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栖之处(1-10章)

影栖之处

 

我叫苏晴,是业内知名的作家。年少成名的光环加身,万千粉丝追捧簇拥,我的人生向来风光无两。我出身于富裕体面的家庭,是父母唯一的掌上明珠,被他们捧在手心呵护长大。截至今日,我近乎完美的人生里,只横亘着一个污点:三年前,我杀了一个女人。一个厄运缠身、穷困潦倒、一生庸碌的女人。对此,我只觉是命运弄人,心底却无半分愧悔。我曾笃定,杀人抛尸的全过程被我掩盖得天衣无缝,绝无败露可能。直到三年后,我的新书推介直播上,粉丝连线环节,一个神秘男人突然出现,当众撕开了我隐藏的罪行。他知道我的秘密——不过话说回来,即便他知道,又能如何?

第一章

我的新书推介直播刚开场十分钟,在线观众数便冲破了十万。从当年的灵气美少女作家,到如今手握多项重磅文学奖项的文坛中坚,我的人气始终居高不下,这让我颇为满意。整场直播的节奏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氛围热烈又融洽。按照流程,最后是读者连线环节,依我过往的经验,只需摆出惊喜感恩的姿态,说几句俏皮讨喜的场面话,便能轻松应付粉丝。过程果然如我所料,几轮连线都顺畅收尾。很快,轮到了最后一位粉丝,我在心底悄悄欢呼——再撑十分钟,就能结束这场疲惫的表演,准时下班。

这位读者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恳切,说自己极度热爱文学创作,却始终不得其法,屡屡遭遇退稿,希望我能在线指导,帮他修改新作品的故事梗概。听到这话,我心里咯噔一下,十分钟显然打不住了。我强压下心底的不耐,努力让脸上的笑容不显得僵硬,温声道:“请讲。”

男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平稳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郁。他缓缓讲述起来:故事里有个命运悲苦的女孩,自幼父母双亡,被寄养在远房亲戚家——说是亲戚,实则血缘稀薄得近乎没有,真要验起DNA,未必能查出关联。在那个家里,女孩终日要看姑妈一家的脸色过活,衣食匮乏,更无人问津冷暖。长期的寄人篱下,让她养成了自卑怯懦、胆小怕事的性子。

男人顿了顿,似在整理思绪。我趁机插了句嘴,维持着专业的口吻建议:“这类原生状态下的女主角,很难推动剧情冲突。或许可以适度调整她的性格,比如——”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冷冷打断:“苏小姐,这个女人只是重要配角,并非女主角。请您继续听下去。”

我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连忙收住话头,挂着得体的微笑闭了嘴。男人继续往下讲:女孩的童年一片灰暗,万幸成绩优异,总算为未来攒下了几分期许。可高二那年,她遇见了一个男人,一头栽了进去,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对方。没多久,她发现自己怀了孕,舍不得打掉孩子,便做了个艰难的决定——退学。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在心底冷笑一声:蠢货。

“很蠢是吧?”男人像是能看穿我的心思,突然反问。

我面上不动声色,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男人也不在意,继续讲述:女孩搬去了男人家里,脱下象征青春的校服,换上了沾满烟火气的围裙,从此洗手作羹汤,成了全职主妇。她的丈夫比她大十岁,是个货车司机——准确说,只是偶尔开工,大多数时候都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女儿出生后,男人彻底暴露了本性,女孩常常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被打骂,还要替嗜赌如命的丈夫偿还赌债。日子过得暗无天日,好在女儿聪明伶俐,成了她唯一的精神支柱和盼头。可命运偏要赶尽杀绝,女儿五岁那年,一场意外,夺走了她的性命。

我听得乏味至极,这样老套的苦情戏码,难怪会屡屡退稿。一旁的主持人也按捺不住了,皱着眉,语气带着明显的催促:“讲了这么久,主角还没登场吗?”

