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京城

雨落京城

天空下起了雨,林晚并不喜欢雨,特别是北京的雨。雨丝裹着灰霾,斜斜地抽在窗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渍,像极了这座城市近些年沉闷压抑的光景。电视剧《西游记》里有首歌叫《敢问路在何方》,林晚有时会琢磨,去西天的路无非两条,要么凭着本事高高飞过去,要么低眉顺眼走程序爬过去,说到底,有靠山照拂,很多事总能少些波折。可北京的路,远比西天路复杂千百倍,一环套着一环,环环都是无形的桎梏。在这里讨生活的人,就困在这些套里,一圈圈转,一年年耗,不知不觉就把日子熬老了。

林晚就是这千万人中最普通的一个女人。她在北京转了七年,越转越觉得那些环扣得愈发紧实,连呼吸都带着滞涩。迎着瓢泼大雨,从公司挪到家时已近晚上十一点,林晚踮着脚把湿透的高跟鞋轻轻放在门口的鞋柜最底层,生怕发出声响惊扰了邻居。随后她从冰箱里摸出一听冰啤酒,攥着冰凉的罐身回了自己的小房间——这个所谓的“家”,只有这十几平米的空间暂时真正属于她。

租住在隔壁的是一对做早点买卖的中年夫妻,老李和王秀,他们向来睡得早、起得早,最忌讳夜里有动静。啤酒的凉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林晚轻轻嘘了一声,驱散了些许疲惫。其实她并不喜欢啤酒的苦涩,可这东西就像生活里诸多不称心的事,明知不好,却偏偏成了排解情绪的寄托。

洗漱时,林晚对着镜子,仔细打量着卸下妆容的自己。她抬手拂了拂额前凌乱的碎发,扪心自问:作为一个即将三十六岁的女人,自己并不算难看。虽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态,但皮肤依旧白净,头发黑亮浓密,胸脯也还挺拔,唯独嘴唇比年轻时显得厚了些,少了几分娇俏。世间有个不成文的定理:真正美丽的女人,从来都清楚自己的优势。所以当漂亮女人对着男人哀叹自己变丑时,多半是撒娇,而非真心。

可林晚活在北京,这座城市最古怪的地方,就是丑人不显丑,美人不显美。在这里,青春、美貌、奋斗这些本该被珍视的东西,都变得廉价而寻常——毕竟,从不缺怀揣梦想、鲜活年轻的生命涌入。林晚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又在书桌前坐了许久,在笔记本上涂涂画画着对未来的规划,直到凌晨一点,才带着满身疲惫沉沉睡去。

五个小时后,刺耳的闹钟还没响,窗外的雨声就先把她惊醒了。林晚裹着毯子在被窝里翻来滚去,忍不住低声咒骂着老天爷,最后咬着牙艰难地爬了起来。隔壁的老李夫妇也在低声抱怨,咒骂声混着雨声飘过来——老天爷依旧绷着一张黑脸,下着灰蒙蒙的雨,这雨从昨天缠到今天,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体面人不会冒着雨在街边买早点,他们更擅长忍耐饥饿维持体面。林晚知道,这两天老李夫妇的生意定然好不了。果不其然,夫妻二人骂完老天,就开始为了生意冷清的事互相埋怨,争执声越来越大。林晚没心思细听,匆匆换好衣服鞋子,抓起伞就往门外走。

风裹挟着雨珠,像小石子似的往脸上拍,即便撑着伞,林晚的外套也很快被打湿,黏腻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地上的泥水混着落叶,无论她怎么小心翼翼,还是顺着鞋缝渗了进去,潮湿的丝袜紧紧裹着双脚,闷得人心里发慌,原本就糟糕的心情愈发烦闷。

地铁站里挤满了湿漉漉的人,水汽氤氲中,每个人的年龄都变得模糊。本该朝气蓬勃、无惧风雨的年轻人,此刻都耷拉着脑袋,眼底满是无尽的疲惫,看上去老气横秋。林晚精准地找准位置,在车厢连接处微微缩着腰身,勉强挤了进去——这里的角落总能腾出一小块空地。她抱紧双臂,将眼睛闭上,任由车厢的晃动带着自己前行,默默等待到站。

