闹,有卖菜的摊贩,有来往的行人,还有放学回家的学生。小军低着头,快步走着,生怕被别人看到。走进小卖部,老板热情地问:“小朋友,想买点什么?”小军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低着头,小声说:“我要一包红烧牛肉面。”老板从货架上拿起一包方便面,递给她:“三块钱。”小军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递给老板,老板找给他两块钱,他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兜里,然后拿着方便面,快步跑出了小卖部。
他没有回家,而是跑到了修车铺后面的小巷子里。小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破旧的垃圾桶和堆放的杂物。他找了一个干净的角落,蹲下来,撕开方便面的包装,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让他瞬间口水直流。他把调料包撕开,均匀地撒在面饼上,然后倒了一点热水,泡了几分钟。等待的时间里,他不停地看着手表,心里既期待又紧张。终于,方便面泡好了,他拿起叉子,叉起一大口塞进嘴里,浓郁的汤汁和劲道的面饼在嘴里化开,那种满足感是他从未体验过的。他吃得很快,生怕被别人看到,几口就把一包方便面吃完了,连汤汁都喝得干干净净。吃完后,他舔了舔嘴唇,还在回味着方便面的香味。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二天中午,小军又忍不住跑到小卖部,买了一包香辣鸡翅和一根棒棒糖。香辣鸡翅辣得他直冒汗,却吃得津津有味;棒棒糖甜丝丝的,含在嘴里,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甜甜的。他依旧是在小巷子里吃完的,吃完后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修车铺。他心里有点愧疚,觉得自己没有听话,乱花了钱,但那种吃零食的快乐,又让他无法抗拒。
接下来的几天,小军彻底失控了。他每天都会跑到小卖部,买各种各样的零食:泡泡糖、薯片、巧克力……他还买了一个心仪已久的玩具——一辆小小的遥控赛车。那辆赛车是他在小卖部的橱窗里看到的,每次路过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赛车要二十块钱,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买了下来。拿到赛车的那一刻,他高兴得跳了起来,在小巷子里玩了一下午,直到天黑才回家。
他把赛车藏在床底下,每次玩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被别人发现。他知道,这辆赛车花了很多钱,要是被父亲知道了,肯定会打死他的。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长期的物质匮乏让他对这些东西充满了渴望,一旦有了钱,就想把所有想要的都买下来。他忘记了父亲的叮嘱,忘记了家里的窘迫,也忘记了自己一个人留在修车铺的不安,沉浸在短暂的快乐里。
这几天里,他也没有忘记打理修车铺。每天都会有人来修车,他凭借着熟练的手艺,赚了十几块钱。这些钱他都放进了铁盒子里,和剩下的生活费放在一起。他以为自己赚了钱,就可以稍微挥霍一点,却没有意识到,自己花出去的钱远比赚来的多。
第五天的时候,小军像往常一样,准备去小卖部买零食。他打开铁盒子,想数一数还有多少钱,结果一看,心里瞬间凉了半截。铁盒子里只剩下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还有几个硬币。他赶紧把钱全部倒出来,一遍又一遍地数着,可无论怎么数,都只有一块五毛钱。他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三十块钱的生活费,加上自己赚的十几块钱,一共四十多块钱,怎么才五天就花得只剩下一块五了?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努力回忆着这几天花的钱:三包方便面,每包三块,一共九块;两包香辣鸡翅,每包五块,一共十块;一根棒棒糖,一块;一包泡泡糖,两块;一包薯片,三块;一块巧克力,五块;还有那辆遥控赛车,二十块。加起来一共是五十二块五毛钱。他赚了十五块钱,父亲给了三十块,一共四十五块,还差七块五毛钱,应该是他把自己以前存的一点零花钱也花掉了。
“完了,全完了。”小军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心里充满了恐惧和后悔。他想起了父亲临走时凶狠的眼神,想起了父亲用铁丝抽打的疼痛,想起了母亲哀求的眼神。他知道,父亲回来后,看到钱花光了,肯定会狠狠地打他,说不定还会打母亲。他越想越害怕,身体忍不住发抖。
他把铁盒子重新锁好,放回床底下,然后坐在木桌前,看着空荡荡的修车铺,心里一片绝望。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向父亲交代。他想去找母亲,可母亲在江西老家,他不知道具体地址,也没有钱买车票。他想去找邻居帮忙,可又觉得不好意思,毕竟是自己乱花了钱。
下午的时候,天阴了下来,刮起了大风,把修车铺的卷闸门吹得“哐哐”作响。小军走到门口,把卷闸门拉下来一半,挡住外面的风。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他想起了以前和母亲、弟弟一起度过的日子,虽然穷,但至少有母亲的照顾,有弟弟的陪伴,不用像现在这样孤独无助。他也想起了自己赚的第一笔钱,是帮邻居修自行车赚的五块钱,他把钱交给母亲,母亲高兴得抱着他哭了。那时候,他觉得自己长大了,可以帮母亲分担了。可现在,他却把父亲给的生活费都花光了,还花掉了自己赚的钱,他觉得自己很没用。