连线那头,传来男人低沉的笑声,带着一丝诡异的寒意:“马上了。”

他接着说:女儿死后,女孩心灰意冷,本想随女儿一同离去。可就在这时,幸运之神突然眷顾了她,她的生活竟奇迹般地好起来了。既然日子有了盼头,她便再也不想死了。可就在她决心重新开始的时候,却被人残忍杀害。凶手用了一套极为巧妙的方法处理了尸体,彻底抹去了所有犯罪痕迹。再加上女人孤苦无依,无亲无故,即便失踪,也没有人报案。凶手的罪恶,就这般被彻底掩盖,直到今天。而这个凶手,才是这部小说真正的女主角。

主持人恍然大悟,连忙圆场:“哦,原来是个悬疑故事,构思挺特别的。”

“不。”男人突然改口,声音陡然变得冰冷锐利,像一把淬了冰的刀,“这不是小说,是一起真实发生的凶杀案。”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停滞了一瞬,紧接着,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字字清晰,砸在所有人心上:“而杀害那个女人的凶手,就是你——大作家,苏晴。”

 

第二章

我胸前佩戴的陨石吊坠,此刻忽然泛起一阵微弱的暖意,随即有细碎的能量感穿透皮肤,掠过胸骨,精准地与我的心脏建立起某种隐秘的联结。那感觉酥酥麻麻,像初春的细雨浸润干涸的土壤,带着一种奇异的滋养感。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逗得发笑,笑意清晰地浮现在脸上,对着镜头从容说道:“这位先生,再这么编下去,观众怕是要以为,这是我们提前串通好的流量戏码了。”

男人完全不接我的话茬,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杀人偿命,苏晴。”

这句话像一根火星,瞬间点燃了我心底的愠怒,火苗突突地往上窜。我压着眼底的戾气,语气却带着几分挑衅:“好啊,既然你一口咬定我杀人,那我倒要问问——这女人活得如此可怜,我杀她,图什么?”

说话间,我的余光飞快扫过屏幕上飞速滚动的评论区。网友们已经炸开了锅,各种猜测密密麻麻地刷屏:“肯定是骗流量的!苏晴怎么可能杀人?她可是书香门第出来的才女!”“不好说,搞艺术的都疯疯癫癫的,说不定杀人能给她找灵感呢?”“等等,我怎么觉得是真的?你们没发现苏晴已经生气了吗?要是纯属胡扯,当个笑话听听不就完了,犯得着动怒?”

我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吊坠,等着男人的回应。可他却答非所问,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不会逍遥法外太久,一切很快就会真相大白。等着吧,警察很快就会找到你,苏晴。”

话音落下的瞬间,连线突然中断,屏幕上重新切回我和主持人的特写。直播间的弹幕停滞了半秒,随即以更疯狂的速度涌了上来,而我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三天后,刺耳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我平静的生活——我接到了警方的传唤。他们说,有个叫何小梅的女人在三年前失踪,有人指控我是杀害她并抛尸的凶手。即便我反复强调自己从未听过“何小梅”这个名字,警方还是态度强硬地将我扣下,带去了警局。

负责审讯我的警官叫谭凯,看着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高大挺拔,眉眼间带着一股凛然正气。可他看我的眼神,却从头到脚都写满了防备与怀疑,问话时更是动辄呵斥,语气尖锐得像把刀,恨不得从我的每一句回答里揪出破绽,再无限放大做文章。这般咄咄逼人的姿态,让我厌烦到了极点。

谭凯将一沓资料拍在我面前的桌上,纸张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说,那天晚上在直播里跟我连线的男人,就是何小梅的丈夫秦刚。而就在昨晚,警方发现了秦刚的尸体,经过初步调查,已经排除了刑事案件的可能,认定为自杀。

“秦刚留了封遗书。”谭凯的目光紧紧锁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他在遗书里说,妻子何小梅三年前失踪,一开始他以为是妻子跟野男人跑了,直到三年来断断续续地调查,才发现——他的妻子在失踪当天,就被一个叫苏晴的作家杀了。杀人地点,是南郊的一栋老宅。”

说到这里,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我的反应:“我已经查过了,秦刚所说的那栋老宅,是你们苏家的祖宅。”

桌面下,我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骤然收紧——他说的没错,我的确在那栋老宅里杀了人。即便已经过了三年,可谁也不敢保证,那里就一定没有留下我作案的痕迹。

我强迫自己放松肩膀,脸上重新堆起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甚至刻意露出几分茫然的微表情,试图告诉他,他刚刚所说的一切,都荒谬得可笑。

谭凯显然没被我的伪装迷惑,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冰冷:“苏小姐,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带我们去那栋老宅看看吧。”

警车上,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突然开口问谭凯:“你真的相信吗?一个男人丢了老婆,能整整三年不报警?还有,好不容易查到所谓的‘凶手’,为什么不直接找警察提供线索,反而要跑到我的直播里提前预告?”