一个半小时后,林晚终于抵达公司。打卡机旁,秃顶的五十多岁男人张总正背着手站着,像个监工。公司规定九点到岗,可前些天张总在会上痛斥了卡点打卡的“卑劣行为”,于是大家心照不宣地把到岗时间提前到了八点半。林晚的手指按在打卡机上时,是八点二十九分,指尖的水渍让打卡成功的提示音恰好卡在八点三十分响起。

“天气不好,就该早点出来。”张总闷声开口,语气里满是不满,“工作这么多年还是不长进,这样下去怎么进步?”林晚扫了一眼这位守在打卡机旁“检阅”职员的老板,打了个寒颤,没敢辩解,只是点了点头,匆匆往工位走去。湿衣服必须尽快换掉,她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感冒,影响工作。

在洗手间简单收拾了一番,林晚刚走出隔间,就瞥见自己的工位上赫然放着一束娇艳的红玫瑰。她走过去拿起花束,转头问旁边正在整理文件的男同事赵磊:“这是谁放我这的?你看到了吗?”赵磊抬手指了指打卡机旁的张总,笑着说:“今年公司新增的福利,过生日的员工能收到一束玫瑰花。”

林晚哦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随手把花放在了工位底下,和那双湿透的鞋子摆在一起。然而一早的“惊喜”并未结束,她打开抽屉取工作纪要时,发现里面竟然藏着一小块包装精致的蛋糕。她拿起蛋糕,再次看向赵磊:“这也是公司福利?”赵磊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清楚,要是来路不明的,你敢吃吗?”

林晚拆开包装盒,用叉子挖了一小块放在盖子上,把剩下的递给赵磊,半开玩笑地说:“管它呢,那就一起‘赴死’吧。”赵磊被她逗笑,接过来尝了一口,皱着眉说:“味道一般,不像公司会买的档次。”

很快到了例会时间,会上有新人入职,张总不吝言辞地做了介绍。那是个瘦高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眉眼清俊,眼睛黑得发亮。他站在台前,笑着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沈浩。如果将来做了让大家无语的事情,还请各位多担待。”幽默的话语换来了几声稀疏的笑声和掌声。

新人来,旧人走,本就是职场常态,有时新人也未必能长久留下。所以对于公司里的大多数人来说,沈浩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过客。林晚对他的出现却并不意外——昨天下班前,张总就把沈浩的资料交给了她,让她提前熟悉。她盯着那份资料看了很久,上面写得很清楚:沈浩将担任她所在项目组的新组长。张总特意叮嘱,让她好好配合沈浩的工作,多向他学习,将来有新项目,会对她委以重任。

例会结束后,沈浩立刻主持了项目组的第一次内部会议。林晚一板一眼地把近期的工作计划向他做了阐述,心里却打着小算盘——有些进展缓慢的工作,她刻意含糊其辞,想蒙混过关,毕竟这类事情,拖一拖往往就不了了之了。可沈浩显然不是好糊弄的人,他耐心听完后,拿出笔记本,把所有工作重新梳理了一遍,林晚刻意遮掩的那些漏洞,被他一一揪了出来,还当场做了具体的分工安排,明确了完成时限。

项目组会议结束,林晚疲惫地瘫坐在椅子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一旁的赵磊也凑了过来,低声骂了句:“又是个不好对付的混蛋,这下日子更不好过了。”林晚没接话,只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走出写字楼,外面的雨势小了些。因为开了一上午会,林晚没来得及订外卖,只能去附近的便利店解决午饭。她深吸一口带着湿气的空气,撑起伞再次走入雨中。林晚曾有过一个朴素的人生感悟:最幸福的事,莫过于外面暴雨倾盆时,自己能缩在温暖的卧室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像蚂蚁般乱窜的芸芸众生。这幸福算不上高尚,却真实得让人心安——小人物的幸福,本就如此简单。