天黑了,小军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他不敢睡觉,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父亲凶神恶煞的样子,看到父亲拿着铁丝抽打他的场景。他的肚子咕咕叫了,可他没有钱买吃的,只能忍着。他想起了床底下的遥控赛车,心里更加后悔。他把赛车拿出来,放在手里,赛车的外壳是红色的,很漂亮,可现在在他眼里,却变得无比刺眼。他把赛车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几脚,赛车被踩得稀烂,他却一点也不觉得解气,反而更加难过。
夜深了,外面的风更大了,还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卷闸门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小军蜷缩在角落里,身体不停地发抖。他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知道父亲回来后会对他做什么。他只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一场无法挽回的大祸。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父亲能晚一点回来,希望自己能想出办法解决这件事。可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任何办法,只能无助地等待着,等待着父亲的归来,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惩罚。
他想起了邻居张阿姨说的话,母亲每天都会去垃圾桶里捡东西。他仿佛看到了母亲在寒冷的清晨,在肮脏的垃圾桶里翻找着,手指被冻得通红,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奈。他又想起了弟弟,弟弟才六岁,还那么小,跟着父亲和母亲回老家,肯定也吃了不少苦。他觉得自己很对不起母亲和弟弟,要是自己没有乱花钱,要是自己能听话一点,母亲就不用那么辛苦,弟弟也不用跟着受委屈。
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趴在膝盖上,小声地哭了起来。哭声在寂静的修车铺里显得格外清晰,被外面的风雨声掩盖着,却又那么撕心裂肺。他不知道,这场由三十块钱引发的失控,已经把他推向了深渊的边缘,而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等着他。
第二天早上,小军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爬起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铺子,而是坐在木桌前,呆呆地看着前方。铁盒子里的一块五毛钱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不知道该怎么用这一块五毛钱度过接下来的日子,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即将回来的父亲。他走到门口,拉开卷闸门,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街道上行人很少,显得格外冷清。他站在门口,望着父亲离开的方向,心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他知道,父亲很快就要回来了,而他,却没有任何准备。
第三章:暴怒的追责
江西老家的风,比泉州的更烈,带着山间的寒意,刮在老胡脸上,像针戳一样疼。他扛着那个破旧的蛇皮袋,身后跟着缩着脖子的林秀玲和小儿子,一步步挪到村口的老槐树下。这棵老槐树是村里的地标,也是他小时候玩耍的地方,可如今再看,只觉得满眼破败——树皮皲裂,枝桠光秃,像个垂暮的老人,正冷冷地审视着他这个“衣锦还乡”的游子。
老胡此次回来,说是看望八十岁的老母亲,实则是揣着满腹的算计——向亲戚们借钱。出发前他就打好了主意,凭着“血浓于水”的情分,再装装可怜,总能借到一笔钱,够他挥霍一阵子。可他忘了,自己好吃懒做、嗜酒如命的名声,早就随着外出打工的同乡,传回了这个闭塞的小山村。
第一个上门的是他的大伯。大伯家的土坯房还算整洁,院子里晒着刚收的油菜籽。老胡堆着满脸的笑,拉着大伯的手嘘寒问暖,绕了半天圈子,才吞吞吐吐地说出借钱的事。大伯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抽回手,蹲在门槛上抽起了旱烟,烟锅子“吧嗒吧嗒”响,半天没说话。“哥,你看我这实在是没办法了,家里都快断粮了,小军还在泉州上学,等着钱用呢。”老胡急了,开始编瞎话,把责任都推到家里的窘迫上,绝口不提自己酗酒挥霍的事。
“胡老三,”大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不是哥不帮你,是你自己不争气。你妈这几年身体不好,全靠我和你几个叔伯轮流照顾,你寄回来的钱,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你在外头打工,本该是家里的顶梁柱,可你呢?除了喝酒就是打牌,把老婆孩子扔在修车铺里受苦。我听说,秀玲为了给孩子换口吃的,大半夜还去捡垃圾?你对得起谁?”大伯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得老胡脸上火辣辣的。他想反驳,却张不开嘴,只能涨红了脸,站在原地发愣。
林秀玲站在一旁,把头埋得更低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大伯说的是实话,可她不敢替老胡辩解,也不敢表露自己的委屈,只能默默承受着这份难堪。小儿子吓得躲在她身后,紧紧抱着她的腿,不敢出声。
从大伯家出来,老胡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不甘心,又带着林秀玲和小儿子去了二舅家、三姨家,可结果都一样。要么是闭门不见,要么是好言拒绝,说得最多的,就是让他好好干活,别再沉迷烟酒,好好照顾老婆孩子。最让他难堪的是三姨,当着街坊邻居的面,把他数落了一顿:“老三啊,人活着要脸,树活着要皮。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哪还有点男人的样子?秀玲是个好女人,你别再糟蹋她了。”