谭凯皱着眉转过头,眼神里满是不耐,语气生硬:“你到底想说什么?少在这里避重就轻。”

我没再看他,目光落在车窗外。初春的行道树已经抽出了嫩黄的新芽,星星点点地缀在枝头,像是一场周而复始的轮回。沉默了几秒,我才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秦刚,挺有意思的。”

 

 

第三章

车子稳稳停在目的地,我率先推开车门走了下去。谭凯紧随其后,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警员。推开老宅那扇斑驳的朱漆大门,一股清冽馥郁的玉兰花香气便扑面而来,沁人心脾。我听见身后的女警压低声音发出一声轻叹:“哇,好漂亮啊。”

苏家老宅已历经百年风雨,之所以能屹立至今依旧完好,离不开后人的精心修缮。最近一次翻修时,我特意让设计师参照苏州园林的形制,打造了一座古朴雅致的中式庭院。雕栏玉砌蜿蜒曲折,潺潺流水绕过青石板桥,几尾锦鲤在池中自在漫游,粉白的樱花瓣随风簌簌飘落,整个院子静谧清幽,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唯美画卷。

谭凯环伺四周,目光锐利地扫过庭院的每一处角落,语气带着几分审视:“我听说,这栋房子,你平时从不允许任何人踏足屋内半步,倒是挺神秘。”

我敛了敛神色,摆出一副正色模样:“我是公众人物,自然要格外注意保护隐私。”话音刚落,我话锋一转,做了个标准的“请”的手势,笑意得体:“不过今天警察同志上门办案,我自然要全力配合,必须带你们进去看看。”

屋内的装潢延续了庭院的雅致格调,却又在细节处透着低调的奢华。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名人字画,博古架上错落摆放着各式古董,每一件的陈列都经过精心考量,透着主人的品味。那三个警员先是不自觉地各处打量了一番,才收敛心神,正式开始勘察工作。

书房里,我见谭凯的目光频频落在那张西番莲纹雕花古董床上,忍不住像鉴宝节目里的主持人般,主动开口讲解起来:“谭警官,你眼光不错。这张床是金丝楠木所制,和这栋老宅一样,都是苏家的祖传珍宝。”

我缓步走到床边,指尖轻轻拂过床沿的雕花:“相传数万年前,地球常遭巨型陨石撞击。撞击形成的陨石坑周边,土壤中含有特殊的地外物质,普通植物难以存活,唯独金丝楠木偏爱这样的生长环境。”我顿了顿,示意他看向床面:“你看这木质,纹理间仿佛有细碎的金丝在流动,是不是格外华贵?堪比古代帝王的御用工匠所制的床榻。”

我说话时,谭凯看似在听,实则心思根本不在这张床上。他一边漫不经心地应和,一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目光四处游移,最终定格在博古架上的一只瓷瓶上。那是一只釉弦纹胆式瓷瓶,细颈鼓腹,质地坚硬,釉色温润。谭凯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瓷瓶从架上取下,放在手里轻轻颠了颠,神色凝重,似在估量它的分量。

他倒是聪明。这只看似普通的瓷瓶,正是三年前我杀害何小梅时所用的凶器。

就在这时,书房门口探进一个脑袋,是那个年轻的女警。她看向谭凯,轻声询问:“谭队,这间房需要做鲁米诺检测吗?”