从便利店出来,刚咬了一口饭团,手机就响了。“有事吗?”林晚下意识地问。电话那头传来沈浩的声音:“麻烦你带五杯咖啡回来,下午有客户来谈事。”“好,知道了。”林晚挂断电话,咬了咬牙,转身拐进街角,匆匆往不远处的咖啡店走去。那一刻她忽然清醒:在这场人生的暴雨里,自己从来都不是那个躲在窗边的看客,而是永远在雨中奔波的蚂蚁。

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大半都耗在了买咖啡的路上。当林晚把咖啡放在沈浩面前时,只剩下十分钟。沈浩站起身,客气地说了声谢谢,还绅士地陪着她一起把咖啡送到了会议室。布置妥当后,林晚转身准备回工位,身后忽然传来沈浩的声音:“好久不见了,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林晚脚步一顿,缓缓扭头看向他,脑子里迅速盘算着拒绝的借口。沈浩却抢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恳求:“最近胃病又犯了,你知道哪里有清淡些的馆子,就当我求你了。”林晚心里清楚,男人说“求你”的时候,从来都不是真的恳求,只是在传递一个不容拒绝的决定。她淡淡回应:“我买了四杯咖啡,一杯红茶,你胃不舒服,喝点热茶吧。”说完,不等沈浩回应,便径直走回了工位。

回到座位时,午休时间正好结束。林晚手里的饭团早已没了胃口,被她揉成一个小球,扔进了垃圾桶。胃里隐隐传来一阵绞痛,和心里的烦闷搅在一起,格外难受。

下午六点,到了规定的下班时间,办公室里却没几个人动。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小心翼翼地收拾着东西,眼神还不时瞟向老板办公室的方向。又过了三十分钟,确认张总已经走了,大部分人才心安理得地起身离开。林晚并非热爱工作,只是她清楚,走出这座写字楼,自己也无处可去,更找不到什么快乐。为了那些不可预知的可能,人总要学着向本能妥协,而人生所有的奔波,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取悦自己那颗渴望安稳的心脏。

雨从早上一直缠到夜晚,中间虽有过短暂的停歇,却终究还是伴着夕阳西下,再次落了下来。林晚知道,雨总会停的,就像生活里的困境,看似无解,终究会有过去的一天。可此刻,她只想尽快结束这糟糕的一天。

餐厅里,林晚和沈浩面对面坐着。这是一家格调雅致的西餐厅,沈浩早就订好了位置,他的胃痛也奇迹般地“痊愈”了。“我记得你以前喜欢吃甜食,这家餐厅的甜品很有名。”沈浩翻着菜单,抬头看向林晚。林晚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点了份意面和一份蔬菜沙拉,全程没看任何甜食。

菜单交还给服务员后,沈浩才试探着开口:“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这家公司,今天看到你,我也很吃惊。”“哦。”林晚应了一声,语气平淡,“你不用解释,我今天才算真正承认,男人确实比女人老得慢。”“谁说的?”沈浩立刻反驳,眼神认真,“比起那时候,我觉得现在的你更漂亮了,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听到林晚愿意搭话,他明显松了口气。

“已婚男人,还能单独和别的女人出来吃饭吗?”林晚忽然抬眼,直直地看向他。“当然可以,和朋友吃饭,没什么不妥。”沈浩的语气有些不自然。林晚在心里冷笑:男人总喜欢把自己的愚蠢包装成理所当然,然后甩给女人接受。“那你说说,我们算哪种朋友?”

“当然是最重要的朋友。”沈浩的脸上露出几分沮丧,“而且,你应该知道吧?在我们分手前,我就认识了我现在的妻子。是我的错,对不起。这些年我一直想找机会见你,跟你说声抱歉,可又觉得,从此不见对大家都好。你懂我的意思吧?”