一圈跑下来,老胡一分钱没借到,反而受了一肚子气。他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归咎到别人的“无情无义”上,却从未反思过自己的所作所为。临走那天,八十岁的老母亲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沓皱巴巴的零钱,一共二十块,塞到他手里:“三儿,妈没本事,就这点钱,你拿着路上用。好好对秀玲和孩子,别再喝酒了。”老胡接过钱,心里五味杂陈,有愧疚,有不甘,但更多的是烦躁。他草草跟母亲告了别,就带着林秀玲和小儿子,踏上了返程的路。
火车上,老胡一言不发,闷头抽着烟,烟蒂扔了一地。林秀玲想劝他几句,却被他恶狠狠的眼神吓了回去。小儿子饿了,哭着要吃的,他也不耐烦地吼了一句:“哭什么哭!没钱买吃的,忍着!”林秀玲只能把小儿子搂在怀里,小声地安慰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干硬的馒头,一点点掰给孩子吃。
回到泉州的修车铺时,已经是傍晚了。卷闸门紧闭着,老胡上前一脚踹在门上,“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周围的邻居都探出头来。小军正在铺子里写作业,听到动静,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笔都掉在了地上。他知道是父亲回来了,心里的恐惧瞬间被点燃,浑身忍不住发抖。
小军哆哆嗦嗦地拉开卷闸门,看到父亲阴沉的脸,还有母亲疲惫的模样和弟弟红肿的眼睛,他的心跳得更快了。“爸,妈,你们回来了。”他小声地说道,不敢抬头看父亲。老胡没说话,径直走进铺子里,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铺子,目光最终落在小军身上,眼神里满是审视和不耐烦。
“钱呢?我给你的三十块生活费,还剩多少?”老胡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小军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问你话呢!钱呢?”老胡提高了音量,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课本和笔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林秀玲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说:“老胡,你别生气,小军还小,可能是把钱花光了,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吃点好的……”“你闭嘴!”老胡打断她的话,眼睛一瞪,“都是你惯的!平时就知道护着他,现在好了,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敢乱花钱了!”林秀玲被他吼得不敢说话了,只能默默地退到一边,担忧地看着小军。
“我……我……”小军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只能慢慢蹲下身,从床底下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把里面仅有的一块五毛钱拿了出来,双手捧着,递到父亲面前。“爸,就……就剩这么多了。”
老胡看到那一块五毛钱,眼睛瞬间红了,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一把夺过钱,狠狠地扔在地上,钱被风吹得飘了起来。“三十块钱!才几天就花光了?你个败家子!我辛辛苦苦给你借的生活费,你就这么给我造了?”老胡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失望。他想起了在老家受的委屈,想起了亲戚们的白眼,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在这一刻爆发了。
老胡环顾四周,看到墙角堆着的修车工具,目光落在了一根生锈的铁丝上。那是一根8号铁丝,是修车时用来固定零件的,又粗又硬。他几步走过去,捡起铁丝,用手使劲扭了扭,把铁丝扭成一团,然后朝着小军走了过来。
“爸,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别打我。”小军吓得连连后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边哭一边求饶。林秀玲也慌了,赶紧跑过来挡在小军面前,哀求道:“老胡,你别打孩子,他知道错了,你就原谅他这一次吧。”“你给我滚开!”老胡一把推开林秀玲,林秀玲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墙上,疼得龇牙咧嘴。
老胡抓住小军的胳膊,把他按在地上,扬起手里的铁丝,狠狠地抽了下去。“啪!”铁丝落在小军的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小军疼得浑身一僵,紧接着,撕心裂肺的哭声就响彻了整个修车铺。“爸,疼!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乱花钱了!”小军一边哭,一边挣扎着,可他的力气太小了,根本挣脱不了父亲的束缚。
老胡像疯了一样,手里的铁丝一下又一下地抽打着小军的大腿、后背,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铁丝划过衣服,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红痕,有的地方甚至把衣服划破了,露出了渗血的皮肤。林秀玲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哀求:“老胡,别打了,再打就把孩子打坏了!我求你了,别打了!”可老胡根本听不进去,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里还不停地骂着:“败家子!让你乱花钱!让你不听我的话!我打死你这个败家子!”