谭凯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要测。”

女警立刻转身取来检测工具,在房间的地面、墙面及家具表面均匀喷洒鲁米诺试剂。随后,她拉上厚重的窗帘,关掉房间里的灯,整个书房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下一秒,诡异的蓝色荧光骤然在房间内亮起,大片大片的荧光形态各异,有的呈喷溅状,有的是模糊的涂抹痕迹,其中一处荧光格外清晰,赫然是一个狰狞可怖的血手印轮廓。

看到这一幕,谭凯的脸色依旧冷硬如铁,没有丝毫波澜,手上动作却毫不迟疑——他从身后掏出一副手铐,显然是早有准备,要当场将我抓捕归案。

“且慢。”我及时伸出一只手,示意他停下动作,语气平静无波。

谭凯停下脚步,眼神里满是“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怎么狡辩”的嘲讽与不耐。我迎着他的目光,神色真诚又自然,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谭警官,你不用白费功夫了。这些,都是我的血。”

 

 

第四章

化验结果很快出来了——那些荧光印记对应的血液,的确来自我自己。这个结果显然与谭凯的预期背道而驰,他眉头紧锁,语气笃定地推测:“案发当天大概率发生过激烈打斗,你也受了伤。我们之前采集到的,碰巧都是你的血液样本。”他提出重新采集检测,我坦然应允,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提取每一处荧光痕迹,动作细致得近乎苛刻。

第二次的化验结果来得同样迅速,可结论依旧没变——新采集的血液样本,DNA与我完全吻合。至此,我在警方那里彻底洗清了嫌疑。案件了结那天,我走出警察局大门,主动朝等候在旁的谭凯伸出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谭警官,辛苦你了。不过有句话想提醒你,出人命未必非要见血,内伤也能致命的。要不,你们再查查?”

这番带着明显挑衅的话,瞬间点燃了谭凯眼底的怒火。不等他反应过来,我收回手,转身快步跳进早已等候在路边的车里,示意司机立刻开车。车子驶离的瞬间,我透过车窗瞥见谭凯铁青的脸色,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

我早料到谭凯不会就此罢休。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果然没有放弃追查,四处寻访我的社交圈、过往轨迹,试图找出我与何小梅相识的蛛丝马迹。他这般不依不饶的调查,严重扰乱了我的生活节奏,让我不胜其烦。无奈之下,我只能暂时逃离这座城市,去往一座僻静的小海岛。一来是散心避世,二来也想借着海岛的清净,构思我的新书。

结束海岛之行,刚回到家,我就接到了谭凯的电话。电话那头,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少了先前的锐利与戒备,主动提出想约我喝杯咖啡。我略一思忖,答应了他的邀约。

下午,我准时抵达约定的咖啡馆。谭凯已经在靠窗的位置等候,看见我走进来,他立刻站起身,冲我招了招手,脸上竟露出一抹颇为阳光的笑容——这副温和的模样,与之前那个咄咄逼人的刑警判若两人。

待我坐下,点好咖啡,谭凯主动开口,带来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苏小姐,有个情况要跟你说一下。何小梅找到了,她没死。”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尸体,是活人。我们调查清楚了,她是被丈夫秦刚卖到了山区,前段时间刚被警方解救出来。”

他继续解释:“至于秦刚,我们查实他欠了巨额赌债,无力偿还,又怕贩卖妻子的事情败露,绝望之下选择了自杀。经过严密调查,完善了所有证据链,现在可以确定,这件事跟你没有半点儿关系。”

说到这里,谭凯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他微微前倾身体,诚恳地看着我:“这段时间,因为我们的调查给你带来了诸多困扰,影响了你的正常生活和声誉,我代表我个人,向你表示诚挚的道歉。”

致歉之后,他话锋一转,说出了心中的疑惑:“不过我还是很好奇,秦刚为什么会在遗书中特意攀咬你?你们之间,似乎并无深仇大恨。”

我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语气平淡无波:“说起来,秦刚几年前在我家小区做过保安。有一次,他突然莫名其妙地向我表白,我觉得很荒唐,就让物业把他开除了。想来,他大概就是那时候记恨上我,临死前想拉我垫背吧。”我顿了顿,装作若有所思的样子补充道,“这件事过去挺久了,我也是这两天整理旧物时才偶然想起来。”

“原来是这样。”谭凯恍然大悟,点了点头,“这么一来,所有事情就都能说通了。”

话音刚落,他的神色又沉了下来,眉头微蹙,看着我欲言又止,似乎在斟酌措辞。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苏小姐,除了秦刚,你最近几年有没有得罪过其他什么人?或者说,有没有遇到过什么让你觉得不安的人?”