“哦,我大概懂。”林晚轻轻点头,“我原谅你了。”沈浩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那时候我们都不成熟,这么多年过去了,工作又忙,早就放下了。”林晚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澜。沈浩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瞬间没了用武之地——就像一场精心筹备的戏,还没开演,主角就已经退场了。

林晚和沈浩是高中同学,家境都很普通。他们的爱情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桥段,更多的是细水长流的陪伴。偶尔会有争执,但大部分时间,都在舒服地享受着彼此的存在。即便大学异地,感情也从未变淡。毕业后,两人一同来到北京打拼,憧憬着能在这里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

可在这座连呼吸都要用力的城市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沈浩拉着林晚坐在出租屋的床边,提出了分手。林晚没有哭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随后,这个陪伴了她十一年的男人,花了十分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转身走进了门外的阳光里,再也没有回头。

沈浩走后,林晚曾努力回忆着两人的过往,想让自己掉几滴眼泪,可心里却波澜不惊。第二天一早,她按时起床,像往常一样去上班,仿佛那段长达十一年的感情,从未存在过。分手一年后,林晚从同学口中得知,沈浩结婚了,妻子家境殷实,还大方地给他们在北京准备了一套房子。同学说,婚礼现场,司仪激情澎湃地祝福着这对“相识三年”的新人。林晚听后,只是沉默了片刻,眼泪依旧没有落下,日子还是像往常一样继续。

如今多年过去,已婚的沈浩就坐在自己面前,大口吃着渗着血丝的牛排。林晚并不觉得荒谬——北京本就是座灰色的城市,这里有灰色的雨,灰色的人,还有无数灰色的故事,多这一件,也没什么稀奇。沈浩见林晚如此淡然,自己那些纠结的情绪反倒显得幼稚可笑。他没再提过去的事,转而聊起了工作上的话题,林晚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

天色渐晚,两人走出餐厅,雨还在下。沈浩提出开车送林晚回去,被她拒绝了。分手时,沈浩从车里拿出一盒香水递给她,语气温和:“生日快乐。”这是林晚今天收到的第三件礼物,她没有拒绝,接过来放进了包里。

回到出租屋,林晚脱下湿透的鞋子,仔细地摆放在鞋柜里,然后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热汤面。隔壁的老李夫妇今天难得休息,大概是因为雨天生意差,林晚回来时,他们屋里传来了细碎的说话声,带着几分烟火气。林晚听着这人间最寻常的声响,慢慢吃完了碗里的面,然后洗漱上床。这时,下了一天的雨,终于安静了下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林晚和沈浩只保持着工作上的交集。但在日常相处中,林晚还是会下意识地留意着沈浩的变化。他的样貌本就不差,如今愈发注重穿着和仪态,一身得体的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从容和自信。林晚记得,多年前和他在一起时,他还是个会因为面试失败而焦虑不安、连说话都有些局促的大男孩。

这种变化,偶尔会触发林晚心底一丝转瞬即逝的悲伤:沈浩现在的妻子,一定比自己更优秀吧?人就是这样,总会冒出些不受控制的念头。这些念头,有的会被时光慢慢遗忘,有的则像颗种子,悄悄埋在心底,等待着合适的时机生根发芽,长成不可名状的怪物。好在这段时间恰逢公司项目节点,忙碌的工作让林晚根本没心思多想,这丝悲伤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讨生活,从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对女人来说,更是难上加难。项目落地仪式还有一周时间,三十家媒体的邀请任务,林晚已经完成了二十家。仪式布展方的花束方案,不知为何惹恼了张总——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竟会对花束如此敏感,林晚实在无法理解,但她还是得尽快协调,调一批红色的花来替换原来的款式。

原本已经定好的宣发文案,张总也说“不够有时代感”,连已经印制好的物料都要重新修改标题。可他又说不出具体想要什么风格,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这些烂摊子,自然都落到了林晚头上。不过话说回来,张总对林晚还算信任,还语重心长地把仪式的发言稿交给了她,希望她能“带来惊喜和不一样的东西”。

林晚苦笑,女人也是人,人总要吃饭,为了这份薪水,再难的事也得扛下来。凌晨三点,一天没怎么吃东西的林晚,终于在公司敲完了发言稿的最后一个字。生理期饿着肚子熬夜写稿,在她看来,已经是诸多不易中相对容易的一件事了。

她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一旁同样在加班的赵磊忍不住哀叹:“都三点了,你还要回去?不如在公司休息间忍一宿吧,明天还有早会呢。”林晚抽了张餐巾纸垫在手上,轻轻拍了拍赵磊油腻的脑袋:“我明天上午的会不参加了,有什么事你帮我留意下。”说完,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了。留在原地的赵磊,看着林晚丢在垃圾桶里的餐巾纸,琢磨着:女人到底更看重什么呢?是工作,还是自己的身体?