小儿子吓得躲在角落里,抱着头,大声地哭着,嘴里不停地喊着“妈妈”“哥哥”。周围的邻居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趴在卷闸门的缝隙里看着。有人忍不住小声劝说:“老胡,别打了,孩子还小。”“就是啊,有话好好说,打孩子解决不了问题。”可老胡置若罔闻,依旧不停地抽打着小军。
不知打了多久,老胡的力气渐渐耗尽了,手里的铁丝才停了下来。小军趴在地上,浑身是伤,哭得几乎没了力气,只能小声地啜泣着,身体还在不停地发抖。他的校服被划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的皮肤上,红痕和血印交织在一起,触目惊心。
老胡喘着粗气,把铁丝扔在地上,恶狠狠地瞪着小军:“记住了,这是给你的教训!下次再敢乱花钱,我打断你的腿!”他顿了顿,又说道:“明天不准骑自行车上学,自己走着去!放学回来,把钱花光的事,一五一十地给我说清楚,少一个字,我还打你!”
说完,老胡就转身走进了里屋,躺在板床上,拿出从老家带回来的白酒,拧开盖子,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林秀玲赶紧跑过去,把小军扶起来,心疼地看着他身上的伤,眼泪不停地掉在小军的衣服上。“小军,疼不疼?妈给你上药。”林秀玲的声音哽咽着,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破旧的红花油,小心翼翼地涂在小军的伤口上。
药水碰到伤口,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小军忍不住“嘶”了一声,眼泪又掉了下来。“妈,我错了,我不该乱花钱,不该让你担心。”小军小声地说。林秀玲摇了摇头,摸了摸他的头:“不怪你,是妈没本事,没能给你好的生活。以后别再惹你爸生气了,好好上学,等你长大了,就带着妈和弟弟离开这里。”
晚上,小军躺在床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不敢翻身,只能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漆黑的天花板。父亲打骂他的场景,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反复回放,让他恐惧不已。他想起了父亲狰狞的面孔,想起了铁丝抽打在身上的疼痛,想起了母亲哀求的眼神和弟弟害怕的哭声。他的心里充满了绝望,还有一丝深深的怨恨。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小军就爬起来了。他的伤口还很疼,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直咧嘴。他没有骑自行车,而是背着书包,一瘸一拐地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声。他走得很慢,心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他害怕放学,害怕回到那个充满暴力的家,害怕父亲再次打他。
路上,有几个同学看到他一瘸一拐的样子,还有身上破旧的衣服和隐约可见的伤痕,都忍不住指指点点。小军把头埋得更低了,加快了脚步,只想赶紧逃离这些异样的目光。他觉得自己像个怪物,被所有人嘲笑和嫌弃。
走到学校门口,小军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服,试图遮住身上的伤痕。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慢慢走进学校。可一走进教室,同学们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他赶紧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上课的时候,小军根本听不进去老师讲的内容。他的脑海里,全是父亲暴怒的样子和铁丝抽打的疼痛。他的身体忍不住发抖,手心全是汗。他害怕放学,害怕回到那个家,可他又不知道该去哪里。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去。
老师发现了小军的异常,走到他身边,小声地问:“小军,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小军抬起头,看到老师关切的眼神,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想把自己的遭遇告诉老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害怕父亲知道后,会更加凶狠地打他,也害怕给老师添麻烦。“老师,我没事,就是有点肚子疼。”小军小声地说,然后低下头,再也不敢说话了。
老师看出了小军的不对劲,但见他不愿意说,也没有再追问,只是叮嘱他:“要是不舒服,就趴在桌子上休息一会儿,实在不行,就去医务室。”小军点了点头,趴在桌子上,心里的恐惧和绝望越来越强烈。他知道,这场由三十块钱引发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无家的逃亡
上课铃响了三遍,小军趴在桌子上,依旧没能缓过神来。后背上的伤口被校服摩擦着,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肌肉,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可比起身体上的疼痛,心里的恐惧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牢牢困住,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