我挑眉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轻描淡写的从容:“谭警官说笑了,我虽算不上广结善缘,但也不至于到处得罪人,人品还没差到那种地步。”

“那是自然,是我唐突了。”谭凯连忙致歉,随即掏出手机,解锁后递给我,“你看看这张照片。”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抓拍的照片: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一条厚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神态慵懒。而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有个男人正缓步走过,看似在随意散步,可目光却明晃晃地瞟向我这边。男人的右脸上,一道月牙形状的伤疤格外醒目。

谭凯滑动屏幕,调出好几张类似的照片,角度不同,但都能清晰地看到那个有伤疤的男人,始终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徘徊,显然是在刻意跟踪我。而我,对此竟一无所知。

“你别误会。”谭凯见我神色微动,立刻解释道,“我没有跟踪你。前段时间我每天早上会去那个公园晨跑,碰巧见过你几次。那时候你的嫌疑还没洗清,我就没上前打招呼。只是我注意到这个男人行为很不对劲,一直盯着你看,就顺手拍了下来。”

我将手机还给谭凯,脸上恢复了平静,不以为意地说道:“应该就是个比较疯狂的私生饭吧,这种事情我偶尔也会遇到,能应付得来。”

“苏小姐,你别掉以轻心。”谭凯的眼神里满是担忧,语气严肃,“以我十年刑警的经验来看,这个男人绝非善茬。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尽量不要单独去偏僻的地方。如果之后再发现他的踪迹,或者遇到任何异常情况,务必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我会立刻赶过来。”

“好,我知道了。”我敷衍地应了一声,端起咖啡杯,避开了他的目光。

 

第五章

案件彻底尘埃落定,我心头的最后一丝阴霾也烟消云散,心情大好之下,特意约了私厨上门,在我的山间别墅里定制了一席法餐。长长的实木餐桌上很快摆满了精致佳肴,银质餐具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馥郁香气。

厨师告辞后,别墅里恢复了静谧。我独自一人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暮春时节的山间景致,薄雾如轻纱般漫卷缭绕,将连绵的青山晕染成一幅朦胧的水墨画卷。我慢条斯理地享用着美餐,指尖捏着银质餐叉,挑起一块肥美的鹅肝送入口中。绵密醇厚的脂肪在舌尖缓缓化开,浓郁的香气裹挟着淡淡的果酱香在口腔中铺陈开来,我刻意放缓呼吸,调动每一个味蕾,细细感受这份极致的味蕾享受。

尖锐的手机铃声突然划破室内的宁静,像一把利刃撕碎了眼前的美好。我皱了皱眉,拿起手机接起,听筒里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男声,带着几分阴恻恻的玩味:“苏晴,倒是挺会享受,那盘鹅肝,好吃吗?”

是直播那天与我连线的男人!我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明白过来——他一直在暗中监视我的一举一动,连我此刻在吃什么都了如指掌。我强压下心底的波澜,举着电话,尽量让语气保持冷静平稳:“我就知道你不是秦刚。哪有人讲故事,会把自己的妻子编排得那般凄惨,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不堪的赌徒?”

对面传来两声低沉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我找到秦刚的时候,他刚断气没多久。遗书是我放在他身边的,直播连线也是我用他的手机操作的。本来想借警察的手把你揪出来,没想到你这么狡诈,警方查了半天,竟什么把柄都没抓到。”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狠戾,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我没耐心再跟你耗下去了,你自己主动招供吧!”

我不为所动,叉起最后一块鹅肝慢悠悠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后咽下,才轻描淡写地反问:“我要是不呢?”

话音刚落,一道细微的红点突然出现在我的指尖。我瞳孔微缩,眼睁睁看着那红点顺着我的手背缓缓上移,掠过细腻的肌肤,滑过精致的锁骨,再顺着脸颊游走,最终稳稳停在了我的眉心。一股细微却清晰的灼热感从眉心传来,像被一根烧红的细针轻轻点着,让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他在对面的山上,用狙击枪瞄准了我!

我僵在原地,不敢有丝毫轻举妄动,大脑飞速运转,必须想办法拖延时间。我刻意放软语气,试图转移话题:“你在我家里安了摄像头?所以才知道我在吃鹅肝,想录下我的罪证,好拿这个要挟我?”