北京是繁华的,但并非不夜城。在这里生活的人,都有着一种内敛的精力,支撑着自己熬过一个又一个艰难的夜晚。林晚在早上五点,伴着微亮的天光回到了出租屋。一开门,就看到老李夫妇已经收拾妥当,推着小推车准备出摊了。在林晚的印象里,这对夫妻永远精力充沛,气色极好。

两人走后,屋子里只剩下林晚一人。她再也支撑不住,呻吟着弯下身子,几乎虚脱在地——这个月的生理期疼痛,比以往猛烈了许多。稍稍忍耐了片刻,林晚甩开鞋子,踉跄着冲进自己的房间,蜷缩在床上,像一只被剥去外壳的虾子,疼得浑身发抖。

再次睁开眼睛时,已是当日黄昏。林晚挣扎着坐起身,摸过手机,屏幕上满是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她原本只跟沈浩说过自己会晚到,没想到竟昏睡了一整天。这些信息里,沈浩的未接电话占了绝大多数,剩下的是同事的问询和张总的质问。林晚无奈地叹气,上学时惧怕老师,工作后惧怕领导,这似乎和人要穿衣吃饭一样,是无法逃避的宿命。可仔细想想,这些事,终究也不是非承受不可。

睡了一觉,林晚感觉体力恢复了些,正准备起身找些吃的,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林晚,你在吗?我是沈浩。”林晚愣住了,下意识地想装作不在家。但犹豫了片刻,她还是拢了拢凌乱的头发,起身开了门。

看到面色苍白、眼神憔悴的林晚,沈浩并未显得意外。曾经相伴多年,他们早已见过彼此最狼狈的模样。“别误会,你的地址在公司的员工信息库里有登记。”沈浩解释了一句,目光扫过林晚,正想走进来,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是她随意丢在门口的鞋子。他弯腰把鞋子摆好,嘴里习惯性地嘀咕:“还是这么邋遢。”

林晚的脸颊瞬间发烫,赶紧转身倒了杯温水,让他坐下。“对不起,稿子写得太晚,回来后又不舒服,所以一直睡到现在。”林晚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张总这下肯定要开除我了。”“先不说这个。”沈浩摆了摆手,举起手里的袋子,“你是不是病了?我路上买了些吃的,你先垫垫肚子。吃完了,我们再对接下工作。”说着,他把食物放在桌上,拿出电脑,坐在一旁开始处理工作。

林晚去浴室简单洗漱了一番,又抹了点护肤品,出来时脸色好看了些。她没有吃东西,只是默默站在一旁,看着沈浩专注工作的侧脸。看了一阵,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莫名的烦躁。“沈浩,停下吧。”她开口说道。打字声骤然停止,沈浩抬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疑惑。

男人和女人总觉得对方愚蠢,可到最后才会发现,愚蠢的从来都是人类本身,与性别无关。当林晚褪下所有防备,迎向曾经的激情时,沈浩的回应自然而温柔,嘴里说着缠绵的情话,那些鬼话,此刻却恰好慰藉了林晚孤寂的内心。她需要的,只是一场彻底的释放。

人的身体总会随着时间改变,沈浩也和许多男人一样,喜欢在旧的关系里,发掘被忽略的秘密。可当灯光亮起,驱散黑暗,沈浩看到床单上的血迹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见到了鬼怪一般。他怒骂着抓起衣物,慌不择路地逃了出去。

情绪的疯狂,暂时遮蔽了身体上撕心裂肺的疼痛。林晚麻木地拿起沈浩带来的食物,一口一口地吃着,味同嚼蜡。吃完后,她平静地收拾好残局,清理干净自己,重新躺回床上,沉沉睡去。这一夜,无梦。