我的示弱显然没起到任何作用,男人的耐心彻底耗尽,声音变得愈发狠厉,一字一顿,像淬了冰的钢钉砸在耳边:“别跟我废话!立刻交代你杀人的经过,否则,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我知道糊弄不过去了,眉心的灼热感时刻提醒着我处境的危险。我缓缓吸了口气,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缓缓讲起了三年前那场杀人始末。

三年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总隐隐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我。有时候是在小区里,她躲在我身后的拐角处;有时候是在楼下茂密的绿植丛中,只露出半个模糊的身影;偶尔还会出现在我的签售会上,远远地站在人群边缘,像个不起眼的影子。

我从未看清过她的正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存在——一个穿着朴素、不善打扮,甚至有些灰头土脸的平凡女人。她就像阴沟里的老鼠,悄无声息地跟在我身后,贪婪地窥探着我的一切,我的财富,我的名声,我拥有的所有美好与幸福。

起初我懒得跟她计较,只当是哪个心理扭曲的疯狂粉丝。可她却得寸进尺,逐渐变本加厉,甚至能跟着我进入一些高端私密的会员制场所。我一边忧心自己的隐私被泄露,一边又忍不住好奇——这些地方的通行证是我的脸,她凭什么能进来?

直到有一天,我忍无可忍,设下圈套将她当场抓住,才终于揭开了谜底。谜底其实就藏在明面上——那个女人,长着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她也叫苏晴,只不过,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苏晴。

 

第六章

我家那栋老宅里,藏着一张金丝楠木古董床,正是你之前见过的那张。掀开床板厚重的实木盖板,底下藏着一个暗格,大小刚好能容纳一个成年人平躺,盖上盖板后,便与床身浑然一体,不露半分痕迹。

这金丝楠木的奇特之处,在于它生长时吸收了陨石坠落残留的地外物质,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种特殊磁场。只要有一把“钥匙”,这床底暗格就能打通两个平行世界——而我脖子上戴着的这枚陨石吊坠,就是那把唯一的钥匙。这陨石质地温润如玉,自带灵性,还能认主。我打小就戴着这条项链,而另一个苏晴,自然也有一模一样的一枚。这吊坠能开启古董床连接两个世界的隧道,将它的主人从另一个时空带到这里。

再说说那个“另一个苏晴”。被我当场抓住时,她没做任何反抗,直接跪倒在我面前,哭得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向我哭诉她那悲苦的人生。具体有多惨,你已经从秦刚编的故事里听过大概,我就不再赘述了。她哭着说,对我没有半分恶意,只是想亲眼看看,倘若她的父母没有早逝,她本该拥有的人生究竟是什么模样。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原来在她的世界里,她三岁那年,父母就遭遇了一场连环车祸,双双离世。从那以后,她就成了孤儿,无依无靠地在底层挣扎求生。而我的父母,当年本也该出现在那场惨绝人寰的车祸里,万幸的是,中途母亲临时改变了路线,才侥幸逃过一劫。这件事,母亲后来每每提起,语气里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与庆幸。

我和她,本是同一个人。只因母亲当年那一个不同的选择,便分化出了两个平行时空,也造就了两种天差地别的人生。我低头看着她,明明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脸,身形也相差无几,可整个人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单薄与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那一刻,我心软了。

之后的那段日子,我像疯了一样,带着她尽情享受我所拥有的一切。顶级的美食、气派的豪宅、说走就走的豪华旅行……我甚至让她扮成我的样子,去参加签售会,在粉丝的簇拥中感受荣光;带她回我家,和我的父母一起吃饭,让她体会被父母疼爱的滋味,圆她一个拥有完整家庭的梦。

可我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根本就是在玩火。可等我想收手时,一切早已覆水难收。那天在老宅的书房里,她竟毫无顾忌地向我提出要求——让我把一半的人生分给她,我们两个轮流做这个世界的“苏晴”,共享我的名声、财富和家庭。

我怎么可能同意?!我们当场吵了起来,争执间难免推推搡搡。突然,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凶狠,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直直向我刺来。我躲闪不及,匕首狠狠刺中了我的手臂,剧痛瞬间蔓延开来。