第二天来到公司,林晚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疲惫。人总以为自己的行为能左右周遭的一切,可实际上,这个世界有着强大的自洽能力,所有的折腾,最终影响的只有自己。沈浩见到她时,眼神平和自然,仿佛完全忘记了昨天的事,又或者,昨天那个狼狈逃窜的男人,是某个平行世界的另一个他。

林晚从张总办公室出来后,同事们纷纷围上来嘘寒问暖,打探她昨天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林晚只轻描淡写地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休息了一天。她回到工位,照例打开电脑,梳理着当天的工作事项。这时,赵磊凑了过来——他昨天在公司留宿,已经连轴转了两天,眼底满是红血丝。

“晚姐,你的发言稿,张总让我帮忙修改了一下,因为你昨天没来。”赵磊的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哦,谢谢你。”林晚点了点头。“你其实可以再休息一天的,女人别太拼了。”赵磊盯着电脑屏幕,低声嘟囔着。林晚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反问:“你那有吃的吗?”

赵磊愣了一下,连忙在抽屉里翻找,拿出一包饼干递给她。可林晚并没有接,只是笑着说:“你自己吃点吧,把嘴占上。”赵磊顿时语塞,手僵在半空,最后只好把饼干缩了回去,想说的话也跟着咽了下去。

项目落地仪式当天,林晚作为公司里为数不多的女性职员,自然承担了接待工作。她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和每一个陌生的客户寒暄客套。即便如此,她还是精心化了妆,挑选了一套剪裁得体的米白色套装——无论生活多狼狈,女人总要懂得取悦自己。

仪式正式开始,男女主持人惊艳亮相。男主持人身材高挑,谈吐从容大方,林晚竟没发现,沈浩还有主持的本事。站在他身边的女主持人更是靓丽夺目,妆容艳丽却不俗气,反而衬得她眉眼精致,光彩照人。她的身材和容貌,仿佛生来就该享受世间所有的夸赞与美好。

两人的主持稿是林晚写的,可这位女主持人显然是专业出身,这样的小场面压根用不上她写的串词,临场发挥得远比稿子精彩。整场仪式下来,张总的脸上始终挂着得意的笑容。林晚和其他同事虽然没从中得到多少成就感,但心里还是松了口气——忙完这阵,总算能轻松几天了。

仪式结束后,林晚还要配合布展方收拾物料,有些物品需要运回公司。她拉着一辆小推车,正往公司的车上运东西,恰好看到站在一旁的沈浩。她没有理会,径直推着车往前走,车轮碾过地面的石子,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沈浩闻声,还是开口叫住了她:“需要帮忙吗?”林晚头也没回:“不用了。”这时,沈浩身后走出一个女人,正是刚才台上的女主持人。此刻她的妆容淡了许多,头发挽成了一个利落的发髻,凑近了看,眉眼间的光彩更甚,身上的穿搭和首饰都恰到好处,透着精致与贵气。

林晚看得有些发愣,沈浩适时地走上前,为两人介绍:“这是林晚,我们项目组的助理。这位是我太太苏晴,就是刚才台上的主持人,她是专业的,今天特意过来帮忙。”“还站着干什么?赶紧帮人家把东西运过去。”苏晴笑着拍了沈浩一下,伸手就想从推车里拿些轻便的物品。

沈浩连忙拉住她的手,柔声说:“你先去车里等我,我很快就好。”苏晴没有争执,温柔地笑了笑,转身走进了旁边的车里。林晚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好像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等她回过神来,夜色下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站在路边。

林晚哭了。她并非因为沈浩,也不是因为那段早已过去的感情。男人的报复在女人看来,从来都幼稚可笑。她哭,只是因为沈浩身边的苏晴,远比自己优秀、漂亮。自己拼尽全力包装起来的体面生活,在苏晴面前,就像老鼠身上披着的破布片,廉价又可笑。她忽然觉得,自己本该回到阴暗的下水道里,而不是站在这里,暴露在阳光下,显得如此狼狈。

在北京,每天都有女人坐在路边哭泣,数量多到让人习以为常。所以在这座灰色的城市里,林晚的眼泪换不来任何关心和怜悯。她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才慢慢站起身,准备回那个只有十几平米的出租屋。