疼痛彻底点燃了我的狠劲,我也发了疯。随手抓起身边的瓷瓶,猛地朝她头上砸去。“砰”的一声闷响,她应声倒地。我红着眼,不顾一切地扑上去,骑在她身上,攥紧拳头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砸下去,直到她的身体彻底不动弹,气息也完全消失,我才浑身脱力地停了手。

她死了。我强压着心头的恐慌,颤抖着手收拾好现场,又给自己打了一针镇定剂。随后,我拖着她的尸体,吃力地挪到那张古董床旁,掀开床板,将她放进了底下的暗格里——这还是她之前跟我说起过的,去往另一个平行时空的方法。

暗格本就狭小,挤下我和她的尸体后,更是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逐渐冷却的温度,恐惧像潮水一样将我吞没。好在镇定剂很快起了作用,我的意识渐渐模糊,最终彻底失去了知觉。再次醒来时,我已经到了她的世界。

我拖着“苏晴”的尸体从暗格里爬出来,才发现她的“家”简直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屋里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到处堆满了杂物,又脏又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了无生机的味道。我在屋里四处转了转,最后在卫生间发现了几桶未开封的汽油。看到汽油的瞬间,我立刻猜到了她的意图——她本是想烧了我的一切,毁掉我拥有的人生。

既然如此,那我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将她的尸体拖到客厅的沙发上,又给自己补了一针镇定剂。等药效上来,意识开始涣散时,我点燃了沙发,然后迅速躺回暗格,任由黑暗与困意将我包裹,沉沉睡去。再次睁开眼,我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你看,这就是整件事的全部经过。我杀人,完全是被迫反击,算不上十恶不赦,对吧?

 

 

第七章

“说得好。”男人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自不量力,妄图窃取别人的人生,的确死有余辜。”

“那是自然。”我随口附和,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眉心那点灼热感始终未散,像一根细针抵着皮肤,时刻提醒着我身处险境。

“不过,有件事,你还没解释清楚。”男人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幽得像深潭里的冷水,带着刺骨的凉意漫过来。

“嗯?”我心头微动,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脊背。

“半个月前,你去医院做身体检查。”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精准计算过的冰锥,戳中我刻意隐瞒的角落,“我看到了,你肚子上有一道横向的刀疤。苏晴,你从未结婚生子,这道剖腹产疤痕,是怎么来的?”

眉心的灼热感骤然加剧,仿佛那细针要扎进骨头里。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的伪装都卸了下来——瞒不下去了。

好吧,我承认,我骗了你。三年前,我确实杀了一个女人。一个贫穷孤苦、胆小怯懦、一辈子都活在泥泞里的女人。而那个女人,就是曾经的我自己。杀死这个世界原本的“苏晴”时,我也在心理层面完成了一场彻底的自戕:把过去那个卑微、屈辱、任人践踏的自己埋进坟墓,再在这片废墟之上,让全新的人生破土而出,绽放成如今的模样。

我如何接手这具身体、窃取这段人生,这些我想留到后面再说。现在,我想先跟你讲讲,我曾经的生活——那段暗无天日、连呼吸都觉得沉重的日子。

小时候,我寄住在远方姑妈的家里。寄人篱下的滋味,从来都不是“不好过”三个字能概括的。在那个家里,我算不上亲人,顶多是个会喘气的家具。每天迎面而来的,不是视而不见的漠视,就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吃饭时,姑妈一家围坐在明亮的餐桌旁,享用着热气腾腾的丰盛菜肴,说说笑笑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而我,只能缩在没有窗户、终年潮湿的杂物间里,就着昏黄的灯光,啃食前一天剩下的、早已冷透发硬的剩饭。

每天放学,别的孩子在街边追逐打闹、分享零食时,我要背着破旧的布包,沿着街边的垃圾桶一个个翻找,捡塑料瓶和废纸壳去卖,换一点勉强够我糊口的生活费。因为没钱,我不敢交朋友——朋友之间难免有往来花销,十块八块对旁人来说或许不值一提,对我而言,却是三天的饭钱。一个女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自尊心被反复磋磨,早已千疮百孔。我的每一天,都是在煎熬与隐忍中度过的,直到秦刚出现。

 

第八章

眼前是一间中式风格的豪华房间,装修考究得不像话——雕花的实木家具泛着温润的光泽,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水墨古画,精致的青瓷摆件错落有致地陈列着,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檀香。这绝不是我那间堆满杂物、终年潮湿的小破屋。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像被抽走了所有思绪,机械地迈开脚步在这栋房子里游走。透过雕花木窗望向窗外,再结合房子的整体格局,我猛然惊觉——这里竟然是我家的老宅!可这破败的老宅,什么时候变成这般气派的豪宅了?