起身时,林晚才发现,自己身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男人。正是赵磊,他脸色憔悴,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显然也是刚忙完。“我看你刚才一个人站在这,担心你出事,就一直没走。”赵磊的语气有些局促,磕磕绊绊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看的。”

林晚哦了一声,转身准备去拦出租车。“你家在哪?要不我送你回去吧?天太晚了,不安全。”赵磊连忙上前一步,眼神里带着几分期盼。林晚看了看他停在路边的电动车,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赵磊的头盔和后背挡住了她的视线,林晚索性闭上了眼睛。城市的霓虹透过眼皮,让眼前的黑暗变得斑斓而不纯粹。电动车停在出租屋楼下时,赵磊安静地等了片刻,才小声提醒:“到了。”

林晚下车道谢,见他还不走,忍不住调侃了一句:“喂,赶紧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回去好好洗个澡休息下,身上都有豆汁味了。”赵磊愣了一下,脸瞬间红了,像逃命似的骑着电动车冲了出去。看着他仓皇的背影,林晚忽然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回到出租屋,林晚换好鞋子,正准备回房间,却发现老李夫妇正在客厅里喝酒。她住进来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他们喝酒。桌上摆着一瓶二锅头,三袋卤货,还有几段带着水珠的新鲜黄瓜。“小林回来啦?”老李看到她,热情地招呼,“过来一起吃点吧!咱们住一个屋檐下这么久,也没好好请你吃过饭。”王秀也在一旁附和:“是啊是啊,过来坐。”

林晚拗不过他们的盛情,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坐了过去。几人闲聊起来,聊各自的家乡,聊在北京打拼的日子。当聊到未来时,老李的眼睛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活着不容易,死容易,可等死,才是最难的。”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酒,缓缓说道。

林晚这才知道,王秀得了重病,在大医院检查后,医生说癌细胞已经扩散,不推荐手术了。“那为什么不留在北京治疗?这里的医疗条件毕竟好一些。”林晚忍不住问。“算了,都到这个地步了,在哪治都一样。”王秀接过话头,语气平静,“我想回去了,在老家安安稳稳地走完最后一段路。”

这一晚,酒没喝多少,菜也没吃多少,几个人却都觉得疲惫。林晚回到房间,彻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她向公司递交了辞呈。张总没有挽留,只是和她谈了离职条例,要求她再留任三个月,完成工作交接。

林晚出来后,没有声张,依旧按部就班地做着手里的工作。她侧头看了看身边的赵磊——或许是上次被她的话打击到了,他最近特意收拾了自己,虽然算不上帅气,但也干净整洁了许多。“我离职了,还会留三个月交接工作。”林晚盯着电脑屏幕,轻声说道。

电脑不会回应,赵磊却立刻抬起头:“有下家了?裸辞风险太大了。”“嗯,准备先休息一段时间。”林晚点了点头。“想好去哪了吗?”“还不知道,一个人去哪都差不多。”“我也想辞职。”赵磊忽然说。“你有想去的地方?”林晚转头看他。“我就想好好睡一个星期,可一个人睡,好像也没什么意思。”赵磊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林晚抽出桌上的一个笔记本,轻轻拍了下他的脑袋。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下次给女孩送东西,要大方承认。还有,你上次送我的那个蛋糕,难吃死了。”赵磊愣住了,傻傻地把视线从屏幕移到林晚脸上,眼神里满是惊讶。

三个月后,林晚办理完离职手续,收到了赵磊送的离职礼物——不是蛋糕,而是一双舒适的平底鞋,是他们一起去商场挑选的。

在这座看似无光的灰城里,很难看到鲜艳的色彩,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温度。就像阳光下的水泥地,即便粗糙,也藏着炙热的温度,只是很少有人留意罢了。这里的人来了又走,不变的,唯有古怪的天气和错乱的交通。人们在这座城市里挣扎、迷茫、相遇、别离,所有的生活都维系其中。或许,这看似平淡无奇的一切里,真的藏着些不凡的意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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