我满心狐疑地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院子的面积比我记忆中扩大了好几倍,打理得极为精致气派:蜿蜒的青石板路穿梭在葱郁的绿植间,潺潺流水绕过小巧的石桥,几株樱花树正开得绚烂,花瓣随风簌簌飘落。这哪里是我记忆中那片荒草丛生的院落,分明像电影里富豪们度假的庄园。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似乎有人进来了。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躲到一棵粗壮的樱花树后面,只敢探出半颗脑袋,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

走来的是一个女人,身着剪裁合体的高档旗袍,身姿窈窕,气质高雅得让人移不开眼。她脖颈间戴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手腕上的玉镯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浑身上下的珠宝一看就价值不菲。她踩着细高跟快步前行,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对,让排版把字号再调小一号。之前做的那版字号太大,是准备做养老院专供版本吗?”

她越走越近,当我看清她的长相时,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连呼吸都停滞了——她竟然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眉眼神态,甚至连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我瞬间全明白了。原来那张古董床的暗格,是连接两个平行世界的大门。而她,就是这个平行世界里的“苏晴”。

我躲在树后,看着她挺拔自信的背影,听着她语气笃定地指点江山,一股复杂又异样的情绪从心底疯狂滋生,像藤蔓一样缠绕住我的心脏。我忍不住跟了上去,鬼使神差地开始观察她的生活。

她的人生,比我能想象到的最幸福的模样还要圆满。在这个世界里,她的父母没有遭遇那场车祸,从小到大对她宠爱有加,把她捧成了掌上明珠。她从名牌大学毕业,做着自己喜欢的文学工作,还成了小有名气的作家,粉丝无数。她就像一块自带磁力的吸铁石,爱、财富、荣誉……所有我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美好,都源源不断地向她奔涌而去。

我拼尽全力,每天在泥泞里挣扎,也只能勉强填饱肚子;而她,不用费丝毫力气,就拥有了我梦寐以求的一切。我每天都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妄想,不要贪心。我和这个世界的“苏晴”,从那场车祸之后,就已经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这从来都不是属于我的人生。

可道理我都懂,脚步却始终无法停下。我还是忍不住日复一日地跟着她,贪婪地窥探着她的生活,嫉妒像毒藤一样在心底蔓延,早已将理智缠绕得密不透风。

终于有一天,她发现了我的存在。起初,她满脸的难以置信,下意识地就想拿出手机报警。我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跪倒在她面前,不停磕头求饶,语无伦次地将我那些暗无天日的悲惨经历一股脑地讲了出来。或许是我的模样太过狼狈,或许是我的遭遇太过可怜,她最终还是心软了,放下了手机。

之后的日子里,她带着我体验了许多我从未接触过的东西:顶级的法式大餐、奢华的温泉度假、说走就走的环球旅行……我第一次窥见了世界光鲜亮丽的另一面,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呵护、不用为生计发愁的滋味。那一刻,我彻底打消了死的念头——活着真好,这样的人生,才值得活着。

可这份短暂的美好,终究是镜花水月。直到那一天,在南郊的老宅里,我们爆发了激烈的冲突。我再也无法忍受只做一个旁观者,再也无法忍受看着她拥有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愤怒和贪婪冲昏了我的头脑,我抓起身边的瓷瓶,朝着她的脑袋疯狂地猛捶了几十下,直到她的身体软软倒下,没了任何气息。

她死了,我活了。我终于取代了她,获得了新生。

你应该早就想到了吧?这个世界的“苏晴”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细皮嫩肉的哪里经得住打?而我,是靠干力气活才勉强活下来的,有的是力气。她怎么可能打得过我呢,你说对不对?

说了这么久,我口干舌燥,伸手端起桌上的红酒杯,抿了一口红酒润了润嗓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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